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章 月下飛彈
《戰神》 · 今村翔吾 · 1.5萬 字
一
狹山進次郎嚥下一口唾沫。階梯咯吱作響,有人正走上樓。進次郎手持重一千三百克,全長三十多公分,作工精巧的鐵塊───
史密斯威森
3型。
「不必擔心。」
進次郎輕聲對雙葉說。不,這或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史密斯威森
3型能裝填六發子彈,子彈已全數裝進彈倉。進次郎打算在拉門開啓的那一剎那,將所有子彈射向敵人。慢着,若是旅籠的人該怎麼辦?愁二郎曾說過不要猶豫,直接開槍,假如真是旅籠的人,那豈不是濫殺無辜。
哪怕真是敵人,他該一口氣射出所有子彈嗎?先前遇上的那個無骨,以及至今提及無數次的幻刀齋,都有可能在須臾之間避開槍擊啊。要是子彈全部射光,那就死定了。先開三槍,不,兩槍吧。進次郎心中閃過了無數念頭。
當下,進次郎的內心動搖不定,也從沒如此緊張過。追根究柢,他從來沒有料到,自己竟然會對人開槍。
進次郎本以爲這個蠱毒是某種武藝大會,纔會抱持着縱使沒有拿到第一名,也應該能得到一些獎金的期待前來參加。十萬圓這筆大錢,深夜於天龍寺集合,只要冷靜想想,就會明白事有蹊蹺。而他卻無視不好的預感,擅自將這一切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
「不必擔心……」
階梯持續發出沉重步聲,此時進次郎再次說道。
回想起來,進次郎當時對所有人說出同樣的話,便前往京都。不論是被欠債逼得走投無路的父親、對親戚低頭借米的母親,還是認爲這事太過古怪,好言勸他別去的叔父。
然而,這趟旅途確實危機四伏,令他憂心忡忡。兩百九十二名參加者中,進次郎的實力肯定偏下。不,說不定還是最弱的那一個。
他在天龍寺從兩敗具傷的人手中得到木牌,勉強逃了出去,卻在坂下宿與番場對峙,險些被逼上絕路。所幸番場正好在找些方便使喚的人手,否則兩人交戰,進次郎必死無疑。
他聽從番場的命令,一同收集木牌。而進次郎負責乾的活,不是擋住敵人的退路,就是全身溼淋淋地尋找落到河裏的木牌,在木賃宿做飯,還有脅肩諂笑。番場早已看穿,進次郎是個沒用的傢伙,根本沒那膽量殺人。因此在襲擊雙葉等人時,番場威脅他說:
───憑着一股勁衝進去。否則我就從背後砍死你。
想必是番場發現愁二郎和響陣並非等閒之輩,又認爲進次郎已經沒有用處,纔會將他當作棄卒。
進退兩難之下,進次郎只好把心一橫,跳上敵船。然後,轉眼間就被愁二郎擊暈。也不知爲何,他竟然活了下來。不,是被留了一命。
「這都得感謝妳……」
進次郎顫聲說,雙葉不明白進次郎話中的意涵,睜圓了眼看着他。
雙葉一定也感到非常害怕,即使是如此,她依舊溫柔待人。即使被說是天真,或是被說是幼稚,她仍選擇幫助進次郎。如今,能夠保護雙葉的人就只剩下進次郎,這是他唯一能夠報恩的機會。當進次郎下定決心時,就恍如一縷曙光照入心底,令他豁然開朗,明白怎麼做纔是最佳的選擇。
「好快……」
進次郎再次感到佩服,而雙葉眉頭微微一皺。
進次郎感覺到跫音產生變化,回頭一望,發現男人正緩下腳步,意圖舉槍射擊。進次郎立即從腋窩舉槍對準他,男人頓時嚇得收槍,並以斜行來錯開進次郎的瞄準。
這段期間最少得躲過兩槍,考慮到進次郎可能在小巷裏裝填子彈,最多能開六槍。哪怕是高手,也難以全數閃過。因此,他不會輕易開槍。進次郎如此推測,並賭了一把,而這次他賭贏了。
沒錯。兩人正往東邊奔跑,若是繼續前進───
「……果然。」
男人氣憤地嘀咕了一聲,最終他沒有開槍,而是從後方追上去。
「這個廢物!」
這麼一來,假使自己失手,也能爭取時間讓雙葉逃脫。只要聽見槍聲,愁二郎和彩八也會立刻趕回來纔對。
然後,他又立刻揮去這個想法。能夠倖存並抵達這裏的,全都和他這個凡庸之人不同。
雙葉沒有一絲猶豫,直接答應他說。
───史奈德步槍。
是爲了一聲不響地把人殺死。
「咦?」
當他鑽進窗戶時,男人便倏然現身。連十秒都不到,只有五秒上下。他正是叔父所提過,能像變戲法般裝彈的高手。進次郎旋即舉起手槍,朝着神情驚詫的男人,射出第二發子彈。
男人愕然大驚,似乎壓根沒料到進次郎會自己衝出來,他急忙舉起步槍。
「唔───」
一陣劇烈的灼熱竄過左肩,好比是被燒紅的鐵給擊中。子彈沒有射中,只是擦過而已。然而,要是進次郎沒有及時閃躲,恐怕就直接命中胸口了。
「進次郎大哥也一起───」
「……混帳東西!」
眼前閃光迸發,轟聲鳴響。說時遲,那時快,進次郎往側邊一跳,從疊席上滑過。史奈德步槍的發射速度、精準度,都遠超越手槍。因此進次郎比起開槍,更優先選擇閃躲。
進次郎似是鼓舞自己般嘀咕說。以爲用剩下五顆子彈就能擊敗對手,這是癡人說夢,認爲自己還有十秒可逃也是癡人說夢。就連認爲自己留下奮戰能夠拖住敵人也一樣。現在應該要跑到外頭,爭取時間讓雙葉躲起來纔對。
這段期間,進次郎一邊說話,一邊迅速動手。
史密斯威森
3型的設計十分優秀,只要打開轉輪,就能自動彈出彈殼。偏偏子彈放在行囊裏,沒有辦法重新裝彈。
就到了島田宿外。
男人悻悻地啐道。他早已看穿進次郎並非高手。殺這種平庸之輩還費這麼大勁,似乎令男人氣憤難平。
不過,進次郎曾聽叔父提起,這世上有不消十秒即可裝填子彈的高手。其中甚至有人只需短短五秒,就能如變戲法般裝好子彈。進次郎從這男人使槍的技術感覺到,他肯定是裝彈不需十秒的高手。而現在,拉門後方正傳來快速裝彈的聲音。
「打開窗戶,安靜一點。」
「你說得對。」
進次郎以蚊鳴般的微弱聲音快速地交代。或許是雙葉感受到進次郎的熱意,儘管面露不安的神色,她仍乖乖從窗戶爬到外頭。
進次郎着地並高呼。這段期間,他依舊舉着手槍。隨後朝着大驚失色的男人,開出了第三槍。
不過,這麼做就等於是無視了愁二郎的指示,也很有可能因爲自己的天真,使他錯失擊敗敵人的機會。這麼一來,怕是會殃及雙葉。因此他得出的最佳結論───
史奈德步槍適合用來連射,技巧生疏的人只要三十秒,熟練之人甚至只需十五秒就能裝填子彈。
男人赫然一驚,旋即抱槍在屋瓦上翻滾閃避。裝作射擊又不開槍,一旦鬆懈又忽然開槍,令男人氣憤難平。
雙葉見進次郎平安逃出房間,神情明顯安心不少。
「雙葉───」
進次郎嘀咕說。這男人並沒有說錯。他本來就是個連天龍寺都無法通過的庸人。他能夠倖存至今,以及接下來要打算做的事,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進次郎擠出剩餘的力氣,一路狂奔。
「就逃給你追。」
進次郎在心中嘀咕。3型能夠裝填六顆子彈,而他已開了四槍。儘管沒必要確認,他仍刻意重新裝入子彈。
這麼想才比較合理。反過來說,這人拿的應該不是槍械,而是刀劍之類的兵器。從拉門走到這大約四公尺。等判別是否爲敵人也來得及開槍。進次郎依這些前提決定,不要立刻開槍。
「這……」
進次郎一邊跑,一邊舉起手槍。男人急忙伏下,卻沒有聽見槍響。進次郎並沒有打算開槍,甚至沒有瞄準。這麼做只是爲了牽制他,讓他停止裝彈。
進次郎莞爾笑說,雙葉點了點頭,就朝巷裏跑。此時,距離進次郎決定好的時限剩不到五秒,他感覺到男人逐步逼近。進次郎長舒一口氣後,便氣勢洶洶地衝出小巷。
可是,現在安心還嫌太早。男人已經掌握了雙葉的所在位置。假如他沒發現,那進次郎就打算拿自己當誘餌。然而,考慮到他或許會優先追殺雙葉,因此進次郎只能先與雙葉會合。
男人立刻就察覺這是在嚇唬他,正當他悻悻地再次裝填彈藥時,進次郎的手指呼喚轟聲,開出第四槍。
進次郎喊道,但杜無動於衷地拒絕道。
進次郎手揮腳踹,從崩塌的木桶山中跳出來。進次郎急忙一瞥,男人正在裝彈,速度果然非比尋常,再三秒鐘就能完成發射之前的所有工程。
「快讓開!」
桶子和碎片四散,進次郎旋即確認手腳是否還能動彈。整個人頭暈眼花,似乎是頭被砸中,背部有些疼,沒受什麼重傷。
雙葉似乎是從雨樋 (注24)跳到地面上。現在她躲進約一公尺遠的小巷,露出半張臉窺探情況。
「沒事,我走了。」
───十。
進次郎如此宣言。他打算衝向男人進攻的方位。
───就剩兩發了。
就是先讓雙葉獨自逃跑。
「再過二十秒我就衝出去。」
進次郎難掩焦躁地嘀咕說。他的腳程並不算慢,打從兒時,他的腳力就沒輸過同齡人。不過,他在這場蠱毒中曾體會過無數次,能倖存至今的參加者,全都擁有這種程度的腳力。
「進次郎大哥!」
兩人走進小巷深處,躲在槍擊的死角。男人可能會在屋頂等兩人自投羅網,或者是從屋頂下來,直接衝向此處。如今兩人躲進巷弄裏,很有可能從暗巷遁走,男人恐怕會選擇後者。兩人最多隻剩下約三十秒能共商對策。
這裏是宿場的最東側。只要再往東走一百五十公尺,就能離開島田宿。因此愁二郎等人一定位在西邊。
這段期間,纔不過短短的一兩秒,卻讓人感到時光飛逝,彷彿是一轉眼就過了好幾倍的時間。槍口噴出的硝煙,讓男人一瞬間追丟了進次郎的身影。進次郎從白煙中看見黑影,旋即扣下扳機。
男人放聲呼吼,倏地起身。進次郎趁隙衝過街道,一鼓作氣跑進雙葉躲的小巷裏。
「妳先從屋頂逃走,絕對不許回來。順着屋頂走,看是要臥在屋頂躲着,還是要下去在巷弄藏身,怎樣都行,總之等愁二郎大哥回來。」
進次郎不禁張口結舌。男人手上拿的,竟是遠超出他料想的兵器。
進次郎轉身舉起手槍,男人也將槍口轉向進次郎。兩人的實戰經驗差異過大。這點也在男人的預料之中,證據就是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訕笑。
「狹山進次郎大人,請留步。」
進次郎輕聲說。現在,走上樓梯的人究竟是誰,是蠱毒的參加者,還是旅籠的人。假如是前者,那又會是誰?這人之所以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想要悄悄地接近───
話剛說完,就有一陣喧鬧聲傳入進次郎耳中,且全身受到劇烈衝擊。原來是身後堆成小山的防火桶倒塌了。
進次郎邊將彈倉復位邊說。現在說出這種話,必定會招致誤會,想必雙葉無法立刻做出決定。可是,現在沒有時間解釋。進次郎明知這是強人所難,還是如實告訴她。
反觀進次郎只剩下五發子彈。應該要朝拉門再射一槍嗎?這麼做或許會讓男人放棄裝彈,直接拿刺刀衝進房裏。追根究柢,他真的在拉門後方嗎?他有可能是稍微走下樓梯,在樓梯裝彈也說不定。那麼現在,自己該做的事只有一個。
「膽敢耍我!!」
況且進次郎爲避免被男人瞄準,還得不規則地向左、向右斜行,使得雙方差距逐漸縮短。
屋頂無處可逃。霎時之間,男人迅速且精確地將槍口對準進次郎。好一點,就是兩敗具傷。不,十之八九會是進次郎一人喪命。當男人的史奈德步槍咆哮之時,進次郎也厲聲呼吼,縱身一躍,逃向空中這唯一的出路───
也不知這槍是射中,還是被他避開,進次郎連看都沒看一眼。開槍的同時,他就跳到屋頂,壓低身子奔跑。
「可惡!」
槍口裝的,不正是名爲亞特坎式刺刀的兵器嗎?進次郎沒有碰過實物,不過曾在型錄上見過。那兵器發源於鄂圖曼帝國,後來被法國、英國的軍隊所採用,甚至在日本的炮兵隊中普及。
「妳仔細聽着。」
跑了大約一百公尺左右。進次郎的前方,忽然從狹窄巷弄裏冒出三個男人。
「唔……」
槍這種兵器,其實不易射中橫向移動的目標。儘管這人對射擊頗有自信,史奈德步槍終究是單發槍。要是槍擊落空,他就必須得拉近距離用刺刀攻擊。
我記得那是───
要是一鬆懈,呼吸就會忍不住變得急促。進次郎咬緊牙關,強忍恐懼,舉起手槍對準拉門。究竟是刀、脇差,還是槍或薙刀?進次郎竭盡心思預想敵人持有的兵器,等待他進入房間的那一瞬間。
二
「請讓在下檢查木牌。」
「雙葉!別探出頭!」
只要使用刺刀,就能一聲不響地殺人。這就是男人躡手躡腳地上樓的理由。緊接着,進次郎開始在心中倒數。
「真厲害啊。」
「雙葉妳繼續往巷子裏面跑,走出次要道路後一路往西。愁二郎大哥他們一定在那。」
「唔哦!」
當進次郎催促時,只聽階梯再次發出咯吱聲。頂多再走一兩階,對方就會踏進這個房間。
換言之,假如身上木牌不足十五點,就無法繼續前行。
男人也從窗戶爬到屋頂,環視四周。除了進次郎外,他還一眼就發現了雙葉。男人單膝跪在屋瓦上,槍口對準雙葉。雙方距離大約是五十公尺,在史奈德步槍的射程之內。不過,雙葉只有微微探出頭,在男人眼中,應該跟一粒芝麻差不多大。進次郎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進次郎下定決心,衝向窗邊。
火光一閃,厲聲哮吼,
史密斯威森
3型射出點45口徑斯科菲爾德彈。須臾之間,不,幾乎是同一時間,男人舉起史奈德步槍,槍口在虛空畫了一個弧形,旋即躲回走廊。進次郎感覺到,這槍沒有射中,但肯定擦到身體某處,應該是左上膊。從這角度看過去,男人的身體被拉門遮住,但進次郎聽見他悻悻的咂嘴聲,就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射得中。
在月光映照下,顯得越發潔白的拉門產生微動。有人從外頭開門了。拉門不疾不徐地打開,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站在外頭。
「快走。」
這槍射中腿部。不是正中間,而是邊緣部位。雖說沒有射穿骨頭,但肯定刨下一塊肉。男人神情扭曲地喊道:
「我明白了。」
「不行,現在沒時間解釋,我有件事要拜託妳。」
一個男人用與當前狀況不搭調的輕佻口吻說。他先前穿的是貌似町人的衣服,這次則是漆黑的洋服。之所以拿塊和洋服不匹配的黑布掩口,想必是爲了應對散佈在宿場裏的迷藥吧。而這人正是負責監視以及確認進次郎木牌的蠱毒成員───杜。
「喂!」
「什麼……」
「自見隼人大人,請讓在下檢查木牌。」
三人中,有一名陌生男人這麼說,進次郎才終於知道手持步槍的男人叫什麼名字。
「梔……等會再說!」
自見吼道。他也和杜一樣身穿洋服,以布掩口。而不一樣的地方,則是梔的腰間佩戴日本刀。梔沒有應聲,眼中顯然含帶怒意。
「這是蠱毒的規定。」
代他開口的,是剩下的另一人。進次郎見過此人。他是負責監視愁二郎和雙葉的人,印象中名字叫做橡。
進次郎、自見兩人都沒有停下,杜和梔便分別將手伸進上衣和腰間的刀。只有橡一動也不動,接着說下去。
「這麼做將演變成令人遺憾的結果。」
果然東邊沒有退路。距離擋住去路的三人只剩不到二十公尺。梔以拇指推刀出鞘,杜從懷裏取出手槍。那是柯特M1873,恐怕是民間使用的點45口徑,通稱「和平捍衛者」。
應該繼續前進,抑或就此止步,三方對決又將如何演變。即使不回望,也能聽出自見緩下腳步,心生猶豫。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拿出木牌給我們看。」
就在雙方距離只剩十公尺時,杜露出兇狠的眼神命令道。進次郎輕聲嘀咕了一句,便立刻轉彎,衝進三人冒出的小巷。
「杜,追上去!」
下一刻,忽然有人命令道。這是橡的聲音。杜從後方緊追不捨。進次郎並不清楚自見是否追了上來。假如有,那三人就會照進次郎、杜、自見的順序在小巷奔馳。
進次郎衝過巷弄,一出暗巷就往右拐彎,跑了一陣子後,他又向右拐進其他巷子。此時他終於回頭望去,身後只有杜的身影。進次郎緩下腳步,打探情況。
「您終於放棄了嗎?」
此時,杜語帶嘲諷地問道。
「不。」
「那麼,您真以爲甩開他了?」
「我並沒有這麼想,他一定在埋伏我。」
「木牌要如何處理?」
進次郎不時氣喘吁吁地回頭。五十、三十,剩下不到十公尺,自見仍然沒有舉槍射擊。這樣的距離,就連孩童也能射得中了。
自見伏下身體躲過。然而即使不這麼做,這一槍也不會擊中。進次郎旋即再次扣下扳機,卻只聞擊鐵聲,子彈沒有射出。
「不……你確實用完子彈了。」
自見以狼狽到有些可悲的模樣,從懷裏取出束口袋。袋子看似被汗水濡溼了。
「我說過了。」
「慢着……慢着!你還沒有檢查木牌啊!」
自見以殷切眼神看向梔,梔卻搖搖頭,冷冷地說。
「十一號……是伊刈武虎大人的木牌啊。」
「就剩下五十了。」
「虧你說得出口。」
「你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確實沒錯。話雖如此,這木牌只有一點,還是不夠通關。」
一舉狙殺他。
能否將木牌交給他。
「二百五十一號,自見隼人大人。失去資格。」
進次郎嘀咕時,有幾個男人走向他們。那正是杜、梔、橡三人。杜舉起手槍,梔則已經拔刀出鞘,並冷冷地說。
杜側頭說道,隨後就聽見自見高喊五十的吼聲。
「我並不像雙葉那麼善良。」
三人是監視者,同時也必須確保蠱毒正常運作,因此也會受蠱毒的規則所束縛。只要參加者要求檢查木牌,他們就無法拒絕。結果,橡立即下令,即使他沒這麼要求,杜也會追上進次郎。之後,進次郎拿出十五點木牌給杜確認,並迎接最後一把賭局。
「……快動手。爲何不殺了我?」
進次郎本想指責對方協助舉辦如此殘酷的「遊戲」,不過他們確實並非邪魔外道,終究還是個人。
「該死的───」
「我現在就去殺那個小姑娘!若是想阻止我就出來!我只數到百!」
進次郎感到從橡手中接過的木牌,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重。他將沾染鮮血的木牌塞入懷裏,便直奔西邊尋找雙葉。
不這麼做沒有任何理由。這本來就不是常人應當具備的情感。進次郎沒有殘忍到能夠殺人,也沒有堅強到能夠跨越這個檻。
自見明白他已用完子彈,再也無法開槍,便追了上去。他雖然對遠處狙擊的技術非常有自信,但距離當然是越近越好。更何況對方用盡子彈,不必擔心還擊,能夠悠悠哉哉地靠近。
進次郎說完,杜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似是理解言中之意。自見並沒有放棄,只是改變策略,想以更有機會成功的方式殺死進次郎。
「咦……」
「不用勞煩您動手。您想盡早回去對吧?」
所以故意在彈倉留一個空位。
「假如您就這麼躲着不現身呢?」
進次郎轉身遁走。
「要是這麼做……」
「不。」
「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進次郎逃,自見緊追在後。進次郎體力早已用盡,腿腳也疲憊不堪。不出多久,兩人的距離便漸漸縮短。
砰的傳出一聲槍響。自見的表情從訝然一驚迅速轉變成苦悶,隨即前臥倒下。子彈射中了自見的右腿正中央。
從追殺進次郎等人就能推測出,自見的點數應該不足十五點。儘管無法肯定,但這點應該沒錯。於是進次郎想到一個取勝的方法,就是設法將自見帶往島田宿外,讓他違反規則。
此時他恐怕已經從宿場出口折返一百公尺左右,一面注意前後,一面舉起史奈德步槍嚴陣以待吧。
「真沒想到你會擔心我。」
自見口中的天真,在進次郎心目中則叫做善良。而且───
三
梔打岔說。
只要一度通過關口,哪怕木牌被奪,或是交給他人,使得木牌低於該宿場所需的點數也無所謂。只要在抵達下個被選作關口的宿場前,奪回失去的點數即可。看來自見也在旅途中,知道有這個旁門左道。
他將自見的十二點木牌疊成一疊,拿在手上。
「天真的傢伙……我竟被這種廢物給……」
「請收下。」
自見倒臥在地,舉槍瞄準,卻不知爲何只有單手握槍。
這或許是人的本能所致,他的右手緊緊按住右腿傷口不放。因此進次郎三兩下就把槍奪走,隨即朝天開槍,又將刺刀拆下扔到遠處。
「我記得您在河邊……撿到竿本嘉一郎大人的木牌對吧。可是,這樣加起來也才十一點啊?」
「可惡!」
過來確認我的木牌。
他並非打算背叛衆人逃亡,也不是打算獨自苟活。正常而論,聽到這種要求都會起疑,雙葉卻不疑有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杜提出疑問說。那麼逃出小巷,不就是正中自見下懷嗎?
考慮到至今的情況,監視者很有可能出手制止。屆時,必須讓他誤以爲進次郎和他一樣木牌不夠通關。之所以對杜等人高喊讓開,也是爲了製造出這層假象。接着進次郎假裝放棄突圍,再次逃進巷弄。當時,進次郎低聲對杜等人說的話正是───
「喂、喂!求求你!借我三點!」
「你活該如此。這下就是兩敗具傷。你也會被殺───」
杜以宏亮清晰的聲音,對着一臉茫然的自見說。
這也是發生在和雙葉交談時的事。當時進次郎有事相求,也就是───
「我很快就會出去。」
自見皮笑肉不笑地說。他似乎終於明白,兩人已經越界了。這個地方位在島田宿數公尺外。
正當進次郎要將他預想的發展說出口時,街道傳來自見的三連吼聲。
「請恕在下失禮,其實在下認爲狹山大人就連天龍寺也無法通過,更是萬萬沒想到您能夠抵達這個島田宿……比起自見大人,對您產生情誼也是人之常情。」
「剛纔的,是最後一顆子彈。」
「您要拿也無妨。」
史奈德步槍的有效射程高於一百公尺,以自見的技術,想必遠離兩百公尺也能命中。他是打算趁進次郎從巷弄走回街道時───
自見以血絲密佈的眼睛怒視着他說。即使子彈用盡,他也能趁着奪走史奈德步槍時開槍,或是以刺刀刺殺他纔對。
自見逕自嘀咕說,看似茫然若失。
進次郎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後,便聽見彷彿是野獸被絞死的垂吼。原來是梔殺死了自見。
「杜已經給過最後一次警告了。」
想必是自見認爲難以說服梔等人,他一改剛纔的態度,不顧顏面苦苦哀求進次郎說。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真想好好稱讚自己。虧我能夠忍受恐懼,撐到這個地方。進次郎轉身舉起手槍。不過,自見見狀豈止沒有畏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譏笑。因爲他老早就知道進次郎用完子彈───
橡不加思索地嘀咕說,看來他將所有參加者的號碼全記熟了。梔點了點頭,開口說。
「木牌不足擅自越過關口便會失去資格,哪怕只有一次也一樣。」
「什麼……?」
進次郎頭也不回地問道。自見是點數不足越過關口,擁有的木牌理應被沒收。還是說他們會將屍體搬回關口內?
「我討厭這麼做。」
「我這就調頭收集木牌……」
無論如何,這將會是最後一場攻防戰。進次郎順着原路往回走,進入通往宿場最東側街道的小巷。
「原來如此。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祝您武運昌隆。」
「這是……」
自見緊咬下脣,沉聲吼道。稍早,進次郎和雙葉交談時,打開彈倉將子彈取出來。這麼做並非爲了確認子彈數量。即使不這麼做,他也知道只剩兩顆子彈。這是爲了讓自見產生子彈用盡的錯覺───
進次郎調整呼吸,衝出街道。自見在西邊約一百公尺前方,立刻就發現了進次郎。儘管這樣的距離對於手槍射程而言過遠,進次郎仍不加思索地開槍。
梔輕描淡寫地說,並向前邁步。
「狹山進次郎大人擁有十五點。就在剛纔,在下親自確認過了。」
「我並不像雙葉那麼善良。」
「就是這麼回事。」
自見從懷中亮出木牌。
「原來你重新裝彈了……」
既然如此,自然是拉近距離開槍更加穩當。不,甚至根本不需要用上子彈,只要用刺槍殺死他就好。
進次郎走上前幾步,低聲確認了兩、三個問題。只見杜的頰肉逐漸隆起,即使遮住嘴巴,仍能看出他面帶笑意。杜回答所有問題後,便低聲以這話作爲結語。
自見苦苦呻吟道。他似乎以爲進次郎身上還有子彈,是躲起來的時候重新裝填子彈。
杜眼下擠出細紋,看似有些愉快。
雖不清楚正確位置,但他果然稍微往回走,並舉槍等進次郎自投羅網。
實際上,這麼做的確令自見掉以輕心。
從他的口吻可以看出,他早已和愁二郎等人交手過。而且,也明白自己敵不過他們,纔將目標轉變成進次郎倆。換言之,他應該有親眼瞧見一行人走進那間旅籠。
「你的同伴太過強大,我纔會改變目標……沒想到被你這種廢物給……」
杜爽朗地說。儘管進次郎不願搜刮屍體,正當他硬是壓下心中陰鬱的想法,準備回頭時,橡走到進次郎身旁。
不過,自見又立刻否定這個說法。因爲他剛纔親眼見到釋放擊鐵,卻沒有射出子彈。
「我、我搶到了!你看這個!」
月亮開始西落,天邊微微泛出一縷月白,照耀宿場。四下悄然無聲,彷彿方纔的喧囂全是夢幻泡影。愁二郎邊跑,邊對後頭問道:
「是東邊沒錯吧?」
「對!聲音從那傳來的!」
剛問完,雙葉便在耳旁答覆。愁二郎一面交互喊着雙葉和進次郎的名字,一面奔向東方時,雙葉碰巧衝出巷弄喊住他。雙葉立刻訴說情況,隨後他們便向東行。
不過配合雙葉腳程太慢,又無法拋下她不管。因此,只好由愁二郎揹着雙葉趕路。
「彩八,聽得見嗎?」
愁二郎對着跑在後頭,提防有人從背後施襲的彩八說。
「聽得見人聲,但不知在說什麼。」
彩八悻悻地答覆道。京八流奧義的效果,會隨着身心疲勞降低。而每個奧義的消耗程度不一,是擁有兩種以上的奧義纔會明白的事。就愁二郎來說,施展北辰比武曲來得費神。根據彩八的說法,祿存雖是負擔較低的奧義,不過她在眠展開行動後就持續施展,現在甚至難以維持十全狀態。
「上方交給我吧。」
另一方面,卡姆伊克查跑在愁二郎前方。他健步如飛,箭矢已搭在弦上,準備好隨時放箭。
與雙葉會合後,卡姆伊克查就自告奮勇跑在前方,似是預判兩人不希望將身後交由他人保護。話雖如此,愁二郎早已認爲他足以信賴。況且卡姆伊克查已經持有三十點以上,涉險與愁二郎等人交戰可說是百害而無一利。
那麼,爲何他要和愁二郎等人一同行動呢?他曾說過愛努人重視小孩,但理由恐怕不只這點。
因爲是雙葉。響陣、進次郎、三助、彩八、四藏、吉爾伯特,以及愁二郎自己,都因爲雙葉那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這場充滿殺伐的蠱毒中重拾自我。
「……有跫音。」
「看到人影了。」
「一個人。」
彩八、愁二郎、卡姆伊克查,接連嘀咕道。有人從正面朝着衆人前來。
「雙葉。」
「嗯。」
縱使方纔合力作戰,甚至是出手相助,也隨時有可能反過來攻擊自己。這一點,相信他們在這趟蠱毒的旅程中有過切身之痛。
宿場裏有着無數的人,光聽呼吸聲難以判別。要是他們躲了起來,更是無從查出。
「在伊豆稻取有同伴。」
「我用不到。」
「不,我爭取時間了。」
「進次郎大哥……」
進次郎不疾不徐地把手伸進懷裏,並取出了木牌。一共是十二點。衆人一看就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這實在是出乎意料的結果。愁二郎嚇得說不出話,就連彩八也是瞪圓了眼。
「嗯。」
進次郎苦笑道。
「最好避開他。至少他不是一面保護人就能戰勝的對手。至今我見過他兩次。第一次是在通過二川宿那一帶。」
「一瞬之間就分出勝負了。」
「明白了。等收拾好行囊,我們就立刻啓程。」
「你甩開他了?」
不,這麼說並不對。雖不知是有敵人躲在船上,還是船上的人起了內訌,他看見船上有人劍刃相向。而且,老遠望過去,也能看見那個年輕人斬殺了對手。
「真有這麼厲害?」
愁二郎問道,卡姆伊克查便頷首說。
「現在,有多少木牌?」
彩八直愣愣地嘀咕,並還雙刀入鞘。
「你知道他的名字啊,自見在哪?」
至今七年前,政府曾命令某個小村落的愛努人離開當地。似乎是因爲發現該處埋藏了大量的煤礦。當時,政府姑且給了村落居民一個新的移居地,也就是伊豆一個名叫稻取的偏遠地區。
那是在島田宿前方的大河。當卡姆伊克查搭小船渡完河,正好撞見那個人也搭船渡河。
雙葉說得理所當然。不知彩八會如何答覆?正當愁二郎提心吊膽地觀望着,彩八顯得有些害臊地說。
「進次郎大哥!」
「不。」
「嗯,是啊。」
「不,立刻動身。那個可怕的男人已經逼近了。」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不敢說有十成勝算。
進入宿場時,四人一共有三十九點。愁二郎和彩八獲得二十六點,進次郎也獲得了十二點,加起來一共是七十七點。要通過下個關口箱根宿,一人需要二十點,也就是還欠三點。愁二郎如實說明之後───
愁二郎鬆手,放下背後的雙葉。他們打算三人合力殺敵。若想保護雙葉,這麼做比較妥當。
卡姆伊克查簡潔扼要地問道。
「只有被子彈擦過,不是什麼重傷。」
繩子從卡姆伊克查伸出的手中垂下,他手裏拿的是木牌。全都是一點的木牌,合計是八點。
肯定沒錯,這是進次郎的聲音。雙葉告知其他人也在一塊後,進次郎便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
進次郎對着眼中泛淚的雙葉莞爾一笑。繁星在東方天空閃爍。愁二郎望向那遙遠的前方,對着衆人說。
愁二郎知道他還活着,不禁舒了一口氣。
卡姆伊克查指着背上箭袋說。他的箭只剩下四支。雖說卡姆伊克查已經收集完木牌,不過接下來很有可能被迫與來敵交手。加上不清楚抵達東京之後,會要衆人做些什麼。箭矢所剩無幾,想必令他有些忐忑吧。
愁二郎問道。他並沒有看漏,卡姆伊克查的箭在島田宿再會時,顯然比在鈴鹿峠辭別時還要更多。不知是他在某處買到箭矢,還是自行製作。而愁二郎認爲恐怕是後者。
雙葉擦拭眼淚,點頭應聲。
「這也包括彩八姐姐在內喔。」
愁二郎面色沉鬱地說。迷藥的效果遲早會消散。或許會有人察覺到情況不對,於是跑去報警。話雖如此,衆人在激戰之後都受了傷,因此他至少希望能夠治療傷勢再啓程。
「雙葉!」
愁二郎打探四周,彩八和卡姆伊克查也一樣戒備周遭環境。
雙葉低着頭,看似十分遺憾。
「不了。」
還沒有數到十,三人就化成肉塊。於是卡姆伊克查就這麼斂聲屏氣,等他離開。
卡姆伊克查神情蒙上一層陰霾說。
「那麼,他已經抵達宿場了?」
「這樣啊……」
既然衆人的目標同樣是東京,那麼只要活下去,終有一天能夠再會。再說,現在得該考慮下一步了。
卡姆伊克查搖了搖頭,藍色的頭帶布尾也跟着微微搖晃。
「能夠抵達箱根。」
卡姆伊克查便建議說。
「妳沒事就好。」
「沒受傷吧?」
「我打算在黎明前出發……」
「你沒事啊。」
卡姆伊克查已經擁有三十八點。即使讓出八點,也湊齊了進入東京所需的三十點。
卡姆伊克查也預料到衆參加者將在島田宿滯留,甚至會爆發結果難以預料的混戰。因此希望先將危險之人排除。於是卡姆伊克查決定出手,即使無法收拾他,起碼也能絆住他的腳步。
果不其然,是他一面趕路,一面自行製作並補充箭矢。就愁二郎看來,那些箭的作工已經十分精細了,卡姆伊克查卻說自己的制箭技術不過爾爾。
「那個村子有個名叫愛伊圖烈的人,他是製作箭矢的專家。」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直接前往品川吧。」
「嗯,可是做得並不好。」
「是,總算保住一條命。」
「我設法處理了。」
「要我聽聽看嗎?」
「不,我剛纔也說了,要通過箱根───」
在雙方距離不足五十公尺時,對方似乎也發現有來敵,於是靠近街道角落,準備隨時衝進小巷。即使能從人影推斷出身形,卻無法判別樣貌和性別。正當雙方互相打探彼此行動時,雙葉立刻喊道。
「卡姆伊克查大哥……接下來……」
「這樣就能通關了。」
「大家一起去吧。」
「不能自己做嗎?」
最終,卡姆伊克查成功使他駐足,而且至少爭取了半天時間。換言之,他應該會在今天早上進入這個宿場。
彩八摸着自己小巧的耳朵說。
「敵人全是高手,虧你說得這麼輕鬆……」
「是在大井川。」
進次郎開始說明原委。愁二郎聽了不禁發出驚歎。這不光是因爲進次郎反過來利用蠱毒規則的機智,更是因爲他擁有實行這個策略的膽量。
卡姆伊克查忽然改變話題說。打從明治政府讓人移居北海道後,愛努人的生活就產生鉅變。有人開始與倭人交易,有人土地被奪後,便繼續往北方定居,也有人自己選擇拋下故鄉,各奔東西。其中,也有人移居本州。
「不在啊……」
雙葉抬眼問道。他在確認雙葉平安無事後,就連尋找進次郎的下落,以及尋找楓等人時,也都一起行動。或許他會願意今後一同踏上旅程。
卡姆伊克查曾說過,有個愁二郎等人至今從未見過的強敵。
「其實……」
「果真是那個拿刺刀的男人。」
這是愁二郎的肺腑之言。自見實力並不弱,雖說進次郎比常人善使手槍,但是正常而論,實在難以戰勝自見。
卡姆伊克查接着說。
「不,不必了。」
一開始認識時,進次郎並不是個能夠成大事的男人。而愁二郎在濱松郵局時就感覺到,他在蠱毒中脫胎換骨了。
卡姆伊克查在前往白鬚賀宿的途中,曾見到有三人圍攻他一個。當時卡姆伊克查立刻躲進樹叢,避免捲入這無益的混戰。而他從被圍攻的那一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殺氣。
蠱毒規則明定,必須在六月五日前抵達東京。卡姆伊克查本來做好覺悟,假如得收集木牌到最後一刻,他就只好用自己做的箭矢迎接挑戰。然而,現在他有了充裕的時間,於是打算去拜訪愛伊圖烈。
「並非因爲你們是倭人,而是我有地方想去。」
「你……」
「第二次是在近期遇上嗎?」
一瞬間,雙葉臉上綻出一抹笑靨,並用力地點頭。愁二郎看着她的臉龐,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知道這麼想實在過於天真。不過,如今他發自內心希望,衆人能夠一同抵達東京。
「真虧你能夠勝過他。」
愁二郎看向暗巷深處嘀咕道。與進次郎會合後,一行人便順着原路折返,回到宿場西邊。這麼做是因爲愁二郎擔心楓和傭馬。
「那個人……叫做自見隼人。」
進次郎亮出自己的肩膀。和服上有一道裂痕,且從中滲血。雖說無需縫合,也不算是輕傷。由此能看出戰鬥有多麼激烈。
而且彩八早已精疲力竭。若想察覺敵人,祿存是最管用的奧義。如今不知何時需要讓她再次施展,因此還得讓她稍作歇息。
「對……」
「就是你剛纔說的那個男人嗎?」
「拿去用。」
不過,兩人早已不在原處。這應該是認爲一直留在原處會有危險。需要提防的不光是隻有後至的敵人,就連對陸幹、愁二郎等人也不能放下戒心。
卡姆伊克查當時似乎是如此判斷。姑且不說對方來襲,主動進攻實在沒有益處。那個人也察覺到卡姆伊克查的氣息,不過似乎是無法判別正確的所在位置,所以只是側頭感到不解便離開了。
「可是,總有其他用處。」
木牌能夠拿來交換情報。遇上強敵時,也能交出木牌求對手放一條生路,或是扔出木牌,趁敵人分神時逃走。不論怎麼想,木牌都是多多益善。
「只要是獨自行動,就不可能有人從我手中奪走。」
卡姆伊克查輕描淡寫地說道,從他的神情感覺不出一絲驕傲,彷彿只是在陳述事實。
「雙葉。」
愁二郎說完,雙葉便點頭接過木牌。
「感激不盡。這份大恩我一定───」
「不必還。」
話還沒講完,卡姆伊克查就回答說。
「卡姆伊克查,在五月二十日前通過橫濱。」
愁二郎分享了從吉爾伯特那得來的情報當作是一點回禮。由於英國政要將抵達橫濱,所以在五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橫濱會變得戒備森嚴。既然卡姆伊克查打算繞遠路前往伊豆,那麼記住這點或許沒有損失。
「明白了。祝你們一路平安。」
卡姆伊克查說完,便一路向東,離開再次被寂靜籠罩的宿場。
四
愁二郎一行人回到旅籠後,便急忙收拾行囊。離開旅籠時,柱子上的時鐘指針指向上午六點。
要通過宿場必須先檢查木牌。而愁二郎等人連找都不必找,一靠近島田宿出口,就有好幾個男人從巷弄中出現。數量一共有五人,而其中三人他們早已認識,也就是負責監視進次郎的杜、監視彩八的杷,以及監視愁二郎和雙葉的橡。剩下兩人的其中一人,進次郎說他叫做梔。最後一人不清楚名字,看上去是個軀幹雄偉的精壯男人。
「今天人可不少啊。」
愁二郎提高警覺,沉聲問道。這是因爲他心中閃過有可能不知不覺間違反規則,因此得接受懲罰的念頭。
「這麼做別無他意。」
「是提防有人強行闖關嗎?」
橡一說完,愁二郎和彩八便面面相覷。進次郎和雙葉則是開心地笑了出來。四藏爲拯救大久保而前往東京。雖說目前還不清楚結果,但他確實依照計劃進入東京了。橡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距離下一個藤枝宿的路程是一里二十九町。即使放慢腳步,也能在兩小時內抵達。真要說的話,其實愁二郎想在這稍作歇息,不過眼下最好儘量趕路。話雖如此,也不能夠不眠不休。
───還剩,十五人。
「這次沒有黑牌了吧?」
「十五人……」
「是啊。」
或許是終於鬆懈下來了,雙葉忍住呵欠,並搶先一步說:
「在下說完了。祝各位一路順風。」
「我也是。」
橡輕嘆了一口氣。
她的眼角微微泛出淚光。
「什麼事?」
「原來如此。」
「因爲倖存至今的參加者一個個都身手非凡啊。不過,並非是如此。單純是空出人手而已。」
「沒空跟你閒話家常,快點檢查木牌。」
「衣笠彩八大人,方便讓在下檢查嗎?」
「我方也出現了傷亡。想不到會有人對整個宿場散佈毒煙……」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雙葉大人,請讓在下檢查木牌。」
橡露出一抹淺笑,讓開道路。愁二郎等人通過宿場後,朝着晨曦初露的東方天空邁進。
「您似乎急着趕路呢……在下明白了。」
「介意嗎?」
梔似乎負責監視自見。另一個精壯男人,則不知道是跟着誰來到這個宿場。
「包括抵達東京的化野大人在內,還剩下十五人。」
「是,請您放心。待最後一人通過此地,就會立刻告知是誰擁有黑牌。」
雙葉展露出堅強的微笑。
注24:雨樋:雨水槽,用來收集並引導屋頂雨水的建築構件。
「已經抵達東京之人。以及,剩餘參加者數量。」
藤枝之後是岡部,再下一個宿場則是丸子宿。路程大約是五里多。大約四小時左右即可抵達。到了那個時候,路上行人也會跟着變多吧。
「我想走到丸子,可以嗎?」
聽說是一個名叫樒的人負責監視眠,第二次散佈毒煙時他人就在附近,一吸就暈了過去,至今仍未甦醒。橡繼續說了下去。
「首先已有一人抵達東京。七號,田中次郎……不,化野四藏大人。」
彩八沉聲問道。
方纔,愁二郎他們往西尋找楓等人時,死去之人的屍首確實消失了。應該是趁衆人在宿場開戰的期間搬走了吧。
愁二郎重複了一遍。儘管早有預料,不過人數已經變得如此之少。
橡嚴肅地說。究竟,還剩下多少參加者;從這點能夠推測出還剩多少木牌,因此確實是令人介意。不過,相信舉辦者並不是基於善意才告知參加者。正因爲參加者數量變少,傳達這些情報,才能夠加劇最後的爭奪戰。
「還請稍候。從這島田宿起,有要事要傳達給各位。」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默數。」
眼前看到一道河川,印象中,這河名叫大津谷川。在東方灑落的晨光映照下,河面波光粼粼。河上蓋了一座約三間寬的土橋。在橋上走到一半,愁二郎驀然駐足,回頭一望。隨後,又立刻面向前方,宛如劃開潺潺水聲般邁步。
杷也接着說。一行人各自分配需要的木牌數量,依序交給對方看。衆人檢查結束後,橡再次開口說。
橡咳了一聲,便以鄭重口吻說。
「況且我等還得善後,可說是忙到不可開交呢。」
「非常好。請通過吧。」
「說得好像事不關己啊。」
「昨晚真是辛苦各位了。」
正當愁二郎打算叫衆人啓程時,橡雙手掌心對着他,要他留步。
橡說過還剩下十五人。愁二郎一行人有四人。加上響陣,四藏和甚六這兩個兄弟;卡姆伊克查、吉爾伯特、楓、陸幹、傭馬,以及盯上愁二郎等人的無骨和幻刀齋,全部加起來一共是十四人。除了一人之外,他們已經把握了所有參加者。而至今從未謀面的那一人,想必就是卡姆伊克查提及的那個男人。
「我沒事。」
從彩八這句話來看,兩人似乎想着相同的事。
「知道了。」
「嗯,不必擔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