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之章 濱松攻防戰
《戰神》 · 今村翔吾 · 1萬 字
一
濱松郵局是靜岡縣東部的總務局。平時有十幾名內勤人員,郵差人數則超過三十人。郵局是當時還很罕見的兩層構造,二樓用來保管文件之類的東西。處理業務的辦公室佔地四十三坪,相當寬敞。辦公室也有電報機,想從後門離開,就必須通過辦公室。率先走出接待室,從走廊打開辦公室門的人,正是愁二郎。
「哦。」
愁二郎瞪圓了眼。辦公室已經充滿警邏,爲數約有二十多人。看來他們正在局舍中四處找人。由於愁二郎等人進門的模樣太過悠哉,使得衆人瞬間愣住。
「發現留在局裏的局員——」
年輕警邏正打算報告時,忽然有人放聲高喊。
「這傢伙是賊人!」
在聲音響徹屋裏之前,愁二郎便竄過辦公室。
——好多。
正門的對開式大門沒有關上,看來外頭還有不少人。單就估算,光是正門就有超過百名警邏。
愁二郎一面奔馳,一面揚起堆積如山的文件。趁着紙張在漫天飛舞時展開行動的並不是只有愁二郎。四藏、舟波、彩八也衝進辦公室,各自躲在書架暗處,或是將桌子翻倒,躲在後方。
「逮捕他們!」
「他們是兇惡罪犯!不用手下留情!」
「若是抵抗,格殺勿論!」
警邏的喊聲此起彼落。
「我是驛遞局局長上級祕書,舟波一之介。前島局長謀反乃是僞報。若不立刻停止襲擊,你們就準備被內務省傳喚。」
舟波躲在桌子後方,對衆人說。
「死到臨頭還敢胡說!」
「別被他騙了!」
然而警邏卻立刻答道。也不知這究竟是瞭解原委之人避免其他人被說服,還是堅信川路,又或者是深信自己就是正義。
「哦,找到了。我來找你廝殺。」
四藏側身飛躍閃過敵人的子彈並喊道。彩八轉動手上的小脇差,殺死一名軍人。看來這人就是小隊長。步槍兵們明顯產生動搖。
愁二郎和四藏同時喊道。計劃的第一步,是將敵人趕出辦公室,在內與敵僵持。如今達成目標,就進入計劃的第二步。
「交給我罷。」
「這——」
舟波將子彈塞入彈匣,並哼了一聲。原來是他用柯特M1877造雨者式連續開了三槍。
衝進這麼多敵人之中,會被擊中也是無可厚非之事。不過四藏早有準備。他並非一時不慎被警棒擊中,而是施展巨門後故意以側腹接招。
「其他人也挺有能耐的。這是哪門子恩賜啊……真讓人猶豫不決啊。」
「拿下了!」
「有多少人?」
他們有九成九不會停下來。儘管明白,前島仍命令舟波傳達我方的見解。若是他們仍不願罷休的話——
響陣沒使用手裏劍、銑鋧、苦無一類的暗器,而是擲出分銅鎖擊向警邏額部,收回時順道纏住拔刀警官的軍刀扔到一邊。等闖過這一關,他還得奇襲位於富士山麓的敵人根據地,相信他這麼做是打算——
「你的目標是我嗎?」
四藏趁着拔刀警官大喫一驚時,揮刀將兩人砍倒,旋即衝向五、六名警邏的人羣之中。不論是警棒還是軍刀,只要碰到四藏的刀都會一分爲二。此時警棒打中四藏側腹,正常而論,肯定會應聲倒地,不然就是痛到大叫,四藏卻彷彿沒事一般,砍下敵人手腕。
無骨看向四藏和彩八,貪饞地舔嘴。
四藏被兩名拔刀警官包夾。拔刀警官厲聲呼喝,同時攻向四藏。下一刻,卻傳出了猶如鋸鐵的聲響。軍刀的刀身從底部截成兩半,飛向空中。而且是兩把刀都斷了。這正是破軍所致。
愁二郎、彩八、粳間、進次郎和雙葉負責殿後。四藏等人確保退路後,再由彩八保護雙葉跟進次郎脫身。
「裝彈——」
愁二郎衝上去保護前島。他看到背後有名步槍兵正在瞄準自己,於是腳踢書架,騰空躍起。子彈瞬間從他腳邊穿過。
「彩八,剛纔咂嘴的男人!」
彩八瞬間施展文曲,她右手掄起小脇差,左手抽出刺刀,砍下發號施令者的腦袋。兩把刀如龍捲風般迴旋,手起刀落之間,來敵一一應聲倒地。
「好,快點!」
「真多啊……」
愁二郎並非等待對手進攻,而是主動走向警邏。一開戰,愁二郎就施展武曲。他先是閃過不斷揮落的警棒,接着踢向其中一人膕窩,以掌底打倒第二人,旋即又以掃腿踢翻第三人。
愁二郎靜靜地說,轉眼之間,兩名警邏、一名拔刀警官、一名步槍兵就被他給擊倒。軍隊紛紛打破窗戶玻璃,從該處湧入。
「大約兩百。」
愁二郎咬緊牙根,無骨忽然看向他。
愁二郎的腦袋轉個不停。
粳間兩手扣下扳機,東和五泉瞬間閃躲,從兩側迂迴衝了過來。看來他們的目標也是前島。
「那當然,不然還能是誰?」
「我來找。」
四處有軍人叫喚。步槍兵只要一遭突擊便會潰散,這點早在西南戰爭就經驗過了。至於對策就是找拔刀警官隊來保護步槍兵。愁二郎直覺感受到敵方攻勢將越發猛烈,於是一面砍倒步槍兵,一面高喊:
在她招架拔刀警官的猛攻時,又有三名軍人闖入,舉槍對準彩八。不過,三人的額頭卻被某種東西擊中,紛紛倒下。
「但分不出誰是——」
「局長,在這!」
「你想跟我乾瞪眼到什麼時候?」
即使接連制伏敵人,仍不斷有增援上前。本以爲敵人大約百人,看這情況,似乎比想像中來得更多。
彩八以小脇差和刺刀同時刺向拔刀警官的兩手,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就在愁二郎暗自思忖時。即使現場一片喧鬧,也能清楚聽見門口男人的聲音。
「那還用說。」
「恐怕是派出一箇中隊。」
四藏粉碎槍上的刺刀,接着又砍倒一個敵人。
男人一邊環視飄着血風和硝煙的辦公室,一邊漫步前行。背後的陽光逐漸轉弱,使他的樣貌逐漸清晰。果然是他。
接待室的門、辦公室通往走廊的門彷彿呼應兩人喊聲開啓,粳間、前島、進次郎、響陣,以及雙葉依序進入辦公室。
川路 警視局 謀反 爲防不測 我立刻回去
「前島閣下,還沒好嗎!」
「是東六市和五泉悠馬!兩人都實力非凡!」
依照計劃,將由前島、舟波、響陣、四藏先行撤退。響陣前往富士山麓,其餘三人則直奔東京,營救大久保。
——該怎麼辦?
粳間掏出兩把
史密斯威森
3型,接連擊發。光是一把槍就能發出巨響,兩槍齊發更是宛如雷鳴。
「可惡!竟然被這麼個小丫頭給——」
本來預定要由四藏帶頭撤退,但他仍與東六市對峙。要由我來代替他嗎?不,這樣一來前島的護衛會變少。要是眼前這人直衝過來,粳間和舟波擋得下嗎?不,這男人亂無章法,甚至有可能會先攻擊雙葉和進次郎。到時候只能靠響陣一人——
「等一會、等一會、等一會……好了!」
雖沒看到身影,但能聽見前島的聲音。
愁二郎在桌上滑行,踢向警邏的臉。
每個敵人的傷勢都不深,這是因爲比起殺死他們,阻止他們射出第二槍來得更重要。彩八以祿存掌握所有人拉起擊錘的順序,她連看都不用看,就能依序將敵人砍倒。
四藏冷冷地對東說。東和四藏拉開十足的距離,一面閃躲攻擊,一面如黃蜂般窺探着一擊殺敵的時機。
儘可能地保留投擲道具。
二
「這是局長的命令啊。」
「大概有十幾個人吧。」
愁二郎忿忿地喊道,舟波則用力嘖了一聲。
「不許退縮!」
彩八砍飛拔刀警官的手並高喊。正門不斷有人湧入。每個都不是穿着警邏制服,而是軍服,手上還拿着在西南戰爭大放異彩的史奈德步槍。
「增援!有槍!」
舟波喊道。前島在粳間領路之下,壓低身子走到舟波身旁,並開始敲打放在地板上的電報機。要打直通電報給內務卿大久保利通需要依照順序打出暗號,而現場只有前島知道該怎麼做。他打出的電報全文爲——
化野四藏和東六市,衣笠彩八和五泉悠馬展開激戰。
粳間並非無的放矢。他的射擊技術相當了得,四、五名步槍兵不是中彈身亡,就是倒地哀號。
舟波尋求協助。敵人的首要目標似乎是前島密,而舟波正在狙擊步步逼近的敵人。根據進次郎的說法,這種手槍採用極其罕見的雙動式扳機,不需要用手指拉起擊錘,只要不斷扣下扳機就能一直擊發。由於其構造複雜,因此容易故障,聽說在歐美也經常折騰修槍技師。似乎是敵人太多,使得舟波來不及裝彈。
「大夥打得正酣啊。這可真是極樂世界。」
「派出更多拔刀警官!」
彩八嘲笑着被怒火染紅了臉的五泉。她不停閃躲、接下五泉的猛攻,刀鋒連碰都碰不到彩八。反觀五泉的身體,每當他發動攻勢時,就會被刻下大大小小的傷痕。
「看來沒有用。」
「太強了!連裝彈的時間都——」
「只要碰到,刀就會斷掉對吧?」
那就毋須留情。
「鎮壓賊人!」
「還差一點!」
「成了!」
「你心脈又快了,對付一個小丫頭也費這麼大勁嗎?」
計劃的第三步,打完電報後開始撤退。由於後門也有敵人,因此要派出相當的戰力逃脫,而剩下的人則負責殿後,爭取時間。
「槍法不錯啊。」
警邏拒絕舟波解釋的喊聲成爲信號,衆人一起現身。
「貫地谷無骨……你爲何在此……」
「開火!」
「有拔刀警官!」
無骨吐出舌頭,哼了一聲。
談話間,愁二郎打倒了三人,而四藏打倒了兩人。辦公室遍地都是被斬之人,甚至多到沒地方可以立足。儘管敵人將一息尚存之人拖了出去,增援還是一個接着一個踏進局舍。
愁二郎和舟波擋下敵人攻勢時,忽然用眼角瞥到一個奇異的景象。正門處站了一個男人。由於他揹着光,樣貌看不清楚,但肯定不會認錯。愁二郎迫切地呼喊道。
「刻舟!」
轟然雷動,硝煙四起。紙張再次飛揚,辦公室內四處傳來尖銳的跳彈聲。步槍兵忽然厲聲哀號。原來是開槍後,彩八立刻飛撲而至。從敵人眼中看來,她就像是驟然從硝煙中竄出一般。
「只要將小隊長全數打倒,敵人自然會潰散。」
「響陣!進次郎和雙葉就拜託你了!」
這段期間,愁二郎還以北辰洞悉利刃來襲。他單腳猛力蹬地,忽地騰空躍起,拔刀出鞘。愁二郎一將直劈向他的刀彈開,就看到眼前的男人表情上滿是驚訝。着地的同時,他揮刀斬向手和腿,將敵制伏,同時對着衆人喊道。
有兩名拔刀警官從正面走來。兩人都不是佩帶軍刀,而是在腰帶插着日本刀。有些警官嫌軍刀脆弱,並以想用趁手的武器爲由佩帶日本刀。因此一看就能分辨,兩人肯定都是練家子。敵人發動了第三輪攻勢,而這兩人恐怕就是敵人的殺手鐧……
至於愁二郎和粳間則是最後一道防線,兩人見機撤退。戰爭中就屬撤退戰最爲艱難,因此這是由長年待在軍隊的四藏所制定的作戰計劃。
「四藏哥!」
「趁現在裝彈。」
「嗯,瘦的給我。」
「前島閣下!!」
事到如今,他爲何在此已經不重要了。愁二郎明白這人堅持要和自己廝殺。反過來說,這表示他壓根不在乎前島,只對愁二郎有興趣。
「警視局的走狗!」
「不光是刀,人也一樣。」
四藏此言一出,就有一股惡寒竄過東的身體,令他瑟瑟發抖。
「我來擋下他,你們趁機用槍射他。」
東對身後的步槍兵下達指示時,四藏的胸口發出輕微躍動。
「廉貞。」
接着嘀咕了一聲。須臾之間,四藏一個箭步上前,施展快如驟雨的刺擊。
「唔——」
東急忙提刀接招。然而,刀卻隨着尖銳聲響斷成兩半,豈止沒有擋下刺擊,刀還深深刺入東的胸口。
隨後,槍響四起,四藏以東的身體爲盾,接下無數子彈,東也因此喪命。不,想必在刺擊貫穿他的心臟時他就已經死了。那個呼吸法正是廉貞。四藏以廉貞提升體能,並以破軍施展刺擊殺死了東。
「哦哦……那什麼玩意。太厲害了吧。你,來跟我打一場吧!」
無骨指着四藏說。四藏只瞥了他一眼,便走向愁二郎。
「解決了。彩八也很快就會收拾對手。」
「嗯。」
「行嗎?」
四藏朝着無骨努下巴說。
「不必擔心。大久保閣下就拜託你了。」
愁二郎說完,四藏便默默頷首,接着和前島、舟波一起從後門離開。
「愁二郎,我也走了。」
緊接着上前的是響陣,他還把雙葉和進次郎一併帶來。依照計劃,四藏等人會確保退路並撤退。無論是否擊敗蠱毒的幕後黑手,都得等到最後一個關口品川才能重逢。
「嗯,剩下的就交給我罷。」
無骨嘴角上揚,表現得大膽無畏。從這情況來看,恐怕是川路告訴無骨,愁二郎就在此地,接着讓他和靜岡縣廳第四課跟軍方會合,並介紹他是前來助陣的「宮本」吧。
「在這新的時代,又有新的自盡方式呢。」
愁二郎急步上前。
「我們就用老方法玩玩吧。」
「今天似乎狀況欠佳啊。」
「粳間!」
粳間擺出架勢,氣勢逼人。警邏和軍人裏,似乎也有不少人知道無骨的名號,因此對於無骨混入友軍一事摸不着頭緒。
雙方距離三間。粳間舉起手槍開槍。不過,只有射穿無骨的殘影。他向左扭身移動半步。
「有本事就讓我閉嘴。」
彩八詫異地問道。因爲愁二郎抓起掉在身旁的史奈德步槍。
「依計行事。他們倆拜託你了。」
看似小隊長的人說出這句話,辦公室裏的部分士兵就衝往外頭,使得攻勢趨緩。加上四藏輕取東六市,使得警邏以及僅剩的拔刀警官大現驚懼。在愁二郎和響陣交談期間,這些人忽然變得更加狼狽。
「行嗎?」
「粳間!快逃!」
「這是做什麼……」
愁二郎回身一踢並高喊道。
彩八說了和四藏一模一樣的話,使得愁二郎忍俊不禁。
「真厲害啊。」
接着輪到彩八等人脫身。一行人預定在下三個宿場掛川宿會合。
無骨時而環顧,時而深深呼吸,露出陶醉神情,彷彿是在享受辦公室裏的悽慘景象和鮮血芬芳。然而就在這個當下,無骨心中似乎有某種機關正好咬合,他眼露兇光,朝着粳間前行。愁二郎立刻呼喊道。
「我明白。同盟維持不變。」
無骨向後飛躍,腳踩倒地的警官頭上,將刀扛在肩上。
「還真斷啦。」
愁二郎冷靜到連自己都喫了一驚。他施展北辰,看清無骨的身體,捕捉筋骨的一舉一動,甚至能看穿無骨不擅應對的招式。然而這麼做並沒有用,無骨行動時全身筋骨一絲不苟,甚至產生一種美感。
彩八頷首,隨即牽起雙葉的手奔馳而去。
「怎麼了!」
「別打!快撤——」
無骨得意地笑道,隨即揮出一刀,被愁二郎接下。雙方一來一往,從身旁的人看來,彷彿是無數道銀光纏繞在兩人身上。
無骨一口氣拉近距離,而身型魁梧的粳間則猛然舉刀劈落。
「彩八姐姐,妳跟雙葉先走!」
就在愁二郎說出這句話時,一名警邏拖着折斷的腿。
無骨卻以毫釐之距閃過攻勢,或在千鈞一髮之際接招。
愁二郎感覺到腦中發出某種事物四散的聲響,冷冷地說。
無骨故作無奈地說,接着又仰頭對着火舌延燒的天花板大笑。
「再不快逃,你也會被燒死。」
「快走。」
「唔!」
進次郎四處竄逃,閃躲警邏的攻擊,接着撿起地上的史奈德步槍,將槍口對準警邏。儘管槍裏沒有子彈,警邏卻嚇得忽地駐足,動彈不得。進次郎急忙扔出步槍,跑着跑着又撿起另一支槍。這次槍裏留有子彈,警邏的腳隨着槍響遭射穿。
「不可能……怎麼會……」
粳間果然也會用刀。他將一把槍插在腰帶上,右手改拿撿到的刀,左手則用另一支手槍繼續奮戰。敵人兵力銳減,加上東、五泉反被殺害,讓敵人陷入恐慌,即使眼前只有粳間一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宮本閣下!快幫幫我們!」
「果然該在宮宿將你殺了。」
並向無骨求救。
「別用什麼玩具,這樣哪有意思。」
「你這賊人——」
「是亂斬無骨嗎?」
粳間招架軍刀,並用手槍射穿拔刀警官的胸膛;也不知是不是因爲槍響而聽不見。
「難道……」
「頭我扔在鳴海那一帶了。要去找嗎?」
「嗚啊啊!」
無骨那一派輕鬆的聲音傳入耳中,身旁彩八也頓時神情緊繃。
「你可終於肯看我啦?」
「進次郎大哥!」
「是!」
「那又如何。」
「喲。」
「我立刻就跟上!快走!」
「咦——」
「我要放火。」
——有什麼地方。
「不是講好要來廝殺了嗎?」
無骨舒展眉頭,哼了一聲。這男人單論身手,肯定是一流,但怎麼想都只覺得他已經瘋了。
「嗯!」
彩八扭動手腕說,敵人再次開槍,她穿過槍林彈雨,朝愁二郎直奔而去。
雙葉抬眸說道。
火勢燒得比想像中還旺,這對愁二郎來說是個令人欣喜的誤算。火焰纏繞在
窗
簾
上,吐出黑白交織的濃煙。相信不足十分鐘,辦公室就會被祝融摧殘。現在正是絕佳時機。
「我只擔心人手不夠殺死幻刀齋。」
「妳擔心嗎?」
還如此回問。
粳間即使身負重傷,仍撞向無骨,無骨輕靈地閃躲,接着又低下頭。
無骨吆喝了一聲,就像是斬斷砧板上的鯉魚一般,朝着粳間的手指揮下手中兇刀。
雙方實力旗鼓相當。若有一個閃失,勝負即刻分曉。黑焰蔓延室內,熱浪撫過面頰,本該被拋在舊時代的金屬清響再次奏起。
「你早該那麼做了。不過,跟那傢伙打也別有一番樂趣。」
「你這邪魔歪道!」
「看着我。」
「響陣大哥,請你多保重。」
粳間的五根指頭掉到地上,手槍也被斬成兩半。之所以沒有瞄準手腕,可能是想試試看自己是否能斬斷手槍一類的鐵器。
轟、轟、轟,手槍噴發火光。無骨扭身、甩頭閃過,接着抓住粳間的手,使勁一拉。三槍全都沒有射中。
響陣粗魯地摸了摸雙葉的頭,隨即轉身跟上四藏等人。
當無骨愉悅地微笑時,愁二郎已疾砍而至。無骨咬牙接下這一刀。愁二郎感覺到全身血液竄流,並綿綿不絕地疾砍猛劈。
無骨抓起自己砍落的粳間左手。粳間偏着頭,氣喘吁吁,怒視無骨。而無骨拿着槍,扣下掛在槍上的粳間手指。子彈射穿眉心,粳間似是泄了氣一般,向後倒臥。
「宮本……?啊,叫我呀?」
「住口。」
「進次郎!要活下去啊!」
在這狀況下,留在最後的愁二郎和粳間倆若想逃出生天,自然得要做到這種程度。愁二郎收集散落一地的文件,撒上火藥,接着用史奈德步槍的擊錘引發火星。轉眼間就燃起火焰。有了周遭文件助燃,使得火勢越來越旺。愁二郎一腳踢飛文件,燃燒紙張四處飛散,散亂的文件也跟着引火,黑煙嫋嫋升起。
「後門快撐不住了!派人增援!」
那人身手不俗,加上當時耳目衆多,所以愁二郎直到剛纔都認爲他已經抓準時機脫身了,然而無骨此話一出,卻讓愁二郎感到不對勁。
右京武藝高強。即使跟響陣、卡姆伊克查、吉爾伯特等高手相比,也絕不遜色。然而他竟然爲了自己和雙葉——
「你可終於出現了……刻舟。」
——不對勁。
兩人打了二十來回合。有某件事一直讓愁二郎感到不對勁。無骨頰上有一道深邃的傷痕。上次對峙時並沒有那道傷痕。
無骨鬼氣逼人地揮出一刀,愁二郎只能硬生生地接招。真不知無骨那精瘦的身體,從哪冒出這麼大勁,這一擊又重又沉,將愁二郎震飛出去。愁二郎旋即重整態勢迎戰,大敵當前,實在沒有餘力搭救進次郎。
無骨嗤嗤地笑說,並把粳間的手扔到一邊。
「不必擔心……沒問題。」
無骨輕柔地接下這一刀,接着纏住粳間的刀,將之彈飛。也不知無骨這樣的不法之徒,怎麼能夠使出如此細膩的劍法。粳間旋即舉起左手手槍開槍。然而,子彈卻飛往其他地方,射穿一名警邏的腦袋。原來無骨已將粳間的左手斬斷。
「這傢伙是貫地谷無骨!」
和彩八對峙的五泉悠馬,乍看之下身中二十多處刀傷。最後他喉嚨被割開,一個勁地按住傷口,雙膝跪地。
「彩八!快走!」
愁二郎咆哮道,進次郎也厲聲回應。四周颳起一陣炎風,景象好似人間煉獄,警邏和軍人也紛紛開始退出局舍。
是雙葉的聲音。愁二郎瞥了一眼,進次郎抓起燃燒的紙張,拿到窗邊加速延燒。他才明白這就是火勢燒得遠比料想還快的原因。
無骨以犀利的眼神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逐漸逼近,距離僅只一間。兩把刀於虛空交鋒,火花四散。
「你也快——」
「這玩意,只要扣下就會射出子彈嗎?」
「你受死吧。」
粳間露出痛苦的神情,卻沒有就此氣餒。他立刻用右手抓住腰上的另一把手槍。
他身穿的和服下襬被熱風吹拂搖曳時,能看到右腳和右手也受了傷。沒多少人能讓無骨受傷,想必是右京砍傷的。右、右、右,想到這時,愁二郎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武曲。」
他不由自主地說出口,令他產生一種被招式本身所鼓動的奇妙心境。雙腳有如旋風助勢,加快律動。
「唔——」
雖說只是擦過,但這是愁二郎的刀第一次擊中無骨。砍中的地方是右肩,愁二郎用北辰看出他身穿的和服裂開,從中浮現血珠。
「還沒完呢。」
無骨加速攻勢,不停揮擊。他的劍沒有特定流派,即爲我流。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參雜了諸多流派。愁二郎擋下白刃的猛進,並抓住一絲破綻揮刀。
「嘎啊……」
這一刀掃中身體。儘管無骨勉強接下,但愁二郎的刀砍入右側腹,無骨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果不其然。
愁二郎這才肯定。無骨對於右半身的攻擊反應較爲遲鈍。不過破綻只有一瞬,若非右京那樣的高手,就不可能察覺到。原因就是——
「喝啊啊啊!」
無骨口沫飛散,胡亂揮出兇刀。刀鋒險些擦過愁二郎的鼻頭,他一個回身,攻向腳脛。就在無骨收腳閃過的那一剎那,愁二郎以旋風之勢朝上一斬。
無骨頭部向後一甩,似是被鐵錘猛擊一般。原來是須臾之間,他背部和頸項使勁,猛力後仰,才免於受到致命傷。然而用力過猛,使他整個人向後翻了個跟斗,他單膝跪地說。
「你發現啦……」
跪在地上的無骨簡直像只負傷的猛獸。他緩緩抬起頭來,臉部右半邊染上鮮血,加上原本的傷勢,使他右頰上留下一道十字的刀傷。
「想不到你右眼居然失明。」
愁二郎靜靜地說。無骨右眼黯淡無光,但並非眼瞳白濁。這恐怕是——
「義眼……」
愁二郎嘀咕了一聲。無骨起身,手指戳進右眼眼窩,取出一顆作工精巧的義眼。
接着愁二郎又面向前方,再也沒有回頭。兩人穿梭於人海之中,聽着不絕於耳的慘叫和悲鳴聲前行。
「我比你還要強。」
「就是現在!」
「唔……」
「愁二郎大哥!快逃!」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你分明就知道嘛。」
愁二郎只能不斷招架。無骨的速度顯然比剛纔還快,每一刀都無比沉重。他只是在頭上綁塊布,蓋住原本就看不見的右眼,爲何會變得如此厲害,愁二郎實在不明箇中道理。不過顯而易見的,他的實力又更上一層了。
局舍裏只剩下兩名劍客。即使熱到頭髮燒焦,肌膚枯涸,嘴脣乾裂,兩人的劍雨刀風卻沒有止歇。
烈焰肆虐,侵蝕屍骸散發惡臭,還從窗簾延燒至天花板,降下無數火粉,恰如紅雪飄落。
「我們趕緊去跟雙葉會合吧。」
無骨面容如惡鬼一般,對着舉起手槍瞄準的進次郎叫喚道。
槍聲再次響起。無骨齜牙咧嘴,飛身一躍,他星火纏身,翻了個跟斗閃過這一槍。
「喝!」
無骨的嗤笑聲越發響亮,路數也越發犀利。
瓦礫落在雙方之間,愁二郎抓起進次郎的手奔馳。無骨放聲怒號並踢向瓦礫,當他明白無法挪開瓦礫時,便決定繞道而行。此時瓦礫再次落下,擋住去路,這使得無骨難掩怒意,高聲厲吼。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武曲、北辰,都已施展過度。腳彷彿踏入泥中,無比沉重;眼宛如一葉蔽目,模糊不清。
進次郎臉頰抽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愁二郎嚥下一口唾沫。進次郎手上拿的是粳間的手槍,也就是沒有壞掉,被粳間那隻遭砍斷的手緊緊握住的那把。
無骨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無骨撲上去把愁二郎的刀打到一邊,面露喜悅神情。愁二郎扭身一閃,但是來不及了。死。就在這個字閃過愁二郎腦中時,無骨看向別處,同一時間,傳出槍響。
「真是麻煩。反正胳膊中彈也死不了。」
「什麼……」
正當無骨嘀咕時,一道如鵺慟哭般的鈍重聲音響起。天花板崩塌,連同屋樑一起掉了下來。瓦礫落下時,無骨倏地側身一躍。
——還剩,二十八人。
「你……難不成……」
無骨悻悻地說,隨即將義眼扔掉。
似乎還有人聽見喧鬧聲,特地跑來湊熱鬧。兩人穿過局舍後方的森林,衝進人羣之中。
無骨問道,而進次郎緘口不言。
無骨緩緩站起身來。看似怒上心頭,臉頰頻頻抽搐。
「我纔不會着你的道,你是想趁我瞄準頭部時閃開對吧?」
他臉上浮現一抹詭異的邪笑,下一刻,無骨拔刀猛進。愁二郎勉強接下這剛猛的一刀,無骨的刀卻沒有停歇,不斷胡砍蠻劈。
「我們趕緊脫身吧。雙葉還在等我們呢。」
周遭飄着一股混濁的濃煙,還頻頻傳出「還有人」、「出來了」、「逮捕他們」之類的喊聲,進次郎扭身開了一槍,才讓追兵緩下腳步。
「進次郎……」
「
史密斯威森
3型……點44口徑。從傳統的翻起式改成中折式,能夠自動退殼。是工匠費盡苦心才做出的一把槍。你有本事就來試試看這到底是不是玩具。」
「啊——不對。該怎麼說呢……」
「那傢伙射了三發,我射了一發,你射了兩發。應該沒子彈了吧?」
「那玩意,裝了幾顆子彈?」
「不過是讓你一手罷了。」
「其實沒子彈了……」
「快趁現在!」
「看來確實是如此。」
「你竟然敢對着無骨虛張聲勢。你爲何這麼做?」
「來啊,你可要瞄得準一點。」
——撐住。
「臭小子。」
進次郎顫聲說道。這把
史密斯威森
3型其實只能裝六發子彈,不過
史密斯
威森
1型能裝七發,進次郎似乎是認爲,如果在戊辰戰爭時期大鬧的無骨見過1型,應該也會認爲這槍能裝七發子彈。
警邏和軍人見這大火,早就逃出局舍,撤下包圍網。外頭能聽見有人下令滅火。連進次郎也不見蹤影,想必是見機脫身了。
是生病?還是戰鬥中傷到?無論如何,實在難以置信他單憑一隻眼睛還能擁有如此驚人的實力。要是雙目尚在,這人究竟會有多強呢。
「我也是嚇破了膽。而且……我想報恩。」
愁二郎不禁感到佩服。
這是真心話。若不是進次郎插手,愁二郎肯定被無骨斬殺。進次郎莞爾一笑,旋轉彈匣並把槍收起來。
愁二郎順着扭身的勢頭,滾到火焰四起的地上。胸口的刀傷並不深。儘管無骨露出一絲破綻,但他急忙側身閃躲,纔沒被一槍斃命。
「你竟敢用那種玩具……壞了我的好事……」
愁二郎打開後門。後門位於下風處,衆人早已避難去了。只剩幾名軍人在遠處觀望,門口處根本沒有任何人把守。不過有無數被四藏等人殺死的屍體倒在地上,或許敵人是想讓殘餘兵力重振旗鼓,纔會先行後退。
愁二郎聽見一聲巨響,於是回頭一望。看來是又有部分天花板崩塌。熊熊烈焰攀升,彷彿是要焚燒天空。濱松郵局已被深紅色的業火所吞噬。
「這世界就是如此,道理說不清的事可多了!」
進次郎瞄準無骨並高喊道。愁二郎忍住苦楚,拖着腳步拉開距離。
「你這渾小子!」
無骨側着頭,粗魯地從腰上取出手巾。本以爲他是想擦頰上的血,但似乎不是。他把刀刺在地板,將手巾綁在頭上,包覆右眼。
「這把是
史密斯威森
,所以能裝七發子彈是吧?」
愁二郎頭也不回,直奔後門出口。大約六間長的走廊還沒着火,卻能看見熱浪搖曳,熱得像是蒸氣浴一般。進次郎一邊跑,一邊靈巧地裝填子彈。
正當無骨悻悻地咂嘴時,愁二郎也拿刀重新擺出架勢,走到進次郎身旁。
「原來你只懂劍啊。」
「你抓準時機開槍,我來配合你殺上去。開槍後就快逃……」
無骨忿忿地說。兩人距離沒有近到一躍就能砍到對方,亦沒有遠到絕對能夠閃過子彈。進次郎和無骨保持了一個絕妙的距離,也不知是他刻意爲之,還是純屬巧合。
「嗯。」
進次郎儘管聲音顫抖,仍是強忍恐懼,放膽對着無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