拾壹之章 旅途的終點
《戰神》 · 今村翔吾 · 1.2萬 字
一
橫濱停車場的電信機接到來自於工部省的特別命令,是發生在下午四點十一分的事。
特別命令必須由工部卿親自下達給鐵道局長。就當今情況來說,就是由井上馨發佈給井上勝。兩人雖是同姓,但並非兄弟。由於同樣出身於長州藩,也有可能是親戚關係,這點就不得而知。不過兩人確實曾經一同留學,還聽說是肝膽相照的好友。這使得本來就傳達迅速的特別命令,這次竟然只花了二、三十分鐘就發佈。
無論如何必須最優先執行,除非收到解除命令,否則不論受到其他省、局、廳、任何組織干涉,都必須排除萬難執行。這就是特別命令。
這是橫濱停車場第一次接獲特別命令。使得場內瀰漫着緊張氛圍,所有職員立即着手準備。
火夫───平野平左衛門也是其中一人。他正滿頭大汗地搬運煤炭。所謂的火夫,就是負責燃煤、管理鍋爐的工人。雖然也被稱作「燒爐工」,不過正式名稱爲機關助士。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這工作負責擔任機關士(注39)的助手,同時也是將來的機關士候補。
「這還是第一次接到特別命令啊。到底是哪一號大人物要來啊?」
同僚落合醜末邊剷煤炭邊問。
「我怎麼可能知道。」
平左衛門擦汗答道。自橫濱停車場設置以來,第一次接到特別命令。至於其內容也是莫名其妙。
某人即將造訪這個停車場,臨時發動前往東京的蒸汽車載他一程。那人將告知暗號,依此做出判斷。暗號爲───內容大致上是這樣。
「不知會是誰來。是哪的達官貴人……說不定是皇族……」
「醜末,別光顧着動嘴,專心幹活。」
提醒他的是同爲火夫的山下熊吉。這人生性認真,總是勸誡愛開玩笑的醜末。這三人幾乎是同一時期從事這個工作,加上年齡相仿,因此十分要好。
平時他們總是一起工作,最近更是幾乎一整個月都待在一塊。現在,蒸汽車的機關士全是僱用外國人。鐵道局希望培育出日本人的機關士,於是打算在明年從機關助士中選拔人才。而他們正在進行嚴厲的實習。
「機關士還沒來嗎?」
平左衛門邊觀察鍋爐狀態邊說。
「嗯,選在四點十一分實在太不湊巧了。」
熊吉咂嘴說。新橋到橫濱之間,每隔一小時十五分鐘會發車,從上午七點到十二點一共五班,下午從一點十五分到十一點二十分則有八班,總計十三班車。兩點三十分從新橋發車,五十八分後就會抵達橫濱。因此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的班次剛好折返。
假如「某人」是在下午五點抵達,那就能讓他坐上定期班次,然而事情總不會這麼順利。機關士並不會一直待在車上或停車場,若是要加開臨時班次,就必須把沒排班的外國機關士找來。雖說已經派人去找了,只是外國人沒排班時經常四處遊玩,想找到人得費上一番功夫。
「沒有車票的客人不許通過!」
「明白了!」
醜末一臉不悅地打岔說,似是不希望對方以爲火夫怠慢。
「請幫幫我們。我們非得立刻出發。請開車載我們離開……拜託各位了。」
彩八交談的期間,車掌正努力向那名叫響陣的人問清楚情況。
兩人頷首,旋即衝往蒸汽車旁。
「串糰子請託。拜託快點!」
「對!」
「這個嘛……」
「他們果然被軍人追趕!外頭還有人在亂鬥!」
平左衛門並不是迷上蒸汽車。不,雖說他也喜歡蒸汽車,不過他當時迷上的是其他事物,就是從新橋站下車的乘客們。
「9號車在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於新橋出發開往這裏,這樣下去會正面對撞。現在已經無法在川崎停車場交會,打電報過去,要他們先進鶴見停車場側線!」
「因爲諸位似乎想走鐵路前往東京。」
車廂之間並沒有門,必須從車廂外走過連結器才能到下個車廂。要在蒸汽車行走時這麼做相當困難。追根究柢,外行人甚至會怕到不敢踏出車廂一步。因此只要待在上等車廂,至少直到新橋爲止,一行人都不會被軍人追上。
「醜、熊,車輛交給你們了!」
平左衛門接着說。蒸汽車是在發車之後,纔會逐漸加速,並非是一開始就以最高速度行駛。此時軍人打破車站的門,在軍人的謾罵怒號中,能夠聽見車掌淒厲地高喊。
───是驛遞局啊。
「看罷,這不就說出暗號了!還有兩人要來!拜託快點!」
前往想去的地方,去見想見的人,逐漸接近目的地時的心潮澎湃,坐上蒸汽車的雀躍之情,都讓人們神采飛揚。而他自己,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像這樣載送乘客,因此正努力學習,希望成爲機關士。
「另一人呢!」
車掌伸手安撫他說。平左衛門這才發現。男人並非獨身一人,旁邊還站了一位姑娘,年紀看起來是十二、三歲。姑娘再次說出暗號。
看來車站人員正拚命地擋下士兵,不過他們闖入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接着正如料想,有軍人試圖爬柵欄入侵,而清掃員們則拿掃帚猛敲士兵的頭抵抗。
「好,隨時能夠發動了。打電給行駛中的車輛───」
姑娘強忍淚水,直盯着平左衛門看。
年邁的清潔員們立刻拿起掃帚跑到路線那頭的柵欄。
電報員急忙跑了起來。
平左衛門於嘉永二年(一八四九年)出生在江戶芝露月町。現年三十歲。祖先代代都是加賀藩御用的刀劍商,然而廢刀令一出,他家就失去生計。平左衛門找新工作時,在新橋站「一見傾心」,於是主動應徵,並被錄取爲新橋見習火夫。
「因爲機關士還沒到啊。」
「怎麼回事……」
「不論有任何人干預,都必須想方設法,排除萬難執行命令。公部卿井上馨……」平左衛門念出電文,並接着說:「上頭或許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了,想必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他們應該會負起責任,而我們……則負責載送需要鐵路的人。大夥只要思考這件事就好。」
車掌用快哭出來的臉制止說,平左衛門卻搖搖頭。
平左衛門凜然說完,便帶三位客人走向蒸汽車。
「彩八姐姐!」
「早就在做了!」
名叫彩八的女人,對着身後的男人問道。
「三分鐘就能出發!」
「封鎖停車場!」
平左衛門說完,橫濱停車場職員的眼神爲之一變。平左衛門接着高聲喊道。
醜未、熊吉已經回到車站。車掌、電報員、車票的販售員,與鐵路有關的所有職員全部在場,而他們圍着一名大聲叫喚的男人。
「不是,軍人追的不是我們,是外面那個男人。」
這纔是真正的理由。
然而,衆人之所以猶豫不決的理由並非是這點。此時又有一名車票販售員從外頭衝進來高喊。
看來他就是那個「某人」。他身上穿的衣服實在稱不上是華美,甚至看起來風塵僕僕。這麼說或許有些過分,但他實在不像是需要下達特別命令的顯貴。
女人似是以爲沒有告知暗號,又說了一遍。雖然接獲命令時就覺得了,這暗號着實透着古怪。
「我說阿平,這麼做不妥吧。」
平左衛門確認前後,便高聲宣告。鍋爐運作產生的動力逐漸傳達到車輪。這時只要有任何閃失,蒸汽車都會無法發動,甚至會造成故障。
「這點在下明白。」
「要是撞上石頭可就糟了呢。」
衆人倏地散開,着手準備。由於無人指揮,於是平左衛門自告奮勇擔任。
「23號車,準備開往新橋!」
「好,我去檢查車輪。」平左衛門說。
「橡……你爲何跟過來?」
「小姑娘,你們要到新橋是嗎?」
「串糰子請託。拜託你們了。請讓響陣大哥……還有這一位一起上車!」
正當男人說得口沫橫飛時,又有人跑進車站,頓時令所有人緊張起來。那是一名陌生女人。隨後,又有一名身穿洋服的男人衝進來。
「無論如何,現在蒸汽車都無法行駛。」
下一刻,平左衛門忽然問道。衆人啞口無言,紛紛看向他。不過,只有兩人的神情不同。醜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熊吉則是直愣愣地嘆了口氣。
「不,鍋爐已經加熱了。隨時都能出發。」
「你可真有幹勁啊。」醜末目送他,還順便消遣說。
「可是暗號是那孩子……」
「反正本來就會拉響,醜未!」
「這位小客人,我們走吧。很快就要發車了。」
「他們一定會上車。」
160形發出咆哮。它的吼聲既粗野又典雅,不論聽多少遍都令人入迷。
「那爲何不能發車?」
平左衛門神情嚴肅地說。就在剛纔,外頭傳來了尖叫聲。沒一會,年輕的新進火夫便高喊。
姑娘眼眶泛淚地苦苦哀求。
「一開始會較慢。」
「是我們的同伴。」
「來了!」
「請到上等客車……儘可能到前面的車廂。」
「能走了嗎!」
平左衛門回想起姑娘說過的話,於是問道。
「請問……」
「廢話少說,快點發車!不是說出暗號了麼!」男人以上方口音抱怨說。
「現在場內人員的意見不一……不知是否真的要讓他們搭車。」
車掌哭喪着臉,將停車場的門關閉,軍隊正好被擋在外頭,沒多久就聽見猛力敲門的聲音。
「是嗎?你別礙事就好。」
車掌高聲驚呼,並繼續嘗試說服對方。
「知道了!」
這個彩八似乎知道蒸汽機的原理,因此這麼問道。
「車輪沒問題。」平左衛門仔細檢查後說。
平左衛門這才恍然大悟。驛遞局的旗幟俗稱「串糰子」,這些人雖然不像是局員,不過能夠推測出這案件肯定跟驛遞局有關。
現在正在整備的臨時班次,是英國夏普・斯圖爾特公司製造,官鐵160形後期型蒸汽車。當初,日本從不同公司引進了十輛蒸汽車使用,其中就屬這個型號最爲優秀,所以在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又引進了兩輛。也就是說,這是和平左衛門同期的車輛。蒸汽車會依引進順序編號,而這輛車的編號是「23」。
平左衛門不明白這話的意思。這不是上頭的命令嗎?平左衛門前往車站途中,外頭的吵嚷聲越來越大,是與這事有關嗎?
「你們爲何被軍人追?」
「車輛馬上就要越過柵欄進到路線了。大叔,拜託你了!」
「沒有。途中會經過品川。就走鐵路的情況下,就是經過品川停車場。請容在下在那最後一次檢查木牌。」
「那不就是同夥嗎!」
「還沒燒鍋爐嗎?還需要多久?」
「我們負責發車,準備載他們到東京了。」
「發車!」
「拜託拉響汽笛,他說一定會搭上車。」
平左衛門不加思索地對着同儕說。而兩人豈止沒有制止他,反而用力點頭。
車掌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回答。實際上他是猶豫該不該發車,看來是打算用這藉口開脫。
「那男人是……?」
客車的價格爲下等三十錢、中等六十錢,上等一圓,上等車廂連結在最前方,坐起來也最爲舒適。
平左衛門肯定地說。按這情況來看,軍人們必定會追上蒸汽車,並闖進位於最後的下等車廂。
「哇……」
此時,姑娘驚歎了一聲,平左衛門聽見,就彷彿是自己被稱讚般開心。醜末、熊吉也紛紛叫他們快點,於是一行人立刻上車。
火夫打斷平左衛門的話,神情苦悶地接着說。
「蠱毒禁止這麼做?」
看姑娘這麼喊,就能明白這女人似乎也是同伴。
「不許擅闖軌道!」
一開始車輪慎重地踏在路線上,隨後開始平穩行駛,逐步加速。
「平左!不妙了!」
熊吉將身子探出車廂,指向後方。軍人似乎闖進車站,還不斷湧進月臺。他們跳下軌道追車,還一個個進到下等車廂。
「果然嗎……希望那些傢伙沒膽跑到前頭。」
「就算跑來也沒差。」
彩八一臉平淡地說。
「我看他們走到一半就會掉下車了。」
響陣氣定神閒地笑道。正當平左衛門側頭想着他們那股自信究竟打哪來時,正好看見清掃員們離開柵欄。軍人們全跨上去,使得柵欄無法支撐倒下了。該處也一口氣湧進大批軍人。
「這……」
平左頓時啞口無言。有個男人衝上軍人隨柵欄倒下所堆成的小山,隨後如飛鳥般躍下,直奔向蒸汽車。進入月臺的軍人們想捉拿他,男人卻一面打倒軍人,一面前進,腳步絲毫沒有緩下。
「愁二郎大哥!」
姑娘喊道,看來這個非比尋常的男人就是最後一名乘客。
「嗚哇……」
響陣忽然表情皺成一團。
「……幻刀齋。」
彩八咬牙切齒。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熊吉發出如慘叫般的聲音喊道,平左衛門也深有同感。有一個老人,從那個名叫愁二郎的男人身後追上。那樣的速度,怎麼想都不會是個清瘦老叟的腳程。就連他的樣貌也好似妖魔鬼怪。
就連平左衛門也能看出,愁二郎苦心積慮不去殺死軍人,只是揮開他們的手,或是砍傷腳。
不過,老人卻毫不猶豫地斬殺軍人,朝愁二郎衝過去。也因此,兩人距離逐漸拉近。
雙葉輕聲驚呼。愁二郎轉頭回望。
他在車頭附近瞧見有人探出車廂,雙葉等人想必也在那裏。後方車廂擠滿了軍人,從車頂走過去比較妥當。正當他要爬上車頂時,腳卻忽然重如鉛塊。
愁二郎試圖讓對方產生動搖所說的話,沒想到帶來了意外的成果。幻刀齋接連突刺,並苦苦呻吟道。
「老頭子,滾邊去。」
「是二百二十二號,天明刀彌大人。」
放手。別礙事。愁二郎胡劈猛砍,一心想要甩開他,而他口中說出的,卻是最根本,也是最簡單的問題。也就是岡部幻刀齋,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個疑惑。
「啊……」
「你是?」
「好!」
「唉───累都累壞了。這下只好活動一下筋骨了。」
連幻刀齋也親口承認,甚六的推測屬實。只要擊敗這個怪叟,就不存在下一代幻刀齋,朧流也會就此失傳。
「幸好愁二郎大哥也沒事。」
「老夫只是逐遁之人。」
「你……」
車頂上大約有二十名士兵。現在這個時刻,他們也壓低身子耐住車身震動,逐步逼近。甚至有人已經抵達中段,也就是第四節車廂。
「明白了。」
「好厲害的傢伙。」
當平左衛門如祈求般高喊時,愁二郎奮力縱身躍起。
「你……到底是什麼人!」
「明白,有勞平野兄了。」
無法施展貪狼。甚六在所剩無幾的時間之中,簡單地告知了關於貪狼的限制。貪狼會追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勢。施展時,觸碰的人也會被視爲「自己的一部分」。不過防禦範圍過大,會使貪狼能夠追上的攻擊數量減少。而這個觸碰,正是貪狼的關鍵。
想必是有人嘗試,沒想到輕易成功了,才讓其他士兵們紛紛效仿,爬上車頂。
響陣、彩八從第一節車廂的左右冒出,旋即颯爽回身進入第二節車廂裏,也就是愁二郎的正下方。
此時蒸汽車彷彿是要進行遲來的問候,對着晚霞鳴響汽笛。
不光是隻有爬上車頂。有人走過連結器,甚至抓住車窗,藉此前往前方車廂。究竟有多少士兵上車?三十、不,恐怕有五十。總之數量絕對不少。若從遠處看這輛蒸汽車,可能像是隻被螞蟻圍住的芋蟲吧。
「快……快……快來!」
看來他是穿越無數軍人,腳蹬蒸汽車的連結器跳上來。愁二郎先前必須同時使出貪狼和武曲,沒有餘力施展這兩個奧義相斥的北辰。正因爲他最後看漏幻刀齋身在何處,纔會釀成這樣的結果。
平左衛門見愁二郎懸掛在車身上,忍不住苦笑說。在這個只有他們、第一次只靠日本人駕駛火車的這一刻,載的卻是一羣奇特的客人,這件事想必令他永生難忘。
雙葉背對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莞爾笑說。景色不斷流動。現在這一刻,衆人也逐漸接近東京。
「有本事就到東京!」
「嵯峨大人,非常抱歉在您百忙之中打擾。」
───糟了。
「少廢話,上了。」
「承蒙相助。」
兩人的視線於風中重合。那一天,在天龍寺抓住她的手。愁二郎發自內心認爲,正因爲有雙葉,他才能走到這一步。
愁二郎倒抽了一口氣。幻刀齋緊抓住他的右腳不放。
「……真的可以嗎?」
一聽見汽笛聲,愁二郎便衝往蒸汽車。此時車站已經被軍隊佔領,衝進去恐怕需要不少時間。
「刀彌……」
「幻刀齋───」
愁二郎語帶諷刺地說。兩人陷入沉默,半晌後,橡在海潮聲中說。
鐵路的柵欄也有許多軍人圍住。愁二郎正想踩着衆人跳過去時,柵欄不敵人羣重量被壓垮。於是他踩着堆積如山的軍人,在鐵軌上擊倒前來攔阻的士兵,才總算是抓住了車身。
「時代已經變了!只要殺了你,反正你已經沒有後人了吧!」
「還有接下來必須檢查木牌。此事已告知其他人了,若是坐蒸汽車,將視品川停車場爲關口。」
車廂裏,傳來響陣嫌煩的聲音。
「就在剛纔,送出黑牌了。」
「什麼話,我一直四處找你們好麼?」
「我要跟大家在一塊。」
愁二郎再次問道。他指的是前往東京一事。這麼說並非想讓她放棄,可是,一旦越過品川,就再也無法回頭,若想脫身,這將是最後一次機會。
「平左,這……」
「所以老夫非做不可。」
「知道啦。」
「放手。」
愁二郎單手持刀一砍,幻刀齋卻如蛇般蜿蜒閃躲,隨後也單手掄刀揮砍。愁二郎光是要接招就費盡心神。
此時似是有軍人從車窗探出身子,此話一出,車廂左右就冒出無數隻手,想抓住愁二郎的腳。哪怕蒸汽車正在行進,也有頗具膽量的士兵用腳勾着車窗,試圖爬上車頂。
「本來要在五個停車場停車,不過這是臨時特別班次,會一口氣跑到新橋。大森停車場蓋好後本來需要花五十八分鐘,這次預定只需四十七分鐘就能抵達。」
蒸汽車離開橫濱停車場沒多久後,就通過海上。正確來說,是在填海蓋起的石造堤防上飛馳。
醜末指着月臺,又有軍人湧入。不過現在沒空管那些事,平左衛門只想知道,愁二郎是上得了車,還是上不了車。
幻刀齋咧嘴笑說,嘴裏就如裂開的石榴般鮮紅。
如遠雷般低沉的聲音、眼帶、明亮如炬的獨眼。如野獸般從身後撲向幻刀齋的人,正是亂斬───貫地谷無骨。
愁二郎徐緩站起身時,身後忽然有人和他搭話。
當平左衛門拍胸脯時,另一個人從旁探出頭來。
「此話怎講……」
當愁二郎跳到前方第二節車廂時,車子開到被斜陽映照而泛出一片淡紅的海上。頓時間,海潮芬芳撲鼻而來。
這時他纔想起,他還沒問過姑娘的名字。平左衛門問道,姑娘便以泛起潮紅的臉朝向他,並說出自己的名字。
「平野平左衛門……不,名字不重要。我是駕駛這個蒸汽車的其中一人。」
「好吧。」
兩人在空中劍刃相交,也幾乎同時沉聲說。愁二郎在兩人落地之前,一鼓作氣爬上車頂。
「我叫做雙葉。」
「香月大人、拓植大人、衣笠大人已持有三十點了,但嵯峨大人只有二十三點。距離抵達品川只剩四十分鐘左右……一旦通過停車場,就會視爲失去資格。」
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想必他就是至今未曾謀面的最後一人吧。
「你可真是好心啊。」
一個男人使勁揮手催促道,想必是機關士。
「下來。」
愁二郎咬緊牙關,指頭使勁抓住車身。在最後一刻,總算是趕上了。
「你什麼都沒做好嗎?」
愁二郎頓時倒抽一口氣。他只顧着注意腳邊,卻沒發現有人逼近了。爲何這個男人會在這───
意思是最後一人越過箱根宿了。不過在眼下這個狀況,黑牌早已無關緊要了。
「看來沒那必要了。」
愁二郎如用墨斗畫線一般,於車頂中心筆直地奔馳,跳到下一節車廂頂部。
平左衛門整個人探出車廂,緊緊握拳說。因爲他看見愁二郎腳蹬連結器,縱身一躍抓住下等車廂的車頂。
京八流和朧流,不論哪個時代都會有人繼承。然而,因爲明治這個時代產生的變革,遠遠超越了過去的所有時代。正如京八流逐漸崩潰,朧流也必定成了風中殘燭。正因爲甚六如此推測,他纔會認爲只要殺死當代的幻刀齋,一切就會結束。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客人用這麼粗魯的方式上車。」
他與幻刀齋對峙沒多久,軍隊就度過弁天橋加入戰局。由於不能傷及羣衆,他們沒有開槍,而是提起刺刀、軍刀攻向兩人。愁二郎與幻刀齋一面與對方交戰,一面擊退蜂擁而上的軍人。今天,橫濱各處引發無數事件,而這場戰局可說是將混亂推向顛峯。
剎那之間,愁二郎的腳忽然變輕。幻刀齋鬆手扭身,勉強接下無骨這一擊。
雖然沒有看到彩八,想必她是直愣愣地說出這句話。
「哪怕是先解決你也───」
「在上面!」
「快往前跑!」
「交給我吧。」
橡語調困惑地問道,似是不明白愁二郎的言中之意。
「橡……你也在啊。」
「雙葉,妳沒事就好。」
剛纔招手的男人,從第一節車中抬頭看向愁二郎並感嘆道。
「要殺了這傢伙的人是我。」
「是嗎?」
橡在搖晃中說下去。
「蒸汽車上沒有其他人擁有木牌。嵯峨大人除了從三位大人手中奪得木牌外,別無他法……在下建議您在抵達品川停車場前跳車。」
愁二郎沒有回頭,直接答道。
二
愁二郎甩腳避開刺擊。雖然避開了,卻無法甩掉他。蒸汽車速度已經變得飛快,腳下的地面不斷飛逝。
像現在碰到敵人時,貪狼也會視之爲自己的一部分。貪狼對於傷害自己的行爲,不會產生作用;像現在被敵人抓住的時候,會變得完全無法施展出來。
雖不清楚名字怎麼寫,不過讀音(注40)和兒子相同這點,令愁二郎有些訝異。
「需要幫你一把麼?」
腳底下的響陣對着車頂問道。
「不,我一個就夠了。」
愁二郎看向遠處說。就在剛纔,軍人後方,最後一節車廂,有個男人爬了上來。他緩緩地從腰間抽出刀鞘,一點一滴地解放白刃。想必是在表明戰鬥結束之前,誓不還刀歸鞘的決心。隨後他將刀鞘扔到腳邊。
愁二郎全身散發出令人喘不過氣的殺氣,而對方,也以犀利眼神直視着他。
層雲隨風飄流,遠處能望見巍然屹立的富士山。
岸邊掀起白浪,落日西斜。跨過鐵軌銜接處的聲響,刻下穩定律動。彷彿是倒數着正式開戰的時間。
「通過神奈川停車場了!」
海景斷絕的那一剎那,平左衛門高聲喊道,雄渾汽笛鳴響。
這聲音,成了信號。
愁二郎一個箭步上前。軍人們手中的步槍同時迸發火光,四散的硝煙隨着景色流逝。與此同時,愁二郎從敵人腳邊滑過,斬傷兩個錯身而過的士兵腿部。
然而發出慘叫的並不只有兩人。腳底下也傳來陣陣哀號,看來車廂裏也開戰了。底下發出槍響的瞬間,響陣便抓住窗框,向外一躍。愁二郎一面招架劈落的軍刀,一面問腳踩車身支撐身體的響陣說。
「需要幫忙嗎?」
「別說笑了,根本輕而易舉。」
響陣苦笑一聲,旋即再次進入車廂,並一腳踹向打探外頭情況的士兵的臉。
「你解決一個人花太多時間了。」
彩八抱怨道。打從剛纔,金屬清響、呻吟、叫喚聲、哀嘆聲就不絕於耳。在狹小的車廂裏,文曲可說是所向披靡。
「現在才正要開始呢。」
響陣輕佻地說完,就同時聽見兩、三人的叫喊聲。
在狹窄的車廂裏展開混戰之時,愁二郎也在轉眼間擊敗四人並持續直進。他將軍刀彈飛,在腋窩處砍出一道淺傷,接着抓住對準他的步槍,將槍口指向別處,子彈射中其他士兵的肩頭。此時,蒸汽車正好經過蓄水池,愁二郎閃躲刺刀,將兩人踢下水池。
「上吧。」
「我要殺了你。」
亂斬。這男人之所以被如此稱呼,並非只是因爲他敵我不分,見人就斬。而是因爲他以那身無窮盡的膂力所發動的攻勢。無骨一陣胡砍亂劈,攻勢如驟雨般毫不間斷。
這男人果然非常理所能評斷,每一分一秒都在變強。
無骨頸項上的繩子被切斷,木牌隨着清脆聲響落地。
無骨沒戴義眼。
而他耳中彷彿聽見不斷抗拒這件事的人,正在呼喊他的聲音。
「我有二十三點。」
「刻舟!」
兩個男人在白刃奏起的旋律中,如起舞般躍動。恍如在轉瞬流逝的景緻中,目睹那既愚不可及,又豔麗奪目的昔日風華。
「這一招,不就是自稱是你弟的那個男人的招式嗎……好傢伙,你竟敢留一手!」
「是啊。」
雖不知從哪弄來的,但他戴了一條漆黑的眼帶。只要拿下義眼就會變強。即使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箇中道理,可是這男人根本無法用道理評斷。
就這麼讓他窮追猛打恐怕不妙。愁二郎用北辰看向身後,後方是車廂連接處,已經無路可逃。愁二郎向前邁步,從無骨身旁衝過。此時斬擊再次來襲,愁二郎施展貪狼,吞噬這一刀。
無骨心滿意足地說完,便消失在車頂。
無骨兩眼眯成一線,沉聲說道。他的口中不斷湧出鮮血。
看那樣子,似乎是真的忘記了。他滿心只有對於戰鬥的執着,甚至到了純真的地步。這話似乎觸動了無骨,令他重新思忖後說。
這人和竭盡所能不奪取性命的愁二郎不同。他下手時沒有任何遲疑,甚至能說奪人性命對他而言,就跟摘下野花沒兩樣。
「這次打從一開始就使出真本事。」
看來沒那必要了。
他們依舊湧上,試圖壓制兩人,結果一個個都被刀風吞噬倒下。最終,連僅剩的一人都喪失戰意,連滾帶爬地竄逃。
愁二郎應道,隨即邁步奔向旅途的終點。
愁二郎朝上一斬,和無骨的袈裟斬在空中奏起尖銳清響。大久保贈與的刀,祈求旅途平安的刀,丹波守吉道斷成兩截。
當蒸汽車交會時,無骨猛力一踢,將一名魁梧的士兵踹向另一輛車。士兵在空中胡亂甩動手腳,下一刻,便撞上了堅不可摧的鐵塊。他發出一聲如牛蛙般的呻吟,即轉瞬飛逝。
他壓低身子,躲過無數刀風。
那人從蒸汽車的尾端逐漸逼近。而且該處發出的聲音已經超越慘叫,說是垂死的哀號還比較貼切。
「別老是用同一招啊!」
兩人在戰鬥開始之前、交戰期間、現在,都直視着對方。雙方不斷從兩側斬斷名爲軍隊的障壁,使得兩人間距離的車廂一節又一節地減少。
「有本事就來搶。」
以前沒見愁二郎用過,如今卻會施展。就無骨來看,確實會這麼想吧。他的劍乘載着怒火,越發沉重猛烈。
無骨以惋惜口吻說道,並一刀斬向愁二郎。
兩人你來我往,兩把白刃飛舞交錯,刀身映照斜陽,迸發無數寒光。這段期間,剩餘的士兵也沒有乖乖地在一旁看着。
愁二郎如今才發現,即使是無骨,也擁有一路走來的故事。兩人劍刃交錯,彷彿是爲了確認彼此揹負的事物,以及至今走過的路。
無骨拉開衣襟,露出胸膛。他頸項上掛的不止最初拿到的一點,這麼做想必是爲了尋求強敵。他刻意將青色、白色木牌穿洞掛在身上,告訴所有對手無論何時都能來搶。
在這趟旅途中,愁二郎不斷抗拒這件事。
兩人宣誓的同時,劍刃交鋒。
無骨招手說道。
蒸汽越過頭上,在愁二郎眼中,那就好比是飄往過去的一絲雲煙。
「……厲害。」
「我要結束這一切。」
無骨看向愁二郎的手、折斷的吉道,氣若游絲地問說。
在文明的樂聲消逝前,兩人終於走到同一個車廂。幕末的京都、宮宿、橫濱郵局,這是兩人第四度,也是最後一次對峙───
「就這點能耐嗎!」
愁二郎用北辰看清在空中旋轉的鋒芒,以貪狼感受它落下的速度,再施展武曲躍向空中,以腳跟將鋒芒踢向無骨。
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從無骨身上感受不出一絲瘋狂,他的眼神就宛如一心享受遊戲的孩童。
他避過無骨的刀,蹬地躍起。他用北辰看清旋轉,用貪狼感受落下的速度。須臾之間,北辰消失,他將僅剩的一切,全部灌注在陪伴他最久的招式上。
他口中唸唸有詞,說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平左衛門便告知,通過了前往品川的最後一個停車場。
「到大森停車場了!還剩……七分鐘!」
三
先前在濱松,愁二郎的心神就是被一次次攻擊給消磨殆盡,但這次不同。現在比起思考,更重要的是去感覺,用四肢,去回應貪狼。
汽笛接連響起。這是在告訴衆人,時間所剩無幾。這場戰鬥即將進入尾聲。
無骨飄然躍起,奮臂揮出如鐵錘般沉重的一刀,緊接着又舉臂劈落,使出勢如雷霆的第二刀。
愁二郎勉強接下,但這一擊力道猛烈,令他險些屈膝跪地。愁二郎接着又如陀螺般回身,擋下無骨的猛攻。
無骨嗤嗤笑道。甚六曾與無骨交手過,他說對方可能察覺貪狼的弱點了。話雖如此,這種事並非想做就能即刻達成。只能說這人果然天賦異稟。
兩人距離雖遠,但愁二郎用北辰確認過。一共二十七點。所以愁二郎纔對途中建議他跳車的橡說───
「……你想要木牌嗎?」
發出慘叫聲的不光是愁二郎身邊或車廂裏。
愁二郎硬生生地接下險些將他攔腰斬斷的一擊,倏然借勢扭身,以快如疾風的一腳掃向無骨腿部。
另一方面,剩餘時間正不斷消逝。光是採取守勢,就不可能分出勝負。愁二郎以武曲旋動雙腳,一刀刺向無骨的喉嚨。
「刻舟,結束了。」
「即使加在一塊,也沒辦法讓兩人通關。」
愁二郎接下空中的刀,無骨已經向後一仰,彷彿是用全身去追趕逝去的風。
「啥?啊……那不重要。我只想跟你一戰。」
「到鶴見停車場了!距離抵達品川還剩二十八分鐘!」
「喂喂,你的木牌纔不夠啊。放心吧……我這多的是。」
來到這,又再次迴歸蠱毒的原點。也就是讓本來毋須交手的人戰鬥。
雙方位置對調。愁二郎沒有調頭面對無骨,而是直奔車尾。這人並非四肢受了重傷能夠戰勝的對手,他得先確認手腕傷勢。
平左衛門似乎是聽見愁二郎和橡之間的對話,明白抵達品川的時間十分重要,因此放聲高吼,將時間傳達出去。此時從新橋發車前往橫濱的蒸汽車正好進入側線,準備進行交會。
「嗯。」
無骨仰望天空。
「你這樣……去東京……能玩得快活嗎?」
愁二郎邊走邊看向傷口。雖血流不止,所幸沒有傷及骨頭。
一交鋒,愁二郎就向後一躍,朝手砍去。無骨似是覺得這種伎倆不足掛齒,光用轉刀就彈開這一擊,旋即一個箭步上前。
此處停車場的間隔較近。就在蒸汽車即將過橋,愁二郎將下士官往河裏一扔時,平左衛門喊道,並拉響汽笛。
兩人身上浮現無數刀傷,血滴隨風飛散。無骨的劍,又變得更加犀利。
沒想到無骨竟然如此輕易就相信了。袈裟斬、逆風(注41)、直劈、突刺。打到這,無骨再次增加招式,宛如將狂喜轉變成揮出的每一刀。
只聽見車在鐵軌上奔馳的聲響。
說完,便將自己的刀扔過去。
這麼做也是希望無骨多少遠離雙葉等人。愁二郎跑到最後一節車廂,旋即轉過身去並調整呼吸。只見無骨沉浸在愉悅之中,悠悠地走過來。
貫地谷無骨在一道一噴濺便隨着景色飛逝的血風中高喊。他追上發動的蒸汽車,砍向幻刀齋後,兩人一起掉了下去。
無骨的劍再次加速。
然而,對於絕不放跑獵物的執着,以及想與愁二郎一戰的渴望,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車輛。就這麼,他從最後一節車廂爬了上來。
「到川崎停車場了!還剩二十分鐘!」
「什麼……」
「宗太……我果然停不下來啊。」
「搞什麼,意思是你又變強了是吧!」
「果不其然,你展開攻勢時無法使出那招對吧?」
───還撐得住嗎?
蒸汽車開到橋上,越過多摩川。這裏的景色就如剛離開橫濱時,有一條蓋在海上的筆直石造堤防。這是通往東京的最後一條路。在那前方,能瞧見看似袖珍的品川城鎮。
「啊……真痛快。」
沒時間拔出脇差。也來不及退後。
無骨發自內心露出愉快的笑容。
「只要到了東京,或許能夠跟其他高手廝殺。倒是你木牌夠嗎?」
無骨以毫釐之距躲過這一刀。頸項上一層薄皮被撕裂,微微滲血,他旋即以勢如熱浪的一刀砍向身體還擊。愁二郎好不容易擋下,鋒刃卻順勢滑過刀身,砍傷手腕。
「武曲……」
「刻舟……你叫嵯峨愁二郎是吧?」
「這把是村正,拿去吧。」
愁二郎再次邁步向前。
無骨甩頭避開槍擊,再次躍向下一節車廂。兩人之間,只剩下一節車廂。自幕末復甦的兩名人斬如入無人之境,二十幾名士兵被前後包夾,無處可逃。有三人轉向後方的無骨,同時一躍。然而,其中兩人在空中遭斬首喪命,剩餘一人一着地便委靡不振,無心再戰。前方,兩名士兵撲向愁二郎,一人肩頭和腿部遭砍傷,另一人則是下顎遭刀鐺毆打,轉眼間乏力不支。
「儘管你應該不信,這是我繼承來的。」
「不戴義眼嗎?」
折斷的吉道刀刃,深深刺入無骨胸口。
蒸汽車拋下一切,不斷前進。無骨在鐵軌上大字沉睡,恍如玩累入眠的天真孩童。
「百二十號香月雙葉大人,第二名抵達東京!」
此時聽見橡的聲音。第一節車廂進入品川停車場了。緊接着又聽見───
「百六十八號衣笠彩八大人,第三名!九十九號拓植響陣大人,第四名!」
橡從車廂探出身子,直視着愁二郎。愁二郎躍向掉在車頂的木牌。
愁二郎抓住木牌的下一刻,蒸汽車進到品川停車場的月臺。
距離京都百二十五里,四百九十三公里。離開天龍寺十五天後。五月二十日,下午五點十七分───
「百八號嵯峨愁二郎大人……您是蠱毒中,第五名抵達東京之人!」
橡高聲宣言。
越過品川停車場,蒸汽車再次走在海上堤防。
煙囪噴出的濛濛煙霧彼端,是大都東京那一望無際的街景。
此時有人從車廂探出身子,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迎着海風,對一同踏上這趟旅途的少女莞爾一笑。
───還剩,九人。
(人之卷 完)
注39:機關士:即蒸汽車駕駛。
注40:讀音:刀彌和十也的日文讀音皆爲touya。
注41:逆風:由下(襠部)往上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