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之章 北天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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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諾阿西，你仔細聽着。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保護小孩0;波1;。」

斯奇希，也就是祖母，對我循循善誘道。這是愛努共同的思想，也是我們部族裏最重要的規定之一。

鳥、獸、魚，都是神改變形體到地上游玩，生命到了終點，就會回到天上。

人也是如此。最終必定回到天上。不過，人來到地上一定會揹負某種使命。沒人知道自己的使命爲何，因此必須在生活中尋找。

小孩0;波1;纔剛降臨於大地，仍未發現使命。不，甚至還沒開始尋找。殺害小孩，或是見死不救，都等同於褻瀆賦予使命的衆神。因此，必須保護小孩。伊索諾阿西，你也曾是小孩，是受大人保護才能活到今天。

我自認爲人認真，即使如此，偶爾也是會嫌祖母的訓示太過囉嗦，只因祖母已在火堆前，不厭其煩地說了幾百、幾千個夜晚。

我曾問過祖母，她是否達成了自己的使命。每一次，祖母都說她每晚教誨就是爲了這件事。

「伊索諾阿西，你終有一天會成爲真正的卡姆伊克查。」

那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愛努英傑。她說我將成爲歷代中，最爲優異的卡姆伊克查。村子裏的人說那是祖母的預言，但我這個孫子明白，她之所以說得斬釘截鐵，只是因爲希望我能夠做到。

祖母說教結束時，我還沒有當上村長，因爲在我當上村長三輪季節之前，祖母就回到天上了。

一

如今再次憶起，我想祖母是否達成使命，是取決於我。卡姆伊克查回想起那一天、那道聲音，以及搖曳焚火，並搭箭拉弓。

「雙葉，快逃！」

記得化野四藏說過，他叫天明刀彌。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島田宿前，光是看他一眼，就令我全身寒毛直豎。他是妖怪0;奧亞希1;，是上天將某種帶有人類形體的事物派遣到地上。

我是在大井川的一條船上見到他與人爭鬥。這人肯定比我還強。當時我只能射下木牌繩子緩下他的腳步，這次絕對無法逃命。更何況帶着雙葉，就更是沒辦法逃。

雙葉總算回過神來，轉身逃亡。這人全身散發出一股戾氣，也難怪雙葉嚇得動彈不得。只不過，若是天明不打算交手，直接去追雙葉，不消十秒鐘，她就會被天明殺死。除此之外，若就此退後，要前往博物館就必須繞好一段遠路。卡姆伊克查在轉瞬之間想出能保護雙葉，並實現她願望的辦法，接着制止正想拔腿就跑的雙葉。

「慢着。」

「咦……」

「你信我嗎？」

「信！」

箭袋中只剩下這幾支箭。卡姆伊克查抽出其中一箭，吐舌舔順箭羽，再次射出。箭從上方劃出軌跡，朝着天明的腳落下。

卡姆伊克查不禁說道。正如熊喫了人之後會墮落一般，這邪惡的男人就彷彿是被鮮血迷了心竅，再次襲向卡姆伊克查。兩人在屋頂上飛馳，令屋瓦咯咯作響。

打從卡姆伊克查跟這男人交手，就料到這一瞬間會到來。不枉費他一直刻意花了「兩秒」放箭。卡姆伊克查以最快的速度——不消一秒的時間搭箭射出。箭距離天明的眉心，僅止一尺五分。颼的一聲，箭飛了出去。

「再……」

天明縱身一躍避開並咆哮道。不將他引到身邊就射不中。卡姆伊克查滑過屋瓦，旋即猛然轉身，面對狂奔的惡神。正當卡姆伊克查朝箭袋伸出手時——

「就說沒用了！」

當天明察覺時，箭尖離髮旋僅止一尺距離，他不禁發出怪聲，扭身閃躲。他連滾帶爬地朝斜前方一躍，才勉強避開這一箭。

卡姆伊克查不留餘力，接連放箭，天明被逼得只能猛然駐足躲箭，最後火冒三丈，如鬧脾氣的孩童般大吼。

此生最後一支箭，從齒間飛出。眼前所見的，只有天明駭然變色的神情。他急忙向後一躍避開，箭雖沒射中身體，卻因閃躲不及刺中腿部。他究竟是發出慘叫，還是露出猙獰面目，都已經無從得知了。卡姆伊克查倒臥大地，仰望昔日靜謐的銀白色天空。

天明掄刀朝上一斬，箭矢便於空中飄舞。姑且不說在近距離並行放箭，如今兩人一前一後，他已能輕易將箭擋下。

「什麼……」

「那個背後完全沒冒出東西啊。」

他考慮到對方腳程，讓對手接連兩箭都朝右避開，而第三箭猶如上天的答覆，從天明頭頂落下。

就在發射的那一剎那，右手緊握着阿瑪波，滑落屋頂。由於阿瑪波微微偏斜，最終箭只有擦過臉頰。

從上而來的箭不易斬落。天明似是本能察覺這一點，便微微發出驚歎，朝右方一躍。

從天明的口吻聽來，似乎沒把雙葉當成人看。

天明不顧卡姆伊克查的挑釁，停下腳步側頭思忖。他不時瞥向雙葉背影，看似十分在意。

「啊，似乎還追得上。」

「啊啊，殺了你……非殺了你不可。」

「我放箭就是爲此。」

卡姆伊克查頓時愣住了。只因天明剛說完，就轉身飛馳。也不知他到底明白了什麼，竟然開始追趕雙葉。雙葉的人影已變得跟個豆粒似的，不過依天明的腳程，不消一分鐘就能追上她。

「從路右側衝過去，不論發生任何事都別停，也不許回頭。」

「……休想得逞。」

卡姆伊克查起身、拿起、咬住、飛馳、翱翔天際。這是他的最後一箭。即使失去右手，他仍以口拉弓。由於頭朝向後仰，他根本看不見天明的身影，只能在心中瞄準——

鮮血從體內傾出，於屋瓦間流瀉。這一刀不光是隻有砍下右手，還從肩頭斬向腹部。

現在不能退後，眼前這人也不會眼睜睜地放我們過去。那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是你看不到罷了。」

天明一個箭步衝上前。就算卡姆伊克查射箭速度非比尋常，但要搭箭拉弓到放箭，用和人的時間來算，約莫需要兩秒，若要反擊只能把握這個時機，而天明在戰鬥中看穿了這一點。天明一見對方露出破綻，便一鼓作氣逼近。

天明呆呆地說道，隨後跳下屋頂，彷彿是說他對無法放箭、即將死去的卡姆伊克查徹底失去興趣。

在滲出緋色的天空之下，發出幾道低沉聲響。急着歸巢的鳥兒啼叫聲中，忽然傳來了人聲。

前方是舊大名屋敷，也就是官舍的外牆。天明自認將對方逼上絕路，嘴角浮現一抹嗤笑。

卡姆伊克查朝着逐漸逼近的戾氣放箭，箭在空中畫出弧形，朝着沒有持刀的左半身飛去。然而，天明卻側身一閃，揮刀將箭斬落，這麼做只有讓他稍稍緩下腳步，根本無濟於事。隨後天明又向前猛進，彷彿劃破黃昏而來。

本來不可能謀面的兩人，於明治的大都東京，愛宕下大名小路並行疾馳。卡姆伊克查一面跑，一面放箭。

天明的頭猛然向後一彈。幾根頭髮隨風飄舞。射中了，甚至連卡姆伊克查也產生這樣的錯覺。

「這樣不是害我追不上嗎！」

卡姆伊克查當機立斷，蹬地猛追。雙方腳力旗鼓相當，卡姆伊克查一邊跑，一邊連放三箭。

「我明白了。」

卡姆伊克查擺出架式，一語不發。箭矢在箭袋裏晃動，發出清脆聲響。天明用手遮擋，接着又問。

——只剩三箭。

卡姆伊克查回身射箭。

「大意的是你。」

再等一會，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好，我必須完成自己的使命。再一分、不，哪怕只有十秒也好。

卡姆伊克查逐步後退。如今雙葉已逃，他也沒必要跟這男人交手，因此打算見機脫身。假使對方追上來，他也有信心能用箭絆住對方腳步遁走。

「雙葉，別停。」

「我來對付他。」

我曾將無數野獸送回另一個世界，它們也是如此嗎？身體宛如被拉上天空，像是有某種東西從身上抽離。過不了多久，我將回到天上。

天明笑道。從他身上感受不出無骨那樣的人味，全身上下只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邪氣。

「有本事就來。」

卡姆伊克查對着靜謐無風的黃昏喃喃道。在第二箭飛翔時，他已朝天放出第三箭，彷彿是在詢問祖母這麼做是否正確——

「唔哇——！」

「先走了。」

卡姆伊克查從天而降，重重落地。佈局已久的急速射擊，搭配阿瑪波的連射，卡姆伊克查這連環計，依舊對這惡神化身不管用。天明沒有避開阿瑪波，而是向前踏出一步，不，半步，旋即手起刀落，重重一劈。

卡姆伊克查從箭袋取出三支箭，並拉弓射出一箭。箭矢從雙葉身旁竄，再次襲向天明左半身。不過這箭也輕易被他揮落。

「該死的惡神0;瘟卡姆伊1;。」

「嗯。強者身後不是都會冒出看似陽炎的東西嗎？」

「果然來了。」

卡姆伊克查保持距離，避免進入對手劍圍，並朝着咽喉射出一箭。

「還沒完。」

「就是現在，快走！」

「休想得逞。」

「來跟我打。」

「背後……？」

「像你這麼厲害的人……爲何要幫助那個？」

「你乖乖待在這。」

「那就先殺了你！再去追那個！」

「走吧。」

「前方沒路了，看你往哪逃。」

卡姆伊克查冷冷地答道。強大並非單指力量，而雙葉確實擁有其中最爲珍貴的強大。

「會這麼說是因爲你不明白她的強大之處。」

卡姆伊克查對着北風喃喃道。他認爲這樣就好。愛努在明治這個動盪的時代，遭和人奪走大地、否定歷史，一步步走向毀滅。不過，如果只是擁有得以棲身的大地，他們真的還算是活着嗎？愛努應該有着必須珍惜，絕對不能失去的事物，以及自己的生存之道纔對——

「那卡姆伊克查大哥——」

「大家是不是基於某種原因想要保護那個？那麼只要傷害那個，就會有更多強者聚集過來對吧？」

——還剩，七人。

卡姆伊克查以迅如野兔的身法，順着牆、屋檐，爬上屋頂，他在牆上調頭一射，天明只能後仰避開。這一箭只爲牽制並挑釁，而天明也確實着了他的道，依樣畫葫蘆追了上去。途中，卡姆伊克查還朝天明抓住屋檐的右手射出一箭，使得天明急忙以左手接箭。此舉令他怒不可遏，爬上屋頂時還嘀嘀咕咕地咒罵道。

卡姆伊克查舔順箭羽，同時放出兩箭。箭畫出比方纔更大的圓弧，從上方落下。

天明含糊地答道。這男人恐怕是被劍迷了心竅，孤身一人活到現在吧。

雙葉不加思索答道。

天明似是聽見絃音，猛然朝側邊一閃避箭。儘管知道他會避開，但這麼做能讓他緩下腳步。就在卡姆伊克查追上，與他並排疾行時——

「……沒用的。」

天明嘴角上揚，看似稱心如意。卡姆伊克查實在不明白這人究竟在想什麼，一切行動都讓他摸不着頭緒。

「唔！」

就在此時，雙葉與天明錯身而過。卡姆伊克查瞄準左半身連射三箭，使他讓開右邊道路。天明這才驚覺中計，回頭望向雙葉，此時箭又朝着他的側臉飛去，天明猛然俯首，箭便從他腦後飛向別處。

「啊啊，煩不煩！」

遠處下方，能瞧見雙葉的身影。她將頭別向他處，穿過遍地屍首的十字路，筆直朝着前方，幸橋御門前進。

不同於方纔那悻悻的吼聲，天明再次愉快地說道。卡姆伊克查一聲不吭，把頭抬起。雙葉在逐漸朦朧的景色之中，看似就如草木種子般大。縱使她能平安越過門，恐怕也會在度橋時被天明追上。

天明放棄將箭斬落，猛力向後一躍。雙方距離大約五公尺。假如常人揮刀速度是一，那即使是高手也難以超過二；反觀尋常弓手放的箭速度爲四，那卡姆伊克查就有七。哪怕是天明，也難在這樣的距離下將箭斬落。

雙方距離遲遲沒有縮短，令天明怒火中燒，反觀卡姆伊克查則是面無表情。在翱翔天際的鳥兒眼中看來，就像是兩個點筆直前進，又逐漸往路的一旁靠去。

「你不必明白。」

是天明聽似舒了一口氣的聲音。

「哦……」

這人擁有天賦異稟的劍術長才，內心卻稚氣未脫，他一改再改主意，最後直衝向卡姆伊克查。

「啊啊，煩死了。」

還沒結束。弓弦發出聲響後，卡姆伊克查立刻彎腰，右手伸向腰間，拿起因明治政府制定的法律而消失的愛努傳統弩——阿瑪波。

雙葉受聲音驅使，旋即轉身向前狂奔。

卡姆伊克查並不認爲他在撒謊。圖斯庫爾——也就是類似和人所謂的巫女之中，就有人能看見常人不可視之物。而天明或許擁有類似的力量。天明所謂的陽炎，恐怕就是戰意一類的事物吧。假使真是如此，也稱不上是多厲害的能力。

然而，並沒有射中。天明是基於自身意志後仰望天，以毫釐之差避開這一箭。

「你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