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深處

「嚇我一跳，你一點都沒變呢。不過寺西同學竟然已經有三個小孩了。啊啊，現在應該叫你山口太太吧。」

國中同學會上，綠同學主動找我攀談。國中畢業已經二十年了，大家聚會的體育館感覺也比印象中還小。

許多老同學聚在體育館內。我環顧四周，尋找着某個人。

「寺西同學，你東張西望地在找誰啊？難道是初戀情人？」

「討厭啦，纔不是呢！」

這時，體育館內響起了麥克風的聲音。

「啊──啊──」

仔細一看，臺上站了一個人。好像是學生會長。不過我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敘舊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接下來是今天的重頭戲。準備把埋在校園裏的時光膠囊挖出來囉！各位請往校園移動。」

「好期待喔。」

綠同學這麼對我說。

男性們拿着鐵鍬挖開校園的地面。已經挖了大約一公尺深的洞。

「寺西同學，我寫了信給你喔。你還記得嗎？就是寫給朋友的信啊。班上同學都寫信給朋友，放在時光膠囊裏等二十年後再打開呢。」

「啊啊，你說那封信啊！綠同學是寫給我嗎？謝謝你。」

「寺西同學寫給誰呢？」

綠同學問起這個問題時，洞裏的一位男性伸了伸懶腰。

「啊──腰好痛！誰來跟我換手！年紀大就不中用了。」

周圍發出笑聲。另一位男性接手進入洞內。

「所以寺西同學是寫給誰啊？」

綠同學又問了同樣的問題。我含糊其辭地說：

「這個嘛，前幾天她也有打來，真是煩死人了。這二十年來她打過好幾通電話，每次都繞着同樣的話題打轉。」

「爲什麼呢？不過，我確實很在意她。我一直很好奇她怎麼會養成那種個性。不曉得二十年後的她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我希望她能有所長進，所以才寫了信給她。」

前學生會長拿着麥克風進行實況解說。

綠同學說。的確，我們班女生向心力很強，什麼事情都一起做。

「她說的不外乎是文化祭那時候的事。她老是說她有多恨高山同學，被同學們罵時有多悔恨。每當我嘗試轉換話題，她的語氣就會變得很暴躁，突然發起脾氣……」

起重機揚起吊臂，準備把膠囊拉出來。

「老師真愛說笑。不過，我們班感情真的很好呢。尤其是女生。」

「啊，你會一件事啦。就是在背地裏講別人壞話。」

男性們利用工具將鎖住時光膠囊的螺絲一一鬆開。

綠同學再度露出驚訝的表情。

「什麼嘛，高山當主角？開什麼玩笑？她跟角色完全不搭耶。真教人不敢相信。」

綠同學聞言看着我的臉說：

「這洞是我挖的，可見我對你們的愛有多深啊。」

如果講話很積極正向也就算了，偏偏她老是把負面的事掛在嘴邊，旁人都很受不了她。

「你說錯了。」

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是啊……」

「綠同學，我剛纔是騙你的，其實我記得寫給誰。」

「是筱田同學。我寫了信給筱田久美。」

「在筱田同學心中，那件事似乎是永生難忘的恥辱。後來她就不跟任何人說話，也沒在時光膠囊裏放東西。」

她的音量連旁人都聽得到。

「也是，都過了二十年，也難怪你會忘記嘛。」

「就算不埋得這麼深，也沒有人會偷走啊。」

「筱田久美啊。」

同學們紛紛表示贊同。高山律子指着筱田久美說：

「啊，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就是這裏！」

「咦？是誰啊？」

膠囊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筱田久美在班上顯得格格不入。雖然相貌端正，個性卻很有問題。班上同學幾乎都對她視而不見。即便如此，她還是常常找人傾訴她的過去。

「不然主角就讓給筱田同學好了！不過就算上臺了，你肯定也會緊張到演不出來！你自己一個人根本什麼都不會嘛！」

綠同學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找到了！」

同學們怒聲說道。高山律子順勢起身。

「現在要把螺絲鬆開了！」

笑聲如烈火燎原般瞬間在班上蔓延開來。

「況且高山那種身材是怎樣？這樣可以當主角？真討厭。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什麼戲劇啦。」

當時班上決定推出戲劇作爲演出節目，可是久美卻不斷詬病角色的分配。

「對啊，大家真的很團結呢。除了一個人以外……」

「是、是這樣嗎!? 她說了什麼？」

接着我提起另一件瞞着綠同學的事。

「請看，膠囊終於來到眼前了！」

「螺絲也拆完了，最後只剩下打開蓋子了！」

她的負面形象是在三年級準備文化祭的時候徹底確立的。

當時的老師說。

一位男性用手把土撥開後，土裏露出一部分的時光膠囊。

「這麼說起來，的確是有過這麼一回事呢。」

「就是說嘛！角色是大家討論決定的，現在就不要吹毛求疵了！」

時光膠囊被完全挖出，露出全貌了。

「啊，老師。」

大家笑得更開心了。

一些人運來起重機，把吊鉤纏在時光膠囊外鎖好。

聽我這麼一說，綠同學輕聲笑了。

「這深度象徵着我們年輕時的深厚友誼呢。」

「哎，是這樣嗎？爲什麼？」

綠同學不記得她了嗎？

她可能以爲自己只是小聲地說別人壞話吧。不過這些話卻傳進了高山律子耳中。

幾位男性放下梯子進入洞裏，準備把膠囊吊上來。

然後拆下全部的螺絲。

「不過，這也埋得太深了吧。」

「你也太自私了吧！平常不參加班上活動，這種時候卻自以爲是地批評別人！」

「花野湖畔露營那次真的好開心啊。體育祭也是。放學後我們還留下來練習接力。」

「哎，你說誰？」

「體育祭的時候，我們班還拿到第一名呢。」

我打從一開始就在找筱田久美了，不過她似乎沒來。

聽我這麼一說，綠同學似乎回想起來了。

「真像寺西同學會做的事呢。她今天沒來嗎？」

我說道。

「啊，對了。是筱田久美。」

我道出她的名字。綠同學手指抵着下巴，彷佛正在回想久遠的往事。

這麼說完，綠同學環顧四周。

起重機再度拉着膠囊的蓋子。

高山律子大聲說道。她的聲音傳遍整間教室，同學們對筱田久美的強烈怒意也同時爆發出來。

時光膠囊逐漸被垂放到地上。

我閉上雙眼，做了個深呼吸。

某人這麼一說，大家都被逗笑了。

只要稍有不如意，或是遇到討厭的事情，久美就會沒完沒了地抱怨個不停。

蓋子緩緩開啓。大家守候在膠囊周圍。

在一陣巨響之中，蓋子終於打開了。

隨着蓋子逐漸掀開，累積二十年歲月的鐵鏽嘩啦嘩啦地散落地面。

「哎，筱田同學！我聽見囉！要是不滿意我當主角，你就光明正大地舉手說出來啊！」

在我們的守候下，男性們愈挖愈深。最後終於聽到鐵鍬前端碰到某種硬物的聲音。

既然不在乎，就不必講得這麼難聽，但筱田久美卻故意這麼說。其實她很討厭高山律子。

「我寫給了誰呢……？」

「雖然畢業後就沒見過面了，但我常常接到她的電話呢！」

「再拉、再拉。」不知是誰的聲音在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