黴
《奇妙故事集》 · 澤田薫 · 4744 字
時隔一年,我回到了日本。離家也已經一年了。本來像這樣回到家應該會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我卻覺得很不舒服。這是因爲我不在時,有外人住過我家。
所謂外人是指國中時期的老師一家人。剛蓋好的房子竟然得租給那些傢伙,真是有夠不爽的。
雖然我囑咐過他們不可以弄髒房子,更不能造成任何損傷──連在牆上釘根釘子都不行,但也不曉得他們會不會信守承諾。那些租客應該都搬走了。事前我已經透過弟弟誠二轉達我近期將要回國的事。
不過好奇怪啊。明明我都已經走到了玄關,愛犬約翰卻沒因爲我的氣息而吠叫。平常我回家、走到玄關門前時,它總會發出歡迎的叫聲。
我摸索口袋,準備開門,卻找不到鑰匙。除了口袋以外,我還找過包包,結果還是找不到。
無奈之下,我只好打電話給誠二。誠二接起電話時嚇了一大跳。
「幹嘛那麼驚訝。工作提早結束,我就先回國了。不說這個,我找不到鑰匙。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把備份鑰匙送過來嗎?對了,約翰還好嗎?我感覺不到房子裏有任何動靜,是寄放在你那兒嗎?」
誠二給了個意想不到的答案。約翰跑了。
「跑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時候跑掉的?那些傢伙有好好照顧約翰嗎?因爲他們說要照顧,我才把房子租給他們耶!」
電話另一頭的誠二說:「我這就過去向你解釋清楚。」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我在玄關前坐下。
不好的預感應驗了。所以我纔不想租給那些傢伙啊。照這樣看來,家裏也不曉得會變成怎樣。我不經意地低頭一看,只見地上躺着一把鑰匙。我拾起鑰匙看了看。因爲貼着貼紙,我一看就知道了。這是房子租出去時交給那些傢伙的鑰匙。怎麼會掉在這種地方?要是小偷撿起來、闖進屋子該怎麼辦啊?
我用那把鑰匙開門進入屋內。一進大門,某種臭味頓時撲鼻而來。這什麼味道?我打開走廊的電燈開關,可是燈卻沒亮。燈泡燒壞了嗎?竟然沒換燈泡就搬走,這些人怎麼這麼沒禮貌啊。我來到飯廳,把燈打開。這回燈亮了。不過燈光有些昏暗。因爲太暗了,我一時之間沒有發現,不過隨着雙眼逐漸適應昏暗,我看見了不可置信的景象。
餐桌上一片杯盤狼借。
桌面上擱着好幾個髒盤子,且黏附着一層厚厚的髒污。還看得到翻倒的杯子,以及飲料潑灑出來幹掉的痕跡。當然,地上也很髒。我小心翼翼地避開髒污,走進裏面打開冰箱。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冰箱裏冰着放了很久的燉菜和食物,全都長黴了。我不禁作嘔。
我前往廁所,打開水龍頭洗手洗臉,順便漱口。一直吸那種空氣會生病的。
然後我去了浴室。浴缸上蓋着罩子。掀開一看,裏頭殘留着發臭的水。而且浴缸內側也長黴了。水面浮着一層油狀物。
這時,玄關傳來聲音。
「哥哥。」
是誠二的聲音。
「散播什麼?」
「快說!給我從實招來!」
誠二叫道。我說:
隨着時間過去,我家的牆壁、天花板、地板,甚至連傢俱都開始出現異狀,長滿了那種花紋。我湊近牆壁仔細觀察。那花紋是黴。整個家都長黴了。
聽他的語氣,總覺得事有蹊蹺。
「嗚哇!」
「誠二,給我解釋清楚!」
早上醒來時,頭還是有點痛。黴臭味依舊不散。
我鬆開領帶,蹲坐到地上。好累啊。好不容易回國了,卻搞成這樣。黴味刺激着鼻腔。
現場氣氛十分尷尬。誠二打破了沉默。
「雖說是暫時的,但能住在這種房子裏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這房子真氣派呢。十五年不見了吧,你也變成一名優秀的青年,跟你爸愈來愈像了。當年教過的學生之中,就屬你最有出息。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
「等一下,哥哥。我已經去看過了,不過那裏只有原本燒焦的痕跡,根本沒蓋什麼房子。問附近的人也都說不知道……」
黴菌孢子恐怕已經附着在我的體內了。
我調派到美國的前一個禮拜,呂木島夫透過誠二詢問租房的事。
誠二默默地看着牆壁。
經過瞬間的沉默後,誠二這麼說道,隨即拍着身體離開房子。
「誠二,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我先把散落在桌上的垃圾丟掉。接着清空冰箱,還打掃了浴室。黴斑怎麼刷都刷不掉。我開始覺得頭痛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奮力把浴缸刷乾淨,然後放熱水泡澡。只要泡個澡暖暖身子,應該就能稍微平復心情了。
呂木可能是太熱衷於研究黴菌,最後甚至賠上了自己的身體。不過真相早已無從得知。
這時,呂木妻子懷裏的嬰兒突然大聲哭了起來。誠二好像想找話題緩和氣氛,起身說道:
「回答我!」
「哥哥,勸你還是趕快離開這個家。太可怕了,這裏已經不能待了……」
呂木笑着說。我連忙反駁:
我來到那間打不開的房間前,抓着門把一拉。門早已朽毀。
「哥哥,這我也不知道啊。呂木老師沒通知我一聲就搬走了。」
這麼說完,誠二便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了。」
當初聽到「呂木」這個名字時,我一下子還想不起來是誰。跟誠二聊了一會兒,我纔想起他是國中時期的老師。呂木家裏發生火災,房子付之一炬。後來聽說我的房子要空置一段時間,便透過誠二來拜託我,希望自家重建好之前能租我的房子。
「一模一樣?什麼意思!? 」
「放開我,哥哥。」
我沒回應誠二的招呼,一邊以強烈的語氣質問他,一邊展示家中的慘狀。
「房子的狀態跟那傢伙一模一樣!就是呂木老師的小孩!我看見了!那個小嬰兒……」
「不然暫時讓我借住你家。」
我沿着樓梯來到二樓。二樓的花紋密度更高了。
誠二頓時沉默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呂木一家不曉得跑到哪去了。
泡澡的時候,我回想起來。
我順着菌絲望去,似乎是從房間角落延伸出來的。那裏好像有什麼東西。
「對不起。我沒想到哥哥會這麼快回國,所以還來不及打掃。」
「黴菌啊!那個小嬰兒身上全是黴菌。尤其頭部更是坑坑洞洞。而且長女也感染了。那兩人的模樣跟這個房子一模一樣!」
仔細一看,誠二正望着牆壁發抖。
我明白誠二沉默的理由。
女兒的屍體躺在離呂木和他妻子不遠的地方,全身上下同樣竄出了菌絲。
誠二跑掉了,我趕緊追上去。抓住誠二後,我跨坐在他身上,一把揪起他的衣襟。誠二不停發抖。他發抖的原因顯然不在我,而是另有其他。
我又把誠二找來,叫他看看牆壁的樣子。
是呂木的屍體。菌絲是從呂木的屍體里長出來的。一旁還看得到呂木妻子的屍體。他們的嘴巴、眼睛和鼻子裏都長出了菌絲。黴菌穿透全身下上,蔓延整個房間。
我從牀上起身。因爲昨晚太暗了,我沒看清楚,不過牆壁看起來好像怪怪的。我揉了揉眼睛,可是牆壁依舊不太對勁。我的眼睛很正常,是牆壁有問題。我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出現奇怪的花紋,好像長着什麼東西。我離開寢室。走廊的牆壁,還有頭上的天花板也很奇怪。牆壁和天花板都有那種花紋。
「還記得嗎?呂木以前研究黴菌。這肯定是新品種的黴菌。黴菌已經寄生在整棟房子裏了。」
「爸爸,我喜歡這裏!我要住在這兒!」
誠二決定坦承一切,激動地說:
呂木一家並不是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呂木是國中時期的理科老師。學生們私下都叫他「黴菌」。因爲他熱衷於研究黴菌,理科教室的櫃子裏擺滿了研究用的培養皿。聽說他家裏好像養着更多黴菌。
「你有什麼頭緒嗎?這房子才建好不到兩年,一定是租給呂木纔會變成這樣。那些傢伙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他們到哪裏去了?」
「請等一下,我還沒答應要租給你們喔。過沒多久我就要離開日本了,實在沒辦法把房子整理成可以出租的狀態。你們不妨去找其他的社區大樓如何?」
──小嬰兒到處爬來爬去,散播着黴菌孢子。女孩體內長滿黴菌,全身坑坑洞洞。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這麼說完,誠二從我身體底下爬出來,接着又說:
「哥哥,不是這樣的……總之,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會去找約翰,它應該在某個地方纔對。」
「呂木老師一家搬來這裏之後,有一次我有事來找他們。那時候我碰巧看見了。那個小嬰兒在走廊上爬來爬去,四處散播。」
不是黴味殘留在鼻腔裏,而是家裏散發着黴味。家裏之所以到處都凹凸不平,一定是因爲裏面長黴的關係。
臉好癢。全身癢得不得了。
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而是被黴菌害死了。這真的是黴菌造成的嗎?
我進入房內。
這到底是什麼?裏面的房間最爲嚴重。我本來想開門,可是門板凹凸變形,怎麼樣都打不開。我氣得用力捶門。
我想像着跟這個家一樣長滿黴菌、皮膚表面凹凸不平的小嬰兒和女孩。
「你知道些什麼對吧!? 快說!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
「能不能請你通融一下呢?雖然社區大樓和公寓都找過了,但就是沒有空房子。現在我們借住在親戚家中,不過也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人家。如你所見,這裏不行的話,我們就無處可去了。」
下禮拜天,誠二帶着呂木夫妻、女兒,還有性別不明的嬰兒上門。一家子面帶淺笑。仔細打量過房內後,呂木說:
「別開玩笑了。房子剛建好就被派到國外,我心情已經夠差了,竟然還要我租給那個呂木。」
呂木假惺惺地低下了頭,頭幾乎都要貼到桌面上了。他女兒也以做作的口吻說:
這麼說完,誠二便離開了。
「這是在整我嗎!? 對,這肯定是在整我沒錯!當初我遲遲不肯把房子租出去,所以那傢伙一直懷恨在心。那傢伙從以前就很陰險,沒想到竟然這麼誇張!」
「哥哥說得對,那八成是新品種的黴菌。小嬰兒和女孩都感染了。哥哥,繼續待在這個家會有危險的!」
以前理科教室的標本不曉得被誰打破了,呂木堅信是我乾的,不分青紅皁白地狠狠教訓了我一頓。不知道爲什麼,他老是懷疑我。不過得知我爸是副校長後,他卻突然改變了態度。呂木就是這種人。
菌絲到底是從哪裏長出來的呢?
「問題不是這個吧!? 」
我開冰箱給誠二看。誠二也用手捂住了口鼻。
「一模一樣……」
房裏同樣充滿了宛如觸手般的巨大菌絲。
「你找到鑰匙啦?哥哥,一年不見了。你是不是瘦了?」
不過只是裏面長黴會變成這樣凹凸不平嗎?會不會還有其他原因呢?我又把誠二找來。
「我知道哥哥討厭呂木老師,不過他是我的班導,總不好意思拒絕他。而且他也說會照顧約翰。總之,下禮拜天我會帶他過去。你考慮一下。」
誠二以發顫的嗓音說。


「哥哥,我也拜託你。之後的事情我會處理的。」
家中遍佈着黴菌,處處都長滿了又粗又大的菌絲。這些菌絲一碰就破,還會噴出散發惡臭的液體。
我不想看着呂木的臉,便將視線轉向坐在呂木身旁的女兒。她一臉卑微的表情,很像呂木。
「把別人家搞成這樣,竟然還偷偷搬走!? 所以新家已經蓋好了是嗎?去那裏就找得到人吧?」
別開玩笑了。誰要讓那種人住進這個家啊。
「怎麼啦?肚子餓了嗎?」
誠二望向小嬰兒,不過母親立刻轉身遮住嬰兒的臉。好可疑啊。小嬰兒哭個不停,呂木則不斷請求。
該死!這個家變得好奇怪啊!我衝出家門。從外面一看,整棟房子都佈滿了奇怪的花紋。
他怕感染黴菌。
誠二一定知道些什麼。我逼問誠二。
「你怎麼了?」
我對誠二說:
我來到走廊時,正好看到誠二在玄關脫鞋。
不過,我沒看到那個小嬰兒。難道是被菌絲淹沒了?還是說,那嬰兒依舊在這個家中活動?
這些黴菌到底會變得怎樣?
總有一天,菌絲將衝破這個房子,繼續向外生長嗎?
之後又會變成怎樣?我已經無法思考了。
話說回來,怎麼這麼癢啊。
臉好癢。
全身癢得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