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地之卷

柒之章 局戰

《戰神》 · 今村翔吾 · 1.7萬 字

郵局設在宿場外,稍微偏離街道之處。濱松郵局並不是借用當地名士的房屋,而是一棟氣派的西洋式建築。擁有一定規模的大町,纔會蓋這樣的新建築,作爲鄰近地區的基地臺之用。

「電報應該在存局候領郵件纔對。」

這裏和岡崎一樣,是年輕局員當班。愁二郎報上名字之後,局員便說。

「我看看……還請稍後片刻……」

局員找不着,以爲是看漏,便從頭再找一遍。

「沒有啊。」

局員皺起眉頭說。

「不可能啊。」

「就算你這麼說……寄件人的名字是?」

「前島密。」

「您別說笑了。」

局員直愣愣地笑說。前島是驛遞局局長,也就是這人的長官,也怪不得他會有這種反應。

「該不會是還沒寄出吧?」

一旁的響陣問道。

「不,那人對時間特別嚴謹。哪怕是延期也會通知。我看還是再查一遍——」

正當愁二郎拜託局員時,身後傳來聲音說。

「你可真瞭解我。」

「咦……」

愁二郎一回頭。就看見等候用的木椅上,坐了三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其中一人頭戴圓頂硬禮帽,看不清楚樣貌。不過他身上的衣服布料極好,看起來黑中帶藍,應該是所謂的檳榔子黑(注36)。

「怎麼會……我們壓根沒有想過要暗殺啊。」

「接着是關於監視你們的人,是如何互相聯繫。這點正如你們的推斷,是電報沒錯。」

當年只有部分舊幕臣和德川慶喜一同移居靜岡縣,其他的則是給了一筆俸錢便打發走,實際上與解任無異。講是講給了一筆錢,可考慮到這些幕臣兩百五十多年以來侍奉德川家,這點錢簡直是微乎其微。進次郎他爹拿來當本錢做生意,儘管武士從商的失敗案例屢見不鮮,但他爹倒是把他那間小居酒屋經營得有聲有色。

「局長,能借房間用嗎?」

前島揚起細眉說。先前曾經提過郵差能夠佩帶手槍,而他們佩帶的手槍正是所謂的

史密斯威森

2型,亦稱爲

陸軍型

。高杉晉作送給坂本龍馬的正是這把手槍。

基本上電報機全都在驛遞局的管轄之下,故此只有郵局擁有。不過警察卻擁有與驛遞局不同的電報機。如此才能在兇犯逃亡時互相聯絡,佈下包圍網抓人,或是詢問本局的指示。擁有電報機並實際使用,正是警察與此事扯上關係的證據。

「這樣你願意相信我了嗎?」

「郵局是我的城堡。在這談纔不會泄漏出去。」

前島問道,而四藏默不作聲地坐下。

愁二郎嘀咕道,此時彩八插話說。

他說出這話時,神情還十分爽朗。

愁二郎不經意地問道,進次郎便點頭繼續說。

「我認爲當面講清楚比較好。」

「後面兩人都有帶槍啊。」

「知道是什麼槍嗎?」

愁二郎靜靜地問道。

愁二郎問道,前島便一臉凝重地說。看來事態嚴重到他非得親自出馬不可。

刻舟過得還好嗎?

這些電報使用了摩斯密碼,而驛遞局能夠全數監聽。打從月初,驛遞局就知道警察不時使用電報,這也和發現兇惡罪犯時的狀況相符,因此沒有多加干涉。

愁二郎直愣愣地說。

若是警視局激進派能夠交出將近三百個有能力暗殺的高手人頭,或許就會趁機邀功。

前島一問,濱松郵局的局長便滿頭大汗地帶衆人進到裏頭房間。房間大約是二十疊大,裏頭還擺着長桌和椅子。較大的郵局爲了開會,似乎都設有這樣的房間。

「我叔父是個怪人……叔父本是幕臣,不過比起刀劍,他更鐘愛槍械。」

「老實說,目前還不清楚箇中原由,這單純是大久保閣下的推論。」

「我不是來視察,而是處理私事。不用介意我,繼續工作吧。」

三助如此答道。他用祿存聽了敲斷佛像手指時的聲音,判定那尊金佛肯定全身上下都是金子打造的。

前島說道,兩人便點頭示意。儘管沒有佩帶劍,不過兩人原本應該是武士,看似擁有豐富的武術經驗。

局員的驚呼響徹室內,蓋住愁二郎的聲音。他或許是看過長官的照片,既然連他都一臉震驚,就表示他特地前來一事並沒有傳達給濱松郵局的人知道。

四藏的視線從沒離開舟波和粳間,也就是兩名護衛。他纔剛提過槍械的恐怖之處,加上兩人看似有習武經驗,也怪不得他會如此提防。

「那麼金佛可能也是膺品……」

這次該關注的地方應該是「武技優異之人」。西南戰爭後,政府又再次加強取締忿忿不平的士族。如今他們再也沒有能力發動內戰,但這麼做,又讓許多士族改變方針,從事暗殺。

「那些傢伙趁着在戰場上立功就擴大勢力。」

前島的話中充滿自信。

「咦咦!」

「你何必故意那麼做……」

四藏附耳細語。除了前島身後站着兩個人,想必四藏是從站姿看穿的。對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愁二郎等人正在提防。

「前島閣下,你怎麼在這?」

雙葉輕輕地應了一聲。雙葉他爹是舊龜山藩的武藝指南役,同時也是因此被送上戰場的人,與此事並不算是毫無關係。

槍匠

「知道他們有使用嗎?」

前島接着說。拔刀隊在西南戰爭立下赫赫之功,影響了戰爭局勢。警視局激進派藉機宣揚自己的重要性,一口氣擴張派系勢力。而大久保認爲,這個蠱毒就是激進派爲了達成某種意圖所舉辦的。

愁二郎原本是名郵差,雖然知道這些事,但可說是完全沒有其他槍枝知識。

「我們進入正題吧,我見過大久保閣下了。」

可惜現實卻與他們的想法背道而馳,東京警視廳降格爲警視局,納入內務省之下。別說是打壓軍方了,就連驛遞局都早他們一步能佩帶手槍。而大久保爲了壓下警視局激進派,於是和警視局局長協議。

舟波嘀咕了一聲。看來這次也說中了。聽說這把手槍去年纔剛開始販售,而上次遇襲時進次郎也說中了對手的手槍,看來並非巧合。不明白的是,爲何他對槍枝如此熟悉。進次郎似乎發現衆人感到詫異,便開始說。

男人站起身來,推帽檐笑說。

「可是……」

「我想各位應該都發現了,他們倆是祕書,同時也是護衛。因此這次特別允許他們佩帶擅用的槍枝,而非政府配給的槍。」

那肯定是金子的聲響。而且全身都是。

雙葉也不禁捂住嘴巴,難掩驚詫。這人的眉毛細到恰似是用剃刀修過,不只眼細,連眼瞳也小。雙耳微尖,鼻子右孔較大,看上去不對稱。而且口大脣厚,面相彷彿像只蜥蜴。

「坐吧。」

「你說得對,這確實是愚不可及。這些人並沒有從事暗殺,也沒有那樣的企圖。他們恐怕是盲信受錢財驅使之人,會依據時機和時局成爲刺客。」

前島看向房間一隅的小桌子。

「那麼肯定是有人暗中協助。」

舟波面露難色,粳間則怒視四藏。

進次郎喃喃自語道。

「這兩人是舟波一之介和粳間隆造,是我的祕書。」

大久保臉上頓時露出一絲驚詫,聽着聽着,神情又逐漸嚴肅,眼神越發銳利。在大久保聽完所有消息之後,便沉聲嘀咕道。

「嗯……」

前島緊蹙眉頭,頷首說道。打從警視局仍是東京警視廳的時代,就逐漸形成以中級官僚爲中心的派系。這些人在進入明治之後,就開始擔憂軍方權力逐漸增長。他們表面上是主張提升警察待遇,然而真心話充其量不過是想把持權力、飛黃騰達。

「真虧你知道啊。」

粳間眯眼哼了一聲,看來他是說對了。

「我不必了。」

前島說完前提,便接着說下去。

「不用郵局就能打電報的人,扣除部分政治家,就只剩警察了。」

「粳間大人的槍,兩把都是

史密斯威森

3型。口徑比2型還大,威力也恰如其分。」

接到電報之後,他就立刻前往內務省,和大久保利通會面。聽說大久保最先問的是——

「這不可能。」

愁二郎苦笑道。思緒縝密,有時卻又會爲了採取最佳行動而大膽行事。這就是上野房五郎——前島密這個男人。

「他還記得我啊……」

「當、當然可以!這就帶您過去!」

前島再次嚴命道。於是舟波拿出一把,粳間拿出兩把手槍放在桌上。

至於過繼給別人家當養子的叔父,則是認爲槍炮的時代即將到來,便潛心學習,現在開了一間小小的槍枝修理店。據說歐美從很久以前,就有這麼一個職業——

「嗯,驛遞局能夠監聽所有通信。」

「這樣啊。」

「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是爲了什麼……」

「懂得不少啊。」

前島如此推斷,接着說了下去。

所以纔會花如此大錢當誘餌。前島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接着說。

——是警視局激進派乾的好事嗎?

「三助哥說那是真正的金子。」

「竟有這麼一夥人?」

進次郎忍不住說,確實正如他所述。

在戰人冢逃跑時,彩八便懷疑這整個蠱毒會不會是幻刀齋設計的。對此三助反駁說,幻刀齋不可能準備這麼多的金子。彩八聽了便反駁,那些或許是膺品——

「別來無恙。」

愁二郎應聲說,同時腦中閃過種種往事。過去自己也曾擔任過前島的護衛,而護衛的兵器從刀換成了槍,沒想到連這點也能讓人感受到時代變遷。

「果然……」

「嗯,確實有。」

「前島閣下!」

「不過這筆錢的出處卻無從得知,光憑那些人,實在無法籌出這麼多錢。」

「然後,我把你電報上告知的一切轉告閣下。」

「爲什麼?」

前島對衆人說道,局員才稍微冷靜下來。

「舟波大人的槍我是第一次見到,可能是柯特M1877……這把槍會隨口徑改變通稱。這把是點32口徑,通稱爲造雨者式。」

「不必操心。」

叔父總是吹噓,說他終有一天會取得政府許可,將來要自己處理火藥、製造子彈。不過他膝下無子,便問進次郎要不要繼承他的衣鉢。進次郎一個月裏有幾天會去叔父店裏學習,但他終究無法拋下只懂得埋頭做生意的爹。聽說直到虎狼痢流行,居酒屋再也撐不下去爲止,他都過着這樣的生活。

然而在去年的西南戰爭,軍方慘敗給薩摩的突擊隊。而政府爲了對應事態,從有着衆多前武士的警視局中選出人才,組成拔刀隊。

「這個人就是……」

「那倒是沒關係……粳間、舟波,把手槍放在那。」

前島擺出手勢,示意衆人坐下。愁二郎入座後,雙葉和進次郎也坐了下來。彩八眼睛眯成一線,而響陣環視房間一圈後,兩人才坐下。看來兩人是用眼和耳在檢查是否有設下圈套。

愁二郎不禁嘀咕道。他曾擔任過大久保的護衛。在戊辰戰爭中,會加入薩摩軍也是因兩人的緣分。話雖如此,大久保已是代表國家的政治家,即使早就忘記愁二郎,那也不足爲奇。

「不是2型手槍……」

「你還是沒變啊。」

前島環視衆人說。

「內容……」

「已經記成書面文本。但他們是以暗號溝通,因此沒有辦法確認內容。目前我的部下正在東京分析。」

前島挑選出了優秀的部下,負責分析暗號。包含暗號在內,若有任何新發現,都會用電報通知他並尋求指示。

「目前已經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打電報的地方。」

在暗號分析完畢之前都不清楚內容,不過已經查出電報是從何處發出。所有打電報的地點中,只有一處收發電報格外密集。由此可以推論,這裏正是蠱毒舉辦者的根據地。

「究竟是哪……」

「富士山南側山麓。一個地圖上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前島微微舉起手,身後的舟波就拿出一張紙。那是那一帶的地圖,上面還畫了一個手掌大的圓。想必對方就是在這個範圍的某處發出電報。範圍的最外側,距離最近的村子也至少離了三公里遠。即使詢問其他省廳出身於該處周遭的人,也都說這裏只有一望無際的樹海。

「大久保閣下怎麼說?」

目前明白的事情就只有這些,於是愁二郎詢問大久保有何見解。

「我就原原本本地傳達給你吧。」

前島開始訴說大久保託他捎來的口信。

首先,儘管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仍高興你平安無事。雖然想立刻逮捕幕後黑手,讓你擺脫蠱毒,不過這麼做需要一些時間。若是現在插手製止,蠱毒舉辦者一定會設法殺死你。先不說你,你身邊的小姑娘可就危險了。在將他們連根拔起之前,你還是佯裝不知,繼續旅行比較妥當。這幾天內,我就會攻陷他們的根據地,讓這一切結束。在那之前,你就專心保護自己。無論如何,希望你來到東京,我想直接問你詳情——

並久違地與你把酒言歡。

聽說大久保是笑着說出最後這句話。

「大久保閣下還是沒變呢……」

愁二郎嘀咕道。一旦行動,就會迅速且慎重,甚至會發自內心擔憂未曾謀面的雙葉。而且,從不高傲自大。愁二郎擅自以爲雙方處於不同的世界,但從口信就能得知,大久保依舊和當時一樣。

「所以希望你們再忍耐一陣。」

前島叮嚀道。

「明白了,大久保閣下打算直搗根據地嗎……」

「不,並非如此。是從富士山麓打出的電報。之前就已經很多了,這兩天更是多達三倍……其中還有打給警視局的電報。」

彩八不禁問道。

「我可能看得懂。」

「驛遞局傳來電報。量非常多,現在還在繼續打刻。」

根據他的說法,川路在西南戰爭時採取的行動能爲此佐證。西鄉下野時,有許多前薩摩藩士跟隨着他。而川路本身也是受到西鄉引薦才飛黃騰達,因此衆人都認爲他會跟隨西鄉離開,沒想到川路卻說——

前島頓時目瞪口呆,茫然無措。

前島不解地沉聲說。

「這是真的嗎……」

舟波接過下一疊紙,並交給前島。

「照說吧。」

「如果政府有打算接納舊幕臣,尤其是像百人組這樣的下級武士,或許就不會演變成這種情況罷。」

正當前島無言以對之時,舟波正好回到房間稟報。

「莫非是……」

局長暫時離開,接着又拿着一疊紙回來,粳間在門口接過,再遞交給前島。前島快速地翻閱紙張。

前島搖頭說。

「這跟百人組共同使用的暗號有些類似。」

「能給我看看麼?」

響陣神色大變地起身。粳間正想行動時,卻被前島制止。

昨天,有某個地方分局的人造訪內務省,說是有六名石川縣士族企圖暗殺大久保利通。地方分局收到風聲後,立刻向警視局報告此事,卻只得到會傳達給川路的敷衍答覆。地方分局的官員看他們對應如此馬虎,實在不願就這麼離開,於是要求局員打電報給出差中的川路。他們在官員面前打了電報,而川路也給予回覆,只不過電報上卻寫着——

其中有一半是傳到濱松附近,應該是關於蠱毒的聯絡電報。剩下的一半則是打給警視局的電報。

這段期間,大多數對富士山麓打的電報都分析完畢。處處都能看到代表數字的暗號,以及死、殺、逃之類危險的單字。這下更能肯定富士山麓就是蠱毒幕後黑手的根據地了。

響陣用指頭敲着桌上的紙,接着說。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出這種話……」

「怎麼了?」

「有勞了。」

川路目前爲了視察前往羣馬出差,大久保用電報告知狀況後——

「該死的川路……」

愁二郎寄身於薩摩藩時,曾見過川路,可能還說過一兩句話,不過並不像大久保和前島那麼親近對方,因此不太清楚他的爲人。

他沒有在電報中自報姓名。不過響陣的着眼點,是放在幕後黑手能對警視局的第二號人物下達指示這點。能夠做到這件事的就只有警視局長川路。就連去羣馬出差也是騙人的,他恐怕仍在富士山麓的隱身之處。

前島聽了響陣的前言,不禁嚥下一口唾沫。

「怎麼了嗎?」

川路一早就察覺到,警察內部有心懷不滿之人和激進派,也跟大久保商量過此事。警視廳與內務合併,也是基於兩人討論而促成。如果前島是大久保的右臂,那川路就是等同於左膀的存在。

「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川路閣下……信得過嗎?」

「他是個乖僻的男人,但並不是會背叛政府的人。」

「嗯,你們冷靜點聽我說。我大致上看出三件事……全是壞消息。」

「豈止如此,還要更糟。」

「我剛纔稍微看到一些內容,那就是暗號麼?」

「這怎麼可能。」

「這是下一份。」

「喂喂……這下不妙啊。」

就私情而論,實在讓人於心不忍,但國家行政活動不得有一日鬆懈。大義當前,自當屏棄私情,獻身於警察事業。

「第一件事,幕後黑手並不是警察內部的激進派。」

川路利良,薩摩藩的準士分——也就是與力(注37)出身。後來受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引薦。槍法奇準,禁門之變時曾狙擊長州藩游擊隊總督來島又兵衛立下大功。

「把目前打刻好的電報依序拿過來。」

響陣看向衆人,神情緊張地說。

所謂的百人組就是伊賀組、甲賀組、根來組、二十五騎組的總稱。久安長治之世,百人組表面上都成爲普通的武士,卻有一部分人如戰國時期受幕府之命,從事諜報活動。而隸屬於伊賀組的響陣也是其中一人。

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打、打擾了!」

舟波將新的電報交給前島。儘管和蠱毒無關,但他認爲最好先報告前島。

愁二郎一行人於五月十二日正午抵達濱松郵局,而前島曾下達命令,在他離開東京後查明的情報,於下午一點以電報提出報告後,等待下一步指示。

「似乎不太對勁啊。」

「你說什麼?」

接着嘀咕了一聲。

警視局肯定跟蠱毒扯上關係,所以他才懷疑身爲局長的川路是否值得信任。

任誰都能看出前島十分驚愕。

「當大久保下令派出討伐隊時,川路就明白蠱毒的事已經泄漏出去了。」

川路除了冷嘲熱諷外,還完全不把這事當真。要是再追究下去,恐怕會演變成越權行爲,但官員始終咽不下這口氣,只好將這事報告大久保的左右手前島所管轄的驛遞局。

「一部分暗號分析完畢了,現在能看到電報內容。」

「怎麼了?」

「什麼事?」

「沒錯,幾乎能肯定幕後黑手是警視局長川路利良了。」

他們下定決心揭起反旗時,就刻意將這個情報透露給地方分局,再讓他們來通報警視局。如此一來,即使暗殺也能嫁禍給石川縣士族。哪怕這麼做川路得扛起失職責任,也至少能夠否定牽扯其中。

「什麼……」

「真的嗎?不過,爲什麼你……」

前島眉頭深鎖,喃喃自語道。他不清楚石川縣士族是否真的會行刺,不過正常而論,這種大事必定會傳入大久保耳中。由此可見,警視局、川路顯然透着古怪。

「最後是第三件事,聽好囉?」

正常來說,每個組行動時都會使用各自的暗號。偶爾有什麼重大工作時,纔會下令百人組合力處理。在那種時候,都會使用共同的暗號,而電報的文章與暗號十分酷似。

他如此表明志願,繼續爲政府效勞。大久保對此事給予高度評價,因此更加信任川路。他捨棄了對自己恩重如山的西鄉,爲大義留在政府。事到如今,豈有可能會背叛。

前島緊緊握拳說。如今證據確鑿,就連前島也篤定川路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這是怎麼回事?」

「沒錯。」

「遵命。」

「如今大家都在濱松附近,有更多參加者死亡也很正常。」

「川路想殺死大久保。」

這是響陣終於說出的第一句話。他平時那副輕佻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神情十分緊張。愁二郎見狀便起身問道。

「警視局裏有人與蠱毒扯上關係,這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了……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響陣語帶嘲諷地說,隨後也許認爲現在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便神態嚴肅地說。

響陣接着說下去。

「給我看看。」

「他們至今仍沒派出討伐隊。川路閣下也還沒回去。還有這些……」

「正好的意思是……?」

「大久保閣下命令川路執行。」

舟波離開房間,前往打電室。期間,局長不斷把紙交給粳間,再轉交給前島。

「而這件事就串到石川縣士族的情報上,在這個節骨眼暗殺大久保能夠栽贓給他們。不,或許這個情報打從一開始就是警視局透露給地方分局知道的。」

前島讓出位子,而響陣站着將紙攤在桌上。在接下來約十二、十三分鐘的期間裏,房裏只能聽見紙張窸窣作響的聲音。

明治之後,受西鄉招攬開啓仕途,平步青雲,後來留學歐洲,學習西洋的警察組織。歸國後成立警視廳,就任初代大警視。

石川縣人又能做些什麼。

前島神色驚詫地說。

「來得正好,這剛好與第二件事有關。」

愁二郎囁嚅難言地說。

「這兩天打的電報特別多。」

「是!」

四藏靜靜地說。

「看懂了嗎?」

召集值得信任之人組織隊伍,攻陷富士山麓的根據地。

「都到這個時間啦。」

門外傳來喊聲,是濱松郵局局長的聲音。

「竟有這種事……驛遞局完全沒人發現。」

「好。」

這段期間,暗號也不斷送過來,只有分析完畢的部分才彙整成報告。響陣正好看見的就是記有暗號的紙。

「舟波,打電報給警視局,問他們派出討伐隊了沒。川路應該昨天就回去了。」

「是什麼?」

愁二郎簡潔地問道,而響陣深吸一口氣後回答。

「要不了多久……警視局和靜岡縣廳第四課就會闖進這間濱松郵局。」

說時遲那時快,局長大驚失色地衝進房裏,彷彿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對不起打擾各位!現在,四課就在外頭!」

「真快啊。」

前島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握。

「妳都沒發現嗎?」

響陣詫異地問道,彩八隻能一臉無奈地說。

「彆強人所難了。」

「奧義沒有辦法時時刻刻使用。」

愁二郎搖頭說。武曲、破軍、文曲這類奧義很顯然是在戰鬥時使用。反觀祿存、巨門等奧義經常被誤解是強化體能,而非施展的招式。不過這點卻是大錯特錯,這些奧義必須基於自身意志施展。而且施展起來相當費力,這除了有奧義種類、個人體能的差異,就連使用時間也是有限的。

「原來如此。」

響陣明白箇中道理後,便對彩八低頭致歉。

「四課說什麼?」

這段期間,前島詢問局長說。

「他們說前島閣下應該在此處,還被兇惡罪犯當成人質……」

「原來他們打算用這名義栽贓啊。放心吧,這些人並非兇惡罪犯。」

「這我明白。我跟他們說過驛遞局長不在這裏,肯定是有什麼誤會。可是四課說什麼都聽不進去,而且他們人多勢衆,現在硬是擋着門口……」

局長嚥下一口唾沫說。外頭人數超越百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濱松出現這麼多名警邏。

「請、請把頭抬起來。我這就照您的吩咐做。」

如今他們已是窮途末路,很有可能會下達這樣的指示。

「我需要有人一鼓作氣進入東京,保護大久保閣下。」

「首先我們一起殺出去。之後攻守雙管齊下。」

「不,真正恐怖的,是貨真價實的人斬。」

愁二郎說道,前島神情雖茫然失措,仍堅定地點頭。

「驛遞局必定傾盡全力幫助你們。」

局長表示理解後,便離開房間。

並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倒是沒有選擇的餘地。」

「舟波,到橫濱後用那個。這樣更快。」

「當然可以。」

前島緊接着又說。

「可是……」

這是一種能在宿場更換馬匹,送達公用書信或物件的制度。這個制度於幕府時期設立,如今由驛遞局接管,而且還整治得比過去更加完備。

進次郎神情緊繃,仍竭盡力氣擠出笑容。

「我們自有辦法脫身,前島閣下到外頭去吧。」

「不必擔心,很抱歉把你們牽扯進來。」

「我說過要傾盡驛遞局的全力了。更何況現在早已進入正式開戰的局面了。」

「還有一個一定會幫助我們的局……」

「雙葉。」

若是有這樣的高手來襲,那就另當別論。哪怕有十名、二十名護衛,也會被他們全數斬殺,最後將大久保從鐵製馬車裏拖出來。

響陣看似不甘願,仍露出一抹微笑說。

「直接殺進富士山麓的根據地。」

「原來如此。」

話雖如此,想必舉辦者也不認爲他們什麼都沒提過,因此深怕此事公開。他們恐怕會以殺死兇惡罪犯,並在拯救過程中被流彈射中爲由——

「我必須打電報回東京。」

「明白了。」

愁二郎語氣堅定地說。

愁二郎讚歎道,響陣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雙葉將十九點交給四藏。

隨後不加思索地下達指示。

「用傳馬就趕得上。」

愁二郎說到一半,雙葉便開口說。現在愁二郎四人有六十一點,四藏擁有十一點。進入東京則需要三十點。意思是隻要將十九點交給四藏即可。

「大久保閣下身邊可是戒備森嚴啊。」

愁二郎提議道,但前島搖搖頭說。

「拜託你了。」

「這麼做已經是造反了……」

「局長,你先和局員避難去。」

「這是驛遞局跟警視局的戰爭。」

「可是木牌……」

「明白了,我答應你。」

「只要給他就好啦?」

刀逐漸被槍械淘汰。話雖如此,但是刀劍也並非毫無優勢。首先用刀別說是子彈限制了,根本就毋須裝彈。愁二郎與其兄弟、土佐的岡田以藏、熊本的河上彥齋、薩摩的中村半次郎,以及,亂斬貫地谷無骨——

彩八說。所謂的目的,就是殺死幻刀齋。即使與甚六會合,四人與之交戰,也難有十成把握殺死他,因此希望能夠拉攏更多高手。如果能得到前島他們的幫助,想必會更添勝算。

「可以嗎……」

「是我把你們牽扯進來,現在大夥合力解決這事吧。」

你們也被人要脅對吧。放心吧,我們會救你們。

前島提議以自己爲餌,但愁二郎搖了搖頭。

愁二郎堅定地點頭說。

前島似乎也莫名在意愁二郎提及的蒙面男人。假如敵人早已做好準備,那隨時都有可能襲擊大久保,因此需要有人和他一同前往東京。

愁二郎等人與前島會面乃是千真萬確的事,不過他們身處在郵局這個前島的居城裏,相信連蠱毒舉辦者都無法掌握談話內容,也沒證據指出愁二郎等人說過蠱毒的事,八成無法判他們失去資格。

「拜託了。儘可能慢一點,爲我們爭取時間。」

四藏緊緊握住木牌,並對前島說。

「那麼我們來吸引注意,爭取時間。你們就趁隙逃走吧。」

前島直視着彩八說。

「這麼做會害你們……」

「這是當然。只不過……光是這樣仍是令人不安。」

前島喃喃自語道,停頓了半晌後沉聲宣告:

「開始行動了。」

「反正現在也殺不死他。那傢伙一定會活着抵達東京。到時候,你們得依照約定幫忙。」

四藏靜靜地說。

他身旁總是伴隨着好幾名精強的護衛,移動時坐的馬車還有裝鐵板,對於槍械的防備也稱得上是萬全。

彩八嘀咕道。外頭傳來了動靜,是四課引導局員避難的聲音。哪怕是耳力不如彩八的愁二郎也都聽得見。看來不出五分鐘,外頭的人馬就會闖進來。

「你們從後門離開吧。」

「蠱毒那幫人應該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罷。」

此時彩八插話催促。現在郵局局長佯裝行動不便,讓局員攙扶他來爭取時間。但剩下的時間恐怕不足三分鐘。

這樣的高手確實稀少,不過愁二郎腦中頓時閃過,在天龍寺一刀斬殺京都府廳第四課劍客的蒙面男人。那個男人的劍術,顯然已經達到相同的境界。若是由那個男人進行暗殺,那大久保危矣。

「攻守雙管齊下?」

彩八輕輕地摸着耳朵說。她現在似乎正在使用祿存,還聽見了後門傳來好幾人的談話聲。

「要怎麼做?」

「趕得上嗎?」

前島鞠了一躬,郵局局長便急忙制止他說。

前島考慮到剩餘時間,於是回到正題。

「如果願意幫助我們達成目的的話。」

雙葉不加思索便點頭說。

四藏也表示同意。

「可是,我不能把你牽扯進來……」

根據前島的說法,儘管管轄的省不同,但有幾個局若不互相幫助,將很有可能干擾到工作。其中就屬專司電信的電信局與他們最爲密切。

確實,他們的行爲要說是叛亂也不爲過。前島的表情越發嚴肅,接着說。

「最先提出結盟的人可是我啊。」

「這麼做或許來得及……不過……」

「那個是指?」

這麼做有兩個問題。一是他們仍在蠱毒途中。沒人擁有足以進入東京的三十點。第二點是不知有誰能夠駕馭馬匹。最起碼愁二郎是做不到,響陣也一臉爲難地搖搖頭。

「嗯。」

「工部省中,有幾個局跟驛遞局關係密切。」

哪怕局長再三告知前島不在這,四課卻不知被人灌了什麼迷湯——

「響陣……」

「只剩幾個人了。」

「我是軍人,我會騎。」

口中還這麼說,遲遲不肯退讓。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硬闖進局舍。

「如今已是刻不容緩,趕緊動身吧。」

「其他的之後再說吧,接下來講主動進攻的部分。」

舟波點了點頭,並將放在桌上的手槍收進懷裏。

就地葬送前島。

「前島閣下,也讓我幫忙吧。」

「我無法拋下前島閣下。」

「雖不清楚你們的目的是什麼,不過只要我能幫上忙的話……」

四藏的目的是殺死幻刀齋。直接前往東京,自然會減少手刃仇敵的機會。

「外面有警視局的人,他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說不定想連我一併收拾掉。」

「不行,已經被團團包圍了。」

避難再怎麼久,也只能拖個十分鐘左右,得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出對策。不過前島到底是經歷過動亂,才一路爬到驛遞局局長的位子,他從容不迫地對衆人說:

愁二郎問道。從濱松到東京有着很長一段距離,縱使日以繼夜趕路,也得花上整整兩天時間。

前島必須告知有人想暗殺大久保,爲達成這點,他無論如何都得留下來。

「我們談好了,只有你能做出最理想的抉擇。」

「反正對方肯定會連我們一起攻擊。」

前島正氣凜然地說。現在我方徹底處於守勢,川路等主謀肯定掉以輕心。因此前島希望派人一口氣殺進根據地,將這件事做個了結。

「彩八,我有事拜託妳。」

愁二郎嚴肅地說。

「你……」

彩八直愣愣地嘆了口氣。看似明白他的意圖。

該處是蠱毒的根據地,想必早已設下重兵防備,要直接闖入恐怕相當危險。

——只能由我去了。

這就是愁二郎的想法。因此他希望彩八替他保護前島、進次郎,以及雙葉。

「前島閣下,那裏就由——」

「由我去罷。」

愁二郎說到一半,響陣便打斷他的話說。

「你……」

「現在只知道根據地的概略地點。要在樹海中找出那個地方,當然是由我去最適合。更何況……」

「何況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認爲或許有其他適合由我去的理由。」

響陣以別有深意的說詞含糊帶過。

「響陣大哥。」

雙葉惴惴不安地抬頭看向他。

「雙葉,我有一件事拜託妳。要前往富士山的話,就得從蒲原宿或吉原宿出發,不論是哪個宿場,都得先通過島田宿。」

「意思是需要十四點對吧?」

偏偏這些人無法理解,還爲了一己之私胡作非爲、傷害善良百姓。我非得將這些舊時代的亡魂斬草除根。這是我唯一的夙願,甚至可說是使命。

下一刻,大批人馬闖進郵局,無數跫音、闖進郵局之人的喊聲傳入衆人耳中。

「你說什麼,知道是誰嗎!」

神保一臉詫異地問道。

「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不是錢的問題。」

近山緊張地發出慘叫。

「感激不盡。」

大久保打電報下達指示的那一天,前島他突然造訪大久保——

心頭還對敵軍湧上一股無法遏止的怒火。我也同樣出身武士門第,話雖如此,也不過是生在與力這般下級武士的家中。儘管底下還有鄉士(注38)這樣的階級,與力卻不被人當成武士,甚至還遭上士(注39)階級冷眼看待。

或許是有人打算牽制,郵局後方傳來一聲槍鳴,宛如宣告這場攻防戰拉開序幕。

時至明治,三井的本業吳服屋生意低靡不振,不過一手掌握政府財政的井上馨與三井關係匪淺,在五年前,將銀行業交給三井一手包辦,並在兩年前設立了日本第一間私立銀行——三井銀行。同一年,自德川時期開業的兩替店也擴展事業,這才讓三井脫離險境。

首先是大久保直接對我提起蠱毒的事,並說警視局內部可能有激進派意圖作亂,他已經掌握了敵人的根據地,要我早日逮捕他們。

武士之中有英明傑出之人,亦有疏慵愚鈍之人,這點與農民、工匠、商人無異。以飛禽走獸舉例,本來就是有能者生,無能者死,此乃天理。只有人類會仰仗身分地位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來保護怠惰、脆弱、劣等之徒。如今打破了德川幕府這個監牢,纔好不容易能讓人們迴歸生物應有的姿態。

祕書長平岸站在房間一隅。關於蠱毒的管理和狀況掌控都交由這人一手打理。

「我們東京再會。」

「是。似乎是有一名參加者私自告知前島。」

愁二郎腦中瞬間閃過橡的面容。來郵局前,橡曾建議先行檢查木牌。

三菱本來是土佐人巖崎彌太郎創立的海運商會,於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出兵臺灣時迅速成長。去年西南戰爭也一手包辦軍事運輸,使得商會規模逐漸茁壯。

安田的歷史並不算長。幕末時期,越中國鄉士安田善次郎前往江戶,在玩具店和兩替商修業。

御一新後,三菱、三井、住友、安田迅速累積財富。相信這樣下去,貧富差距將會越來越大。不過就我來看,這些人也是孜孜不倦地賣力工作,因此沒有任何問題。若有不滿,只要跟他們一樣勤奮工作就好。而這些財閥忌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亂」。

魁梧的男人——三菱的榊原對着川路微微地點頭示意。

榊原鼓着漲紅的腮幫子說。

——也就是蠱毒。

「我們前來此地,早已下定決心了。」

「不論花多少錢,我們都能賺回來。」

自戰爭開始,我就率領警視隊所組成的別働第三旅團轉戰九州各地,之後也參與了被稱爲西南戰爭中最慘烈的一戰——田原坂之戰。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我看着部下一個接着一個戰死。

神保安撫他說。

那些上士時時刻刻擺出一副只有自己才稱得上是武士的架子,成天高談闊論扯什麼保護藩國、家國天下。

然而,現在是晚上十點。祕書們緊急前往客房召集衆人,此時所有人都明白,肯定是發生了什麼預期之外的事。

川路搖搖頭說,近山便神色不安地問。

——我們本打算暗殺西鄉。

雙葉將十四點交給響陣。這樣一來就只剩二十七點。姑且不說擁有十九點黑牌的進次郎,愁二郎、雙葉兩人身上的點已經減少到不足以通過濱松。

「目前沒有確切證據,但應該就是這人沒錯。」

「終於要來了。那麼拜託各位。」

愁二郎看向衆人,毅然決然地說。

「各位……」

在不平士族引發的喰違之變、佐賀之亂時,我曾受大久保之命,派遣密探打探動向。

嘴邊蓄着稀疏鬍子的男人——住友的諸澤接着開口說。

「關於這件事,平岸。」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想沒人比我還更清楚武士有多麼無法無天。」

朦朧的燈光照亮室內,人一個接着一個走了進來,人人臉上都掛着嚴肅的表情。

「那麼,究竟是何事……」

「可以麼?」

「在說這件事之前,我要先確認你們的志向依舊不變。」

這並不是因爲亡魂的數量比預期還多。而是我發現「那個」在妨礙我討伐亡魂。也因此,剷除亡魂的行動至今仍停滯不前。

「我、我也是……想法一致。」

他或許早就知道警視局展開行動,並知道事態絕不允許愁二郎等人逃跑。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暗中協助?這究竟是他一時心血來潮,抑或是有什麼目的呢?

不過每天正午,所有人得聚集在這個房間召開會議,以及傍晚六點舉辦晚餐會時必須露面,這是既定規則。

近山聽完這句話才卸下心中大石。諸澤看似瞧不起他,輕蔑地哼了一聲。

「我依序說明。」

我費盡苦心,將他們一個接着一個剷除。儘管這麼做實在缺乏效率,不過數量確實逐漸減少。根據估算,在我有生之年應該能將這些亡魂殺光。然而途中,我突然發現。

「我的想法依舊不變,應當剷除士族,一個也不留。」

「噫——」

前島用力點頭。

前年經大藏省建議,設立了第三國立銀行。安田計劃未來要將經營不振的地方銀行納入旗下,並擴展西洋已行之有年的保險生意。因此安田非常重視與政府之間的關係。

西鄉是個豪傑,也對我恩重如山。但就結果而論,他終究是個武士。他或許有自己的考量,不過最終他被舊時代的亡魂簇擁,責無旁貸。在西鄉引發的西南戰爭中,消滅了大半的亡魂。

「我調查過這消息是從哪傳入大久保耳中……似乎是前島告訴他的。」

還被那幫人扣上了這個虛假的證詞。這使得那些崇拜西鄉的人們勃然大怒,最終爆發戰爭。

反觀那幫人,成天就會搬出廢刀令跟斷髮說嘴。

所有人到齊之後,我便宣言道。儘管我極力柔聲說道,仍然有人的手不斷顫抖。那人彷彿連一時半刻都按捺不住,以微弱的聲音問道。

「稍安勿躁。繼續說吧。」

平岸將一張紙放在桌上,衆人便傾身湊上去看。

然而明治政府成立後,他們就心生不滿,引發暴亂。他們不滿自己的待遇,那是因爲他們苟且偷安。證據就是我雖是與力出身,卻苦讀勤學,夙夜匪懈,悉心竭力爲國效勞,才爬上了初代大警視的位子。

這名個頭最高的男人,是三井的神保。三井的前身正是衆所周知的豪商越後屋。德川時代,無數武士欠債不還,於是越後屋有了絕對不借錢給武士的家訓。

還說有要事稟告。

「我有些在意便私下調查了,這人本是郵局局員。」

剛纔明顯動搖的消瘦男人——安田的近山結結巴巴地擠出這句話。

這棟位於富士山麓的洋房,有超過三十個房間,四名客人分別待在自己房間。有人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客房喝酒度過,有人整天讀書,也有人在遊戲室下着西洋棋。

近山念出聲說,平岸點了點頭。

可惜的是,他們至今仍苟延殘喘。戰爭之後,他們雖然沒有起亂,卻從事暗殺這種更加卑鄙、殘忍的手段對抗政府,就只爲了發泄滿腔怨氣。

住友和三菱不同,歷史十分悠久。據悉源頭是織田信長仍在世時,一個名叫蘇我理右衛門的銀商人,開了一間屋號爲泉屋的商家。後來泉屋靠挖掘金銀銅山和經營兩替(注40)生意發達,迎接了御一新。

「所以纔跟前島扯上關係啊。不過,一介局員有可能認識前島嗎?」

「大久保似乎已經發現了。」

還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個不停。這些人不得志分明就是因爲怠惰。追根究柢,我對武士身分沒有一絲眷戀。雖說這是因爲我本爲下級武士,但經歷戊辰戰爭、御一新後,我終於看清所謂的武士根本毫無價值。

亂即爲無秩序,甚至可能會動搖國本。這些財閥裏,正好有些是趁亂髮家致富,當時他們湊巧順勢發財,若是亂世再起,他們也沒有把握能夠故技重施,或許還會使得現有的一切化爲烏有。他們若是希望今後能夠穩健地做買賣,就必須預防有人作亂。

「請接着說下去吧。」

「錢我們早有籌備。」

「可是……前島究竟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諸澤直截了當地說。打從想到蠱毒這個計劃時,我就明白最先得考慮的東西就是錢。因此我率先做的,就是從被稱爲「四大財閥」的四家之中,挑選出合適的人選,並告訴他們這個想法。在各地發佈的豐國新聞、引誘那些亡魂的金佛、其餘諸多費用,都是由他們揹着家主籌出的。

「意思是大久保並沒有懷疑是我做的。」

彩八的這個消息,將愁二郎的意識拉了回來。局長是最後一個走出郵局的人。也就是說,警視局、靜岡縣廳第四課很快就會闖進來。

要越過下個關口島田宿需要十五點。既然要奇襲根據地,就根本沒時間去收集木牌。

警視局成員多半對我心悅誠服,要贏得這些人的贊同並非難事。然而,這樣仍不夠。我的力量遠遠不足。於是我決定尋找和我一樣恐懼、憎恨亡魂的人。最後我找到的,就是眼前這四名發誓予以協助的人。

川路利良。這就是我的名字。我雙手抱胸,壓低聲音對着衆人說。

榊原盛氣凌人地附和道。我早就肯定他們一定會同意,因爲我找來的全是具備能力與野心之人。而且,他們確實和我想的一樣。這些人不只憎恨,還非常恐懼亡魂,因爲他們正是腰纏萬貫之人。

「當然。」

並催促說。

「百八號……嵯峨愁二郎……」

儘管這一切都是我設計的,但蠱毒這事怎麼想都荒誕無稽。依目前情況,加上大久保二話不說就相信這事並展開行動,就能肯定身爲親信的前島,已經掌握了蠱毒的情報。

「剛纔局長嘀咕了一聲……說請務必平安無事。」

——這麼做有失武士尊嚴。

體格最魁梧的男人——榊原立即回答。

——來不及在我有生之年將他們連根拔起。

至於誰是作亂者,那便是亡魂,也就是武士。只要根絕這些人,他們就能維繫未來十年,甚至百年的利益。這四人深諳此理,纔會允諾助我一臂之力。

——而且身上木牌充足的話,還是早些過關比較妥當。畢竟沒人能夠料到會發生何事。

「川路大人……所謂的麻煩事究竟是指……」

「正如各位所料,出了一些麻煩事。」

六年後,他創設了兼作兩替商和幹物屋(注41)的安田屋,那纔不過是十四年前的事。動亂時期,幕府回收市面上的舊金銀,讓安田屋得到了一筆龐大的資產,進入明治後,他拿那些資產當作本錢,進行太政官札(注42)交易累積財富。成爲靠金融發家的富商巨賈。

西南戰爭時也一樣。有好幾名部下被西鄉的私學校學生抓住,遭受嚴刑拷打,生不如死。

今年,住友所擁有的國內最大規模銅山——愛媛縣別子銅山,因政府爲確保財源而收歸國有。事後,我向國內政要巖倉具視關說,才解除了這道命令。而這個諸澤正是住友的人,他因這件事感受恩情,主動聯繫我。

我徹底慌了。非得想個辦法處理「那個」。這一年來,我一直苦思良策,就在某一天,腦中閃過一個靈感。

諸澤一臉狐疑地問道。

「各位聽過嵯峨刻舟這個名字嗎?」

衆人聽了這個問題,一個個側頭思忖,只有神保一人驚呼道。

「莫非……是土佐的……」

榊原和諸澤似乎也回想起來。只有在江戶做生意的近山左右張望,感到不解。

「沒錯,正是橫行於土佐、薩摩的人斬。」

我一說完,現場氣氛倏地凝重起來。

「這人竟然當上郵局局員……?」

近山戰戰兢兢地說。

「我只見過他幾面,但不清楚他的下落。似乎是前島引薦的。」

川路使了個眼色,平岸便接着繼續說明。

「而且前島行動的那一天,嵯峨愁二郎曾進入岡崎郵局。」

「是去打電報嗎?」

榊原悻悻地說,平岸則點了點頭。

「事後我派人調查,他確實打了通電報給家人,而且內容跟蠱毒毫無關聯。這恐怕是聲東擊西。」

「爲什麼到現在才查出來?」

諸澤難掩煩躁地指着桌子逼問。參加者應該有各自的監視者跟着纔對,爲什麼沒有在他進入郵局時出手制止,又爲什麼沒將這事向上呈報。

「負責監視嵯峨愁二郎的是橡……是一個名叫水瀨玄的優秀密探。」

我回答道。他本爲佐賀藩的下級藩士,之後加入警視局。包含西南戰爭在內,他在所有士族叛亂時,都深入敵營擔任細作且平安生還。就連我也非常賞識他。

「這人講好聽點是嚴守規矩,講難聽點就是不知變通。」

「我記得這兩人是在擊劍大會中名列前茅的……」

「這下我們明白川路大人的決心了。」

注38:鄉士:住在鄉間的武士,地位介於城下士與普通農民。

「可是,光靠四課有辦法處理嗎?而且到時候那個人斬也在場啊!」

「從現在起,警視局和驛遞局正式開戰。」

注36:檳榔子黑:以檳榔子萃取的天然染料將布或紗線染成黑色。

「不光是隻有嵯峨愁二郎。」

做得如此徹底,令諸澤不禁苦笑,其他人則是露出憐憫的神情。

注37:與力:亦寫作寄騎,江戶時代的基層武士。

「相信大久保也會提防暗殺……」

「恐怕是打算前往濱松,與嵯峨愁二郎會合。」

就連榊原也顯得焦躁不安。要是他和嵯峨愁二郎會合,就會明白蠱毒的全貌。前島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會知道我是幕後黑手,進而查出資金是由財閥的人籌備。

櫻是我的、不,是蠱毒的殺手鐧。當京都府廳第四課的「疾風安神」——安藤神兵衛出現在天龍寺時,櫻在一瞬之間將他殺死,這點就足以證明他的身手非凡。接着我告知在場之人,這個櫻的真實身分。

「殺了他。」

「雖說是勉強趕上,不過已經採取了對策。」

「若是如此,或許真的能夠成事。」

注42:太政官札:日本於明治二年發行的紙幣,也是日本歷史上第一套全國發行的紙幣。

衆人異口同聲地表示認同。櫻確實擁有足以令人信服的實績與實力。我緩緩地看向衆人,接着沉聲宣言道:

諸澤說到一半,平岸就打斷他的話說。

他現在和九十九號拓植響陣一同行動。甚至有可能和七號田中次郎,百六十八號衣笠彩八會合。這些人似乎都是和嵯峨愁二郎不相上下的高手。

「這可不妙啊。」

也怪不得衆人會如此驚訝。世人都認爲我是受到大久保的青睞才爬到今天的地位。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大久保對我,以及警察抱持着強烈戒心。因此纔將警視廳這個獨立機構解體,將警視局納入內務省。驛遞局允許攜帶槍枝,而警視局的佩槍要求卻被駁回,也是基於這個原因。他本來就是遲早得跨越的障礙,現在只是提早處理罷了。

注39:上士:最高階級的藩士(大名家臣),被允許騎馬。

近山緊緊握拳。

「什……」

注41:幹物屋:販賣鹽、魚乾、鰹魚乾等乾貨和雜糧的店。

榊原吞吞吐吐地說。

「這下子更麻煩了。」

「不光是如此。」

注40:兩替:指兌換錢幣,江戶時期的兩替商主要生意是收取手續費來兌換小判金幣、丁銀錠和銅錢。

「這還真是……」

「除了四課,我方還會從警視局中派出榭和樮……五泉悠馬、東六市兩人前往。」

「意思是會用槍。」

「那麼……」

說實話,警視局和軍部交惡。不過我親自拜託,軍部就會當作是給我做個人情。加上軍部跟前島的關係比警視局來得更糟,因此他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前島那邊我明白了。那麼,該如何對付大久保?」

「我們晚了一步乃是事實。前島已經離開東京了。」

我接着說。當我問水瀨爲何沒有報告他進入郵局的時候,水瀨只是理直氣壯地說。

榊原本身也有學習擊劍,因此記得這兩人。五泉是今年的第四名,東則是拿到第三名。這兩人沒有負責監視,而是隨時待命因應不時之需。

「什麼對策?」

平岸拿出一張紙,指着上面某一點說。

——因爲他沒有違反蠱毒規則。

石川縣士族企圖暗殺大久保,實在是天助我也。如此一來,我就能將暗殺嫁禍給他們。

光是這些手段就已經綽綽有餘,平岸卻不斷使出狠招,使得神保難掩心中驚愕。

「我會派櫻前去處理。」

「意思是……」

近山愁眉苦臉地說,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平岸以手爲刀,劃過自己的脖子。

「可是,對手也……」

榊原頷首問道。平岸沉默不語。這句話應該由我親口說出。我深深舒了一口氣,接着直截了當地說出。

能夠查明這件事,是因爲當我問衆人心中有沒有底的時候,負責監視和嵯峨愁二郎一起行動的拓植響陣的男人——自稱爲柙的多羅尾讓二才報告此事。平岸找了個適當的時機繼續說。

「首先,派出靜岡縣第四課逮捕前島。接着趁亂……」

諸澤深深呼吸,靜靜地問道。

「這個男人,對嵯峨愁二郎相當執着。我們會對四課說這人本是警官,並派他前去助陣。」

近山嘴角浮出口沫。然而,其他人也抱持着相同的疑慮,因此沒人嘲笑他。

「莫非還有其他招式……」

「除此之外,還會調動軍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