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們
《奇妙故事集》 · 澤田薫 · 6304 字
「理佐,這裏是你家。記得嗎?」
把我帶來這兒的年輕男子如此說道。「理佐」好像是我的名字。我試着回想,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眼前的房子是一棟極其普通、與其他房子相隔甚遠的民宅,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看着徹底融入晚霞的兩層樓建築的屋頂時,玄關的門突然打開,一位中年女性從裏面探出頭來。她衝到我身邊說:
「理佐,你怎麼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我對女性的臉同樣沒印象。不過從話裏聽來,這名女性似乎跟我有關。就年齡和語氣來看,她可能是我的母親。
女性看着帶我過來的年輕男子說:
「牧田,是你送她回來的嗎?」
年輕男子好像叫「牧田」。我同樣不記得這個名字。
牧田稍稍變了臉色說:
「其實理佐有點怪怪的……」
我感覺到牧田輕輕移動了貼在我背後的手。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剛好看到理佐,就打了聲招呼……不過她好像不記得我了。不僅如此,甚至連自己住哪裏都忘了……所以我才把她帶來這兒。」
對了。我獨自走在路上的時候,是這位牧田叫住了我。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走在那裏。
中年女性表情一變。
「哎……這是怎麼一回事?」
中年女性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大力搖晃我的身體,彷佛想把壞掉的機器修好一般。
「理佐!你怎麼了!? 我是媽媽啊!記得嗎!? 理佐!」
之後牧田回去了,自稱母親的女性把我帶到我的房間。房裏有張普通的書桌和牀,窗外看得到附近的房子。可是我卻對這畫面毫無印象。
我放棄回想,躺到牀上。枕頭確實散發着自己的氣味,但總覺得有點陌生。
隔天,當我還躺在牀上時,門鈴響了。
「……」
牧田家位於離河川不遠的地方,是一間感覺有點老舊的房子。牧田開門走進玄關。我莫名感到害怕,遲遲不敢進門。
「怎麼了?快進來啊!」
我也不曉得啊。
叩叩叩。
「……」
我害怕睜開眼會看到什麼,便一直用手掌捂着臉。
一條巨大的毛毛蟲鑽進房內。好幾公尺長的身軀在地面窸窣爬行。漆黑的毛毛蟲就這樣扭曲着身體入侵我的房間。粗大的體節表面長滿無數黑毛,隨着全身的起伏詭異地擺盪着。
敲門聲響起,隨後母親和牧田探頭進來。
父親和母親環顧四周。
這麼說完,母親便下樓離開了。牧田直接坐到房間的地板上,抬頭看着我。
那東西在敲門。
聽我這麼一說,牧田站了起來。
天上飄着幾朵雲。其中一朵長得有點像某種東西的形狀,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大概猜得到自己跟牧田關係很親密。不過聽他當面表達好感,我卻有種奇妙的感覺,彷佛自己的心不屬於自己。
聽牧田這麼一說,我依然興致缺缺。我對自己家都沒印象了,甚至不記得父母,去別人家只會讓我感到不安。
聽見兩人爬樓梯的聲音,我從牀上起身,坐到了椅子上。
「想到還能重溫那麼好玩的事,我就覺得好興奮啊!」
這股毫無來由的不安到底是什麼呢?
我抱着頭趴在牀上,不斷慘叫。
沒想到聽我這麼一說,牧田卻笑了。
「對了,理佐,等會兒要不要來我家?雖然我爸也在,但他臥病在牀,你不用顧慮他。」
好玩的事是什麼?
是這樣嗎?
牧田開心地笑了。
我不懂牧田的意思,於是開口反問:
「我不知道……可是真的好恐怖。我好怕又產生同樣的幻覺。」
「就是兩人初識以來經歷過的各種樂事,現在又可以在完全空白的狀態下重新體驗一次啊!」
叩叩。
「好啦,走嘛!」
「是什麼樣的事呢?」
從這番話聽來,可以想見我跟牧田很熟。可是毫無記憶的我完全不曉得有什麼好興奮的。
預感化爲確信,我猛然從牀上跳了起來。
最終來到了房間前。
牧田一臉嚴肅地說。
牧田沿着河邊行走。柔軟的矮草拂過腳邊。
「這樣嗎……喪失記憶是什麼感覺呢?要是我也失去記憶了……光想就覺得恐怖。因爲這樣,重要的回憶就會消失了吧?我可受不了呢!」
這麼說完,牧田便坐到了草叢上。
那東西鍥而不捨地敲着門。
記憶也沒恢復,還產生莫名其妙的幻覺,令我益發擔憂。
思索了一會兒後,牧田對我說:
經過一段短暫的寂靜後,門嘎吱作響地打開了。
夜裏躺在牀上時,一股莫名的不安突然襲來。
「從頭來過?」
牧田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好像有雙冷冰冰的手抓住自己的腳踝。
我看着房門。

來的好像是牧田。
「我喜歡理佐。」
「哎呀,牧田,你來探望理佐啊。快進來。」
我也並肩而坐。
「牧田……對不起,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其實之前我也在這裏跟你告白過呢!」
「祕密。你可是第一次經歷呢,要是事先知道了,豈不是很可惜嗎?」
我也看了看房裏,可是毛蟲卻不翼而飛。
「坐下來聊聊吧。」
叫得喉嚨都快破了。
我們兩人走着走着,眼前出現一條河川。
我向他坦承心中的不安。
「理佐,你是做夢了吧……」
樓下傳來母親說話的聲音。
然後敲門聲停了。
不過老是窩在房裏,心情也只會愈來愈鬱悶。
「理佐狀況如何?」
「什麼!? 」
毛毛蟲靠近我腳邊的瞬間,我不禁放聲尖叫。
「好玩的事?你跟我嗎?」
父親來到房間。母親也在父親背後擔心地探頭張望。
「喔,巨大毛毛蟲啊……到底爲什麼會產生那種幻覺呢?」
這麼說完,牧田望向窗戶。
「還是一樣,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帶她去了醫院,醫生說可能是心理的問題。該不會是受了什麼嚴重的刺激吧?」
是這樣嗎?我努力回想,卻還是想不起來。
「抱歉。不過理佐,你別放在心上。從現在開始創造回憶就好啦!」
「我也不曉得……」
「哎,什麼事?」
叩叩。
牧田起身看着我。
「理佐,怎麼了!? 叫得這麼大聲!」
「沒關係啦,那樣說不定還比較好。我們可以從頭來過啊!」
叩叩。
不是失去記憶的不安。
「牧田有頭緒嗎?學校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哪裏有毛蟲啊?」
「哎,理佐,要不要出去散心?你就是成天待在陰暗的房間,纔會產生那種奇怪幻覺。」
在牧田的催促下,我只好踏進玄關。
這麼說完,牧田對默不吭聲的我笑了笑。
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目光離不開門。
隔天,牧田又來探望我了。
這麼說完,牧田看着天空好一會兒。我也抬頭仰望天空。
「對啊。」
那東西從玄關悄悄溜進家中,爬上樓梯。
「理佐,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纔行……」
「牧田,可以先拜託你看着理佐嗎?我還有很多事情得要跟醫院談……」
我抬頭叫道:
「牧田……我會不會變得愈來愈奇怪啊?竟然產生那種幻覺……」
「嗯,也好。」
「有蟲!好大隻的毛蟲!」
剎那間,我心裏萌生一種預感。有什麼東西正逐漸朝這間房間接近。
我也回望牧田,不過我還是不記得他的臉。
我點了點頭。牧田躺到了草叢上。
腳邊傳來的冰冷和不安感逐漸籠罩全身。
「你不記得嗎?」
脫完鞋來到走廊時,牧田突然在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輕輕敲了敲房門。
叩叩。
那聲音令我回想起毛蟲鑽進房裏時的敲擊聲,感覺腳踝好像又被冷冰冰的東西給抓住了。
「爸,你醒着嗎?我回來了。今天理佐來家裏玩喔!」
無人應答。牧田看着我說:
「好像睡着了。」
「你爸病得很重嗎?」
我小聲詢問牧田。
「是啊。雖然我爸以寫作爲業,現在卻幾乎無法動筆。以前他好像是寫歷史小說的。」
「你媽呢?」
「我媽生完我沒多久就過世了。」
進了牧田的房間後,我們在桌邊相對而坐。
總有種心神不寧的感覺。不曉得是不是感受到我內心的忐忑,牧田笑着說:
「瞧你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不……沒這回事……」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任誰都聽得出來我在撒謊吧。
「這也難怪……畢竟現在的理佐是第一次來我家嘛!」
現在的我。所以以前的我曾經來過。
「理佐已經來過這個家好幾次囉!」
果然沒錯。
拼了命地狂奔。
他想戴上的是剛纔還在自己父親頭上的一連串頭顱。
抵達牧田家時,不安感達到了最高峯。牧田粗魯地打開玄關大門,拖着我來到他父親的房間前重重敲門。
我可能看過某種可怕的東西。可怕到足以令人喪失記憶的東西。去過牧田家後,心中的恐懼就變得格外強烈。我失去記憶的原因肯定就在那個家中。
這時,牧田頭上連着的每一顆頭開始各自說話。
我的不安感愈來愈強烈。
「不要!我要回去了!」
這幕景象就跟我在幻覺中看到的毛蟲一模一樣。
相接的部分隨他的父親每次喘息而蠕動,一個又一個頭頂上的黑色毛髮不住搖曳。
剎那間,記憶宛如奔流般湧進我的腦海。
牧田在我背後大聲說:
牧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朝動靜處望去時,只見牧田正蹲坐在那裏,嘗試着戴上某種東西。
我看不清楚他在做些什麼。
牧田的語氣變得有些尖銳。這是怎麼一回事?
「別說不吉利的話!況且理佐根本不記得我們有婚約的事!你別多嘴啦!」
把一連串頭顱戴好後,牧田看了過來。
充血的雙眼裏流露瘋狂之色看着我。
「也難怪理佐會這麼驚訝。之前偶然在家中看到我爸時,你甚至嚇得失去了記憶。而且你潛意識裏還把它想像成巨大的毛蟲。就算失去記憶,你心中的幻影還是持續提出警告。」
我跟牧田有婚約嗎?我完全不記得了。身心分離的奇妙感受再度湧上心頭。
我悄悄打開牧田進入的房間門。
他就這樣以仰躺的姿態離開房間。再度發出拖動身體的古怪聲響。
牧田緩緩地轉過頭來。
他的聲音十分沙啞,聽起來怪里怪氣的。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我轉動視線,環顧房內。
我甩開牧田的手,拔腿就跑。
「理佐!牧田來囉!好像是有什麼急事的樣子。」
「小秀,你還在等什麼!快點抓住那個小姑娘啊!」
這麼說完,牧田的父親輕聲笑了。
「理佐!我爸病危了。他一直囈語着說想見你,可以馬上跟我走一趟嗎!? 」
「沒什麼好怕的。你只要生下繼承我血統的孩子就好。牧田家的子嗣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要是我沒留下孩子,我們的血脈就斷了,家族長年保留下來的血脈記憶也將歸於虛無。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嗚……!嗚嗚!我、我的頭……」
有別於先前的沙啞嗓音,那聲音彷佛出自中年女性的口中。
「不!我不能跟你結婚!!」
這些事我也想起來了。
「啊!!」
「理佐,你剛纔踢到的是我好幾十代前的祖先的頭。大家都很歡迎你呢。我已經沒時間了。我不會放你走的!!」
「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爲什麼想見我呢?我很怕再去那個家。不過牧田卻硬是拉起我的手,拔腿就跑。
門後再度傳來聲音。
「爸,你在說什麼啊!理佐失去記憶了耶!」
不知道爲什麼,房門後出現了一雙「腳」。而且是仰躺狀態下的腳。

「呀~~~~~~」
我就這樣被牧田一路拖着跑。隨着牧田家逐漸接近,我心中的不安感也變得益發龐大。
「是我爸。他醒了。理佐之前也見過他呢!」
最後臉終於出現了。不過奇怪的是,頭頂的部分始終藏在門後。
「什、什麼聲音?」
「不要,別過來!」
「這怎麼行呢?秀一。理佐可是要嫁進這個家的人啊!」
人明顯已經斷氣了。
「小秀真的、真的要拜託你了,可愛的小姑娘。」
牧田的父親就躺在房裏。
我逃到走廊上。
房內響起悲鳴。是我的尖叫聲。
他喘着粗氣。
牧田父親的頭頂連接着另一個頭頂。那個頭頂又連接着另一個頭頂。綿延不絕的頭頂佔據了整個房間。
這麼說完,牧田便走進父親的房內,關上了門。下一個瞬間,橫亙在我四周的一連串頭顱飛快地竄回某個地方。
「嘶……」這時,房外突然傳來某種物體拖行的駭人聲響。
房裏充斥着奇妙無比的物體。
仔細一看,他的頭部上方消失了。頭頂的部分就像被扯下來一樣,不見蹤影。
物體拖行聲持續着,最後房門嘎吱作響地打開了。
「秀一,我已經不行了,再撐也撐不過幾小時。快做你該做的事。我們需要子孫。」
「咿~~~~~~~~!!」
「是嗎?抱歉啊……這種事還是要本人親口說纔好。我就不打擾了。總覺得好累啊,得趕快回被窩裏休息纔行。那麼理佐,你請自便。」
「不過這纔不是什麼毛蟲!這些全是我祖先們的頭蓋骨。我爸頭上是我姑姑的頭,再上面是祖母的頭,然後是叔公、嬸婆、曾祖父和他的兄弟,還有曾曾祖父的頭……世代祖先的頭就這樣不斷回溯相連,每顆頭都保有各自的想法。然後我爸也跟祖先們的大腦相融,共享他們的記憶。」
不過我答應跟牧田結婚是在看到「毛蟲」之前。看到這條「毛蟲」後,我實在是無法跟他結婚。
「我知道,可憐的孩子……不過別擔心,遲早都會好起來的。可是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再活也活不了多久了。理佐,要是我死了,秀一就拜託你了。」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邊。
牧田走了過來。
這麼說完,牧田的父親咧嘴一笑。
「我爸剛纔死了。」
牧田發出痛苦的呻吟聲,當場蹲坐在地上。他的頭流血了。牧田搖搖晃晃地起身,看着我說:
他的雙眼微微闔上,看起來好像很難受的樣子。
「哈、哈。」
我無法理解牧田在說些什麼。
嫁進這個家?我嗎?
「爸!我把理佐帶來了!」
這天晚上,不安感再次襲來。我渾身竄起惡寒,腳踝好像又被冰冷的手給抓住了。這股不安,這股無法言喻的不安逐漸擴大,轉變爲某種確信。
牧田的父親靠着雙腳爬行。每當腳蹭過地面,身體會跟着發出拖動的窸窣聲。
對了,我來到這個家中,無意間看見了這條「毛蟲」。
「慢着!你跑也沒用!玄關已經鎖上了!」
「頭不見了……」
我放聲大叫。
說着,牧田打開房門。昏暗的房內,牧田的父親正躺在被窩裏,痛苦萬分地輕輕吐息。下巴隨着每次呼吸上下襬動。
「理佐,你想起來了嗎?那你也記得我向你求婚的事吧?你答應了對不對?你不是說要跟我結婚嗎!? 」
「哎呀,理佐。你來啦!」
牧田的父親如是說。
「呀~~~~~~!」
就在這一瞬間,牧田抱住了頭。
牧田的父親依舊仰躺在地上,僅轉動視線看着這邊說:

這時,牧田的父親開口了。
包含跟牧田交往,還有婚約的事。
突然間,我絆到什麼東西,摔了一跤。那是不知從哪延伸出來的一連串頭顱。
「爸,我知道。畢竟我也會變成這個集合體的一員。」
我下樓前往玄關時,牧田已經在那兒等着了。
「爸,不必勉強起來啦!你要好好休息纔行。」
那是上了年紀的女性的聲音。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我嚇得猛然抬頭。母親開門探頭進來。
這時,我察覺到動靜。
「沒錯!動作快!要是讓那女孩逃走了,你就找不到其他結婚對象囉!」
這次是中年男性的聲音。
「快!快點抓住她!」
接着又傳來其他男性的聲音。
一顆顆的頭開始叫嚷起鬨。
牧田喘着粗氣低聲呢喃。
「我知道,我知道啦。姑姑、叔公、曾祖父,你們安靜點。早知道爸會這麼快去世,我也會更早採取行動。別擔心,理佐會跟我結婚的。」
我逃走了。
無論如何都得逃離這裏纔行。
「咿!」
「等等!我不會讓你走的!」
聽到牧田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牧田以下腰的姿勢飛快地爬向這邊。
「呀!」

牧田一邊吼叫一邊追逐着我。
「理佐~~~~~~理佐~~~~~~」
那就像只迅速移動的大毛蟲。
叩叩,叩叩。我聽見了敲擊聲。
「咿~~~~~~~~」
某人正在尖叫。是女性的聲音。可能是我吧。
理佐是誰?
「理佐好像又喪失記憶了。」
「太好了,太好了。這樣牧田家就可以暫時高枕無憂了……」
我渾身脫力,整個人似乎癱坐到地上。
「這樣也好。來爲他們兩人舉行婚禮吧。」
不知哪裏傳來許多人的聲音。
我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