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樹
《奇妙故事集》 · 澤田薫 · 4880 字
「安西,開慢一點!很危險耶!」
加奈擔心地說。
我們開車在山路上兜風。
「別擔心,這裏又沒有其他車。相信我的技術啦。山路纔是兜風的精髓啊。」
我反其道而行,故意猛踩油門。前方的景象眨眼間直逼眼前,旋即向後飛逝。我左右轉動方向盤,飛快地驅車疾馳。
這時,某種物體突然撞上擋風玻璃,遮蔽了視野。
眼前染成一片通紅。
「嗚哇!」
我下意識地用力轉動方向盤。加奈大聲尖叫。車子失去控制,撞上樹木停了下來。
「加奈,你不要緊吧?」
「……嗯,我沒事。」
這麼說完,加奈抬起頭來。我姑且鬆了口氣。整面擋風玻璃都覆蓋着紅色液體。
「這是什麼?」
下車後,我仔細端詳着擋風玻璃。
「好像……是血。」
接着我扶着加奈下車。
「你說是血,該不會撞到什麼東西了吧?」
「可能是撞到鳥吧。」
「只是撞到鳥,血會濺成這樣?」
這麼說完,加奈沿着車子開來的路折返。
「好痛!」
「真不巧,這裏沒有電話。不說這個,那位小姐的血流得到處都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青年的包紮技術十分純熟,他手腳俐落地消毒傷口,把繃帶纏在加奈腳上。脖子上的傷口也蓋上紗布固定住。
青年把酒杯放在我們面前說:
「那些孩子是村裏的居民嗎?」
「加奈人呢!? 你剛纔對加奈做了什麼!? 你把她藏到哪裏去了!? 」
發生太多事情,我已經搞糊塗了。頭的一側還是好重。我在做夢嗎?
「這、這是!? 」
「不要不說話啊,幫幫忙嘛。我們現在很頭疼呢。」
「是我愛過的女性現在的樣貌。幾年前她全身血液被吸光,變成一具乾屍後,我帶着從她身上摘下的果實四處流浪,最終來到了這座村莊。我懷着一絲希望把果實埋進土裏,結果長成一大片樹,結出豐碩的果實。」
「幹嘛啊!加奈,你不要緊吧!? 」
「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我敲了敲門。
「一路上都沒遇到任何人呢。手機也收不到訊號,只好走路去有電話的地方了。」
「我要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青年說。
「已經好很多了。謝謝你。」加奈說。
「我就快變成一具空殼了。」
「先別管這個,快來幫忙。」
我想不起來自己是何時睡着的。頭的一側好重。我環顧四周,加奈不在房裏。我急忙下牀離開房間。這座宅邸很大,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過有個房間的門微微打開,門縫裏透出光來。
「天就快黑了。今晚留下來過夜如何?家裏還有好幾個空房間。雖然稱不上奢華,但我還供得起兩位的晚餐。」
「可是這裏會有人經過嗎?」
「你們在幹什麼!? 」
「你一直住在這裏嗎?」
我向孩子們搭腔。
我往房內窺探,青年和加奈就在裏頭。加奈雙眼緊閉,就像被施了催眠術一樣。也不曉得青年有沒有發現透過門縫偷窺的我,只見他揭開加奈脖子上的紗布,親吻着脖子上的傷痕。隨後青年帶着加奈離開房間,開始在走廊上移動。
幫加奈包紮完後,青年抬起頭來。
這時,我發現前方有一排屋頂。
「你叫加奈是吧?看着你,我不禁想起了某位女性。」
「血果然想逃離我的身體。」她說。
走着走着,馬路中央出現了一大灘血,看起來還很新,感覺隱約散發着臭味。我拿樹枝攪動血泊,發現裏面有類似薄皮的物體,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一一揍飛那些孩子。壓着加奈的那傢伙也被我揪着後頸扔了出去。孩子們沒有再繼續襲擊我們,很快就跑掉了。
一位青年出來應門。不,我也不確定對方是不是青年。他皮膚很白,相貌端正,看不出年紀多大。
夢?我在做夢嗎?
走了一個多小時,手機還是收不到訊號,也找不到任何住家。我不經意地往路旁一看,那裏有間臨時搭建的小屋。有誰住在這附近嗎?仔細一瞧,這才發現有幾個小孩坐在小屋裏。
加奈的臉頰和脖子都被劃傷了。我猛力推開那些孩子。
先是車子故障,被一羣奇怪的孩子咬傷。
「也沒看到屍體啊。」
「啊,有住家!」
我詢問青年。
加奈的脖子流血了。一看到鮮血,孩子們頓時張大了嘴,露出異常尖銳的犬齒。
「好了,還會痛嗎?」
孩子們都眼神不善,默不吭聲地瞪着我。
我對孩子們問道。不過孩子們並沒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盯着我們瞧。
「這裏沒有電話。」
她的手腕有道傷痕。見我一直盯着那道傷痕瞧,她說:
「我是幾年前搬來的。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其實這全是當時的心境使然。」
「有什麼事嗎?」
青年往玻璃杯裏倒了紅酒遞給我們,臉上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們沿着血跡前進。這個村莊裏說不定有人在。血跡到某座宅邸門前就中斷了。應該說是延伸到門的後方。
「血!」
「你在說什麼?加奈不是跟你在同一個房間裏休息嗎?你是不是做夢了?」
「方便打擾一下嗎?你們是哪裏來的?可以借我打個電話嗎?」
「這溫度……她顯然還活着。」
「那位女性是怎樣的人呢?」
「我已經喫過了。」
「加奈,你還好吧?」
不過,這年頭怎麼會有人家裏沒電話呢?或許是我露出了一臉困惑的表情,青年說道:
我望向青年。
我試圖追趕兩人,可是腳卻使不上力,沒能追上他們。而且昨晚我還不知不覺睡着。那杯紅酒裏八成摻了些什麼。我無力地癱坐地上。這時,我發現腳邊附着着血跡。這是加奈的血嗎?不,這難道是我們白天一路跟隨而來的血跡?
「我也被咬了。雖然說是小孩,但他們實在是太過分了。」
回頭一看,只見剛纔的孩子們站在約莫十公尺外的地方,以銳利的眼神注視着我們。彷佛是在監視我們一樣。
「求求你,別再尋死了。我愛你啊!」
這麼說完,青年拿起了果實。
我想把車開回路上,引擎卻沒辦法發動。似乎是哪裏故障了。
「啊啊,我也愛你!」
這時,背後傳來青年的聲音。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發出怪叫聲,朝我們撲了過來。其中一人咬住了我的手腕。幾個人跨坐在加奈身上,吸吮着她脖子上沾染的鮮血。
我拿着血液果實用力一捏。裏頭流出了血。
「你看後面。」
接着來到廢村裏的宅邸,聽不可思議的青年講述故事。是關於某位女性的血液逃出身體的故事。
青年用罐頭準備了簡單的飯菜,不過他的手藝相當精湛,比想像中還要可口。我們喫得津津有味,可是青年卻連一口都沒喫。
「來這裏的路上,我們被一羣奇怪的孩子攻擊。這是他們咬傷的。」
「那些孩子竟然吸了我的血。」
青年敷衍着說。
「沒事就別跟着我們!少拿別人尋樂子了!」
「怎麼了?」
過沒多久,她的脖子上長出結着奇妙血液果實的樹。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脖子的傷痕里長出了樹枝,樹枝末梢掛着果實般的紅色球狀物。
我們踏進了村莊內。可是這裏卻不見人煙。莫非是廢村?
「大家都離我而去……遲早你也會厭倦我離開的。」
其中一位小孩冷淡地說。然後孩子們互相看了看彼此,暗自竊笑起來。我覺得很不舒服,當下轉身走人。
雖然放棄找孩子們幫忙,但既然這裏有小孩,想必一定有其他居民在。我們繼續前進尋找民宅。過了一會兒,加奈低聲說:
「是啊。總之,她的傷最好還是先處理一下。進來吧。」

青年默默地注視着我們一會兒,然後說:
「不行。看樣子得找人來幫忙了……」
我牽着加奈的手邁步離開。就在這一瞬間──
馬路另一頭可以看到血泊延伸出來的斑斑血跡。
「啊啊,你說那些傢伙啊。」
這麼說完,青年便離開了。
我步履蹣跚地沿着血跡來到一處房間,戰戰兢兢地往房內窺探。
「你認識他們嗎?」
我們沿着山路前進,四處找尋民宅。
「我們的車拋錨了。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用一下電話嗎?」
那位女性是個孤獨的人。她常這麼說:
「我想放走體內的血。血恨不得離開我的身體。連血都想逃離我。」
我不知怎地腿軟了,只能躲在一旁,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
某天,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去了浴室一看,我的預感果真應驗了。她拿剃刀抵在脖子上,當着我的面用力一劃。我連忙抱住她。爲了替她止血,我吸吮着流血的脖子。
孩子們拔腿衝了過來。有人手裏還拿着帶刺的藤蔓。他們飛快地向我們逼近,並揮舞手中的藤蔓甩向加奈。
「心境嗎……」
醒過來時,我已經躺在寢室裏了。
「哎,安西。」
「不,住在村裏的只有我而已。我也不曉得那些孩子住哪裏。他們常跑來搗亂,我也拿他們沒轍。」
然後我不知不覺睡着了。醒來後,我四處尋找加奈,發現青年親吻了她的脖子。仔細一想,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這一切全是惡夢嗎?
可是睜開眼睛一看,眼前依然是無數奇妙的紅色果實。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這時,某處傳來聲音。
「救救我。」
「是誰!? 」
我忍不住大叫。
「我在這裏……救救我!」
循着嘶啞嗓音傳來的地方,意外發現一位半身埋在土裏、有如木乃伊骨瘦如柴的男人。
「你是誰?」
「我是這村子的居民。」
「聽說這村子已經廢村了……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被人埋起來了……」
被人埋起來?現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嚇到了。我詢問木乃伊男:
「是誰把你埋起來的!? 」
「是剛纔在這裏的那個男的!那傢伙毀了村子。幾年前那傢伙來到村裏,運用可怕的魔力把大部分村民變成結出血液果實的植物。生長在這裏的樹就是村民們的下場。」
魔力?他在說什麼啊?
況且青年說過這些樹是戀人變成的。
「那他的戀人呢?」
「那是騙人的!那男的在這房裏闢了一片血田。等到喫完我們的血球……那傢伙就會開始尋找新的犧牲者。你最好小心他的魔力……」
「出口只有這裏。要是讓你們逃走,那可就傷腦筋了。你看,她的脖子是不是很美?」
我們這樣算沒事了嗎?
「好喝。好久沒嚐到這麼美味的血了。」
「怎麼了?」
房裏傳來孩子們的聲音。
「我們得救了嗎?」
我的手上也長出了血玉樹。
那些孩子們從門後出現。是咬了我的手、巴着加奈的脖子吸吮血液的那些孩子。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發出怪叫聲,在屋子裏跑來跑去。
我望向加奈,正想告訴她已經沒事了。
剎那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青年臉色大變,拔腿追趕着孩子們。
加奈終於耗盡力氣,跌坐在地上。
「我該怎麼做呢!? 」
「我期待好久了!」
「該死,打不開!」
「你說的魔力又是什麼意思?」
我從加奈身上別開視線,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傢伙在胡說些什麼啊!?
「加奈,快離開這屋子。」
「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喫掉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果實。這樣果實就不會再長出來了。不過喫過自己的果實後,那個人就必須終生飲用鮮血。村裏有幾個人這麼做了,其中還包括小孩。結果他們都變成了渴求鮮血的吸血鬼。但與其淪落至此,我覺得倒不如變成乾屍算了……」
「安西,我不行了。讓我休息一下。」
「閉嘴!快把門打開!」
枝頭甚至結出了血液果實。
「從今天起,她就是黑暗的寶石了。」
不知不覺間,我也受到了魔力的影響嗎……?
「可惡的臭小鬼!」
這時,我聽見了吸吮着什麼的啾啾聲。
加奈!加奈!
我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旁邊的加奈。
我望向加奈。加奈的脖子上長出了血玉樹。
雖然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幾次差點跑不動了,但我們還是不停地跑。
我回過頭去。
別鬧了。他一定是在開玩笑。這是夢。這一切都是夢!
「啊啊。」
霎時,一把斧頭從外側劈進門板。斧頭劈哩啪啦地劈裂門板,砸壞門鎖。最後門打開了。
「那傢伙親吻過傷口後,沒多久傷口處就會長出結有血球的樹枝。這些樹枝會不停地吸取血液,直到把人吸乾爲止。」
我牽着加奈的手前往玄關。我不記得一路上經過了哪些地方。好不容易抵達玄關後,我伸手轉動門把。可是門把卻只響着喀啦喀啦聲。鎖死了,怎麼樣都打不開。
我不顧一切地敲打着門。
加奈脖子上的血玉樹又長得更大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
「……」
「加奈,趁現在快逃!」
我腦海裏浮現青年親吻加奈脖子的畫面。那是在施展魔力嗎?
「那邊有濃濃的血味!」
跑到這邊姑且可以放心了。
加奈問道。
我已經搞糊塗了。
我也在加奈身旁坐下。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那座宅邸已經變成遠處的一個小點。
可是我卻說不出話來。
我打開寢室房門時,加奈正坐在牀上。
逃離宅邸後,我們頭也不回地拼命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