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地之卷

貳之章 戰人冢

《戰神》 · 今村翔吾 · 1.8萬 字

夜半時分,愁二郎離開旅籠。而他前往的地方與其說是山,更像是和緩的斜坡。坡上叢生着長短參差的雜草,只有一條簡陋的小路通往頂端。輕風吹拂,西沉的上弦月光,灑落在搖曳草木上。

遠處能見到方方正正的黑影,那想必就是攬客女人所說的石冢。愁二郎一步步前進,同時不忘提高警覺。不論是再遠再細微的聲音,學會祿存的義弟三助能夠聽見,這甚至能用在察覺並消除自己發出的微弱聲響。因此在京八流的奧義之中,就屬這個技巧最適合用於暗殺。話雖如此,這招沒有辦法用來消除觸碰事物所發出的聲音,因此並不適合用在雜草叢生的這一帶。明知如此還把人找來這,可能是三助試圖讓人掉以輕心,也可能是想讓對手費神思考,分散注意——

這麼想下去實在沒完沒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修習京八流的義弟妹們,和尋常高手有着一線之隔。

「三助,是我。」

愁二郎抵達石冢前,卻不見人影,於是出聲喊道。然而,周遭只聞風吹草動聲。愁二郎來得比約定時間還早,對方可能尚未抵達,也可能是屏息潛伏於某處。

愁二郎環視四周。在他爬上坡的另一側,也就是石冢的另一頭,是遼闊的森林。等奪回雙葉之後,或許能夠逃入森林。在他再次移動視線時,眼角卻捕捉到了不對勁的事物。

「雙葉!」

雙葉垂着頭,被繩子綁在大樹的樹幹上。可能是直到剛纔都失去意識,雙葉忽地抬起頭來。

「愁二郎大哥!」

「我現在就去救——」

「終於發現了嗎?你身手退步不少啊。」

一個男人一聲不響地從大樹陰影處冒出。肯定沒錯,是祇園三助。

「乖乖別動。」

三助把手代刀抵着雙葉的脖子。意思是隻要有心,自己隨時都能斬殺她,或要勒死她也行。

「三助……放了她。」

「這我辦不到,若是敢動,她就沒命了。」

三助趁着風聲停歇時答道。

「你想殺的人是我。想打,我奉陪。」

愁二郎以拇指微微推刀出鞘,三助卻不爲所動。分明肉眼可見,卻彷彿不存在,甚至讓人產生錯覺,好似他溶入了月光形成的影子之中。這就是祿存的可怕之處。

三助以低吼般的語調說。七彌的妻子被一刀刺進心臟殺死,孩子的死狀則令人痛切到不忍說出。

七彌當時被調派到監督當地漁業的部門,他認爲待在自家很快就會被人找到,正好認識的漁夫出海捕魚,於是他就躲進漁夫的空屋。那是一棟蓋在海邊的茅舍。信中也有告知三助這個地方。

「我無論如何都要結束繼承戰。」

——我真的能過得如此幸福嗎?

不論是刀身厚度或長度,世上都不會有完全相同的刀,因此能從刀痕判別異同。就三助的說法,在場有着跟七彌的刀完全不同的兩種刀痕。

「我一接到信,就立刻前往唐津。」

「不對。」

七彌因調職搬到佐賀縣的唐津。某天,他得知留在佐賀的義父遭人慘殺。當時妻子主張要陪他一起回去,但七彌仍決定先獨自回去探個究竟。他似乎在那時就有不好的預感。

「假使幻刀齋出現了,你也認爲自己能夠逃出生天?」

「在他妻兒躲的小屋裏,有着兩種刀痕。」

即使施展廉貞,七彌依然敗北。記得師傅曾經說過,若是過度使用廉貞,超出自身限度,將會全身骨頭斷裂。

「難不成,你也……」

三助仰望夜空,輕舒了一口氣。

「你沒見過……?」

「七彌在傳授給其他人之前就被幻刀齋所殺。除了我的『祿存』,只要再收集到六種奧義就能結束繼承戰。」

烏丸七彌,也就是排行第七的義弟。這個義弟在兄弟妹中爲人最善良,時時刻刻都關心旁人。

「沒錯,不過得再等等。」

「那你爲什麼要將所有人聚集於此?」

三助悻悻地說道,愁二郎則逼問道。若三助的目的是想在繼承戰中取勝,那麼逐一收拾對手纔是上策。他卻讓衆人聚集在這裏,難道不就是懷抱一縷希望,希望大家能齊心與幻刀齋一戰嗎?

「幻刀齋太過強大。沒人贏得了他……而且他顯然會連同妻兒一併趕盡殺絕。」

「連他的妻子……跟年幼的孩子都無一倖免。」

「四藏擁有『廉貞』。不只如此,他還擁有風五郎的『巨門』。」

「說什麼都得交手嗎……」

當時,三助和七彌一同行動。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箱館戰爭告終之時,仍不見幻刀齋蹤影。因此兩人——

「你說四藏嗎?」

於是七彌決定同意成爲婿養子,接着他靠義父牽線,當了佐賀縣的官員。七彌離開東京時,三助也去給他送行。當時他們告知彼此住處,相約寫信聯絡。

「就我看來,七彌是一開始在屋裏戰鬥遭人砍傷,並在試圖出去外頭呼救時死去。」

或許幻刀齋根本就不存在。

「七彌沒有使出『廉貞』嗎?」

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這……怎麼會……你是如何得知的……」

「仍是不敵幻刀齋。」

「我看到你在天龍寺救了她,就知道你一定會前來搭救。」

「我們先聯手對付幻刀齋吧。我會賭命擋下他,你趁隙把他殺死就好。」

「那麼七彌他……」

愁二郎本來早已下定決心。然而即使歲數增長,三助的聲音依舊如當年一般,使得愁二郎回想起那段令人懷念、亦苦亦樂的修行時光,使得決心浮動不定。

這世上並沒有這麼多武藝如此精湛的高手。因此七彌首先想到的,就是過去一同生活的兄妹們,以及——

「我跟七彌一直有書信往來。」

「所以你纔會擄走雙葉嗎?」

「還剩約十五分鐘。再等一會。」

「把雙葉放了,她跟這事無關。相對的……我會和你一同應戰幻刀齋。若是兩人聯手——」

三助的聲調中蘊藏着怒意。

「是七彌。」

「你知道廉貞最後怎麼了嗎?」

逃離京八流繼承戰之人,將被朧流的岡部幻刀齋獵殺。當年師傅是這麼說的,而四藏也說曾見過這樣一號人物。御一新後過了十一年,幻刀齋都沒有出現在我面前。要說那是師傅、不,代代京八流傳人爲避免下一代弟子臨陣脫逃所撒的謊,也確實有此可能。

「我早就料到不會只有一兩個兄弟參加了。本以爲要從你們口中問出其他人的下落,沒想到除了我之外,竟有四個人蔘加。不過逃離繼承戰的你肯定不會應戰,所以才決定拿她來逼你就範。」

「七彌現在……」

「我是當車伕。」

三助長舒一口氣,壓抑內心的激昂後,繼續說了下去。

七彌是死於屋外。假使幻刀齋有兩人,愁二郎也不認爲他們的戰鬥激烈到會殃及牆壁或柱子。

「即使我敗北戰死也在所不惜。」

「即使是如此……」

「我會連你一起收拾。」

七彌在茅舍前遭人斬殺,估計是想保護躲在裏面的妻兒。他滿身都是刀傷,一看就能明白雙方展開激戰。那麼,七彌賭命保護的妻兒又如何了?

「兩人……莫非……」

「畢竟七彌很善良啊……」

「什麼?」

不過就七彌所知,兇手的刀法看起來和所有兄弟都不同,那就只剩下幻刀齋這個可能。於是七彌寫信向三助求助,而自己急忙回到身在唐津的妻兒身邊。

「七彌則是找了份好差事,再怎麼說可是做官呢。」

佐賀位於遙遠的西邊,即使從東京坐船也相當費時,更何況三助收到信時,早已過了十天以上。七彌真能夠撐到自己抵達嗎?三助只能壓抑心中的擔憂,竭盡所能前往唐津。

「不可能戰勝他。」

「我沒見過。」

十五分鐘。從三助口中說出這個明治之後纔出現的時間單位,不禁讓人感受時光的流逝。三助靜靜地邁出一步,接着說。

「遭幻刀齋殺害。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想必是有。他全身骨頭都斷了。」

看來貼出那張告示的果然是三助沒錯。姑且不論他掌握的人數有多少,但他的確知道京八流的人蔘加了這場蠱毒。

「所以你才參加蠱毒……」

後來,七彌和妻子生了個兒子。儘管當時佐賀動盪不安,但他總算是挺了過去,和家人幸福地生活。

「嗯,我也有妻子和兩個孩子。女兒希惠五歲,兒子松太郎才兩歲而已……」

當七彌猶豫不決時,正是三助推了他一把。

「原來你知道啊。你真以爲他們會來?」

雖不明白幻刀齋是如何找出七彌的所在之處,不過一旦被他發現,不光是本人,就連親人都會慘遭殺害。只要幻刀齋還活着,就會害得妻兒身陷險境。

打從義父還是佐賀藩士時,就是個不時上道場練劍的武癡,即使進入明治,也從沒懈怠過。而那個義父竟然一步都沒動就遭人斬殺,況且七彌從沒見過如此俐落的傷口。

「七彌在信中寫到,他被幻刀齋追殺。那是明治七年八月的事了。」

愁二郎奮力擠出這一句話。

「你們後來做了什麼?」

「那死狀實在是太慘了。」

其他人可能會漏看看板上張貼的告示。即使看到了,也可能認爲是陷阱不願前來。

事情開端說來也奇怪,當他在東京找工作時,救了一名遭暴徒攻擊的女人,而女人似乎對七彌一見鍾情。之後女人她爹登門答謝時,看上七彌的人品,雙方往來了一段時日,他便問七彌願不願意當他們家的婿養子。她爹是舊佐賀藩士,現爲佐賀縣的官員,聽說是來東京出差一年。而那女人是他的獨生女,由於孃親早逝,於是她陪爹一同前往東京。

「什麼……你見過嗎!」

愁二郎試着套話,而三助則宛如配合著被風吹動的草木,搖頭說道。

「沒錯,其他兄弟們也參加了蠱毒,我把他們都叫來這了。」

三助詫異地說。

「不,幻刀齋確實存在。」

三助狠瞪愁二郎說。若自己能夠倖存,自然是最好,如今即使自己死了,還是會殃及家人,那他當然會希望早日結束這場繼承戰。

與京八流成對的朧流也是世代單傳。根據師傅的說詞,幻刀齋應當只有一人。

三助語調沉痛地說。

三助說,從種種跡象來看,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然而,愁二郎有一個自己知道,三助卻不知道的情報。

「我不想和兄弟們自相殘殺。就這麼簡單。」

「一起……是嗎?」

「要等其他人來是吧?天曉得其他人會不會來。」

而他的預感成真了。義父遭歹徒一記斜斬將身體砍成兩半,首級還四分五裂,死狀慘不忍睹。七彌一看傷口,就看出是身體先被斬斷,在義父向前倒下之前,人頭就被砍下了。

岡部幻刀齋。

「還有甚六、彩八。」

愁二郎鍥而不捨地試圖說服對方,但三助只是輕聲回答。

師傅除了劍術,沒教過兄弟妹們任何事,而工作也不是想找就能找到。進入明治之後,車伕需求大增,而且只要有體力,任誰都能夠勝任,於是三助就決定幹這個活。

「他在屋裏與某人交手。」

「我問一個問題。爲什麼要逃?」

「因爲沒時間了。」

「爲了結束這場繼承戰,他們一定會來……不是誰會來的問題,所有人都是抱着最後一線希望纔會前往天龍寺,除此之外根本沒其他理由參加這場蠱毒。除了你之外。」

「那可能只是師傅想嚇唬我們。」

「我看到七彌的傷口就明白了。幻刀齋可能有兩人。」

烏丸七彌繼承的京八流奧義名爲「廉貞」。這個奧義與口息息相關,能夠運用獨特的呼吸法,在短時間內使體能突飛猛進。當時七彌的實力在兄弟裏可說是高出一截,甚至能夠與最有劍術天分的四藏匹敵。然而廉貞無法維持太久。過去沒用明治之後導入的時制計算過,但估計只能維持三分鐘,因此不擅長對付多數敵人,不過純論一對一的戰鬥,廉貞絕對是京八流中數一數二的奧義。

愁二郎逃走後,沒多久師傅就死了,使得繼承戰不了了之。衆人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等愁二郎回來,於是一人又一人離開鞍馬山。之後,兄弟們各自迎接了明治維新。

「這怎麼可能。」

「我是從彩八那聽說的。」

「那就只好問她本人了。」

愁二郎察覺到三助的視線看向自己身後,於是回頭一望,卻沒見到任何人影。沒多久,有人走上坡道,一開始只有看到來者的頭,接着慢慢看到全身。那人正是彩八。

——是靠跫音得知的嗎?

三助擁有祿存,耳力非常人能及。就連與人對話時,他都能察覺出有人正爬上山丘。他可能是從跫音較輕判斷出是個女人,而且來者就是彩八。

「彩八。」

「沒想到連你也在。」

彩八的神情表露出一絲詫異。八成是沒有料到逃出繼承戰的愁二郎,竟然會應三助之約現身。

「原來是這麼回事。」

彩八發現被綁在樹上的雙葉後,便嘀咕了一聲。

「三助哥哥,許久不見了。」

彩八語調平淡,和跟我說話時不同,話中沒有參雜任何敵意。看來彩八最恨的人果然是我。

「嗯,自下山以來都沒見了。」

「事到如今還要進行繼承戰?」

「岡部幻刀齋殺死了七彌,連同他的家人也無一倖免……我必須結束這場繼承戰才能保護妻兒。」

彩八一口氣得知太多情報,顯得有些困惑。但她立刻就冷靜下來。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

並如此答道。

巨門是操縱身體的奧義,不過嚴格而論,應該說是操縱筋絡。這個奧義能使筋絡硬化,尋常攻擊只能割傷肌膚,別說是傷及骨頭,就連肉都無法劃開。

「你從一哥那奪走奧義,還敢說出這種話。你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了嗎?」

「住口。」

「彆着了他的道,讓他學會五種奧義就真的完了。」

「破軍跟巨門真是絕配啊。」

「來了。彩八,我們退下。」

「要上了。」

「我即使被殺,也沒打算傳授奧義。」

他閃不掉。任誰都覺得三助的刀將劃開四藏的喉嚨。然而,四藏卻用左手接下這一刀,旋即揮刀反擊,三助飛身一躍避開。

愁二郎緊咬住下脣。進入明治後,他娶妻生子,過着樸實卻幸福的日子,甚至讓他感到,過去山上的生活不過只是一場夢罷了。可惜事實並非如此,京八流的宿命到了文明開化的世道仍糾纏不清,再次逼他與手足們相殘。

三助頓時張口結舌。

四藏的左手已經廢了,在場者不光是三助,就連愁二郎也這麼想,唯獨彩八對着三助高喊:

和彩八到來那時相同,先是看到對方的臉。來者生着一雙丹鳳眼,眉毛修長凜然,鼻樑筆直高挺,嘴脣雖薄卻棱角分明。他的樣貌在茫茫月光之下逐漸清晰。肯定沒錯,這人正是排行第四的兄弟——化野四藏。

「來了。」

「來。」

「是甚六嗎?」

「不可能。即使是現在,我們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並語帶鄙棄地說。

「你少插嘴。」

——這一擊也是破軍。

「四藏……拜託阻止大家。」

彩八向後一躍,拉開距離重整態勢。廉貞是能夠短時間提高身體能力的奧義。若是連同無敵的矛與盾一併使用,相信威力肯定非同小可。

——得手了。

自愁二郎習曉北辰後終於能看出來。過去四藏只能用揮砍使出破軍,經歷這些年的苦修,連突刺都能施展出來。愁二郎以毫釐之距躲過攻擊,刀從臉頰擦過的感覺與平時不同,產生如同被鋸子劃過的劇痛,這招果然是破軍。

現場氣氛劍拔弩張,彷彿隨時都有可能開戰。

「四藏……」

「這次我一定會收拾你。」

「是巨門!」

四藏對三助說。

三助也正迷惘着,愁二郎正是這麼認爲,纔會不懈地說服他,但三助立刻打斷愁二郎的話,接着說。

最後終於能夠看見四藏的全身。乍看之下,他身高不足六尺,但遠比當年還高。四藏沒有發表任何重逢感言,只是望了周遭一圈。

三助定睛一看,這是第三個從坡道走上來的人,他的頭被月光映照,散發出皎潔白光。

愁二郎和彩八聽完便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三助的耳朵聽見了他們倆無法聽見的聲音。即使不開口,三人也自然而然地拉開距離,這或許爲了避免後到之人二話不說就直接開戰。三人屏息以待,沒多久,跫音同樣傳入愁二郎耳中。那道跫音十分靜謐,好似如影隨形的黑夜。

「你們可以先等我殺了他。」

彩八咬牙怒視道。從剛纔的對話聽來,四藏和彩八肯定在蠱毒期間交手過。所以彩八纔會知道四藏擁有三個奧義吧。

愁二郎看向嘴巴被布封住的雙葉,雙葉也微微頷首。他打算趁着甚六現身,衆人出現破綻時救出雙葉逃走。

「死。」

——我非得逃走不可。

「對我們而言可就糟透了,而且他還擁有廉貞……」

「我先問清楚,制止你也沒用對吧?」

三助狠狠地瞪向愁二郎。

他提出和彩八一樣的問題,不過四藏顯得更加平靜。

破軍能夠一擊毀掉武器。哪怕三助沒有提出忠告,彩八的劍忽地扭曲,穿過四藏的刀,直接掃向四藏。兩人看似同時擊中對方,彩八被斬落的頭髮在空中飛舞,而四藏則是奮力後仰閃躲。

「我說什麼都會動手。」

三助忿忿地看向愁二郎。

「是我不對……我就是不希望兄弟們如此自相殘殺……」

四藏手按刀柄說。

愁二郎一面將架勢從正眼變爲車之構,一面說。

四藏甩了甩左手,似乎只是感到手麻。看上去只有流了點血,完全不像是接下一刀的傷勢。原來他是用京八流中防禦能力最爲優異的奧義,壬生風五郎的「巨門」接下這一刀。

「彩八,我先問妳。妳說四藏擁有『廉貞』跟『巨門』是真的嗎?」

四藏的視線轉向彩八。

「首先他個頭不大,甚至能說是嬌小,而且……」

「不對!是一貫他——」

三助說。既然四藏擁有其他死去義兄弟們的奧義,那甚六也只擁有自己的奧義「貪狼」。看來三助、彩八是打算拉甚六暫時結夥,一起殺死愁二郎和四藏。

「有人……又一個人來了。」

「連甚六也來了……」

愁二郎仍不氣餒地說服其他人,這時一旁的四藏插嘴說。

「時間到了,只有我們三個人來。四藏跟甚六沒有現身……」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指衆人已經知道他從兩人那奪走奧義。

「只有甚六沒來嗎?」

「彩八也一樣嗎?妳明知贏不了我。」

「嗯。」

「究竟是怎麼回事……」

四藏冷冷地說道。

三助如此提議,而彩八應了一聲。那種直率的回話方式,就好比是變回了當年的她一般。

「而這個傢伙,還擁有兩個身法讓人難以捉摸的奧義。」

「彩八,情勢不利。我們先……」

「三助、彩八,我們一起——」

四藏回身一斬。

四藏一個箭步拉近距離,猛力揮出無數刀風,愁二郎則輕巧地快步移動。他必須一開始就使出武曲,以腳跟迴旋,伏低迴身,才能閃過四藏的猛攻。

好一段時間,萬籟具寂,只聞風聲颯颯作響。四人感覺得出眼下箭在弦上,無可避免一戰。而重新打響這場長久以來停滯的繼承戰的——

接着彩八無視四藏,衝向愁二郎。愁二郎深知用文曲勉強閃過只有死路一條,因此只能用比剛纔更大的動作閃躲,然而步伐加大的結果,就是產生破綻。四藏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以快如疾風的刺擊攻向愁二郎。

「結果卻把我推入了更深的地獄。我第一個就先斬了你。」

就在這個時候,三助悄然伏低逼近,且在不知不覺間竄到四藏身旁。三助旋轉手中的刀,朝着咽喉向上一斬。

愁二郎和三助接連出聲說。彩八則是一語不發、殺氣騰騰。

彩八一說完,三助便驚呼了一聲,四藏也不由自主地顫動肩膀。

「原來如此。」

三助低頭思忖。姑且不說風五郎的巨門,他實在不明白爲何四藏會擁有七彌的廉貞。然而,現在思考這些也無濟於事,於是三助和緩地抬起頭說。

彩八一口咬定。愁二郎只是從彩八那打聽到這個消息。雖不清楚她是如何知曉的,不過就彩八的口吻聽來,似乎十分肯定。

「唔……」

「還敢說……你還不是從風五郎那奪走了。雖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辦到的,但連七彌也……」

「什麼……難道你……」

四藏纔剛開始說,三助就伸手打斷他的話。接着將另一隻手附在耳邊,眼睛眯成一線。

「彩八!別接招!」

「四藏,我要結束這場繼承戰。」

「千真萬確。」

「你來啦。」

是四藏的聲音。

但敵人不只有四藏。當愁二郎聽見三助的聲音時,刀刃已經直逼喉頭,不過在那之前,他早已用北辰捕捉到三助的行動。當愁二郎試圖泄下全身氣力,壓低身子閃躲之時,他的眼角瞥見彩八從背後攻向舉刀劈落的四藏——

三助說到這便停了下來。

「我在明治之後見過幻刀齋。」

「還敢說不願意兄弟相殘,你分明就從一哥那奪走了『北辰』。」

彩八反手握着小脇差,並從腰際拔出刺刀。當下就已經呈現亂鬥,甚六一來相信會使得戰況更加錯綜複雜。

接着輕聲說。看來四藏早已摸清有哪幾個兄弟前來參加蠱毒。

「三助,聽我說。只要我們四人合力,一定能夠打倒幻刀齋。」

「安靜些。」

「果然嗎?事到如今纔要繼續?」

「是個怎樣的傢伙!」

三助保持距離,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破軍」被稱作是殺傷能力最強的奧義,也就是四藏同時擁有京八流最強的矛與盾。

如今局勢一觸即發,愁二郎只能抱持一線希望,拜託睽違十三年的義弟。不過四藏卻對他露出如冰河般冷漠的眼神。

「三助哥、彩八、愁哥!」

四藏驟然高喊衆人的名字,他明明是在場之人中最冷靜的一個,如今神情卻十分緊張,還用昔日的叫法稱呼愁二郎。

「怎麼了!」

「快逃!是幻刀齋!」

四藏高吼道,下一晌,男人猝然飛馳。頭頂之所以看似發光,是因爲這人滿頭白髮。他臉上掛着宛如臉頰都要裂開來的醜惡邪笑,以飛快的速度逼近衆人。這張臉,愁二郎想忘都忘不掉。他就是在天龍寺遇見的那個古怪老叟。

「他竟然是幻刀齋……」

那爲什麼他當時沒有襲擊我?不,他可能並不曉得我是誰。那麼他是如何找出其他兄弟的?

腦中閃過種種思緒,但現在沒空去想那些。幻刀齋快步逼近,如今雙方距離只剩十間上下。

「我們一起應戰!」

三助從一開始就只將結束繼承戰爲優先考量。不過在這狀況下,他決定改變方針。

「不行!這傢伙比全盛時期的師傅還強!」

「什麼——」

四藏只說了這句話,就讓衆人明白了幻刀齋的實力。

「散!」

愁二郎一喊,衆人便立刻調頭。而愁二郎衝向雙葉所在的那棵樹,他撥開被月光照耀的草木,趕到雙葉身旁。

「雙葉,妳別動。」

愁二郎一刀斬斷繩子,並解開雙葉口中的布。

「愁二郎大哥,抱歉……」

雙葉眼中泛淚道歉說。

「是我對不起妳。準備逃了。」

幻刀齋以毫釐之距閃過。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彷彿變薄,整個人扭成一團。愁二郎借揮刀之勢迴轉身體掃腿,幻刀齋縱身一躍閃過,四藏則趁機猛力砍落。幻刀齋以白鞘(注2)接下這一刀,不,是順勢化解這一刀。

兩人手起刀落,聯手攻向幻刀齋。愁二郎猛揮蠻砍,並搭配腳上功夫展開攻勢,儘管幻刀齋全數閃過,卻不如方纔那般遊刃有餘。三人的刀飛速交鋒,發出駭人清響。

「我們追。」

幻刀齋停止攻向四藏,接下愁二郎的劍。照剛纔的說詞,幻刀齋果然不知道愁二郎是誰。

愁二郎腦中曾瞬間閃過一個想法,殺死七彌的人可能是四藏,而非幻刀齋,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消散了。他所認識的四藏,並不會連同無辜的家人一併殺害。而且三助說過,七彌住的小屋裏有三種刀痕。如此一來,想必這纔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哪怕是這樣……我也要一起活下去。」

「未免太巧了對吧。」

幻刀齋恐怕見過兒時的我們。不過樣貌會隨着成長改變,最終要判斷是否爲傳人,還是得看過每個人的奧義才能斷定。

幻刀齋咯咯地笑說,並使出如驟雨般不停歇的突刺。

「我明白……你曾在唐津和幻刀齋交手過對吧?」

然而,他們的劍卻無法傷到幻刀齋分毫。

這段期間,幻刀齋逕自嘀嘀咕咕,接着不知心裏打什麼主意,忽然咧嘴一笑。那張古怪的笑臉宛如歪斜的新月,又像剖開的石榴。

「原來你也是傳人啊。」

「愁二郎大哥。」

「幻刀齋和七彌交戰時……你正好趕到嗎?」

「四藏哥哥!」

四藏彈開幻刀齋的杖劍,揮刀連擊,卻沒傷到幻刀齋一根寒毛。他的身影朦朧不清,正合流派的名字。

愁二郎獨自追上,不消五分鐘就會被幻刀齋所殺。就是交手過才知道,要兩人合力才勉強能看見一線生機。

「就算三助哥察覺到我們,也沒有辦法告知啊……」

「同時對付擁有三個跟兩個奧義的對手還真費時……太可惜了。」

幻刀齋心想光是閃躲顯然沒完沒了,於是揮劍回擊。愁二郎用從一貫那繼承的北辰看穿,旋即一刀劈向幻刀齋的胴體。

「京八流傳人之四,化野四藏……這回你休想逃走。」

三助聽了顯得十分困惑,彩八則是啞口無言。雙葉鎮定地用力點頭說。

以文曲揮出的這一刀軌跡蜿蜒,但幻刀齋拔出杖刀,精準地將刀彈開。一剎那,幻刀齋的手腕如妖怪般扭曲,一刀揮向彩八。

「京八流傳人之二,嵯峨愁二郎嗎?」

七彌和四藏相約,萬一幻刀齋現身,兩人將合力抗敵。幾個月後,七彌跑來告訴四藏,說義父遭人殺害。

「不必擔心,他沒對我做什麼。」

「破軍還真是恐怖啊。」

「嗯,我明白。我們在池鯉鮒宿碰頭。」

「做什麼?」

「住口。」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四藏以長刀介入戰局,停下幻刀齋的劍。

「你沒想過我會殺了你嗎?」

「上了。」

「該死的妖怪。」

「我們一起應戰。」

「我留下。你們帶雙葉走。」

「快逃……」

「三助哥!帶彩八走!」

也怪不得四藏會如此驚訝。幻刀齋彷彿像匹在平地飛馳的良駒,又如脫兔般飛越巨石。即使愁二郎擁有強化腳力的武曲,也只能勉強避免距離繼續拉大,而四藏則是逐漸落後。幻刀齋從戰人冢旁竄過,衝進三人逃往的森林深處,最後身影就這麼消失在黑暗之中。

「三助、彩八!」

雙葉把手鬆開,直盯着愁二郎。而愁二郎也明白她到底想表達什麼。在天龍寺時,幻刀齋連五成實力都沒有展現出來,哪怕愁二郎與四藏聯手也難以取勝。要是兩人敗陣,接着就會輪到三助和彩八,而雙葉絕對無法獨自逃出他的手掌心。

四藏曾聽七彌說他在東京時跟三助一同行動,正當他打算下次休假去拜訪三助時,就收到了七彌的書信。

四藏躲開刺擊,旋即轉守爲攻。

「他腳程實在太快了。」

被三助帶走的彩八高喊。此時四藏又中了一刀,儘管這次施展巨門擋下,傷口不深,但任誰都能看出若是繼續打下去,四藏必敗。

「三助!」

當四藏呼喊時,幻刀齋已轉身跑走。他似乎是打算先去殺死三助和彩八,回頭再收拾兩人。

七彌在東京與三助道別後,便前往佐賀。後來,四藏曾去拜訪他。起初七彌提心吊膽,臉上滿是恐懼,當他知道四藏沒有打算繼續進行繼承戰,只是想告知要提防幻刀齋,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看得見嗎?」

「你們這兩個該死的半神。」

當他牽着雙葉的手,正準備邁開腳步時,忽然聽見四藏高喊。

「你們這些小毛頭——」

幻刀齋很有可能在森林埋伏,故此必須聚精會神。

就在四藏的劍斬向虛空,身體毫無防備,而幻刀齋砍向他的那一瞬間,愁二郎拔刀揮落,介入兩人的激戰。

「未必是巧合。」

四藏的見解並沒有錯。幻刀齋武藝高強,縱使兩人聯手,也了不起是打個同歸於盡。

「拜託了。」

「抱歉。」

「追不上了,先找三助他們。」

雙方一來一往,然而即使是外行人,都能看出四藏趨於劣勢。

「明、明白了!」

彩八甩開三助的手,打算回去助陣,而三助也猶豫是否該回去。正因爲是一同長大的兄弟,才能明白這一點——

白鞘留下一道好似遭虎爪抓傷的痕跡。幻刀齋一落地,即刻刺向四藏,並往後朝着愁二郎的心窩,一腳將他踢飛。四藏往旁一躍閃過,塵土飛揚。幻刀齋頓時狠狠地啐道。

就在彩八即將被追上時,她一個回身砍向幻刀齋。

愁二郎蹬地奔跑,四藏也緊跟其後。

愁二郎清楚聽見幻刀齋嘀咕了這麼句話。他閃過愁二郎揮出的一擊,飄然向後一躍。

「站住!」

幻刀齋將接下的刀彈開。這老人到底從哪變出此般膂力?不對,只有熟知如何操縱自己的身體,才能以這樣的方式施力。愁二郎迴轉身軀,借勢揮刀。

「彩八!」

「靠足跡追上他們三人。」

四藏擺出正眼架勢低聲說。

「確實和當年的樣貌有些神似。在天龍寺時完全沒認出來呢,真是不想變老啊。」

四藏飛身撲向幻刀齋。就在愁二郎牽制幻刀齋時,四藏使出了過去七彌所擁有的奧義「廉貞」。

三助可能繼續拿雙葉當人質。若事至如此,到時候也只能下定決心接受三助的挑戰了。

幻刀齋閃躲四藏那會粉碎武器的攻擊,同時又能瞬時做出判斷,接下愁二郎的劍,武藝實在是高深莫測。

幻刀齋輕揮一刀,就砍傷了四藏的肩膀。看來破軍跟巨門無法同時使出。傷口雖不深,但沒多久就滲出鮮血。

三助話還沒說完,愁二郎就邁出腳步,對着擦肩而過的三助說。

「那就拿手來換我的命。」

「京八流傳人之八,衣笠彩八。」

幻刀齋盯上彩八,兩人距離不足三間。這人面貌有如能面中的翁面,腳步卻如少壯般俐落,看着就讓人感到詭異。

幻刀齋來襲之時,從廣島前來的四藏正好趕到。這豈止是萬中無一,甚至能說是億中無一的巧合。然而,如今愁二郎和弟妹們重逢,還遇上了幻刀齋,這不禁讓人感受到一切都是宿命,或者該說是京八流這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詛咒。

「你辦不到,了不起就是斷老夫一臂吧。」

愁二郎點了點頭。只要使用北辰,即使身處月光無法照入的森林,仍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雙葉並非高手,更容易留下足跡。一進森林,愁二郎就走在前頭,四藏緊跟在後。

「現在需要你幫忙。」

「還說這種夢話。」

「我人在廣島,所以比三助早一步趕到。追根究柢,我根本不知道他有找三助幫忙。」

「廉貞還真是麻煩。」

「彩八!!」

「四藏哥哥!」

「爲什麼回來?」

「你是想一同陪葬嗎?」

幻刀齋出聲說。他的聲調低沉陰森,令人毛骨悚然。

四藏說。像四藏這樣的高手能夠輕易看出,愁二郎身後破綻百出。

「可惡……好吧。」

「我是在七彌和三助道別後,纔再次見到他。」

三助抓住彩八的手,帶着她一同離開。這時,四藏的呼吸聲產生變化。淺、淺、深、淺、深。這是施展廉貞的運氣法。

四藏嘖了一聲。只要兩人大喊,三助必定能聽見。然而三助一旦告知位置,就會被幻刀齋發現。

愁二郎喊道。趕不上,北辰使得景象變得十分緩慢,甚至連彩八的臉皺成一團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非殺了你不可。」

「我只是沒有餘力去思考那些。」

愁二郎和四藏異口同聲地說。這是隻有京八流傳人才明白的話。不,如今回想起來,這可能是師傅自創的詞。不過師傅說出這句話時,必定是語帶威脅。此時四藏心中再次浮現起兒時的恐懼,而愁二郎也一樣。兩人的攻勢越發猛烈,似是要揮去不安。

「什麼……」

「當我趕到時,七彌已經奄奄一息了。」

一看就知道,即使遍體鱗傷,他仍不斷起身奮戰。簡直是堅信着四藏一定會趕到,因此竭力爭取時間等他抵達。當時幻刀齋已經進入小屋。之所以還沒殺死七彌,大概是爲了讓他體會痛失家人的絕望吧。正當四藏怒火焚身,正想衝進小屋救出七彌的家人時——

四藏哥……廉貞就,交給你了。

七彌便將奧義託付給四藏。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當四藏進入小屋時,宛如目睹地獄景象。老人——幻刀齋咧嘴邪笑,手中兇刀滿是鮮血。四藏感覺到心中某種東西斷了線,憤然拔刀劈向幻刀齋。兩人在小屋裏激戰了十五分鐘,四藏便明白自己毫無勝算。這樣下去只會白白送命,他一定得活下來,才能爲義弟一家人報仇。於是四藏默默下了重誓,便衝出小屋,從早已斷了氣的七彌身旁竄過,縱身跳下屹然高聳的懸崖,躍入海中。之後的事,就跟三助所說的一樣。

「擁有兩個奧義,還是完全無法與之抗衡嗎?」

「不,廉貞是第三個。」

「所以先是風五郎……」

愁二郎頓時語塞。

在唐津與幻刀齋對峙之時,四藏就已經擁有三個奧義。而四藏就是確定幻刀齋乃是真實存在,纔會叫七彌提防他。也就是說,有其他兄弟被幻刀齋所殺。扣除參加蠱毒的五人和七彌,以及在愁二郎面前死去的一貫,就只剩下一人。那就是原本擁有巨門的傳人,壬生風五郎。

「風五郎死在長野的諏訪。」

就如同三助原本和七彌一同行動,四藏也曾和風五郎待在一塊。雙方是告知彼此的所在之處才道別。當時局變得動盪不安,四藏去跟風五郎做最後的道別時。

——這樣即使中了一兩顆子彈也死不了。一定要活着回來啊。

說完,風五郎便將巨門傳授給四藏。

「子彈……難道你……」

「廣島鎮臺所屬,第四工兵中隊……我原本是帝國陸軍的伍長(注3)。」

第四工兵中隊,印象中那是在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的萩之亂(注4)時,以及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的西南戰爭中大放異彩的部隊。

四藏從軍後,知道槍炮有多麼厲害,加上士族的不滿日益增長,使他感到自己將被調到子彈紛飛的戰地,纔會去向風五郎道別。

「我是在半年後,才知道風五郎遭人殺害。」

他也不明白對方是如何發現自己的所在之處。不過風五郎在逃離幻刀齋的追殺時,曾寫信給四藏。

「儘管不會這麼簡單……但和實力約十五的我並肩作戰,則會有三十三、三十四左右吧。」

四藏靜靜地應聲說。倘若兄弟們學會奧義時的實力算作十好了,四藏即使學會風五郎的奧義,也不會實力倍增變成二十。就感覺來看,應當只會增進爲十四或十五。

愁二郎嘀咕道。此時夜風拂過,吹得樹木沙沙作響。

「不,你的想法是正確的。」

「他們兵分兩路了……」

「咦……」

他或許是希望哪天兄弟們發現了會來找他,才故意繼續使用蹴上甚六這個名字。甚六就是這樣一個人。

「可是——」

「那兩次甚六都是一邊迎戰幻刀齋,一邊逃往鎮臺。貪狼對幻刀齋有效。儘管無法擊敗他,也不會輕易被他殺死。」

「我的腳程沒你那麼快,我去追三助。」

信中還附上了「豐國新聞」。儘管不清楚這件事的全貌,但相信全國的高手都會聚集於此。甚六這麼做的用意,應該是認爲貪狼能夠保住自己的性命,卻無法擊敗幻刀齋,那不如以自己爲餌引他前來,再讓其他高手殺死他。

「學會多個奧義會發生何事,你心裏應該有數。」

四藏停頓了一段時間才答道,接着便穿過樹叢,追蹤三助的足跡。愁二郎的視線從他的背影移開,繼續順着蹤跡尋找雙葉。足跡間隔逐漸變小。看來兩人緩下腳步,躡足而行。也就是說幻刀齋追上她們了。

「我跟他提過幻刀齋的事了。」

「另一點是多了一個奧義,並不會使功力倍增吧。」

三助總會忍不住暗自咒罵。

「我來殺了他。」

愁二郎抱着一縷希望,默默祈求義妹等人安然無事。

「妳可能暫時無法運用自如,不過只要有祿存,就能分辨幻刀齋的跫音。」

「你說什麼……」

「可是,既然發生這樣的狀況……」

「三助哥哥……」

「好吧,追得上嗎?」

「怎麼辦?」

愁二郎明白了四藏的意圖。不過,即使兩人聯手還是不敵幻刀齋。那麼要單打獨鬥贏過他,除了學會所有奧義之外別無他法。

這麼苦笑說。他看着雙葉惴惴不安的眼神時,腦中浮現出了自己那兩個孩子的臉龐。

「那你爲什麼不殺我?只要得到武曲跟北辰,你就擁有五個奧義了。」

愁二郎也認爲按甚六的個性,很有可能會這麼做。

「沒錯。」

這是隻有愁二郎跟四藏才明白的事,也就是指同時擁有兩種奧義之後纔會明白。

他們分成兩人和一人。彩八和雙葉,而三助獨自行動。三人或許事出不測。

「京八流的最終目標是廝殺到剩下最後一人,但與其讓兩人持有五種奧義,讓五人各自擁有反倒更加強大。」

兩人在西南戰爭沒有見面,是四藏在戰爭結束後才申請休假前往仙台鎮臺。他在那裏見到了甚六,而甚六的反應和七彌有些類似。不同的地方是,他雖做好覺悟,卻同時也爲與義兄重逢而開心。

「……好吧。快走。」

「是你說死都不會傳授奧義的。」

「那傢伙的話……確實有可能。」

「明白了。若是活下來,我們池鯉鮒宿見。」

會坐人力車的盡是有錢人。儘管他們十個人一起上也敵不過三助,卻一個個都傲慢不遜。若只是態度高傲那還算好,有些一時不悅還會腳踹車伕,每當發生這種事時——

「不是爲了你。是你害死七彌跟風五郎。」

「所以你也……」

在這種時候,他只要想起妻子,總是能夠豁然開朗。三助的妻子咲是御徒士(注5)的女兒。孃親在她懂事時因病過世,她爹則在加入彰義隊(注6)時戰死沙場。一時之間無依無靠的咲,便去一間小商家做下女。商家主人正好是三助的老主顧,纔有了這段姻緣。

三助將只有他一人知曉的祿存心法全都告訴彩八之後——

如果要殺,就殺放棄繼承戰的我。幻刀齋終有一天會壽盡,我只要逃到那一天就好。愁二郎是這麼打算的。然而,這個想法卻落了空,才害得風五郎和七彌死於非命,如今還讓弟妹們命在旦夕。

豐國新聞在廣島同樣引發了軒然大波。於是四藏辭去軍職,前往天龍寺。

「你應該發現了吧。我無法同時使出破軍和巨門。」

「快。」

「我的祿存不適合正面應戰。現在正是活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的絕佳時機。」

信不信我殺了你。

「嗯,即使是如此也沒關係。」

——告訴其他兄弟,幻刀齋真實存在。

負責殿後的三助低聲催促彩八和雙葉。

無論有沒有帶着雙葉,都遲早會被他追上。三助擄走雙葉之後稍微跟她聊過。本以爲她是愁二郎的熟人,卻沒想到他倆毫無瓜葛。雙葉根本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是靠愁二郎保護她才能走到這一步。聽完這段話,三助不禁——

「嗯。」

「妳要好好運用啊。」

四藏的話中蘊藏着怒氣。當初只有長兄一貫反對繼承戰,提議八人一起對付幻刀齋的是風五郎,而反對兩人意見的則是四藏。

當愁二郎逃出繼承戰時,其實令三助鬆了一口氣。除了劍之外一竅不通的他,要在御一新後謀生確實煞費周章。能像七彌那樣,獲得貴人相助的可說是少之又少,相信其他兄弟們也過得十分辛苦。雖說三助過得也絕對稱不上是輕鬆,但勉強能靠車伕工作餬口。

儘管生活貧苦,咲卻從無怨言,自從孩子出生,還會做些零活貼補家用。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咲跟兩個孩子。三助就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才決定要結束繼承戰。

「那傢伙也是軍人,他在仙台鎮臺步兵第四連隊。」

——我會前往這裏。

愁二郎忍住轉頭回望的衝動,繼續追蹤雙葉的足跡。

「所以你是爲了報仇,以及保護兄弟妹啊……」

「到時候我說不定會殺了你。」

寂靜中,四藏悻悻地說。

在前往戰人冢前,他根本沒料到事態會演變至此,居然連幻刀齋也前來參加蠱毒。

「所以現在先饒你一命。」

深林掩蓋,加上天空烏雲密佈,使得月光漸弱,周遭逐漸昏暗。遙遠的西方能聽見陣陣雷鳴,或許將下起驟雨。風中開始夾雜水氣,令新芽芬芳越發強烈。

「照你的推測,我得到七彌的奧義後,大概變成十八或十九吧。即使從你手中得到兩個奧義,能夠運用自如時也大概只有二十五左右。然而……」

「甚六沒有隱姓埋名。」

三助嘖了一聲。背後傳來穿越樹叢的聲響,以及蹬地的跫音。這不是四藏和愁二郎發出的聲音,而是出自於那個古怪老叟——岡部幻刀齋。這樣看來,估計在兄弟之中實力出類拔萃的兩人,也敗給了幻刀齋。

「彩八,來了。」

「真是不可思議……」

四藏一語不發。就在進入森林深處時,愁二郎驀然駐足。

「你是指奧義互不相容嗎?」

「我們也只能分成兩路了。」

「他說他知道。而且他已二度受到幻刀齋攻擊。」

「我好不容易纔用慣了這三個奧義。姑且不論平時,在這種時候必須更加謹慎。」

半年後,甚六寫了一封信給四藏。

「你是怎麼知道的。」

「幻刀齋還盯上了甚六。」

便微笑說。他本來想把連同彩八在內的所有人全數殺死。然而見面之後,他的決心卻動搖了。他們八人終究是一塊長大,且揹負着相同苦惱的兄弟妹。三助還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能感受到兄弟們分崩離析後各自度過的時光。

甚六得知風五郎、七彌的死訊後,氣得緊握拳頭,渾身發抖。四藏說既然你知道幻刀齋了,那與其四處逃竄,不如繼續待在鎮臺比較好,接着兩人相約,出了事會立刻趕到對方身邊後便道別了。

「錯的是我。」

真像愁哥會做的事。

若不奪得他人的奧義,就不會發現這項事實。過去可能有傳人和兩人一樣察覺到真相,但那個時候早就爲時已晚。況且假使八人聯手能夠戰勝幻刀齋,也絕對不可能所有兄弟都全身而退,至少會有兩三人死在他手上。

「彩八,妳聽好了。時間所剩無幾,我現在教妳祿存。」

儘管當時因人沒住滿,引發了一些問題,但仙台鎮臺的兵舍最少都住有千人以上。哪怕是幻刀齋,也難以攻進充滿槍炮的鎮臺,因此行事變得更加謹慎。至於甚六受襲的那兩次,都是他休假的時候。

四藏當時以後備部隊的身分參與佐賀之亂,當他收到信時,時間早已過了一個月。當時他動用關係,拜託軍隊的人找出風五郎,才知道發生了斬人事件。

「甚六說什麼?」

「什麼意思?」

「這是在諷刺我嗎?」

甚六的階級是上等兵,而第四連隊也有參與西南戰爭。四藏剛好有機會看到第四連隊的名簿,當時他一看,頓時戰慄不已。

彩八問道。這句話,也包含了是否要拋下雙葉逃跑的意思。

愁二郎是得到北辰之後,才發現奧義之間似乎有相合問題。他能夠同時使出武曲和北辰,但施展武曲時,原本能夠看透四面八方的北辰力量會削弱,頂多只能看到七至八成。

「連那兩人都敵不過他啊。」

繼續使用蹴上甚六這個名字,不只引來了兄弟,還害得幻刀齋也一併找上門。不過甚六尚未成家,所以住在仙台鎮臺的兵舍。

咲並不知道三助是京八流傳人,甚至不知道他懂劍術,至今只認爲他是從京都來到東京討生活的人。

四藏在成爲軍人前,改用田中次郎這個隨處可見的名字。而名簿上確實記載了蹴上甚六的名字。四藏曾想過,會不會是有人冒用甚六的名字,但怎麼想都比較有可能是他本人。

愁二郎看了幻刀齋的刀法之後也是這麼想。貪狼這個奧義確實能夠拿來對付他。

「沒用的,他太快了。」

——彩八,全靠妳了。

四藏忿忿地說。

「別擔心,若是無法得手我再逃走。我們在池鯉鮒宿會合。」

三助輕輕地撞了一下彩八的肩膀說。

「知道了。」

彩八這纔看似放心地頷首說。

「往那邊走。」

三助目送兩人。並與回頭看向他的雙葉四目相交。

「抱歉啊,妳一定很害怕吧。彩八會保護妳的。」

三助見雙葉點了點頭後,便撿了腳邊幾顆石頭,佇立原地。若是他分頭走,幻刀齋說不定會去追彩八他們。

「來了嗎?」

三助在茂林縫隙之間,看到幻刀齋直奔向自己。

「京八流傳人之三……」

兩人距離還有十間遠,三助就聽見幻刀齋的嘀咕聲。

「我就是祇園三助!放馬過來!」

三助在幻刀齋說完之前便高喊道,隨後猛然奔馳,還沒有發出任何跫音。能夠聽見的只有雜草擦過身體的聲音,最終連那樣的聲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三助四處奔走,尋找樹木林立,卻沒有雜草的地方。若是常人,只會覺得森林靜謐無聲,但三助就連走獸飛鳥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幫我一把吧。

三助以足跡畫下一個偌大的弧形。他在黑暗中看到某種發光的事物,那是鹿的眼睛。他繞到鹿的後方,逐步逼近,避免進入鹿的視線之內,接着從鹿的身後躍起,並在空中——

「抱歉了。」

嘀咕了一聲。想必鹿在三助出聲之前,都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接着鹿往三助當初跑來的地方衝去。林中響起鹿低沉的哀號,想必是被幻刀齋斬殺了。三助這麼做,是希望哪怕只有一瞬,也要讓幻刀齋移開視線。這時三助已經躲在樹後。

幻刀齋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兩人的距離,僅只六間。

「祿存用得不賴啊。」

幻刀齋收起笑臉,露出恍如哭泣般的表情邁步。他的顴骨蠕動,神情醜惡到彷彿將世間的哀慟,全都集中在那張臉上。

「咲……」

彩八一定能夠聽到。沒人比我更清楚祿存的能耐。

「在那嗎?」

——彎曲了。

「在這。」

注3:伍長:日本軍階,相當於下士。

三助口吐鮮血。刀深深刺進身體。不過,三助依舊高喊。

「自京八流創始以來,大概沒有任何一代像你們這麼棘手了。所幸老夫活得夠久……」

——一定聽得見。

——你要爲了兄弟們使用喔。

「喝、喝——」

一直以來,你都那麼勤奮工作,這次就好好跟兄弟敘舊吧。

反觀三助腹部中刀,傷勢嚴重,若不立即醫治,不出十分鐘就會喪命。

注7:一寸:根據日本尺貫法,一寸約爲三公分。

即使是這種時候,耳中響起的也是咲的聲音。

幻刀齋把手伸向和服背部裂開的地方。指上沾了血,儘管讓他受傷,卻砍得太淺,傷口甚至不足一寸(注7)。

三助早已消去聲音爬到樹上,從頭頂持刀撲向幻刀齋。之所以刻意出聲,是認爲不這麼做來欺敵,就無法殺死對手。三助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攻擊幻刀齋的頭部。他是打算趁幻刀齋抬頭的那一剎那,割斷他的喉嚨。

注4:萩之亂:山口縣萩市爆發的士族反亂。

——好吵啊。

幻刀齋反覆吆喝道。儘管聲調一成不變,卻讓人感到莫名詭譎。兩人的距離,只剩不足三間。

三助悄然扔石。他發現有某棵樹上停了幾隻鳥,於是把石頭扔過去。鳥兒紛飛,幻刀齋倏地抬頭一望。此時,三助已扔出另一顆石頭,擊中樹幹發出聲響。當幻刀齋轉向那時,他又將第三顆石頭扔向樹叢,使得樹叢沙沙作響。

幻刀齋揮落兇刀時,三助傾盡全身力氣喊道。

原來他們沒事。

「囉嗦。」

「唔……」

注6:彰義隊:慶應四年(一八六八年)澀澤成一郎、天野八郎等人結成的組織。後受幕府委任在江戶市中取締、維持江戶治安,於上野戰爭敗給新政府軍後解散。

「第三人。」

應該得手了纔對。但倒在地上的卻是自己,幻刀齋仍站得好好的。

「沒有……骨頭的地方就是弱點!」

三助在心中呼喊妻子的名字。他曾告訴妻子,長年以來家人音信杳無,但這次兄弟們將在京都團聚。他不想對妻子說謊,哪怕他這一趟,是要去殺害兄弟。

——還剩,六十八人。

幻刀齋悠悠地說,似是想打探三助的反應。眼下還不能行動。必須把他引到更近的地方。此時屏息凝神的三助聽見一道聲音——

——咲、希惠、松太郎。

刀碰到他頸部的那一瞬間,幻刀齋的脖子卻往另一邊彎曲,彷彿骨頭折斷——不,應該說簡直像是沒有骨頭。接着他朝着空中的三助使出居合斬。這一記居合斬的動作也同樣令人匪夷所思。他的下膊宛如扭轉了一般。

「厲害、厲害。老夫都嚇出一身冷汗了。哦……背竟然中刀啦。」

三助嘴角微微上揚。那是愁二郎和四藏的聲音。即使是幻刀齋,也難應付他們倆,所以才決定先置之不理,改爲追上三助等人。

注2:白鞘:裝飾或保存用的木鞘。

「可惡……」

注5:御徒士:同「徒士」,指徒步戰鬥的下級武士,亦有一說指御徒士爲守護江戶城和將軍的下級武士。

這也是他第一次告知自己有兄弟,咲喫了一驚,接着又說既然他是家中老三,那應該需要點錢吧,於是將自己一點一滴攢下的積蓄都交給三助。三助便說姑且不說一貫哥,愁哥應該是不會注意到這些,真是幫了大忙。兩人說到最後——

「不會有人聽見的。」

「喝、喝、喝。」

咲說完,便笑容可掬地送三助出門。

三助努力憶起咲、希惠、松太郎的聲音,耳邊卻不斷傳來刀刺進身體的聲響。三人的聲音終於浮現時,三助臉上露出一抹淺笑,爾後,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幻刀齋能將骨頭——」

地面發出了鈍重的聲音。那道聲音沒有傳向虛空,而是透過身體晃動鼓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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