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之章 翻
《戰神》 · 今村翔吾 · 1.4萬 字
一
雙葉馬不停蹄地奔走。她一面拭去淚水,一面直視着前方。
她一從新富座後門離開,就看見警官隊趕到。想必是警察終於找齊人手,打算包圍封鎖該處,所幸她在那之前逃離。
另一方面,正門則是喧囂不已。大概有四、五十個人,其中甚至有騎在馬上的騎馬隊員。只不過他們似乎無法從新富座搬運傷者,甚至無從確認裏頭的狀況。終於有數人拖着腳步從裏面出來,然而他們一個個都身染鮮血,使得圍觀羣衆發出慘叫。爲保威信,看似階級較高的警官高呼派人增援。
「彩八姐姐。」
光是說出這個名字,淚水就再次湧上,但雙葉也明白自己不能繼續悲哭。因爲彩八將一切託付給她,她必須找出兩人,將保管的東西交給他們,這就是她必須達成的使命。
「嗯?」
「怪了……是我多心了嗎?」
人羣裏不時有人回望。那也難怪,雖說新富座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讓人分神,不過雙葉依舊在這東京府內遭到通緝,甚至連照片也公諸於世。
她順着原路朝西北方前行,也就是走往東京首屈一指的鬧區——銀座。該處雖然人多,也相對地不易遭人察覺身份。
儘管明白有危險,雙葉仍決定前往銀座,因爲她必須儘早找出愁二郎和四藏。既然該處人多,就表示可能碰上遇見其他「通緝犯」的人。雙葉只能從他人交談的隻字片語中參透其他人的所在之處。而且進入東京後的這段期間,她和愁二郎就經常前往銀座閒逛。如今愁二郎手上也沒有任何線索,因此他或許會這麼想——
雙葉可能人在銀座。
「啊——」
大批警官聚在前方,再走下去會撞個正着,而警官必定不會放過她。雙葉正想調頭,此時幾名騎着馬的騎馬隊員從一旁的路竄出。應該向前等大批警察離去,還是往後設法越過騎馬隊員,正當雙葉不知如何抉擇之時,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香月大人。」
雙葉一轉頭,那人即在眼前。那是一名身穿着濃紺色西裝,頭戴軟呢帽的紳士。
「啊——」
雙葉大喫一驚,險些喊出聲時,看似紳士的男人豎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要她別聲張。
「這邊請。」
隨後又手掌朝上比向後方。若不仔細觀察就不會察覺到,原來商店之間有一條勉強能讓一人通行的窄巷。貌似紳士的男人輕輕地將雙葉推入窄巷,隨後也跟了上去。
「可以!」
「真的是感激不盡……」
雙葉一直低着頭,還拖着沉重步伐前進,才讓女人誤以爲她是跟家人失散了。
前方有個停人力車的屋檐,雙葉再次邁開雙腳直衝。而卡姆伊克查則是加快射箭速度,纔剛同時射破兩座瓦斯燈,緊接着又有三座瓦斯燈的碎片散落,使得景象有如銀鱗從天而降。卡姆伊克查在尖叫聲中跳到屋檐,向下伸出手。
卡姆伊克查一面下達指示,一面放箭。瓦斯燈再次降下碎片,人羣如鳥獸散。
聲音是從頭上來的。雙葉朝上一望,有人正在鋪滿鐵紺色屋瓦的屋頂上飛馳,他的衣物下襬隨風飄揚,宛如自身也化爲一陣疾風。
而雙葉正一步步前往銀座。或許是因爲低着頭走,因此沒像方纔那樣遭人發現。走了約莫一公里,換成時間大概是十分鐘時,一個站在糰子店前的女人忽然叫住她。
「雙葉!」
橡搖搖頭說。雙葉從他身旁走過,再次踏上大街。路上與方纔不同,警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說你,先冷靜點啊。」
方纔淒厲哀絕的事態接連不斷,讓雙葉壓根忘了自己仍身處蠱毒之中,直到她經歷這一連串的對話,才終於想起。隨後雙葉順從湧上心頭的情感,直言不諱地說。
「你們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難道財迷心竅之人就該死嗎……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果然沒錯,這丫頭是九名兇徒的其中一人。」
「是的,收集木牌僅止於東海道上。不過,在東京依舊不能取下木牌。」
「那些人是犯了重罪才躲進東京!這丫頭也是其中一人啊!」
「你沒事吧?」
「在下確實檢查過木牌了,請您動身。」
雙葉曾聽過這個地名,不過,她不知那是何處。橡依舊窺探街上,接着說了下去。
客人高聲呼喊,使得旁人也跟着注意到。雙葉在貪婪的叫喚聲、正義的謾罵聲、好奇的悲鳴聲中,一路狂奔至銀座的中心。
老闆娘接着又指責道,看來對方似乎是老客人。雙葉想盡早離開,卻被老闆娘的手環住肩膀,此舉似是想護着雙葉,卻也令她寸步難行。
「失陪了。」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是你們害死彩八姐姐……」
「莫非愁二郎大哥在那……」
「卡姆伊克查大哥!」
「不是已經不需要收集木牌了嗎?」
「騷動似乎逐漸東移。」
不是愁二郎,但這聲音很熟悉。雙葉左顧右盼,卻不知聲音究竟從何而來。
客人這句話直接切中要點,令雙葉爲之一顫。
「往那跑。」
「獎金確實存在,此非虛言。請務必要活下來。」
「老闆娘,你沒看報紙嗎?」
眼看警官正要趕到時,瓦斯燈碎片再次飛散,警官們不是卻步,就是抱頭伏下,無法尾隨兩人。
「無須言謝……保重。」
雙葉揮去懊悔,拋下遺憾,於人羣中穿梭奔行。只不過,如今她全力疾馳,再跑個兩、三公里,便會精疲力竭。
這是雙葉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憤怒,她忍不住一把抓住橡的西裝,將怒火發泄在對方身上。橡雖嚇得兩眼圓睜,卻又立刻別開視線,看着地上。霎時之間,兩人無語,直到警官喊聲、行人喧囂淹沒兩人。
「你還不住手。」
他躍向下一個屋頂時,從箭袋取出箭矢。雙葉沒有止步,因爲她明白這人不會瞄準羣衆。
「在下已檢查完畢。」
老闆娘甩開客人的手,客人卻高呼。
老闆娘呆呆地嘀咕道。
老闆娘倏然皺起眉頭,客人卻不改態度,仍舊以嚴厲口吻說。
雙葉心中對蠱毒相關之人的怒意沒有一絲平息。不過,即使不知有何目的,這人出手相助仍是事實,因此雙葉直率地向他表達謝意。
二
「你這是什麼意思,就算你跟老婆吵架心裏不舒坦,怎能用這種口氣對個姑娘家講話。」
必須找個藏身之處。到底,能躲在哪?雙葉心裏完全沒個底,她光顧着逃就竭盡全力,根本沒那空閒尋思。
言中之意是愁二郎正向東行。雙葉不認爲橡對自己撒謊,若是橡有意逮捕自己,那現在立刻動手便是,無須誘她步入圈套。
「我沒取下。」
「在曲町。」
「那個……」
「這麼一個姑娘家,哪可能會犯下重罪……」
「你沒頭沒腦說這什麼話啊。」
雙葉應聲時,已然於屋頂上奔馳。卡姆伊克查緊跟在後,回頭又放了一箭。
「咦……」
「謝謝……」
在那下了馬車?橡沒有明說,而是宛如自言自語般說了下去。
「不是……」
「小姑娘,是迷了路嗎?」
雙葉回頭一望,客人神色大變地追了上來。反觀老闆娘則是高舉雙手,佇立原地,她轉頭直盯着雙葉,眼神充滿哀傷,令雙葉再次於內心道歉。
橡將嘴脣抿成一字,閉口不答。是自己爲了贏得獎金而參加,這點雙葉早已明白。難道就因爲這個理由,落得此般下場就是罪有應得嗎?究竟是爲了什麼纔對參加者做出這種事情。種種念頭在心中迴盪,令她話語一出就停不下來。
想必橡說愁二郎在東邊,正往銀座方向前進也是千真萬確的事。然而,眼下要前往該地豈止難如登天,甚至得花上數倍的時間。儘管這麼做容易被人認出,雙葉仍認爲應該冒險趕路。
此時,雙葉把她的手揮開,大步奔行。
從這親切待人的老闆娘身上,能感受到如今已經罕見的江戶人情味。隨後,又有別人喊道。
「似乎沒人。」
「抓住。」
雙葉輕聲嘀咕道。這男人,正是在東海道上負責監視她的橡。橡看向雙葉輕聲答道。
「在下要檢查木牌。」
當卡姆伊克查再次踏上瓦片時,已然搭箭拉弓。只聞弓弦輕鳴一聲,箭矢就如燕般翱翔天際。
卡姆伊克查趁隙帶着雙葉,逃往相連屋頂的另一頭。兩人位於銀座大街暗處,理應無人能夠瞧見。
走在路上,就能感覺出整個東京動盪不寧。新富座現在怎麼了?聽說芝那一代也有兇賊出沒。據聞許多巡查命喪刀下。甚至連市谷的陸軍都出動了。衆人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由於完全摸不清當下究竟發生何事,使得恐慌飛速擴散。
「皇城西南,第三大區曲町,有個名叫阪川牛乳的牧舍。」
「我和爹一同來東京,說好在前面那裏碰頭。」
「我明白了。」
「報上名字。」
話雖如此,如今事態已演變至此,況且客人也有可能聽見老闆娘的聲音就察覺她。別再回首了,只要想着眼下的事就好——
說話者年約四十,身穿和裝,是方纔交由下人接待的客人。
雙葉正想悄悄地離去時,客人卻一把抓住她的肩頭。
橡眯着眼點頭說。
「在下……並沒有這麼想。」
此處是銀座大街,架設了八十五座瓦斯燈,而他瞄準的正是文明的燈火。玻璃應聲破碎,碎片如雨灑落,窮追不捨的人們紛紛尖叫四散。然而這麼做的代價就是使得行人騷動不安,若是警察們察覺有異就會前來查看。
橡這聲嘀咕實在出人意表,令雙葉頓時啞然失聲。
「我這就去救你。」
老闆娘一面比手畫腳,一面滔滔不絕地講個沒完。
「不用謝。」
雙葉緊咬牙關。早知如此,她就一把揮開老闆娘的手,直接逃離該處了。
「看什麼報紙,糰子店哪有什麼非得急着知道的事。說到底的,御一新之後,人人都忙得頭昏腦脹的,要是不多顧顧眼前的事,遲早會遭天打雷劈的。」
「繼續向前跑。」
老闆娘蹲下看着雙葉的臉說。
「在這一帶沒見過你啊,爹孃沒陪着你嗎?」
「讓我看你的臉。」
雙葉縱身一躍抓住他的手,下一瞬,就被他拉到屋檐上。
橡抬手比向外頭。這表示警官前後夾擊的危機已去,快趁現在走回街上。即使沒有明說,仍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是這樣嗎?有什麼難處可以告訴我。」
橡緊抿雙脣,隨後斬釘截鐵地說道。雙葉一語不發,因爲她不知該如何答覆。橡從巷裏探出頭,確認左右並告知。
「警察有懸賞啊!抓住她!」
雙葉本想趕緊逃跑,但這麼做恐怕會令人生疑。就在雙葉正猶豫該如何因應時,女人叫年輕下人接客,隨後走近雙葉。從狀況來看,女人似乎是這間店的老闆娘。
卡姆伊克查簡潔地答道,同時悠悠地將弓對準後方。光是威嚇,就足以讓警官們裹足不前。
他朝天射出最後一箭,頓時令路上所有人全都陷入恐慌,混亂不堪,因爲沒人曉得這一箭究竟會落在哪裏。但沒想到,又是射中瓦斯燈,箭從上方刺中玻璃,碎片再次於空中閃爍銀光。
「爲什麼……」
「還能跑嗎?」
逃過大火的民家,維持着東京仍被稱爲江戶時的樣貌。只要走到銀座的邊界,就能看到和式和洋式的房屋雜亂林立。卡姆伊克查站在傳統和式民家的二樓,從蟲籠窗(注26)打探屋內說。
雙葉稍微拉開衣襟,亮出木牌。
——糟了。
注26:日本傳統房屋的窗戶,因窗格看似蟲籠而得名。
卡姆伊克查從腰間取出一把鞘上刻有精巧花紋的短劍。他迅速抽出短劍,將窗格撬開。
此處並非民家,而是倉庫。卡姆伊克查倚着一根柱子坐下。
「就在這避一避吧。」
隨後舒了一口長氣說。
「我明白了。」
「你是在這一帶下車嗎?」
「是的……卡姆伊克查大哥呢?」
「是在一個叫三田的地方。」
卡姆伊克查是在第二大區三田下馬車,據說是在慶應義塾三田演說館前。由於他的衣着與和人相異,很快就遭民衆和警官追趕。之後,他就潛伏在屋頂,並沿着屋頂一路向北行。
「有遇上任何人嗎?」
「沒……」
雙葉簡潔地解釋了這段期間發生的事。雖然說到一半語帶哽咽,但她仍強忍哀痛,繼續說了下去。接着她告知,她必須將彩八留下的東西,交給愁二郎和四藏。
「我本來是打算躲在這等待時機。」
「非常感謝你出手相救。」
雙葉再次表達謝意。
「是嗎?你要走了?」
「是的。」
雙葉正氣凜然地說道,卡姆伊克查頓時將他那細長的雙眼眯成一線。
「我也一起去。」
「還不行。」
「這次非得殺了他。」
雙葉心中浮現起彩八的臉龐,以及她的聲音。雙葉將託付給她的鑰匙送達了。四藏接下這一切後,再次仰望天空,彷彿是在回憶遙遠的往事。風吹進暗巷,使得衣袖隨風搖曳。四藏的吐息融入風中,以似是哽咽的微弱聲音說。
「你相信嗎?」
雙葉本想放聲呼喊,卻又用手捂住嘴巴。
兩人是在鈴鹿峠相識。當時有好幾個男人同時來襲,也是多虧了卡姆伊克查出手相助。他在戰後——
卡姆伊克查柔聲答道。
騎馬隊員高舉軍刀劈砍,四藏才持刀招架,軍刀就如細枝般折斷。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仍看得出騎馬隊員嚇得目瞪口呆。
兩人從蟲籠窗走到外頭,再次於屋頂邁步。眼下無數行人摩肩接踵。
四藏緊抓自己的胸襟,聲如低吼地說。
若愁二郎是爲了找出雙葉而前往銀座,那隻要察覺當時的騷動必定會趕赴現場。這應該表示他仍未抵達。
四藏的表情看似放心不少。他們倆第一次見面是在戰人冢,兩人還處於敵對。接着是池鯉鮒宿,而這次則是自濱松郵局之後初次重逢。四藏將視線滑向一旁問道。
「是那座橋吧。」
當兩人度過新橋,再次爬上屋頂時,一棟石造的氣派建築映入眼簾。那正是新橋停車場。半個月前,一行人從橫濱搭蒸汽車時抵達的地方。
「所幸就在附近。」
根據外貌和年齡來看,那人正是天明沒錯。根據卡姆伊克查的說詞,那人除了劍術了得,還散發出一股駭人的殺氣。
「快去找她吧。」
雙葉搖搖頭說,卡姆伊克查只是靜靜地問道。
就四藏的說法,他現在應該到了皇城南邊的霞關附近。接下來三人一起前去找他。四藏正要開口時,雙葉便囁囁嚅嚅地開口。有件事,她非得現在說出來,不,她就是爲了告知這件事纔到處尋找四藏。
沒想到走在屋頂,竟然誰也沒有發現他們,這想必是因爲人類少有抬頭張望的習性。不,也可能是來到明治這個時代,人們就不再昂首望天了。
卡姆伊克查指天繞圈子,示意要四藏繞到後巷。四藏再次點頭,旋即從大街衝進巷弄,與此同時,卡姆伊克查又放了一箭,箭飛得比方纔更遠,刺中一名警官腿部。衆警官嚇得停下腳步,環視四周,卻不見弓箭手人影。
這時,卡姆伊克查從箭袋取箭搭在弦上,深吐一口氣,旋即右手猛然放箭。
「我或許見過那人。」
雙葉一點頭,四藏便抬頭仰望,接着合上雙眼。
「是的。」
我們一族認爲殺小孩是最邪惡的事。
「怎麼了……」
「愁二郎大哥他……」
「難道……」
不知爲何,就這麼短短几句對話,卡姆伊克查便爽快地接受雙葉的說詞。兩人又走了一會,卡姆伊克查倏然止步,兩眼眯成一線,似是將臉埋入風中。
那是兄弟們正商量要擊敗岡部幻刀齋,是否能找人幫忙時提到的。當時的確提起了卡姆伊克查的名字。
他是在南方下馬車,而雙葉、彩八、吉爾伯特、幻刀齋在皇城東邊。終點位在北方,由此可見,其餘四人應當位於西邊。
「假如只有我一人……我或許就會隱忍怒火跟在她身旁。雙葉能交給你嗎?」
進入東京的參加者一共九人,其中有四人,卡姆伊克查在東海道沒遇上。雙葉等人見過卡姆伊克查,因此那四人便是先行進入東京的化野四藏、岡部幻刀齋、吉爾伯特,以及至今仍未謀面的最後一人。就方位來看,此人想必不是幻刀齋,但卡姆伊克查知道仍有其他窮兇極惡之徒。既然至今未曾謀面,就表示仍不清楚是敵是友。不論對方是誰,不輕易接近纔是上策。
「他是卡姆伊克查大哥。過去曾幫過我好幾次。」
「從這向西。」
卡姆伊克查插話道。在島田宿聯手時,卡姆伊克查曾經提出忠告——
一旦度過幸橋,就會抵達建有無數廳舍的地區,警官數量自然也會更多。不,根據剛纔的說詞,現在可能連軍人都一併出動了。眼下應該儘可能向西行。
卡姆伊克查指撫弓弦說道。雙葉不想再給他添更多麻煩,正想出口制止時,卡姆伊克查重新纏緊頭巾說道。
後方有個可怕的男人逼近。
四藏也同意道。他和愁二郎兩人一同應戰,但天明卻在酣戰中以不尋常的速度變強。即使兩人聯手,也只能和他打個平分秋色,況且他似乎還能繼續成長。
「請先別走。」
「慢着,先在這看個仔細。」
四藏緊抿微顫的雙脣。雙葉離開時,彩八確實還活着,不過,從她的傷勢來看,確實已經撐不了多久,更何況幻刀齋不可能放她一條生路。這些道理四藏都明白,儘管明白,他仍打算前往義妹身邊,若是警察打算以罪人身份帶回她的遺體,那四藏也打算將遺體奪回。除此之外,假若幻刀齋仍留在那——
三
「就是你嗎?我在池鯉鮒聽過你的名字。」
四藏離開之後,沒多久又聽見警官們的怒號。看來是四藏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方便雙葉兩人行動。喧囂遠去之後,兩人再次爬上屋頂。要前往霞關,勢必得再次向北度過外濠。
他說得斬釘截鐵,因此雙葉記得格外清楚。
「是嗎?那想必是如此。」
「沒想到有人會與參加者相爭……」
「得避免與之交手。」
「別阻止我。我這麼做……並非是認爲彩八還有一線生機。」
「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們很有可能在這。」
「我們走吧。」
「若是雙葉就有可能。」
愁二郎曾爲郵局局員,每天都得跑遍東京,因此熟悉地理。第二幕開始之前,他就詳細解釋了東京地理,以備不時之需。附近有條向北的渡橋,印象中是名叫幸橋。不過卡姆伊克查卻搖搖頭說。
「他就是化野四藏嗎?」
「四藏大哥——」
兩人最終走到盡頭。東京有着許多外濠,不論順着屋頂往哪走,最終都會走到底。這時只能先跳到巷弄,靜待人潮減少的瞬間,一口氣度過橋樑,接着再次爬上屋頂,卡姆伊克查就是如此移動的。
「那一帶有不少警察把守,若要前進得花上不少時間。」
在那之後,不光是警官,就連軍人也趕到。就當時狀況來看,應當是天明出手襲擊軍人。從這點可以看出,這人不論對手是誰,都照殺不誤。
「伏下。」
渡橋猶如米粒般大,雙葉定睛細看才終於瞧見,卡姆伊克查卻立刻就發現了,看來他連眼力也非同小可。
雙葉也是這麼想的。雙葉希望彩八所仰慕的兄長,儘早趕赴她的身邊。這其中並沒有什麼道理,而是她如此希望。
由於軍方介入,四藏和愁二郎只能脫離現場。隨後,兩人決定愁二郎從皇城附近、四藏從南方迂迴,分頭找人。換言之,現在愁二郎說不定已經抵達銀座。本以爲兩人是在某處錯身而過,卡姆伊克查卻否定道。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的事嗎?」
「我感覺到晃動。」
「雙葉……對不起。」
卡姆伊克查擺出架勢,身形有如盯上獵物的老鷹,而雙葉也瞧見了。馬匹揚起飛砂於大街馳騁,是兩名騎馬隊員,後方跟着十幾名手持警杖的警官。還有一人被騎馬隊員左右包夾,卻以不亞於馬匹的腳程疾馳。
卡姆伊克查答道。這反倒令雙葉有些困惑。
說完,他的神情轉眼間嚴肅起來,轉身飛馳而去。雙葉直盯着他的背影,祈求他能平安無事。
卡姆伊克查並不像愁二郎和彩八,有着出類拔萃的眼力和耳力。他是依靠集中心神,以全身肌膚迎風的感覺,來察覺周遭變化。根據他的說法,這是在北方大地,爲生存而狩獵所通曉的技藝。
「這人是?」
「我要去新富座。」
「你沒事啊。」
只要九人抵達寬永寺,便可平分獎金,更何況眼下整個東京都視參加者爲眼中釘。雖然早有覺悟,但沒想到除了幻刀齋外,還有人會與其他參加者交戰,這使雙葉難掩驚詫。
「這不是爲了愛努的規定,而是爲了維護我們的尊嚴。」
卡姆伊克查宣言道。終點寬永寺位於北方,不過,要直奔該地又得調頭回到銀座中心。明知繞西迂迴是走遠路,但仍是明智的決定。除此之外,卡姆伊克查推測道。
「可以。」
「我認爲愁二郎大哥是在曲町下車。」
四藏下馬車的地點爲第二大區三年町,大久保宅邸前。隨後,他被警官追逐時,正好撞見愁二郎與人交戰便出手相助。對方並非警官,而是參加者,那年輕人似乎名叫天明刀彌。
「剛纔我們還在一塊。」
「就在這一帶。」
四藏震驚到說不出話,眼神空洞。這人平時總是沉着冷靜,因此雙葉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模樣。隨後,四藏咬緊牙關,那雙微微泛出藍色的眼瞳,彷彿閃爍着怒火。
還沒找到嗎?雙葉還沒問完,四藏就即刻答道。
「我並非是想阻止你。彩八姐姐有東西要託付給你。」
箭在空中畫出平緩的弧形,射中一名騎馬隊員的肩頭,令他如起舞般於空中回身落馬。那一瞬,四藏看向兩人方位,雙葉與他四目相接,舉起手使勁揮舞,四藏也點頭回應。
「交給我。」
那是因爲卡姆伊克查一放箭,就壓着雙葉的頭伏低身子。兩人從屋頂滑下去,跳到小巷。卡姆伊克查飄然落地,雙葉則是踩着堆起的資材跳到地上。隨後四藏也衝過來與兩人會合。
他和愁二郎決定好在上野會合,無論如何,最後都得前往該處。四藏將這件事告知兩人後,臉上便浮現一抹哀愁的笑容。
卡姆伊克查伸手一指,眼前看板寫着芝口,這是一條綿亙南北的大街。雙葉也定睛細看,卻什麼也看不出來。沒一會,傳來了近似怒號的喊聲,緊接着又聽見馬嘶。以及女人的尖叫。此處顯然出了什麼事。
下一刻,四藏斬向另一名騎馬隊員。他瞄準的不是人,而是馬鞍。此時只聞一陣清脆響聲,馬鞍就彷彿歷經千年歲月而朽壞,隨即粉碎四散了。騎馬隊員頓時張皇失措,跌落地面。
卡姆伊克查問道,雙葉便如實答覆。本以爲對方會說你該不會是給人騙了吧,這必定是圈套。
「不,那倒不太可能。」
武器果然會被他打壞,我們同時跳下馬逮住他。兩人老遠就能聽見騎馬隊員的對話。
「下一座橋是新橋……在更前方的虎之門橋,警備會更加森嚴。」
雙葉努力喚起記憶說。虎之門橋正如其名,是因爲過去該處有道同名的城門。城門似乎是在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撤除,但由於曾爲要地,故此配置較多警力,沒必要涉險走那條路。
「這怎麼行。」
「謝謝,彩八一定也感到高興。」
兩人跳過一棟又一棟的屋頂。從此處看過去,外濠另一頭看似沒有任何的異狀,跟這一頭的熱鬧相比,甚至能說是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見死不救也是邪惡。」
「彩八她……」
兩人終於走到新橋附近。卡姆伊克查纔剛說他先找個地方下去,隨後又沉聲道。
「雙葉,退後。」
路的另一頭有座雄偉壯觀的建築,雙葉還記得愁二郎曾說那是真田家的宅邸。有人臥在宅邸屋頂。
似乎是對方先察覺到兩人才伏低身子,而卡姆伊克查以眼角瞧見了他。
「他是……」
雙葉能夠聽出自己的語調帶有喜悅,只因她明白眼前這人並非敵人。對方立刻起身,朝着兩人呼喊。
「這不是雙葉麼。」
時隔半個月的上方口音,令雙葉備感懷念。這人正是柘植響陣。
「我嚇了一跳呢。」
雙葉拭去眼角淚水,放心地舒了一口氣說。
「我纔是大喫一驚呢。想不到你們會走屋頂過來。」
東京的強風拂過屋頂,使得響陣的輪廓擺盪不定。他在旅途中身穿紺色的着物和股引,現在卻穿着漆黑的角袖外套(注27),以及同色圍巾,活像一隻烏鴉。
注27:一種和服,因袖口方正而得名。
「退後。」
卡姆伊克查再次說道。
「難道沒見過的最後一人是指……」
卡姆伊克查曾說過,蠱毒參加者中有四人未曾謀面。那就是化野四藏、吉爾伯特、岡部幻刀齋。雙葉本以爲最後一人,是指自己也沒見過的天明刀彌。不過,在方纔與四藏的對話中——
我或許見過那人。
他曾提起自己在進入島田宿前見過對方。
這麼一想,在鈴鹿峠、島田宿與卡姆伊克查一同行動時,他都與雙葉等人分頭行動。那麼剩下的那人難道是指——
正常來說,徒步得走大約一小時。不過身在此處的,正是這個國家最爲精通東京地理之人,不論下雨還是飄雪,他們都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赴目的地。他們正是傳達衆人意念之人——郵局局員。
「三十分鐘就夠了。」
「他們知道我會去救人,所以包下整個吉原……現在所有的店全部閉門固守。」
響陣無從反抗,因此銷聲匿跡準備與愁二郎決一死戰。
殺了嵯峨愁二郎。
「是她啊。」
響陣望向北方,咬緊牙關。蠱毒的人發現陽奈,便前往吉原抓了她當人質,而她現在仍被關在吉原。
「是飯倉啊。」
——好呀,那我們就正式結爲盟友了。
而他的據點就是那個商家。前島沒有解釋緣由,便請求年屆花甲的老主人借他屋子一用,對方也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那是因爲身旁有其他人在吧?」
卡姆伊克查當時是躲在巷弄裏打探,而半次郎卻直攻向他。在半次郎衝向卡姆伊克查時,應該是響陣展開攻勢的絕佳時機,這怎麼想都說不通。
「現在無法度橋了,趕緊離開這。」
「我見到這男人與蠱毒的人馬交談。」
愁二郎曾一一教導東京町名、地名、橋名、建築,其中有個地方,雙葉全都牢牢地背了下來,緊記在心。曲町、赤坂、麻布,不,不對。從這走最近的應當是飯倉。
「四十五分鐘內抵達。」
什麼是真的?是我說的話,還是卡姆伊克查大哥的——雙葉輕吁了一聲,思緒亂成一團。
「這男人當時壓根沒打算逃,這不可能。」
下午三點五十七分,收到電報——前島立刻衝往電報機前。
雙葉哀痛地喊道,下方行人越發喧囂。只不過,仍是無法撼動響陣。他嘴角勾起一抹落寞的微笑。
「串糰子請託。」
雙葉問道。她明白響陣的性格,這人不會挑起無益之戰,也不會將他人牽扯進來。想必是被半次郎發現,纔打算以三寸不爛之舌遊說。雙葉深信即使沒有交鋒,響陣仍在奮戰。
雙葉不禁喊道。街上雖熙熙攘攘,但這麼大聲一喊,自然有人發現他們。即使如此,雙葉仍是不顧一切地高呼。
前島本以爲是愁二郎帶來信息,因此不免喫了一驚。
「不對!這趟旅途他一直和我們——」
雙葉再怎麼奮力高呼,再怎麼慌亂,響陣仍是一語不發地直盯着雙葉,眼神看似十分哀傷。響陣只是點了點頭,柔聲說道。
換言之,嵯峨愁二郎現在人在飯倉郵局。
響陣說完,便調頭飛奔,從屋頂縱身一躍。
柘植響陣所珍惜的人,名爲「陽奈」。蠱毒那夥人得知她人身在吉原,便挾爲人質。目前敵方正佔據吉原,並開出了保人質平安無事的條件——
若是半次郎疾步衝向別處,那響陣也必定會察覺。卡姆伊克查之所以能夠一聲不響地靠近,是因爲他猶如狩獵般屏息凝神,躡足而行。若是「敵人」即在眼前,半次郎就絕對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雙葉,抱歉了。」
前島從中挑選了十八名高手,和他一同躲在這個據點以備這種事態發生。扣除留下來擔任護衛的五人,其餘特送成員皆急忙着手準備,前島吩咐一個男人說:
響陣的外套隨風飄舞。這件事在四日市宿曾聽說過。他說想把她救出來,和她一起活下去。正是因爲說出這件事,愁二郎才決定與他聯手。
前島已命令所有局員,若有人說出暗號,便立刻與他取得聯繫。如今對方傳來電報,就表示發生了必須通知他的狀況。
「那是因爲……響陣大哥正想逃跑。」
卡姆伊克查泄力松弦說。兩人只能順着原路,從走過的屋頂往回走。雙葉在跨越屋脊時說。
「柘植響陣的,珍惜之人……遭敵挾爲人質……」
受死。
「我想去一個地方。」
由於響陣踏入官廳街,警察們決定優先追趕他。追着雙葉倆的人並不多,加上兩人行經愛宕山山麓時,躲進茂密森林便甩開追兵。兩人一路向南,前往飯倉,走了約莫十分鐘,總算瞧見了目的地。雙葉一衝進裏頭便喊:
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吹起屋頂瓦片上的細砂,外套再次搖曳,圍巾尾端隨風擺盪,響陣毅然決然地說。
「我有個想救的女人。我就是爲了她才參加蠱毒。」
電報員答道。每個郵局都有屬於自己的號碼,而前島早已將所有號碼背得滾瓜爛熟,一聽便知:
「不行……住手!至今我們不也是一同跨越難關的嗎!」
「是HA十二號!」
「對,是真的。」
卡姆伊克查箭指響陣,沉聲說道。
雙葉想盡辦法推敲出當時的情況。不過,卡姆伊克查卻沒放下弓箭,只是冷冷地說。
「不行!」
雙葉說什麼都必須阻止響陣,她直盯着卡姆伊克查看,雙眸訴說着心中覺悟。雙葉告知地點後,卡姆伊克查也不問其中緣由就答應了。
雙葉顫聲問道。
而且他們還不是尋常局員。去年西南戰爭時,郵局爲暗地護送機密文件、要人,因此成立一支由少數精銳組成的部隊。也就是內務省驛遞局直轄·機密郵便特別遞送掛,通稱爲「特送」的一批人。
「不,那不可能。」
響陣一臉爲難地嘀咕道。他到底在說什麼?即使聽見,心裏卻是一片空白,淚水再次湧上。不行,不能再哭了,不對,這沒什麼好哭的。
「響陣大哥!你快說話啊!」
他們花了一筆難以想像的大錢合法佔據吉原,還派了不少蠱毒的監視者,一羣被稱爲木偏的人把守,警備十分森嚴。木偏之中有不少人與響陣相同,是昔日被稱爲忍者的高手。響陣原本就寡不敵衆了,如今又多了身經百戰的忍者,如此一來,想要平安救出陽奈絕非易事。響陣扼殺心中情感,接着說了下去。
「那我們……立刻去救……」
哪怕是川路,也查不出兩人之間的關係。前島暗中牽了電線,和部下將整組機器搬進屋裏,緊閉不出,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時刻。
「那麼,爲何中村半次郎會殺向我?」
他當時還開心地說道。那時的聲音、那時的神情,再次於雙葉心中浮現。
其聲響徹飯倉郵局。
「但是不答應,就一定救不了她。」
不破本爲大垣藩士,曾修習古藤田一刀流劍術、槍術,以及田付流炮術,是被人起了大垣「雷神」這麼個響亮名號的高手。
電報員必須以最少的字數表達電報大意,因此雙葉於飯倉郵局傳來的心願,被轉換成鏗鏘有力的訊息——
雙葉喃喃自語道,此時卡姆伊克查已然搭箭拉弓。
「他是敵人。」
*
前島一念完電報內容,便對周遭高聲宣言道。
不破戴上白手套並誇口道。不破與愁二郎乃是老相識,不,他們的關係不僅如此,兩人曾經一同奮戰過。
「陽奈……那女人在吉原。這事被蠱毒那幫人發現了。」
「你誤會了!響陣大哥別愣着不吭聲啊!」
「是啊,我知道。」
「咦……」
「殺了嵯峨愁二郎。」
串糰子請託。
「條件是……」
雙葉立即制止,隨後又不停喊着響陣的名字。然而,響陣仍是沒有回頭,他在驚恐羣衆中疾馳,宛如緊貼着地面飛行的烏鴉般度過新橋。
便拔刀揮砍而至。男人自稱中村半次郎。而卡姆伊克查與半次郎交手後,趁隙逃離現場。
響陣並不知道卡姆伊克查躲在巷裏,若半次郎忽地衝向別處,響陣即使趁隙脫身也不足爲奇。
「準備出動!」
卡姆伊克查斬釘截鐵地說。
不過,雙葉也的確知道這個聯絡方式。電信員傾聽內容,並動筆記錄。前島比任何郵局局員都熟悉電報,在電信員寫下文字之前,他就在心中組織電報內容。
卡姆伊克查將箭鋒對準響陣,厲聲問道。
此人名爲不破鳴一,乃是驛遞局長祕書室長兼特送隊長。他年屆六十二,兩鬢早已斑白,卻有着堂堂六尺的剛勁體魄,身姿挺拔如松。
他詢問電報員電報出處。他曾告知嵯峨刻舟,不,嵯峨愁二郎,若敵方展開行動,或需要求助時就趕往鄰近郵局並說出暗號——
「要放箭嗎!」
「這……不是嵯峨愁二郎,而是香月雙葉打來的。」
那些人或許只是誆騙利用響陣。雙葉激動地說。
「而你就答應了……你明知他們不一定會守信。」
他的眼神看似做好覺悟。
解放吉原。
「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偏偏就是無法對你撒謊。」
響陣明知如此,仍是答應了。
「那想必是……是響陣大哥想先脫身……一、一定是這樣。他是逃離後才跑去找卡姆伊克查大哥。」
前島密選了舊幕府開成所附近的一棟住家作爲據點。昔日於開成所教授數學時,他經常受鄰近商家所託,改正賬簿錯誤,因此商家都十分中意他,每晚請他喫飯。這對一名鑽研學術之人而言,的確有如雪中送炭。
「他們開出了救人的條件。」
「你也願意去嗎?」
「正有此打算。真想不到……又得親手幫那小子善後。」
「響陣大哥……」
「所幸此處鄰近吉原。」
戊辰戰爭時,新政府軍爲以新選組爲首的優異劍客所擾,因此下令諸藩——
事情發生在與雙葉會合之前。卡姆伊克查瞧見響陣不知與人商量什麼,而對方正是在天龍寺殺死京都府第四課安藤神兵衛的男人。乍看之下,兩人也可能正在對峙,不過男人一察覺卡姆伊克查——
「在哪!」
挑選出武藝高強之人。
最終集結諸藩高手所組成的十二個部隊,各自冠上了十二支的名字。貫地谷無骨隸屬於「申」,嵯峨愁二郎則是「戌」。而當時擔任「戌」隊隊長之人,正是不破鳴一。
「不過,我跟他們也有一筆私仇要算……」
不破錶面的職位爲祕書室長,也就是於濱松攻防戰中陣亡的粳間隆造,和死於紀尾井坂的舟波一之介的上司。他不僅僅是兩人的武術師傅,還一手拉拔舉目無親的兩人。
「我要幫他們報仇雪恨。」
不破手摸腰間佩槍,並沉聲呢喃道。時至明治,不破就徹底將劍放下,如今只用手槍。就在衆人準備就緒時,忽然有人說:
「我也一起去。」
這人打從方纔就彷彿理所當然地一同準備。這人就是蠱毒參加者二百九十二人中,唯一一名失去資格仍保全性命之人——狹山進次郎。
「蠱毒還沒結束,你待在這比較安全。」
「愁二郎大哥有危險對吧?我明白響陣大哥這麼做是迫不得已。更何況……是雙葉前來求助。」
進次郎以炯炯有神的雙眸看向衆人,接着說。
「大家救了我無數次,這次輪到我報恩了。」
「可是……」
前島猶豫不決,不破卻苦笑插嘴道。
「局長,這小子勸不來的,就跟那傢伙當年一模一樣。」
眼下驛遞局處於劣勢,也不清楚吉原有多少敵人,人手自然是多多益善。而且正如不破所說,哪怕是偷溜出去,進次郎也會前往吉原。
「……好吧。」
「小子,會用手槍嗎?」
「會。」
不破問道,進次郎便亮出手槍。打從蠱毒途中,這把槍就片刻不離身。
「不……勞煩幫我回電報。」
前島緊握雙拳,沉聲吼道。
「你怎麼自作主張……我在此宣佈任用狹山進次郎爲試補郵局局員,擔任機密郵便特別遞送掛。這樣行了吧?」
「咦,我嗎?」
前島回答後,進次郎就跟着特送離開房間。想必三十分鐘後,吉原就會陷入戰爭狀態吧。話雖如此,如今整個東京與戰時無異,官公廳也陷入一片混亂,無法正確掌握事態。若大久保仍在世那倒另當別論,現在的政府要收拾殘局想必相當費時。
「要回什麼?」
「不,是內務省局員傳來的。他說現在……」
「是嵯峨嗎!」
進次郎毫不猶豫地答道。
「明白了。」
並再次宣言前往內務省廳舍。
「我借來用了。」
「我們出發。」
「目的地是吉原。特送,出發。」
注28:指官廳實習人員。
召集了二百九十二人,令他們在東海道上自相殘殺,引最後九人抵達東京,接着又廣發報紙使府民得知此事,使得東京陷入一片恐慌,這麼做必定有其深意。
「我有事想拜託你。」
不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前島則看似勉爲其難地答道。
「我一定會把人救出來,要雙葉靜候佳音。」
就在方纔,不破與進次郎的對話仍留在心中一隅,前島才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倘若真是如此,又有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嗎?不對,川路老早對此耿耿於懷,甚至展現出幾近異常的執着。
——川路究竟有何目的?
「難道說……」
所有人同時行動時,只有進次郎若有所思,回過頭說。
「I二十一號,曲町郵局傳來電報!」
然而,前島卻沒有聽勸。如今他不去,又有誰能夠出面制止。前島披上立領西式官服。
不破端正西裝衣襟,以猶如遠雷的低沉聲調對衆人命令道。
前島立刻決定了下一步,卻遭部下制止,由於郵局局員四散於東京府下,如今他們能夠調動的只有在場五人。
「現在這個國家,被允許佩戴手槍的就只有郵差。你必須揹負這個責任,不能讓郵局蒙羞。局長,可以嗎?」
前島持續思考着這一點。他是埋怨如今迎接明治這個時代了,士族仍是成天埋怨不平,或選擇暗殺這種卑鄙的手段反抗,甚至羣起造反擾亂太平盛世嗎?不對,若真是如此,那趁衆人羣聚於天龍寺時一舉殺之便可。
「果然還是別去嗎?」
注29:指官員前往職場(政府機關)出勤。
「來了嗎……」
「史密斯威森0;S&W1;3型。這槍上的痕跡……是粳間的手槍啊。」
「川路大警視,帶領過百名部下前往內務省官衙登廳(注29)!」
「我明白川路有何目的了。」
「你就繼續拿着吧。不過,從現在起你就是試補(注28)郵局局員。」
前島嘀咕的同時,打完進次郎回覆的電報員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