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幸平.in.New York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伊藤美智子 · 1.8萬 字

嗨,大家近來可好呀?我是麥克佛瑞·麥克拉蘭。
你問「我是誰」嗎?HAHAHA,對於抱持如此疑問的你,請翻閱『食戟之靈』漫畫版第1集的第53頁吧。在那頁有看到一位被稱爲『麥克佛瑞醫生』的胖胖好男人對吧?那個人就是我啦。
相信頭腦精明的讀者們早就已經猜出來了吧,這是與※JOE,也就是城一郎·才波──現在名爲城一郎·幸平有關的故事。(編注:與日文的城同音。)
不過在此之前,請先讓敝人稍微自我介紹一下。
我目前於紐約上東城從事精神科醫師的工作,這個高級住宅區內住着許多演員與政商名流。到了週末,我會拿着一杯咖啡來到位在曼哈頓中心的中央公園散步。雖然自己這麼說是有些厚臉皮,不過我一直都過着「luxury」的日子。我再強調一次,是「luxury」。這個單字是優雅生活的意思。
過着如此優雅生活的我會結識JOE,是在距今十幾年前,一場某位重量級議員所主辦的生日派對上。
當時JOE年紀尚輕,但已經被請來擔任派對的主廚,他將稍微偏長的黑髮梳齊綁成馬尾,顯得氣質優雅,而且那身純白色的廚師服也非常適合他。但是臉上那雙彷佛黑曜石般的眼睛卻莫名地犀利,散發着野性的氣息。雖然他能以全身的動作來表達出自己想說的話,不過他口中說出的英文卻是摻雜着粗話的隻字片語。
雖然我當初不禁冒出「像這種連英文都說不好的傢伙有什麼能耐」的想法,但是等他開始動手製作料理後,給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了。由於我對料理並非特別在行,因此只能大略做個抽象形容,不過我想他端上桌的異國餐點應該是以日式料理爲基礎,融合了大概是法國、義大利、中國、俄羅斯、哈薩克、烏茲別克等各國特色的料理,而且每一道都美味到令人瞠目結舌。
他的料理中包含了野性與細膩。我們轉眼間就被JOE的個人魅力,以及他所製作出來的料理給迷得神魂顛倒。
在那之後,不知不覺開始說着一口流利英文的JOE,每次來到紐約時都會被邀請去負責生日派對、名牌店的派對、知名政治家的歡迎會等等的餐點。然後他會在當地添購食材,直接於會場上製作料理,換言之算是一位外燴廚師。
雖然JOE表示自己打算環遊世界一段時間,途中也會偶爾來造訪紐約,但是某天卻忽然銷聲匿跡。當初我想說這是常有的事,但是隨着時間過去了兩、三年──他卻真的就這樣人間蒸發了。
等我終於找到JOE並且取得聯繫時,他的姓氏已從「才波」改成了「幸平」。至於許久未能嚐到JOE的料理,情況彷佛毒癮發作般的其他人,在JOE再次來訪紐約時,簡直像是終於等到主人餵食的家犬一般蜂擁而至。
沒錯,我們是家犬,是嚐到JOE的料理就會獲得滿足的家犬。
總之因爲這樣,我跟JOE算是老交情,不過老實說,假如有人問我是否瞭解JOE,我應該也只能回答「不太清楚」吧。
當然,從JOE製作的料理能夠推測出,他應該是個旅居世界各地的人,但是更深入的情報我也就不清楚了。JOE至今從未聊過他自己的學習過程、生活方式或人生經歷,既然他沒提,我也不會主動去詢問。至於他改姓這件事究竟代表着什麼,我當然明白其中的意義,不過我並沒有進一步確認他是否真的結婚了。
只要知道JOE這個人心地善良,個性有些調皮,並且廚藝過人──光是這樣也就足夠了吧?
再加上我自己是個精神科醫師,聽過許多人各式各樣的過去,其中也有許多私人到不願給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因此對於他人的人生,我可是已經聽到飽了。而且我想喫到撐的東西,只有JOE製作的極品美食。
我接觸到該名患者的時候,是在氣候變得適合早晚來中央公園慢跑的夏末時分。
咦?你問我「明明早晚都有來慢跑,爲何還那麼胖呢?」……因爲去慢跑的人不是我啊。會像這樣前往人滿爲患的中央公園慢跑的人,也就只有那些身穿看似泳衣般的運動衫,趁着上班前來運動的銀行業務員,或是想來散步卻被狗拖着跑、丈夫駐美工作的太太們而已吧。我只是眺望窗外欣賞這樣的街景罷了,纔不會前去慢跑呢。畢竟頂着像我這樣龐大的身軀去運動,可是會給膝蓋造成負擔的。要我起身去跑步,機率就與在電視猜謎節目上靠着推銷廚房新產品而成爲有錢人一樣,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雖然在美國曾經有人說過「變胖是無法自我管理的證據」,但我纔不在乎那種胡說八道的價值觀呢!身爲精神科醫師的我認爲──活在世上故意跟這種看法唱反調,也是一種享受人生的訣竅。
雖然不清楚JOE爲什麼那麼討厭住旅館,但我不僅完全不在意,反倒十分歡迎他來。畢竟一個人獨居根本用不到那麼多房間,而且JOE住在這裏的話,我也很高興能有個聊天的對象。另外日本似乎有着「一宿一飯之恩」的習慣,因此當JOE住在這裏的期間,我都能享用到他代替住宿費所製作的料理,可說是個幸福的好機會。而且此舉也間接提高了我嚐到美味料理時死掉的機率。
「紐約政府最近特別挑剔這點,老是說什麼車輛排放的廢氣會造成溫室效應等等。不過這輛車也算是挺安靜的,再加上日本車不容易故障,所以我纔想說藉機換輛車。」
關於住宿這方面,JOE的態度就跟不搭計程車一樣,他來紐約時不知爲何都不肯去住飯店,反而愛來我家過夜。JOE的顧客大多都住在上西城,以交通便利性來考量的話,若是在紐約中城挑間飯店過夜,前往上西城時就不必穿過中央公園,比我家方便多了。再加上距離特里貝卡、曼哈頓稍遠一點的布魯克林區最近也增加許多新餐廳,成了受人矚目的觀光景點,從中城前往那邊也不算遠。
「雖然還沒有定出明確的日期,不過因爲有人委託我做菜給※僧正與參議院議員等人品嚐,或許會待很久也說不定。大約一週或兩週吧……」(編注:佛教中僧階的高位者。)
「真是的,※身爲醫生反而不注意健康,這句話根本就是在說你吧!」(譯註:日本諺語,意近於中文的言行不一。)
「喂喂,你是精神科醫師吧?勸你再稍微多磨練點觀察他人的能力會比較好喔?」
JOE立刻從行李箱中取出廚具,動手爲我做了一頓佳餚。
「……我最近就連工作上也不太順利。」
「其實我是覺得偶爾在同一個都市待久一點,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有服用安眠藥嗎?」
他的料理之所以會讓大家如此着迷,就是因爲他也思考過、煩惱過並且跨過一切,才能夠讓人看見上述這些「人性的特質」吧。
「對喔!真是太令人遺憾了。算啦,反正我也不希望自己今後再也見不到珍妮佛。」
對於正經的事情不要認真地回答,這就是我的人生觀。
「……喂,你好像誤會什麼了耶?我是異性戀啦!」
「你換新車啦,之前那臺老舊富豪怎麼了?明明當初還跟我炫耀了那麼久。」
我開始訴說自己治療至今已有一個月的珍妮佛所面臨的狀況。
換作平時的話,我是不會做出如此輕率的發言。不過因爲拉麪實在是太過美味,讓我的心情飄飄然到彷佛變成飛船一般,所以請原諒我的口無遮攔喔。
JOE看着我雙手捧起碗公,將湯汁喝到一滴也不剩之後,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最近在音樂劇裏負責飾演較爲重要的角色,雖然對此感到不安……但卻不覺得這是我失眠的主要因素。」
她說自己來自於墨西哥,是爲了一圓美國夢而來到紐約的。先撇開她是付錢來看病的這部分,我倒是對她的人生有些感興趣。如果我將來與珍妮佛成爲一對情侶的話,互相理解對方的過去可說是十分重要。總之,目前得先離開我的妄想世界纔行。
「畢竟是我麻煩你開車來接送,老實說你開什麼車我都不介意。對了,你的血壓呢?有變低嗎?」
我搖了搖頭。
我驚訝到手中的筷子不禁掉到地上。
「HAHAHA,好喫到我都快升天了!」
我說完之後,稍微用力地嘆了口氣。JOE見狀卻露出了笑容。
「假如讓你因爲那種理由喪命的話,可是會有損我的名聲。在我離開這裏之前,就來讓你的體重減個三十公斤吧!」
「我明白了,雖然很遺憾自己沒辦法接受你的心意,不過希望你能夠一如往常地當我是朋友。」
「由於同事勸我最好趕緊去就醫,因此推薦我來這裏看診。並且還說與其依賴藥物,應該要想辦法根治纔對。不過我是想,儘可能不要影響到排練時間……」
「HAHAAHA,既然你的洞察力如此敏銳,我還真希望自己能跟你對調呢。」
「這樣啊。」
堅持以料理來擺脫各式各樣的世俗常理,祈求世界和平的那股心意──
「我愈來愈難以看穿……患者在想些什麼。」
「……喂喂,你這樣根本沒好轉嘛。」
珍妮佛簡單回了一句「我失眠了」。
每當JOE表現出這種敏銳的洞察力時,就會讓我覺得自己稍稍窺見了他的人生。他結識了許多人,吸收世上許多國家的文化,但是他依然堅持自我,繼續磨練廚藝。
不知從幾年前開始,前往JFK(約翰·F·甘乃迪)機場迎接JOE成了我的工作。他明明只要自行搭計程車來市區就好了,但卻不肯這麼做。老實說我覺得憑他的收入,根本沒必要節省這點車費。雖然我並沒有問過確切的金額,不過只要JOE接受財團高級主管一晚的外燴訂單,個人預估那份收入應該足以在蘇富比拍賣會里標下一張安迪·沃荷的絹印版畫吧。不過這麼說還是有點誇大啦。
「男人……!」
出現在機場大廳的JOE,一如往常拖着裝有七把廚具的行李箱,一副T恤配牛仔褲的輕鬆打扮。等他搭上我的愛車,也就是豐田的油電混合動力車之後,我便踩下油門朝着紐約市中心前進。
行經帝國大廈再往前駛去一段距離後,便抵達了我所住的大樓。我將車停放在停車場後,與JOE一起前往六十三樓。
我的住處既寬敞又能夠眺望帝國大廈,還有一間專門提供JOE居住的房間。雖然那房間其實是爲了總有一天會娶進門的妻子所設計的,不過那用途現階段也只存在於我的幻想之中,所以目前還是由JOE使用。
「這麼在意她?聽起來挺曖昧的耶。」
「收縮壓是158,舒張壓是95。」
「無所謂啊,反正我也不打算改善。」
「所以也還沒約過會嗎?」
「你這次會待在紐約多久呢?JOE。」
只不過所謂的「極品料理」,應該是因人而異吧。
JOE似乎發現我沮喪地低下頭去,因此以較爲凝重的語氣開口關切。
「如果因爲那種理由而不能喫你做的拉麪,我立刻去狂喝海水死給你看。」
但是就連我的這種想法,對他而言應該也是件無足輕重的事情吧。
「是啦是啦──記得你確實曾這麼說過。」
「我在面對你時可是很難做到這點喔,JOE,雖然你應該沒發現啦。而且我也提醒自己,不要在私下與朋友會面時動用到與工作有關的技術。」
「不是的,是情緒有點歇斯底里的女性,她是一名在百老匯表演的演員。」
「聽聽我的解釋,JOE,像那樣被無足輕重的數字束縛,變得不能享受美食而心浮氣躁,你不覺得這樣纔有礙健康嗎?我可對那種人生敬謝不敏。既然終有一天會死,我寧願先大肆品嚐你做的料理,然後被美味衝擊到失去意識而往生。」
「我懂了,就讓我們慢慢來查明原因吧。」
那股想透過料理連接全世界的氣魄。
雖然JOE露出無奈的笑容,不過這卻是我的肺腑之言。假如人能夠挑選自己的死期,我希望能在品嚐着JOE所製作出的「極品料理」時死去。
每當JOE來訪紐約時,我都會指定要嘗這道料理。因爲只要委託他,除了不必排隊等待之外,味道還比放眼望去的所有拉麪店都好喫多了。
該名女患者名叫珍妮佛·岡薩雷斯,她有着一頭栗子色的波浪長卷發,還有一雙灰褐色的眼睛,似乎是一位曾經在百老匯擔任過配角的女演員。雖然我對音樂劇完全不感興趣所以不太清楚,但她確實是個美女,只是沒打扮得那麼光鮮亮麗。雖然她並非是全身行頭都從第五大街的波道夫精品百貨公司選購的貴婦類型,不過我覺得她如果跑到波波卡特佩特火山上遇到外星人,或許會被當成地球代表而遭綁架也說不定。簡單說來──她是我喜歡的類型。
「這麼久啊。那這段期間你有前往其他精神科醫院就診嗎?」
總之,先讓我們重新回到剛纔的話題。
「停藥後有出現相關症狀嗎……?簡單說就是類似成癮的反應。」
「基本上是沒有,我覺得這個安眠藥毫無效果。」
珍妮佛一邊如此說道,一邊把安眠藥拿給我看。是市面上常見的安眠藥,有着與藥效相對應的副作用。
JOE露出無奈的表情看着我。
JOE十分傻眼般地用力搖着頭。
「老實說考慮到鈉含量,這道拉麪也別喫比較好。」
「畢竟你雖然看起來不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但是心思卻出乎意料地纖細。明明平時總是裝得很冷酷,不過實際上很容易同情人。這樣的你居然表示自己看不穿對方,搞不好這位女性是真的挺棘手喔。」
「她似乎失眠了一段時期,因此纔會來我這裏就診。雖然對方表示想查明失眠的原因,並找出不必仰賴藥物的治療法,不過無論我問她『是否有任何頭緒?』或是『可曾厭倦過工作?』等各種問題時,她都一直不太願意對我卸下心防。我總覺得她……似乎想逃避什麼事情。」
雖然我因爲自己說的玩笑話而笑彎了腰,但是JOE卻沒有那麼捧場。明明這玩笑這麼有趣,真是太可惜了。沒辦法,我就稍微換個話題吧。
「不是啦。」
不去理會旁人的眼光,這種生活方式纔是最棒的。
「HAHAHA,聽起來不錯喔。假如我能夠減重三十公斤的話,到時跑起步來就會比滾的還快上許多喔,HAHAHA。」
這道拉麪可說是非常適合有高血壓的我,因此我無論喫多少碗也不會產生罪惡感。換作是一般拉麪的話,爲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就非得連續好幾天改喝低脂牛奶。但如果是這道拉麪,就不必那麼做了。
「那麼,請問你有什麼煩惱呢?」
這樣啊,原來JOE有着另類的癖好。
「確實很久耶。若是以往的話,你就像顆子彈一樣,才待個一、兩天就不知飛去哪了。」
JOE一邊隔着窗戶眺望東河,一邊開口問我。
「與其說是女人……應該是男人吧。」
「……不過……」
因爲這樣,珍妮佛開始每週三來我的診所報到。不必多說,我忽然開始十分期待星期三的來臨了。
我在看完對方填寫好的病歷表之後便抬起頭來,用食指推了推臉上的眼鏡,以工作中常用的沉穩語氣如此詢問她(我平常在幫人看診時都會戴眼鏡。因爲我從日本的動漫中學到只要這麼做的話,就能夠讓自己看起來更聰明,並且還帶有讓女性臉紅心跳的效果)。
「但是也只過了一個月而已,或許她只是那種不太容易卸下心防的人吧。」
JOE因爲閒來無事,玩起了放在一旁的飛鏢。飛鏢伴隨着一股高速劃破空氣的聲響,準確地命中靶心。
「……一個月左右。」
他的內心深處……應該存在着十分強大的信念。
麪條本身帶有類似柳橙或檸檬的特殊香味(聽說是來自一種叫柚子的水果),湯頭則是以源自於印尼的大豆發酵食品「丹貝」,搭配昆布、香菇熬煮而成──幾乎沒有使用任何動物性製品,相當健康。
原先還以爲「自己似乎終於接觸到JOE的祕密」而產生的悖德感與看熱鬧心態,轉眼間便化爲烏有。
「是什麼事讓你的心境產生變化的啊?我猜肯定是因爲女人對吧?」
「關於自己無法入眠的原因,你是否有頭緒呢?」
我正大快朵頤着自己面前這碗JOE特製的「香濃拉麪」。雖然我還沒辦法像日本人那樣將拉麪連着湯吸入嘴裏,不過現在已經變得很習慣使用筷子了。
JOE喊了一聲「喂,麥克!」,接着便訓斥了我一頓。話說我們的交情還算不錯,因此JOE總是會直呼我「麥克」。
「這情況持續多久了?」
沒關係,這其實也很常見。雖然紐約比起西岸或許保守了一些,不過這裏依然能夠容納各種人。沒錯,我也同樣胸襟開闊,只是有些驚訝罷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雖然我是無所謂啦,但是記得你完全不會做菜吧?如果跟我對調的話,可是會很辛苦喔。」
「……雖然我是有這麼幻想過啦,但其實還沒有。」
紐約最近也吹起一股拉麪風潮。在有許多印度料理等餐廳林立的異國風情地區·紐約東村裏,就開了好幾間拉麪店,不過價格卻十分昂貴,聽說是日本當地拉麪平均售價的兩倍(話雖如此,但我還沒去過日本啦)。
「咦?你不是那個意思嗎?」
「這算什麼,如今就連高中生都知道怎麼邀請別人去約會喔?你只要爽快地直接上就好啦,別顧慮太多!」
由於聊到了工作方面的話題,因此我決定對JOE說出心中的煩惱。
「是有服用過一陣子,不過現在停藥了,因爲我覺得不太有效。」
「擔心見不到對方……難道你們曾經私下一起出去過嗎?」
「患者?對方是男性嗎?」
「沒有。」
JOE說完之後便放聲大笑。不過就算叫我直接上……如果我能夠做到的話,也就不會那麼煩惱了。
「事情沒那麼簡單啦,更何況對方是我的患者。」
「哈哈,你居然還有這麼正經的一面,真是嚇死我了!假如你明天就沒命的話該怎麼辦?到時你肯定會後悔一輩子,自己竟然從來沒跟對方約會過。」
反倒是JOE說出了我經常掛在嘴上的臺詞,並且一臉認真地看着我。這麼一來,我就只能選擇投降,沒辦法再繼續反駁JOE了。
「好,你就約她來這裏吧。」
「啥?」
「料理由我來負責,你們就來一場看診兼晚餐約會吧!」
JOE如此說完後,臉上露出了類似沃荷那樣想到某種鬼主意的笑容。
距離上次像這樣邀請女性來家裏,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了?
──這句話,我也只是在吹牛罷了,很遺憾自己根本一次都沒經歷過這樣的體驗。最後一次與女性外出約會,是在我剛進入醫學院不久的時候。
當時我把洋基對波士頓的門票交給對方,然後與她約在洋基棒球場前會合,但是對方卻帶了一名男子前來赴約,然後只拋下一句「他說他也想一起看球賽」。這個瞬間,她在我眼裏就像個惡魔。
「只要有我在,你就不必擔心啦。假使真的不太順利,只要說服自己本來就是約患者出來詢問症狀就好啦。哈哈,總之你好好期待吧!」
就在珍妮佛前來家中的當天,從廚房裏飄來詭異氣味的同時,也傳來了JOE歡笑的聲音──嗯?詭異氣味?
「……喂,JOE,你在做什麼料理?」
「這還用問?是我新創的『榴槤佐番茄特調醬汁』。難得在市場裏買到一顆很棒的榴槤,想在紐約嚐到這道料理可是十分難得喔!」
「NO────!明明有女客人要來!你在想什麼啊!我看你其實是想搗蛋吧!」
「有什麼意見等你嘗過之後再說!來,喫一口看看吧。」
「唔……」
聽JOE這麼一說,居然讓我冒出一股非喫不可的念頭,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等我喫了一口淋上番茄特調醬汁的榴槤後,結果──
「唔喔喔喔!簡直快升天啦!口味根本不搭到像在耍猴戲!」
我雖試着以不惹她反感的方式帶出讚美,但卻被珍妮佛完全忽略。而且看起來她似乎還以爲我在藐視她,這簡直是天大的冤枉啊。
「請問是餐點不合你的胃口嗎?」
不知是否因爲JOE說出了「儘管點自己想喫的料理」這句話,珍妮佛原先較爲含蓄的態度開始有所轉變,看起來稍微放鬆了一些。因此我十分感謝JOE的主動關切。
今天邀請她來家裏,情況可說是好壞參半。
不過珍妮佛的情況又是怎樣呢?
「話說你至今都沒有詢問過珍妮佛的飲食習慣嗎?」
「她完全不肯回答這部分的事情,而且如果我追問過頭,只會造成反效果。畢竟我不是內科,也沒有特別擅長這方面的知識……不過你說的確實也挺有道理,JOE。今後我會注意這點的。」
「我的兒子……名字叫做創真,目前在日本就讀餐飲學校。」
「啐,麥克你這個人還真無趣耶,明明身爲男子漢就要勇於冒險纔行,難怪你還是一名處男……」
「比方說哪裏呢?」
「但是你有好一段時間沒來紐約了吧?JOE,當時怎麼了嗎?」
「那是將菲力切成帶狀薄片燒烤的一種牛排……我懂了,這就立刻爲你準備。請問份量要多少呢?」
不知爲何珍妮佛瞬間顯得有些猶豫,吞吞吐吐地只說出一句「那個……」,但是隨即又露出笑容回答「基本上沒有」。
原先還以爲JOE會跟我們一起用餐,但是照這情況看來,他應該是想替我製造獨處的機會吧。不過或許是因爲他比起喫,更喜歡親手製作料理的過程也說不定啦。
無論是對於JOE或珍妮佛,我都感到十分愧疚。
「對不起,其實每道料理都很美味,但是……我應該打從一開始就先表示清楚纔對,事實上我非常挑食。明明小時候連沙拉也很常喫,無論什麼食物都入得了口。由於我聽說幸平先生是一位十分出名的廚師,因此還想說今天應該沒問題纔對……」
JOE爲我做了那麼多的準備,我也得好好加油纔行。我要努力跟珍妮佛拉近距離,非得讓自己的幻想成真不可。
「哇~」
「天分……嗯──我實在很難界定怎樣纔算是有天分耶。」
雖然我抓準了時機準備開口聊天,但是眼前卻發生了一件更令我訝異的事情。
「餐飲學校?所以之後會跟JOE一樣步上廚師之路嗎?」
「你從以前就很喜歡喫肉嗎?」
對喔,是我自己抱着「只要瞭解JOE的料理就心滿意足了」的想法。
「會嗎──」
趁着JOE外出添購菲力牛肉的期間,我抓準機會向珍妮佛提出問題。或許能夠藉由餐點這個話題,瞭解她的情況也說不定。
至於壞的部分,就是她的形象與我想像中那位楚楚可憐的「珍妮佛」,可說是相去甚遠。說句老實話,我似乎從來沒去關注過她的爲人。不過就算如此,我的心意依然沒變啦。
雖然我只是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但是──
「……爲什麼要瞞着我?居然這麼見外。你竟然有個兒子了,也早點告訴我嘛。」
JOE立刻將話題切入核心。
「幸平先生爲什麼會來到紐約呢?」
珍妮佛──幾乎沒喫任何一道料理,裝盛料理的盤子不斷在她的面前增加。就算JOE想替珍妮佛收掉沒喫的餐點,卻不知爲何被她給制止了。
「雖然我不清楚美國習慣是怎樣,不過日本有句諺語是『醫食同源』。其中一個概念是無論醫療或進食,都是爲了讓人保有健康的身體,這理論的出發點和中醫是一樣的……但是像她那樣喫這麼多肉,再加上大量攝取咖啡因,就連我也一樣會失眠,而且她抽菸的量也有點太多了。」
我嘆了一口氣,將身體倚靠在躺椅上。以一名精神科醫師而言,我果然很無能嗎?珍妮佛明明都對JOE卸下心防了,但是對我的態度卻依舊很冷漠。
JOE以誠懇的語氣向珍妮佛如此說道,臉上的表情也很溫和。一般廚師在看見自己的料理被剩下來時,通常都會感到很不高興,不過JOE的臉上卻寫着「No problem」。這種時候能讓人感受到他的胸襟十分開闊。哪像我,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代替珍妮佛把所有的剩菜都喫光呢。
「你可要說到做到喔!別不守信啊。」
「話說你之前有提過正在飾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在排戲上會很辛苦嗎?」
「不是的,並不是這樣……」
珍妮佛離去之後,我趁着JOE悠哉坐在沙發上的期間,在廚房清洗用過的餐具。由JOE負責做菜,取而代之則是我來清理餐具,這就是我們一貫的相處模式。
JOE以溫柔的語氣開口詢問珍妮佛。雖然JOE肯定一直很在意這件事,不過他似乎決定直到我向珍妮佛提問前,都打算避而不談吧。
我跟JOE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她那纖細的身體是如何能喫下兩公斤的肉啊!
「我就只喫得下肉而已。另外用餐時,比起搭配酒精飲料更偏好咖啡,也可以請你替我準備一杯嗎?」
「因爲我不是醫生,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她那種飲食習慣肯定會造成失眠,而且還會搞壞身體。」
「假如你還沒有喫飽的話,是否有什麼想喫的料理呢?不管是什麼,我都能夠配合你的要求着手製作。」
「你居然還害羞,在美國稱讚兒子可是天經地義的事喔。不管怎麼說,你其實是認同他的實力對吧?畢竟好歹也是自家兒子嘛。」
「呼~爲了挑塊好肉花費了不少時間。我這就馬上去料理,請稍待片刻。」
我因爲JOE無心的一席話感到很詫異。沒想到他居然有個兒子。虧我還以爲他只是追着女人的屁股到處跑而已呢!總覺得自己在人生這方面被JOE遠遠拋到後頭(雖然我早就被他遠遠拋諸腦後了),嚐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落敗感。
「兩公斤!」
因爲JOE做的料理就是如此美味,不過對她而言似乎並非如此。
珍妮佛就這樣陷入了沉默。正當我苦苦煩惱該如何一掃這尷尬的氣氛時,JOE喊了一聲「我回來了──」便走進家門。記得這種情況在日本就叫做「心想事成」吧。
我回顧了一下自己的飲食習慣。雖然三餐裏面有兩餐會以肉類與油炸類爲主,但是目前也沒出過什麼狀況,還算是挺健康的。而且我一天攝取肉類的總量還在珍妮佛之上,所以我不覺得有什麼好擔心的。
當時珍妮佛笑臉盈盈地在聽JOE說話。唔,看來我的不受歡迎紀錄又要更新了。不過對手是JOE的話,我確實也毫無勝算啦。就像沃荷也曾經說過「大家到最後都會與錯誤的對象互換睡前一吻」。我與珍妮佛應該也會是這樣吧。意思是未來與我互換睡前一吻的對象,肯定不會是珍妮佛。
「聽起來似乎很辛苦呢,因爲你看起來既年輕又漂亮,而且也不像是爲人母親的年紀。」
「因爲大家都說很想喫我做的菜,所以我偶爾會應邀前往當地。除了紐約以外也會去很多地方。」
我露出「那是什麼?」的表情看向JOE。
「……難道你不餓嗎?看你幾乎什麼東西都沒喫。」
「咦?」
「兩公斤左右。」
珍妮佛拿出一包香菸,在徵求過我的同意後慢慢抽了幾口。老實說這個房間是禁菸的,但是爲了讓她放輕鬆也是莫可奈何。
「我不需要什麼創新料理!拜託你製作以往那些餐點就好!」
等到我跟珍妮佛對坐在餐桌兩側時,JOE上前向珍妮佛開口詢問:
JOE毫無一絲愧疚的神情,將盤子推到我的面前。雖然我個人也對這道料理有些興趣,不過今天得選擇打安全牌纔行,這同時也是爲了珍妮佛着想。
我抱着打破規矩的想法,開口詢問JOE的私事──但我這麼做絕對不是爲了揭露JOE的隱私,想借此讓珍妮佛對他感到幻滅。我保證自己絕無此意。
端出這麼多異國料理,難免會給人雜亂無章、口味不一的感覺,但JOE就是不一樣。經過他的巧手,這些異國料理昇華到另一種全新範疇,變成一道道完成度極高的精緻美食,這真是不可思議。
JOE親手製作的美味佳餚,接二連三不斷端上桌來。我拼命以自己僅有的料理知識進行說明,比方說類似越南河粉(以稻米制作成麪條的越南名菜)的料理;還有外觀看起來很像漢堡排,類似土耳其香料肉丸的料理;以及在中國被稱爲涼粉,呈現軟Q果凍狀的食物,另外還有看似法國菜、義大利菜等各國獨創料理,總之菜色可說是遍及全世界。
「那麼,可以請你製作一份烤肉嗎?」
不知是否因爲這股香氣讓珍妮佛的心情好轉,當JOE把那道Carne什麼鬼,總之名字很長的牛排料理端上桌後,她便笑臉盈盈地大快朵頤起來。這明明是薄片牛排,嚼起來卻充滿肉汁。另外,醃汁裏帶有的酸味,更是令人胃口大開。隨着JOE也一同上桌用餐,珍妮佛將整整兩公斤的牛肉全都喫完,期間則是持續喝着咖啡,並且不斷拿香菸出來抽,菸灰缸轉眼間就被菸蒂給填滿了。
「但是演員的工作,就是要透過想像力去詮釋角色。」
當我簡單清理好餐具,然後通通塞進洗碗機的同時,JOE恰好走進廚房內。應該是他已經看膩電視節目了吧。
我在清洗餐具的同時,順便整理了一下與珍妮佛之間的對話。
珍妮佛開口詢問JOE的音調,跟她剛纔聊天時變得稍微不同。
「唔……這麼說也沒錯啦。」
「啊,果然是這樣嗎?那你嚐嚐這道『竹策魚配草莓』吧。」
JOE對我們如此說完之後,迅速跑進廚房裏,隨後便飄來烤肉的香氣。
珍妮佛卻小聲地咕噥着這句話。
「SHUTUP──!即使是你,膽敢再說下去的話就準備嚐嚐我的沙漠之鷹吧!」
「啊~我跟兒子在日本開了一間餐館。」
珍妮佛一邊嘗着JOE所準備的墨西哥甜點「FLAN」(類似卡士達布丁),一邊像是卸下心防般地如此詢問着。雖然令人很不甘心,但是跟我比起來,她似乎對做出完美牛排的JOE更感興趣。
「這樣啊,真要說來是我沒有事前問清楚,實在很不好意思。」
珍妮佛露出一臉笑容,專注聽着JOE的介紹。完全是一副對JOE有意思的表情!我爲了不落人後,加入兩人的對話之中。
「這倒是未必啦,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我終究維持着『自己是以醫師的身分邀請你來用餐』的語氣,如此開口詢問她。
「好啦,抱歉抱歉。總之我在正式用餐時會好好做的,你放心啦。」
首先是關於好的部分,那就是我終於順利跟她打成一片了。
「關於你心儀的那位可愛美眉……」
珍妮佛十分準時地來到我家,但是當她看見敞開的落地窗之後,有些委婉地說了一句「今天似乎有點涼呢」。對喔,我家位在六十三樓,刮來的風總是特別強,因此不能像這樣將窗戶大開。榴槤的氣味應該也已散去了。
「是名爲Carne Asada a la Tampiqueña的墨西哥料理,請問你有聽說過嗎?我每天都喫這道菜。」
「嗯,雖然出場機會並不多,但卻是主角的母親,再加上主角是因爲母親的一席話才決定前往紐約,所以可說是個很重要的角色。」
「你的兒子目前在做什麼呢?」
「大多是在歐洲一帶,除此之外還有緬甸深山、尼泊爾等等……啊、我也曾經應邀前往南極,不過那趟經歷很悽慘。因爲當地的氣壓太低了,水在不滿一百度就會沸騰,煮麪時很容易沒有熟透,簡直快整死我了,而且還冷到不行。」
雖然我內心不禁抱着「如果他又端出榴槤佐番茄醬汁的話該怎麼辦」的想法而捏把冷汗,不過他依然維持日本人的那種「風範」,顧慮着我們的感受。
「以前倒是沒有這種傾向……應該是自從來到紐約之後吧。由於我的身材比較嬌小,上臺表演又相當花體力,因此總是讓自己儘可能地多喫肉,結果就變得不想喫其他東西了。」
「肉?」
我打開了通往露天陽臺的落地窗,拼命將迷人到令我受不了的榴槤氣味給揮散出去。
「兒子!」
感覺上很少看見JOE露出這種吞吞吐吐的模樣。果然對於抱持着相同志向的人,即使對方是兒子,也會覺得像自己的勁敵嗎?
最近就連美國也吹起一股養生風潮,而且我也知道有機蔬果十分受人歡迎。至於飲食習慣是否會影響身心,很遺憾目前還提不出十分明確的科學證明。因爲有些偏食的人依然活得很健康。
老實說我是希望在她第一天登臺表演之前,就能替她治好失眠的問題──
雖然自己對於音樂劇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是我以類似「對與你有關的事情感興趣」那樣的感覺開口提問,並且儘可能地表現出率直的態度。爲了能夠更深入地追問下去,讓對方放鬆是必要的。
「我並沒有想要隱瞞啦,就只是沒人問過我這件事而已。」
既然如此,我至少得有風度地將她讓給JOE。就這麼做吧。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以醫生的身分盡全力替她消除煩惱。雖然連自己能否做到這點都很令我懷疑。
「他的手藝如何呢?既然是你的兒子,應該也相當有料理天分吧?」
雖然我對於珍妮佛剛纔的態度有些在意,但是總覺得開口追問會影響用餐氣氛,因此決定作罷。JOE重新回到廚房之後,便匆匆忙忙開始着手準備料理。
隔天我一邊想着這件事情,一邊在診療室內填寫病歷表。珍妮佛在下個星期三有可能無法來就診。她本人表示因爲音樂劇的練習漸入佳境,所以沒有時間繼續來接受診察。
「……想要得到父母的認同,根本就沒有那麼容易。」
「請問你有對什麼東西過敏嗎?」
正當我如此思索時,腦中突然閃過某件事。
「想要得到父母的認同,根本就沒有那麼容易。」
我的腦海裏忽然響起了珍妮佛的聲音。
她當時說出的這句話,難不成是在指她自己嗎?
應該是她也想得到某人的認同吧?
雖然這個想法毫無根據,就只是突然閃過的念頭,不過對我來說,卻像是找到了埋藏在沙漠中的耀眼星沙。
沒錯,我這就前往她的排練地點──爲了更加瞭解她。
我隨即坐進了自己的愛車。
「不行,練習中不得讓任何外人進入。」
「拜託請通融一下!求求你!」
這裏是珍妮佛的排練地點,不過我卻被工作人員擋在門外。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請回吧。」
這位工作人員穿着窄裙,留着一頭短髮並戴着一副眼鏡,要不是她現在將我擋在門外,否則說真的她也算是我喜歡的類型。對方以看待跟蹤狂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之後,就這樣直接轉身離開了。這也太過分了吧,我明明是醫生,纔不是跟蹤狂呢。
當我無奈地準備離去時,另外一位身穿T恤的工作人員,快步追上那位戴眼鏡的女性。
「不好意思,關於首演門票的部分,珍妮佛那邊……」
「啊~她說不必準備她那份沒關係,因爲父親不會過來。」
「咦,但是……」
「她也一樣有很多煩惱吧。」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沿着走廊遠去。
我忽然想起珍妮佛填寫於病歷表上的資料,記得她的母親已經過世了。
伴隨一道突如其來的開門聲,JOE拖着行李箱走了進來。
我跟珍妮佛聽完JOE的解釋後,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聲。JOE表示自己跑去出差,結果其實是爲了這件事啊!原來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去面對珍妮佛的煩惱,並且也仔細思考過對策。JOE果然是個好男人。
「…………」
「原來如此,這股絕妙的酸味真令人慾罷不能,很適合搭配肉類料理呢。」
「你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珍妮佛?」
她像是十分憤怒般地吐出這句話。
「我因爲要找很多東西,纔會遲到,其實我原本打算昨天就要回來了。總之我有趕在表演前回來,你就別那麼計較嘛。」
「…………!」
有什麼事──?想想這句話還真難回答。我到底是想來做什麼?當然絕對不是在跟蹤珍妮佛。而是身爲一名醫生,身爲一名男人爲了鼓勵她而來的。
「JOE……你是如何做出這道料理的呢?」
「明知你隔天就要登臺表演,真的很不好意思。」
「請問有什麼事嗎?麥克拉蘭醫生。」
「你就要登上百老匯的華麗舞臺進行表演……相信你的父親應該也很開心吧?」
「是摻入圓扇仙人掌嫩芽的沙拉,在墨西哥是種很普遍的料理。」
總覺得好像看到一滴水珠從她的臉頰上滑落,然後她纔開口說道:
「這道沙拉……究竟是什麼?」
「所以這或許就是珍妮佛的心理創傷囉。」
她雙眼直直地瞪着我,故意採取十分客氣的說話方式。
珍妮佛只在短暫的瞬間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但是依然被我給注意到了。
我說了一句「什麼意思?」,針對這件事繼續追問下去。
「不會,畢竟是我自己要來就診的。」
坐在餐桌兩側的我跟珍妮佛,理所當然都顯得很尷尬,完全沒有交談。
就在珍妮佛一臉不悅地準備品嚐Carne時,不知爲何JOE卻開口制止她。
「…………」
「不對,肯定有關吧。你爲了追求成爲演員的夢想,從墨西哥來到了紐約,但是父親卻表示反對,我沒說錯吧?」
當我正準備繼續大快朵頤時,恰好看見珍妮佛低頭沉默不語的身影。
隔天睡醒之後,我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看樣子自己昨晚在煩惱是否該將「好男人」這個稱號從JOE身上拔除的期間,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至於JOE則是當我還在睡夢中時,就已經離開這裏了。
那麼,被JOE拋下的我究竟該怎麼辦呢?我非得想辦法在珍妮佛登臺表演前,替她消除心中的憂鬱不可。我不禁覺得這是一個對我而言十分崇高的使命。
直到星期三前的這一段時間,我拿着珍妮佛的病歷表,透過電話徵詢許多朋友的意見。我決定儘量去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一切。雖然我也沒有把握這麼做,是否真能夠消除她心中的黑暗。
「咦……嗯。」
「…………」
JOE以截然不同的語調說出這句話,那聲音性感到就連身爲男人的我都不禁渾身一震。
從我身旁經過的演員們,每個人都一邊打量着我一邊走進練習地點內。那點程度的視線是無法打敗我的。沒錯,這都是爲了實現那個崇高的使命。我心中沒有一絲這麼做是爲了追求珍妮佛的邪念,完全沒有!呃……大概吧。
現場陷入令人如坐鍼氈的沉默,正當我覺得自己已經無能爲力的時候──
我朝着聲音的來源看去,發現珍妮佛不知何時已站在我的面前。我的心跳就這樣逐漸加快。
隨着星期三的來臨,珍妮佛也來到了診療室。
身穿黑色洋裝的她,臉上明顯露出對此十分困擾的表情。明知她隔天就要登臺表演卻硬是約來見面,似乎令她感到非常不悅。
「不、不過隔天就是我得上臺表演的第一天……」
「我一定會在你登臺表演前,替你消除心中的煩惱!所以希望你能夠相信我!」
「喂,目前正在診療中喔。」
「我小時候經常以這道沙拉搭配肉類餐點一起喫。自從來到紐約之後,我依然念念不忘這道沙拉,因此尋遍了各家餐廳……但是每間店的沙拉嚐起來都跟爸爸做的味道不一樣……久而久之我便放棄繼續尋找……」
珍妮佛聽見這句話之後,表情瞬間變得很僵硬。截至目前爲止,她一切反應都在我的預料之內。不過真正的問題是,究竟該如何解開她的心結──
珍妮佛露出兇狠的眼神瞪着我。那是一雙混雜着憎恨與厭惡,彷佛看見穢物般的眼神。每當我毫不留情地挖開並且揭露患者的內心深處,或是接觸到他們不願被人碰觸的部分時,就會遭到如此對待。我就是不想看見那樣的表情,至今纔會不願去介入患者隱私的。
不知是否是被我的氣勢嚇到,她露出訝異的表情點頭回應。
珍妮佛露出坦然的眼神看着我。糟糕,原先還想說慢慢打聽,結果卻被她先發制人。看來她打算封閉自己的內心,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我決定努力打破這個僵局。
「不對!就跟你說不是這樣!」
「…………」
JOE笑臉盈盈地將那道Carne什麼的牛排料理端上桌。他這句話說得確實很對。但是珍妮佛很明顯不願讓我接觸她心中最關鍵的部分,至於我身爲一名男人……不對,身爲一名醫生的自信也已經蕩然無存。感覺我這次也同樣會以失敗收場。
「這味道……跟爸爸做的沙拉一模一樣……」
嗯~~太美味啦~~~~!
我再一次前往她的排練地點。自己就像個期待演員到來的粉絲般,趁着今天的練習時間開始前在入口處癡癡等着。
JOE無視驚訝到瞠目結舌的我與珍妮佛兩人,逕自把話說下去。雖然聽說日本人是很懂得觀察現場氣氛的民族,不過現在的JOE卻是毫無一絲這樣的特質。
我如此渴望去介入一名患者的事情,可說是有生以來頭一遭。至今對於這類不肯敞開心房的患者,我都會抱着「畢竟是當事人自己的問題」這種想法而放棄介入。因爲我終究只是個醫生,而患者就是患者,我並不喜歡與對方有非必要的接觸。我過去一直是這麼認爲的。但這次卻不一樣,我的心中抱持着「想爲她努力」的想法。像這樣爲愛而努力的自己,不禁令我覺得帥氣到令人渾身一顫。
「你失眠的原因……應該是來自於父親吧?」
晚餐時,JOE喫着松露義大利麪的同時嘆了口氣。
「爸爸……」
「父親啊……」
「……這是沙拉嗎?」
「什麼?」
「呼哇~抱歉,我忽然想睡覺了。總之接下來是你的工作,你就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啦。」
「星期三的約診請務必要來,就這樣說定囉。」
在JOE的推波助瀾下,我們三人就這樣順勢來到了我的住處。
「這跟我父親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究竟是哪裏做錯了?
我用叉子將沙拉送入嘴裏。
「你爲了得到父親的認同,費盡心力想站上舞臺。『想要得到父母的認同,根本就沒有那麼容易』,這句話是出自你的口中。不過當時並非是針對JOE的兒子說出,而是在指你自己吧?」
我不禁轉頭看向JOE。他露出溫和的微笑,抬了抬下巴,暗示我開口詢問珍妮佛。
既然如此──她的父親呢?
「……你說錯了。」
「然後我也順便請教了你的父親,該如何製作這道沙拉。」
聽完JOE的這句話,我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因爲這道義大利麪美味到讓我現在根本無暇開口說話。雖然我想專心用餐,但是JOE似乎沒有察覺出這點。
「別說那種死板的話嘛,我可是爲了你才特地跑來的耶。」
「當初是你要我相信你,我才特地趕來這裏……你這麼做真是太差勁了。」
我用兩手緊緊握住她的雙手,一口氣將臉靠過去。
「嗨──很抱歉我來遲了!」
「啊、先等一下,今天在喫牛排之前,我還準備了一道菜。」
「醫生?」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除了帶有黏滑的獨特口感之外,還有類似醃漬物般的清爽酸味,以及四散於料理中的墨西哥脆餅所帶來的酥脆感,讓人一喫就上癮。雖然單憑我那淺薄的料理知識,也只能做出這點說明,總之就是美味到快讓人昇天啦!
「啊、對了,我明天起會出差一陣子,等回來之後幫我約珍妮佛來這裏,讓我們來預祝她表演成功吧。」
我完全忘了她應該還在生氣,出聲呼喚她的名字。
當我以不由分說的氣魄逼近她時,她只靜靜地點頭且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
「你們兩個是怎麼啦?又不是在參加喪禮,笑一個笑一個。」
我只是覺得依照她的狀況不能只是對症下藥,而是得針對最根本的問題來解決纔行。這也是她本人的希望。當初想說只要切入問題核心,雖然她或許會感到排斥──但最終還是會願意接受也說不定。難道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嗎?
JOE如此說完後,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走進臥室。
我以彷佛從蛋殼表面裂痕處窺視內部般的心態,小心翼翼地提出這個問題。果不其然,珍妮佛立刻陷入沉默。
「我們說好囉。」
「喂,你不甩我啊。」
JOE如此說完後,將行李箱放在門口,毫不客氣地直接坐在我的旁邊。
「嗯,名字叫做Ensalada de nopalitos,是一道墨西哥料理。」
對於珍妮佛輕聲細語說出的每一句話,我都全神貫注地聽着,以免漏聽任何一個字。
「咦!」
「…………」
「那我們就趕快來慶祝吧!」
「……其實我也很煩惱。但是我不想現在向珍妮佛追問她父親的事情,這有可能會導致她的內心失衡而崩潰。並且這麼做搞不好反而會害她封閉自己的心靈,最嚴重的情況有可能造成她從此無法上臺表演。我說什麼都得避免這種狀況發生。但是再這樣下去……」
JOE如此說完之後所端上桌的盤子裏,裝着我不曾見過的料理。在切成絲的一堆綠色蔬菜上,點綴着紅色的番茄。
JOE一臉認真,似乎在思索着什麼事。這明明不是他的工作,他卻替我煩惱成這樣,真是一位好男人呢。
「我稍微去了一趟你位在墨西哥的老家,並且在那裏收到這些仙人掌。」
「總而言之……請慢用。」
我一口氣喫完義大利麪,並且喝了杯水稍微喘口氣之後纔開始說話。

珍妮佛的眼角開始泛淚。
「我就只是向令尊請教沙拉的製作方法,至於令尊對你的想法,老實說我就不清楚了。不過這個答案……我想麥克應該知道纔對,沒錯吧?」
JOE露出微笑看着我。
雖然JOE搶盡了風頭,但是在重要關頭依然把表現機會讓給了我。
JOE居然連這部分也帥到令人恨得牙癢癢的。太可惡了,這個男人真是帥到宇宙霹靂無敵可惡啊!
我從西裝外套的口袋中取出一樣東西,交到了珍妮佛的手裏。那個東西是──一封信。
「這是令尊寫給你的信。」
「咦?」
「我在調查過令尊的事之後,就以信件與他取得聯繫。」
我這幾天在處理的就是這件事。我不斷透過電話聯繫自己的朋友,藉由朋友找到了能夠幫忙調查墨西哥的人脈。在找出珍妮佛的父親之後,我便透過電話向他表示,珍妮佛即將在百老匯登臺演出。這情況簡直就像是打電話給心儀的女性,結果卻被對方父親接到電話的感覺,令我緊張到有點渾身發麻。
「雖然我提到你最近準備登臺演出,不過令尊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他表示自己總是透過網路確認百老匯的情報。」
「……!」
「但是當我邀請他來觀賞你的演出時,他似乎一直非常猶豫。我相信這部分的緣由,應該寫在那封信上纔對。」
珍妮佛收下信件後,慢慢地打開信封。舉止莊嚴到像是要解下自己這幾年來心頭上的重擔一般。
她在看完信件的內容後,便立刻淚灑現場。
「爸爸……爸爸……」
並且像是向他訴說般,一再地呼喚着自己的父親。
珍妮佛在哭了一陣子之後,似乎終於擺脫心中的陰霾,開始對我們闡述自己的事情,而且坦白到令人訝異的地步。
在母親離開人世後,她便與父親兩人相依爲命。
她始終認爲父親一定會支持自己想成爲演員的夢想,但是當她向父親坦白時,卻出乎意料地遭到他強烈反對,結果她就這樣離家出走了。
「拜啦,庸醫。」
每人心中的「極品料理」雖是因人而異,不過我覺得JOE果真是這方面的天才。
「就算我什麼都沒做,你還是能靠自己解開患者的心結啊。」
我則是目送他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爲止。沒錯,這就是我們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
JOE咕噥着這句話時,臉上充滿了我至今未曾見過的慈愛之情。即使不擅於表達的他假裝自己並沒有特別關心兒子,不過「創真」對他而言果然是個特別的存在吧。
「麥克,雖然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但是如果創真來紐約的話,希望你能夠收留他過夜。」
此時她心中充滿了對父親的反抗心與罪惡感。
我想就是因爲珍妮佛得知父親抱持着跟自己一樣的煩惱,才終於讓她能夠坦率面對自己的內心了吧。
JOE一邊摸着下巴,一邊「呼哇」地打了個哈欠。
我在紐約能爲JOE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JFK機場目送他踏上旅程。
「嗯──要去哪呢?就朝着馬丘比丘那個方向前進吧。」
我與JOE彼此握住對方的手。
「你接下來要去哪呢?JOE。」
是JOE的沙拉打開了珍妮佛的心房。
因此她雖然「想喫」小時候父親所做的沙拉,但是不知從何時起卻因爲反抗心而轉變成「拒喫」一切的蔬果類食物。
「是嗎──說真的要不是你提到了兒子的事情,我應該也沒辦法得出那個結論吧。而且你還特地去了一趟墨西哥,老實說我真的很意外你會幫我幫到那種地步。」
看完內容後,我不禁會心一笑。
「我只是受了他們的父女之情感動而已啦。」
JOE對我露出爽朗的笑容後,便轉過身揮着手朝向登機門走去。
「你這次是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喔,謝謝你。」
「……或許孩子的成長完全超乎雙親的想像吧。」
少了JOE搭乘的愛車,總覺得比起以往空曠不少。在我啓動汽車之前,先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簡訊,發現珍妮佛傳了一條訊息給我。
「嗯,我隨時都很歡迎喔。」
對於爲了他人而活的這種價值觀,我一直都很嗤之以鼻──但是現在卻稍微有個念頭──如果爲了她的話,要我繞着中央公園慢跑減肥也無所謂。
「如果不嫌棄的話,下星期可以一起跟我的父親喫頓飯嗎?父親表示很想見見你喔。」
「那句庸醫是多餘的。」
明明是爲了得到父親的認同而預留了門票,但是等她真的要聯絡父親時,卻又感到十分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