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桶「雙一」系列
《奇妙故事集》 · 澤田薫 · 4266 字
接到住在鄉下的舅公突然過世的消息,我和哥哥、爸媽四人立刻趕到舅公居住的城鎮。舅公家的玄關貼着治喪的紙條,弔唁的人來來去去。
我們一家進入屋內,爸爸首先低頭致意。
「不好意思,疏於問候。這次真的太突然了……」
「哎呀,廣瀨先生。勞煩你大老遠地跑這麼一趟……裕介和路菜也辛苦了,謝謝你們來。」
一進房間,便能看到舅公頭蓋着白布躺在中央。旁邊是表哥公一和表姊沙由利他們。因爲年齡相近,我們兄妹倆跟他們感情很好。
「嗨,裕介、小路,你們來啦。快來看看爺爺的遺容。」
公一發現我們,開口說道。
「嗚────嗚────爺爺死掉了────」
公一和沙由利的弟弟雙一捂着臉放聲大哭。雙一是個很奇怪的孩子,總愛惡作劇嚇人,樂得看別人受苦。想不到他會爲了別人的死哭得這麼傷心,真稀奇。
公一輕輕揭開舅公臉上的白布。舅公彷佛靜靜地睡着了。要不是鼻孔裏塞着棉花,看起來根本不像死人。
「裕介、小路,我們去客廳吧。沙由利也來。」
公一對我們說。雙一依然大聲地哭個不停。
來到客廳後,公一便娓娓道來。
「爺爺死前出現了一些徵兆,讓人預感到死亡。現在回想起來,爺爺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爺爺死前大約一個禮拜……他開始在庭院裏做起木工。」
聽公一說,那天舅公突然在庭院裏鋸起木材。聽到鋸子的聲音,公一從緣廊望向庭院,這才發現舅公正在製作着什麼東西。
「爺爺,你怎麼突然做起木工了?可別太賣力傷了腰喔。」
當時爺爺笑着叫公一不用擔心他。

沒聽說過做棺材這種事。公一和沙由利問爺爺:
「可是,爺爺做這種東西要幹嘛?有哪個朋友死了嗎?」
「不,這是我的棺材。自己用的棺材好歹要自己做嘛。」
公一這麼說完,雙一隨即起身。
公一如此說道。
我們向舅公做完最後的道別後,棺材便被推進了火爐內。
聽說年紀愈大,骨頭也愈脆弱,不過真的會連一點碎片都沒留下嗎?
這也難怪。畢竟爺爺根本不知道什麼西洋式棺材。雙一在地面畫出西洋式棺材的樣式,解釋道:
這時,我發現某人穿着格格不入的衣服尾隨着前面那羣人。從背影看不出那個人是誰。
「原來是雙一啊,別嚇人啊!你在這裏幹嘛?」
那的確是六邊形沒錯,不過是正六邊形。那並非躺棺,而是坐棺。大概就像六邊形的木製浴桶。雙一笑了起來。
爸爸他們接近棺材時,蓋子突然稍微翻開,裏頭探出了一隻手。緊接着棺蓋嘎吱嘎吱地完全掀開了。
竟然在舅公守靈這天釘釘子,再怎麼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
聽完公一的話,我們都沒有作聲。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哥哥呢喃着說:
帶着空無一物的骨灰罈,我們親戚一行人列隊走在墓地中。等會兒要把骨灰罈送進家族的墓裏。
慎重起見,之後大夥兒又仔細檢查了一番,不過舅公的遺體確實好端端地躺在棺材裏。那真的是我的錯覺嗎?
「我真的看見了!舅公的鼻孔嘴巴塞着棉花,往那個像棺材的東西上釘釘子!」
我也親眼看見了死去的舅公。
因爲平臺上完全沒留下任何骨頭。
職員驚呼一聲。我們也嚇了一跳。
火爐的門打開了。
我往倉庫裏探頭窺探,打算念雙一幾句,不料卻看見熟悉的背影趴在棺材上,進行着某種作業。他有着極具特色的禿頭,穿着死人穿的白衣。那個人停下手邊的動作,緩緩地轉過頭。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
衆人聚在爐前準備撿骨。
爺爺笑了笑,然後又繼續製作棺材。棺材幾乎快要完成了,雙一開心地在旁邊看着。
「做棺材是個不錯的嗜好呢。往後也要努力多做些好棺材喔。」
無論對方是不是長者,雙一一向不使用敬語。
爺爺做的是狀似羊羹的長方形純和式棺材。雙一向爺爺抱怨:
「爺爺在做自己的棺材。這樣太不吉利了,我們正在制止他。」
這是我後來聽說的。我們去了客廳後,雙一好像還是哭個不停。爸爸對雙一說:
雙一閉上眼睛幻想着什麼。
「怎麼啦?雙一。」
其實舅公還沒死吧?
聽某人這麼一說,衆人點了點頭。大家正試圖找藉口說服自己接受這奇怪的現象。不過就算火太大,真的會燒到連骨灰都不剩嗎?
雙一不斷對着舅公的遺體念誦咒語。
「怎樣?雙一。這次是六邊形的喔。」
「啊卡潘卡比……啊歐潘卡比……基潘卡比……這是讓死者復活的咒語。爺爺在這世上還有遺願未了。」
之後舅公順利入棺了。能夠躺在自己親手打造的棺材裏,舅公或許也算是得償所願了。奇怪的是,雙一一直對着舅公的遺體碎念着什麼。
「什麼?爺爺在做自己的棺材?喂喂喂,這也太不吉利了吧。」
「說這什麼話啊,混帳東西!!」
「痛痛痛。公一,不要扯我耳朵啦!」
我跟在隊伍後方。前面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的確是六邊形沒錯。不過這個玩笑也太難笑了。竟敢瞧不起我,死神可不會坐視不管喔!」
「你太抬舉我了啦。」
兩人表示抗議,不過爺爺卻笑着答道:
「死掉的舅公在倉庫裏!」
「吸血鬼可是每晚四處尋找美女吸血喔。那樣的吸血鬼睡在這種和式棺材裏,豈不是貽笑大方嗎?」
隔天舉行完告別式,舅公隨即被送到鎮上的火葬場火化。
個頭很矮,似乎是個老人。
心軟的爺爺還是順着雙一的意,重新制作一個棺材。新棺材很快就完成了。
「職員肯定有作業疏失!絕對是火太大了!」
「哎……」
「剛纔聽到某人大呼小叫地說什麼爺爺在做棺材。死人怎麼可能爬起來做木工嘛……」
雙一明顯語帶失望地說:
「西洋式棺材是像這種六邊形的。幫我重做一個啦。要六邊形的喔。」
當天晚上,睡在客房裏的我半夜突然想上廁所。去廁所必須經過地下走廊。倉庫和廁所都在地下室。雖然不情願,但我也莫可奈何。
「人類感覺得到自己的死期將近嗎?」
「你們聊得挺開心的嘛。」
「說得好像爺爺就快死了!」
「好痛。你這個人動不動就使用暴力,所以才討人厭。平常不起眼的爺爺難得這麼努力,我是在爲他開心啊。你說是吧?爺爺。」
「那我不哭的話,爺爺就會幫我做西洋式棺材嗎?」
「我在爺爺死前做好的棺材裏睡覺啊。不過這棺材尺寸不對,睡起來不舒服。」
「雖然很難過,但你是男孩子,再怎麼難過也要忍耐啊。」雙一聞言答道:
雖然心中懷着這樣的疑惑,我卻拼命地否定這個念頭。
我對聞聲趕來的爸爸他們說。爸爸他們往倉庫裏看了看。


「爺爺真可憐,臨死前還被那個笨蛋耍得團團轉。他原本一定很希望可以走得更安詳吧。」
「棺材?白天的時候沒這玩意兒啊。」
爺爺就是那天晚上過世的。
這麼說完,雙一望向了我。
「別擔心,爺爺不是馬上就要死了。只是爺爺死後想躺在自己親手做的棺材裏,所以纔想趁還有精神的時候趕緊做好啊。」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喪服,惟獨那個人身穿白衣。
雙一挨近爺爺說:
公一把雙一扔進六邊形棺材裏,闔上蓋子。雙一在棺材裏尖聲慘叫,可是公一卻坐在蓋子上不讓他出來。
「怎麼樣?雙一。爺爺手藝不錯吧。」
「看到雙一在哭,我原本還對他有點改觀了,結果他還是讓人火大嘛。」
「好羨慕爺爺有自己的棺材喔。我也想要自己的棺材。」
雙一四處打量完成的棺材,然後說:
「從這個窗口可以看見爺爺的遺容呢。不錯,有創意。爺爺去做棺材的話,全日本肯定沒人比得過你。」
公一和沙由利回過頭去,只見雙一蹲坐在那裏,嘴裏咯吱咯吱地咬着好幾支五寸釘。這舉動對雙一來說再平常也不過了。他的理由似乎是「補充鐵質」。
我起身前往廁所。經過安放舅公遺體與棺材的房間時,我探頭看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大家坐着睡着了。走在通往地下室的階梯上,我聽見了某種聲音。是從地下倉庫傳來的。我立刻意會過來。那是釘釘子的聲音。這麼說起來,以前雙一曾在倉庫裏拿五寸釘釘稻草人偶。那孩子就是會做出這種可怕的事。
公一揪着雙一的耳朵制止了他。
「我的夢想是躺在棺材裏睡覺。外國電影不是常出現吸血鬼睡在棺材裏的場景嗎?我很嚮往那樣呢。爺爺,你也幫我做個棺材嘛。做個像德古拉在用的、超級不吉利的棺材。」
「少囉嗦,你把爺爺當成什麼了!像你這種人,待在這裏面剛好啦!」
最終,心軟的爺爺開始爲雙一打造棺材。花了幾天完成棺材後,爺爺便叫雙一來看成品。
過了一個小時,火葬結束了。
「別開這種難笑的玩笑!」
職員往火爐內窺探,卻連灰都找不到。
「說這什麼話啊?雙一還是小孩子,沒那個必要啦。」
雙一打開棺材上的窗口,笑着說:
「喂,爺爺。」
棺材裏出現的是雙一。
公一往雙一頭上揍了一拳。
「怎樣?雙一。喜歡嗎?」
衆人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
雙一說得對。
不可能活生生地把人燒死。
「別說了,路菜。雙一一定是因爲爺爺過世才哭得那麼傷心。畢竟他很喜歡爺爺啊。」
「我說爺爺啊,我叫你做的是德古拉用的西洋式棺材吧。」
「大家怎麼都在這裏啊?」
「沒人啊!路菜,別胡鬧了!」
「少得寸進尺了!」
老人直直地面向前方,沉默地緩步跟在衆人身後。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我知道那個老人是誰。


前面的人也注意到白衣老人了。有些人慢慢回過頭來。
剎那間,叔叔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隨即又鬆了口氣說:
「啊啊,我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死去的爺爺嗎!難怪沒有骨頭!因爲死去的爺爺就在這裏啊!哎呀,幸好幸好!哎呀,我們竟然懷疑職員有作業疏失,真是太對不起人家了。」
這麼說完,叔叔把手擱在爺爺肩上。
白衣老人是早已過世的舅公。死去的舅公混進了親戚之中。
之後舅公每晚都從被褥裏爬出來,跑到地下室的倉庫裏做棺材。棺材一做好就給雙一看。
「雙一,這次的怎麼樣!? 」
「不行,重做。」
聽雙一說,直到他滿意舅公做的棺材爲止,舅公纔會徹底死去。
因爲雙一老是駁回舅公的作品──或者應該說是託雙一的福──死去的舅公至今仍活力充沛地繼續製作棺材。
地下室的倉庫裏已經堆滿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