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甜M的記憶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伊藤美智子 · 1.9萬 字

從瀑布傾泄而下的水流發出轟動大地的聲音,不斷打在新戶緋沙子的肩膀上。修行用的白衣貼在少女的身上,突顯出她身體的線條。即使現在已經是四月中,瀑布的水依然冰冷。
而緋沙子已經無視這點,進行了兩小時以上的瀑布修行。
緋沙子從三天前起,就來到這座由遠親擔任住持的寺廟修行。
在遠離市區的山中,這座靜謐的寺廟自然地融入景色,讓人陷入彷佛外界的情報全遭到隔絕的錯覺,是個適合鎮靜心神的絕佳場所。
不過,緋沙子的心情一直無法平靜下來。即使這是種用來捨棄雜念、讓內心變得空白的修行,但緋沙子就連這種時候都在想繪里奈的事情。
──不曉得繪里奈小姐現在怎麼樣了?
當然,繪里奈就算一個人也能把事情打理得很好,但她也經常勉強自己。希望她別又爲了玩撲克牌和※UNO而熬夜就好了。話說回來,她最近似乎也很迷疊疊樂。啊啊,果然很令人在意。(譯註:一種紙牌遊戲。)
緋沙子當繪里奈的祕書已經七年了。這段期間,她從來沒像這樣離開過繪里奈身邊。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要是沒犯下那個失誤……
緋沙子愈是思考和回想,思念繪里奈的心情就愈是強烈。
直到現在,她依然忘不了第一次見到繪里奈那天的事情。
聽着隆隆的瀑布聲,緋沙子心不在焉地回想起被叫到剃切家的那天。
就讀遠月茶寮料理學園高中部的新戶緋沙子,是在升上小學三年級的春天,成爲學園總帥的孫女˙剃切繪里奈的祕書。
新戶家的人從曾祖父那代起就一直侍奉剃切家,因此他們從小就必須爲了學會剃切家的規矩而出入那裏。對緋沙子而言,那就像從蛹變成蝴蝶,是隻要時期一到就會理所當然地進行的事情,所以她並未特別感到抵抗或期待,不過──
在某個吹着強烈的春風、天氣晴朗的星期日。
第一次與當中醫的父親一起拜訪剃切家的緋沙子,首先爲那寬廣的宅邸感到驚訝。
位於入口中央,鋪了紅色地毯的樓梯;讓人聯想到中世紀的法國,寬敞的華麗迎賓室;用來迎接各國來賓,讓人享受美食的餐廳。就連裝飾走廊和房間的繪畫及日常用品,都散發着美麗的氣氛。
和同時混雜了日式和中式風格的新戶家相比,感覺這棟房屋充滿洗煉的美感,讓緋沙子的內心雀躍不已。
「居然能出入這麼棒的地方……」
緋沙子感嘆地眺望裝飾這棟宅邸的各項物品。映入眼中的一切,都讓緋沙子覺得非常美麗。
美麗的事物,光是存在本身就具備價值。
父親像是在拜神般,在緋沙子面前雙手合掌。
緋沙子稍微抬起頭,再次由下往上地注視繪里奈。
在筆記本上貼了一層保護用的紙膠帶後,緋沙子用飄落的八重櫻做了壓花。緋沙子有預感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日子。
──不,告訴她吧。或許將來已經沒機會再侍奉繪里奈小姐了。既然如此,就將心裏想的事情全都說出來吧。
「父親大人,您問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啊,找到了找到了~哈囉,祕書子!」
「你爲什麼會選這道料理?」
「現在就在這裏做一道料理出來。」
緋沙子拘謹地點頭,繪里奈緊緊盯着她看。
少女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緋沙子卻有種自己絕對無法觸及對方的感覺。
的確,要是緋沙子不能在這裏獲得繪里奈的認同,新戶家以後就連出入剃切家都會有困難。這點連還是小學生的緋沙子都知道。
父親將手放到緋沙子頭上,讓她和自己一起行禮。
不過緋沙子現在並不在繪里奈身邊,而是待在瀑布裏。她憂鬱地嘆了口氣,但這並非因爲修行有多嚴苛。

「是的,她是我的女兒緋沙子。繪里奈小姐,以後還請您多多照顧她。」
不過不管看幾次,不對,應該說每次看都會覺得繪里奈閃耀的美貌與衆不同。一想到能待在這麼美麗的人身邊,緋沙子的心情便再次雀躍了起來。這種感覺,或許就像是由淡淡的戀情產生的心動感。
從這個觀點來看,藥膳料理非常優秀。因爲那是一種引出並探求身體內在美麗的料理。
繪里奈出乎意料的要求,讓緋沙子頓時慌了手腳。
「……當然可以。」
緋沙子像是早就預測到這個結果般垂下頭。這麼一來,她就無法和繪里奈在一起了。結果那終究只是個宛如飄散的櫻花般、虛幻的夢想。
「那麼,我在那裏等你。加油吧。」
緋沙子因爲太過緊張,回答繪里奈的問題時不自覺地有些破音。在她耳中,繪里奈所說出的「緋沙子」,每個字的發音都有如天籟般動人。
這是發生在緋沙子九歲那年,某個溫暖春日的事情。
「我之所以選這道料理,是因爲推測繪里奈小姐可能是陽熱體質。」
緋沙子靜靜地觸摸那隻白皙如雪的手──
在那之後,緋沙子爲了繪里奈而更加用心鑽研藥膳的知識,並考上了遠月學園國中部。以祕書的身分升上高中至今,她都一直陪伴在繪里奈身邊。
「對不起,繪里奈小姐。緋沙子,你應該沒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我可以叫你緋沙子嗎?」
緋沙子猛然回過頭。
──我今天遇見了一位很棒的人·剃切繪里奈小姐。她像櫻花一樣漂亮、可愛又閃耀。希望以後也能經常和繪里奈小姐一起聊天、一起遊玩,以及一起做料理。我要加油!
──所以,這位少女就是我未來要侍奉的剃切繪里奈小姐。
該不會是覺得難喫吧──緋沙子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穿着從廚房借來、略顯寬鬆的白衣,緋沙子忍不住握緊衣服的袖子。與繪里奈小姐共度的這段夢幻般的時光,就要在此結束了嗎──?
「鯛魚和蛤蜊,這是土當歸嗎……配色很漂亮呢。」
雖然或許很難讓「神之舌」滿意,不過她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只要能讓我滿意……我就承認你是我的祕書。」
繪里奈稍微舒了口氣,筆直地看向緋沙子。
所有的話語都無法派上用場。
「這是一種在做藥膳料理時,用來區分食用者體質的方法。我想繪里奈小姐應該經常因爲試喫,而有品嚐各種食物的機會,這會導致身體容易累積多餘的燥熱。請問您是不是有身體會突然發熱,或是晚上容易睡不好的症狀呢?」
必須說點什麼的焦躁心情,反而讓緋沙子更加說不出話來。
優雅地擺了一下手後,繪里奈離開庭院。
美麗的八重櫻正值開花時期。緋沙子仰望盛開的花朵,感覺似乎能夠聽見花朵綻放時發出「砰、砰」的輕快聲音。緋沙子平常就算看見櫻花也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一定是深愛這座庭院的這家人的優雅,讓她腦中浮現這些聲音。
能在美麗的事物、快樂的事物,以及優美的事物包圍下活着,纔是最重要的。即使還只是個小學生,但緋沙子已經擁有堅定的美學意識。
不過這真是株美麗的八重櫻。緋沙子在抬頭仰望的同時,不自覺地張開嘴巴。就在突然自覺這樣很難看的緋沙子,急忙遮住嘴巴的時候──
那是一道宛如鈴鐺般通透的聲音。
「你就是新戶的──」
「啊,嗯……」
稍微看了心情黯淡的緋沙子一眼後,繪里奈接着說道:
「…………」
「陽熱?」
「…………」
相較於像在作夢般呆呆目送繪里奈離開的緋沙子,父親坐立不安地問道。
「我沒想到居然會有考試。拜託了,緋沙子。新戶的面子都靠你了!」
那天晚上,緋沙子寫了日記。
緋沙子認爲這是一種非常正確的感覺,這世界不需要醜陋的事物。
在父親和剃切家的傭人說話的期間,緋沙子走進經過妥善照料的庭院。
緋沙子看向聲音的方向,有個人正在河邊朝她招手。那是主人剃切繪里奈的堂妹˙剃切愛麗絲。
或許是因爲聽到陌生的詞彙,繪里奈表現出困惑的樣子。
繪里奈只喫了一口鯛魚就放下筷子。
美麗的金色長髮,以及寶石般閃閃發光的大眼睛。從紅豔的嘴脣吐出的氣息,甚至讓人產生所有事物都變成粉紅色的錯覺──
「!」
少女光是站在那裏,就讓氣氛爲之改變。
「咦?」
這麼做與其說是爲了新戶家,不如說是爲了想盡可能陪在那位美麗的人身邊久一點。
無論清少納言還是紫式部,大家都非常喜愛美麗的事物。
──雖然我還不會做藥膳料理……但也只能試試看了。
緋沙子的父親慌張地趕到兩人身邊。
「再來就是?」
那是壓倒性的光芒。而且還是如果不眯起眼睛,就會什麼都看不見的耀眼光芒。
「喂,緋沙子,你沒問題吧?」
繪里奈靜靜地點頭,回應緋沙子的問題。
「父親大人……這麼重要的事情,應該早一點告訴我吧!」
繪里奈靜靜地雙手合掌,拿起筷子。美麗的人果然連舉止都很美麗,緋沙子又再次看得入迷了。
繪里奈靜靜地伸出右手。
「要侍奉我是有條件的。」
「繪里奈小姐的舌頭,被稱作神之舌。」
「當然可以,繪里奈小姐……」
「……虧您能找到這裏來呢,愛麗絲小姐。」
「原來如此……」
「因爲我還沒辦法做出正式的藥膳料理,所以纔想利用廚房裏的食材,做出能抑制陽熱的菜餚。蛤蜊有滋潤身體和鎮熱的功效,對浮腫和火氣大也很有效果。鯛魚能夠恢復體力,讓皮膚變漂亮。再來就是……」
「我開動了。」
或許是因爲未來將擔任剃切家的祕書,父母和親戚經常對她提出無理的要求。她曾經幫當中醫的父親管理行程,也曾經被帶到學會,代替父親進行發表。甚至還曾被帶到遠親的寺廟,與和尚進行禪問。拜此之賜,她學會了就算遇到突發狀況,也能設法處理的技能。
緋沙子戰戰兢兢地將做好的料理端到繪里奈面前。緋沙子在蒸鯛魚和蛤蜊上面點綴了鹽漬的八重櫻花瓣,爲繪里奈做了一道充滿春天氣息的料理。這是她以自己的方式追求「美麗」的成果。
繪里奈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緋沙子困惑不已。她當然有她的理由。不過那個理由,或許和擁有「神之舌」的繪里奈感受到的「味道」無關。還是說正因爲無關,所以才必須好好說明呢?
繪里奈出乎意料的一席話,讓緋沙子的心裏充滿喜悅。她不曉得有沒有注意到緋沙子的心情,再度露出略顯冰冷、宛如冰品般的笑容對她說道:
「爲什麼……」
宅邸內的廚房備齊了各種食材,緋沙子在那裏切着蔬菜。她還無法隨心所欲地將食材切成想要的形狀。儘管緋沙子的手已經算是很巧,但經驗依然不足。
「使用春天的食材,將美麗封鎖在料理中──我對你探究美麗的精神感到有所共鳴。雖然作爲我的祕書,理所當然必須具備這種感性,但等你將來進入料理的世界,這也會是非常必要的感覺吧。」
怎麼會有這麼美麗的人?緋沙子倒抽了一口氣。
「像那樣張着嘴巴,可是會喫到八重櫻的花瓣喔。」
「不過……」
「坦白講,你這點程度的手藝,還沒辦法滿足我。」
「讓您久等了。」
「條件?」
八重櫻的花瓣飄落,一位穿着一襲不輸這幅景象的淡紅色連身裙的美少女,正看向這裏。
「謝謝您的誇獎。」
「我之所以使用八重櫻……當然是因爲它有消解睡眠不足和安定心神的效果,但同時也是因爲意識到與繪里奈小姐的邂逅。我想說不定會有方法,能將這份相遇的美麗包含在料理裏面。」
緋沙子用力做了個深呼吸,她自認已經很習慣這種無路可逃的場面。
繪里奈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和剛纔的飄渺美貌不同,展現出冰冷的美感。繪里奈冰品般的美貌,一樣讓緋沙子看得陶醉不已。
「你──有辦法讓我變得比現在還要美麗嗎?」
雖然從厭惡殺生和爲了皈依佛門者而衍生出來的素齋料理也很棒,但藥膳料理將重點放在「健康的美麗」。緋沙子認爲藥膳的這種精神,和自己的興趣與喜好非常契合。雖然纔剛開始學習,但她希望國小畢業後能考上遠月學園國中部,成爲藥膳料理的專家。然後這也代表她將侍奉與自己同年、至今仍未曾謀面的剃切家千金。
按照父親的說法,剃切繪里奈從小就被世界各地的名店委託試喫。爲了不破壞那纖細的味覺,她似乎就連平常喫的蔬菜和水果,都受到嚴格的管制。
緋沙子走出瀑布並迅速擦乾身體。愛麗絲與其隨從黑木場遼突然出現在這裏,讓她難掩困惑。照理說應該連繪里奈都不知道這座寺廟的位置纔對。
「這種事只要去問你爸爸,他就會馬上告訴我們啦。直接問他『祕書子惹繪里奈生氣後,會沮喪地跑去哪裏?』就好了。」
緋沙子爲愛麗絲那像是在問小孩子問題的語氣感到氣憤。另外,雖然父親身爲剃切家的員工,在立場上無法違抗愛麗絲,但立刻就泄漏女兒隱私這點,還是讓她有些惱怒。
「呵呵,祕書子居然會做修行這種沒用的事情。」
「……那個,雖然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我不是祕書子。我叫緋沙子。」
緋沙子自認平常算很尊敬剃切家的人,可是坦白講,她不太擅長應付愛麗絲。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爲愛麗絲和繪里奈彼此「水火不容」(話雖如此,緋沙子也知道兩人實際上沒那麼敵視對方),但愛麗絲的行動根本無法預測,愛麗絲總是突然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然後跑去各個地方搗亂。
「喂,你爲什麼會惹繪里奈生氣?爲什麼?爲什麼?」
「…………」
愛麗絲基於自己特有的天真好奇心,不斷逼問緋沙子。緋沙子忍不住瞪向在一旁發呆的遼。
──身爲親信的你,應該要負責阻止主人失控吧!
然而要是當面對他這麼說,就等於是在否定愛麗絲的行動,因此緋沙子根本無法開口。
──真是的,拜託也體諒一下我的立場!
或許是因爲久居國外,愛麗絲和遼似乎都不怎麼看重「體諒」的文化。雖然明白這點,但對緋沙子而言,這種被人隨便干涉的感覺,實在有違自己的美學意識。
然而,愛麗絲似乎根本就不在乎緋沙子的美學意識。
「喂,我說祕書子啊~」
愛麗絲不斷追問,讓緋沙子感到有些厭煩。
「這是我和繪里奈小姐的私事。」
「討厭,你這是什麼意思!虧人家還擔心地跑來看你!祕書子欺負人。」
緋沙子不願意乖乖說明理由,讓愛麗絲稍微鼓起臉頰。沒錯,雖然愛麗絲行動起來是這個樣子,但她說「擔心緋沙子」並不是謊言。愛麗絲嘟噥地接着說道:
「難得人家還想告訴你繪里奈的事情。」
極度忙碌的兩名國中生,唯一的樂趣就是「美麗的東西」。兩人只要一有空閒,就會互相帶覺得「美麗」的東西給對方看。
雖然表面上想要什麼外界的東西,都能請人幫忙準備,但實際上除非剃切家判斷「有益」,否則繪里奈一個人根本就得不到任何東西。這件事,繪里奈本人比誰都清楚。這讓緋沙子更加感到悲傷。
「我說你!別隨便坐到繪里奈小姐房間的地板上。」
就在緋沙子下定這個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決心時,房間外突然響起一陣聲音。
愛麗絲的料理的確有一流的水準。不過,那僅限於已經完成的作品,試作品更是不用說。以愛麗絲自由奔放的個性,無論怎麼想,她在思考食譜的過程中都一定會加入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緋沙子沒辦法不這麼覺得。
就在兩人一如往常地於繪里奈的房間舉辦茶會時,繪里奈低聲向緋沙子抱怨道。
緋沙子像是要保護繪里奈般,站到愛麗絲面前。
──我早就決定了。從那天開始,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守護繪里奈小姐。並非因爲我是新戶家的人,而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沒沒沒沒什麼!這和你無關!」
實際上,作爲繪里奈的祕書,緋沙子可以算是非常能幹。她之所以能年紀輕輕就和大人交涉,主要是基於父親的教育,以及尚未萌生對社會的恐懼。至於金錢的部分,則是由剃切家來協助。
繪里奈的目的,是持續君臨料理世界的頂點──緋沙子感覺她似乎捨棄了除此以外的一切。
繪里奈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不行嗎,緋沙子?」
繪里奈平常總是表現得非常冷酷,這樣的落差,讓這種時候的她顯得特別可愛。
「……是這樣嗎?」
「愛麗絲的料理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也還沒喫過分子料理。」
「好想……出去外面看看……」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沒錯……」
這句話讓緋沙子頓時驚慌失措,陷入沮喪。
緋沙子在考慮到這些因素的情況下,負責管理繪里奈的行程。由於偶爾必須和國外的料理人、餐廳或仲介業者通信和講電話,因此緋沙子拼命地學習外語。
要是把這種事說出來,繪里奈一定會嚇一跳吧。所以現在還是先鎖在心裏,珍惜地封閉起來吧。
在緋沙子升上國中時,業界裏甚至已經有條「想知道剃切繪里奈的行程,就去問新戶緋沙子」的不成文規定。
除了去學校上學以外,繪里奈很少有機會外出。請求試喫的料理人們多半是親自拜訪這裏,周圍的大人們也基於「可能會被綁架」或「不希望她染上庶民文化的庸俗氣息」等理由,不贊成讓繪里奈外出。
「咦!」
「別擅自決定啦,愛麗絲。話說你的事情辦完了吧?快點離開這裏。」
繪里奈站到窗邊,凝視底下寬廣的庭院。
──要是繪里奈小姐發生了什麼萬一──
名叫遼的少年,馬上就懶洋洋地坐到地板上。
可以的話,在那之前──不對,即使在那之後,我也想一直守護繪里奈小姐。
「……你好。」
侍奉的時間愈長,緋沙子對繪里奈就愈感到敬佩和尊敬。
果然偶爾還是會對她感到羨慕嗎?
「沒錯,聽說她從前天開始,就一直髮燒不退。」
「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讓繪里奈小姐喫愛麗絲小姐的料理。繪里奈小姐今天晚上還要試喫『飛椋閣』的中華料理新作……」
繪里奈的房間裏擺滿了非洲菊、玫瑰、文心蘭、繡球花、向日葵和紫丁香等包含各種花朵的花束,以及馬卡龍、巧克力、夾心軟糖、※鹿子餅、※練切和糖果工藝品等各種外表美麗的甜點。兩人只有在被這些東西環繞的片刻時光,才能夠享受沒有大人在的空間。(譯註:鹿子餅是一種日式點心,因成品看似鹿背上的斑點而得此名;練切,一種以白豆餡搭配加了糖水的糯米粉做成的日式點心。)
「那還用說。我也是剃切家的人喔!我最近迷上了分子料理。這裏的廚房什麼都有,我就特別試作給你們喫吧。」
「小氣……我說你啊……」
緋沙子忍不住在心裏咒罵。
──可是,我必須狠下心纔行!不然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隨侍在繪里奈小姐身邊?
緋沙子漲紅了臉,以嚴厲的表情瞪向遼。後者看起來並未特別感到在意,還像狗一樣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那個,請問那位是……」
就在繪里奈打算繼續開口抱怨時,愛麗絲已經從桌上拿了一塊點心來喫,並開心地說着「真好喫~」。緋沙子心想,同樣是剃切家的人,沒想到居然能差這麼多。和從小就在各方面都已經趨近成熟的繪里奈相比,愛麗絲既缺乏警戒心又個性奔放。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緋沙子就覺得內心好像快要崩潰了。
豪華的宅邸、美麗的庭園,以及被決定好的將來。
「給我退下。」
「……那個,繪里奈小姐怎麼了嗎?」
「你想怎樣?明明就只是只狗……愛麗絲小姐,要是繪里奈小姐出了什麼事,就算對象是愛麗絲小姐我也絕不輕饒!」
「感冒?繪里奈小姐感冒了?」
在衆多委託中,能讓擁有這種「神之舌」的繪里奈試喫的只有一小部分。一方面是因爲每次試喫後如果不間隔一段時間,就會對繪里奈纖細的舌頭造成影響。另一方面則是剃切家目前的方針使然,不能讓繪里奈喫到缺乏美學意識的人做的料理。
來自世界各地,「想請繪里奈試喫」的委託人接連不斷地造訪。所有人都對「神之舌」表示敬意,並抱持着絕對的信賴。雖然緋沙子也過着比普通的小學生還要常接觸中國醫學、素齋和藥膳料理的生活,但繪里奈早已置身於與她不同次元,那是必須和料理人認真地一決勝負的環境。
其實在復職前就跑回去,是違反主人命令的行爲,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繪里奈小姐居然感冒了。是因爲工作累積了太多的疲勞?還是房間的溫度沒有調整好?或許是喫了什麼對身體不好的東西也不一定?
「咦?」
「……愛麗絲,你怎麼突然跑來了?」
「難得我特地來看你,繪里奈真小氣。」
這股堅強的心意,化爲對繪里奈的憧憬,持續堆積在緋沙子的心裏。
「不是啦,我不是厭倦了緋沙子。只是每天看這些花和點心,覺得有點膩而已。」
「嗚呵呵,祕書子真的很喜歡繪里奈呢♪」
等回過神時,緋沙子已經用雙手抓住愛麗絲的肩膀,但她馬上就被遼拉開。遼與緋沙子之間,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所、以、說~只要祕書子坦白招出爲什麼會惹繪里奈生氣,我也會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
繪里奈究竟對這樣的愛麗絲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呢?
面對繪里奈的指謫,緋沙子不自覺地放鬆了語氣。不過,自己不能在這時候退縮。
「!」
少年擺出不曉得在看哪裏、像是在發呆般無精打采的表情。在意少年身分的緋沙子,懷疑地觀察少年。
她揹着整理好的行李跑出寺廟,慌張地搭上事先叫的計程車。
無論是多美的東西,每天看還是會習慣,最後終究會感到厭倦。
「我難得回日本一趟,所以就來見你了。來,這是土產。」
看見緋沙子的臉瞬間僵住,愛麗絲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雖然在愛麗絲小姐面前說了那種話,但繪里奈小姐應該很想喫吧。
從初次見面的那天起,緋沙子和繪里奈共度的時間就變得愈來愈充實。
不曉得未來會不會有一天,出現某個人帶這隻鳥逃到外面?
目的地是有繪里奈在等待的剃切宅邸。
在看繪里奈時,緋沙子偶爾會感到悲傷。
緋沙子驚訝地看向聲音的來源,發現遼正一臉疑惑地看向這裏。看來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對方觀察了。
好奇心旺盛的繪里奈,偷瞄了緋沙子一眼。主人那由下往上看的視線,看起來有點像是在撒嬌。
「他叫遼,是我撿回來的。以後他將成爲我的隨從,所以你們要好好相處喔。」
「由愛麗絲做嗎?」
緋沙子判斷只要以工作爲盾牌,就能避免雙方起爭執,她努力地想要回避愛麗絲的料理。
「…………」
「……話說回來,我有點膩了。」
──雖然那個人或許不是我,不過──
──您不需要在意那種事。現在的繪里奈小姐,就已經是最棒的了。
緋沙子在心裏如此呢喃後,點點頭肯定自己的想法。
緋沙子看向少年問道。
繪里奈和緋沙子被這個愉悅的聲音嚇了一跳,看向房間門口。不知不覺間,那裏站了一名銀髮的少女和黑髮的少年。
雖然不曉得是來自哪個國家,但愛麗絲交給繪里奈的,是經常出現在外國電影裏的精緻龍型套娃玩偶。玩偶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嚴厲,外觀也十分堅固。因此放在繪里奈被花朵和點心包圍的房間後,便顯得極爲突兀。
「有什麼關係。反正繪里奈的東西就是愛麗絲的東西,愛麗絲的東西還是愛麗絲的東西。」
「唔,真失禮。一點都不奇怪啦!」
緋沙子忍不住出言責備遼,但後者只露出像是在問「爲什麼?」般的表情,抬頭看向這裏。
銀髮少女和緋沙子曾在新年和假日時見過幾次面。少女名叫剃切愛麗絲,是繪里奈的堂妹,在繪里奈五歲時前往北歐。根據來自父親的情報,早在緋沙子侍奉剃切家之前,繪里奈就經常和愛麗絲玩在一起。不過,她和黑髮的少年是初次見面。
「不行。怎麼能讓繪里奈小姐喫那種奇怪的東西。」
啊啊,明明有那麼多傭人在,爲什麼還會讓繪里奈小姐感冒呢?怎麼每個人都這麼沒用!
「我又沒做什麼,只是繪里奈自己得了感冒而已。」
這句話,讓繪里奈和緋沙子忍不住同時驚喊出聲。
「啊,對了,我跟你說,我在旅行期間學會了很有趣的料理。我來做點東西給你喫喫看吧。」
繪里奈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向愛麗絲問道。不過緋沙子知道繪里奈嘴巴上這麼說,內心其實並不覺得麻煩。所以愛麗絲才能這麼隨意地前來拜訪。
「怎、怎麼會……您已經厭倦我了嗎!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緋沙子無視愛麗絲等人,慌張地衝了出去。即使從背後追上來的愛麗絲出聲呼喚,也已經傳不進緋沙子的耳裏。
「謝、謝謝……」繪里奈收下後,以微妙的反應道謝。
「你在點什麼頭啊?真是個怪傢伙。」
「哈囉,繪里奈!」
庭院深處有道高聳的圍牆。雖然那是守護剃切家的牆壁,但同時也像是阻隔兩人與外界聯繫的障礙。
「沒錯,緋沙子。分子料理是最近才受到關注的新調理法。在西班牙和巴黎的高級餐廳也備受矚目。」
「繪里奈小姐發生了什麼事!」
鳥籠中的美麗小鳥。
繪里奈再次看向緋沙子,以撒嬌般的聲音問道。
那是和平常一天只能看一小時電視劇的繪里奈,撒嬌說「再看五分鐘就好」時相同的表情。平常總是緋沙子在依靠繪里奈,因此一旦像這樣被繪里奈拜託,緋沙子便很難拒絕。
「不行嗎?」
「…………」
好苦惱。非常苦惱。
「……我知道了。」
就像這樣,緋沙子每次在最後都拗不過繪里奈。
即使現在的愛麗絲已經達到分子料理的頂點,但當時還是國中生的她,料理的技術還不夠穩定。愛麗絲啓動了和小孩子的身體相比看起來很大的立式攪拌機,戴上護目鏡和手套。
「好,要開始囉!」
愛麗絲反覆握緊拳頭。
「……這樣能做出什麼?」
「……不曉得。」
接着愛麗絲突然將液態氮緩緩倒進攪拌機內。
「!」
「液態氮冰淇淋的標準作法,就是將奶油、香料和液態氮一起打泡~這樣只要三十秒就能完成冰淇淋。」
看見愛麗絲那宛如在進行科學實驗般的身影,就連緋沙子和繪里奈也難掩驚訝。
「攪啊攪~攪啊攪~」
邊以奇怪的節奏哼着歌邊看向攪拌機的愛麗絲,看起來有點像是個瘋狂科學家。光是待在旁邊看,就讓緋沙子因爲不曉得那東西何時會「爆炸」而擔心不已。繪里奈看起來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最後做出來的成品是「巧克力冰淇淋」。
「來,請用吧!」
「……盡最大的努力……」
在繪里奈的房間前面梳理好亂掉的頭髮,做了幾個深呼吸後,緋沙子緩緩敲門。
緋沙子腦中瞬間湧現出一種類似驕傲的心情,變得開心了起來。不過主人輕易地看穿了緋沙子心裏的想法。
或許是因此察覺到有人,繪里奈緩緩睜開眼睛。
「…………」
「繪里奈大人……恕緋沙子僭越,請讓我爲您準備今天的甜點!」
「等感冒痊癒以後……我要把看電視的時間增加到三小時。」
緋沙子對自己未能確實拒絕,替繪里奈的舌頭增加負擔這件事深感後悔。像這種時候,要是自己能幫上繪里奈小姐什麼忙就好了──
「……仔細想想,我真的很久沒感冒了。因爲你平常都會幫我管理身體狀況。」
「怎麼現在說這種話?我很清楚你的手藝。」
緋沙子覺得自己在祕書的工作方面已經獲得了認同。但料理技術還不夠純熟的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做出能讓繪里奈的舌頭滿意的東西。繪里奈原本就忙於試喫的工作,因此緋沙子一直都不想勞駕繪里奈的舌頭。
緋沙子的表情黯淡下來。擔心繪里奈有什麼萬一的她衝上入口的樓梯,前往繪里奈的房間。
「不要……讓我失望喔。」
「站在我的立場,少了一個有多年經驗的祕書也很不方便。要是你能端出讓我滿意的料理……我就再讓你以祕書的身分待在我的身邊。」
「不行。那對繪里奈小姐來說太刺激了。」
一聽見這句話,緋沙子的手便停止動作,沮喪地放了下來。繪里奈默默地思索了一下後,重新開口說道:
「…………!」
儘管呼吸非常凌亂,緋沙子依然努力保持冷靜。
「我們等您很久了!」
緋沙子橫了心提議後,繪里奈冷淡地回答:
映入緋沙子眼中的,是紅着臉沉睡的繪里奈。少女偶爾會痛苦地咳嗽。緋沙子連忙將手按在繪里奈的額頭上。雖然還不到四十度,但依然很燙。
「的確,光靠我的手藝,恐怕連讓繪里奈小姐清口都沒辦法。即使如此,身爲隨侍在您身邊的祕書,我還是希望能爲繪里奈小姐盡最大的努力。」
──說不定就連我也會被她拒絕。
欲言又止的繪里奈再度咳了一下。不過這次與其說是因爲感冒,不如說是爲了重新開口才先清一下嗓子。
「……繪里奈小姐,您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如果有想要什麼東西,我會幫您準備。」
「有你們陪着她,爲什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繪里奈回房間後,坐在沙發上喝了好幾次水。
──意思是,我以前有稍微幫上繪里奈小姐的忙嗎?
「……繪里奈小姐……?」
「咦……?」
「咦?」
緋沙子只簡短地說了聲「請稍候一下」,便走出繪里奈的房間,開始準備各式各樣的東西。首先是爲了幫繪里奈擦身體而燒熱水,再來是爲了替繪里奈止咳和降低體溫,將切成細絲的白蘿蔔泡進蜂蜜裏。爲了舒緩鼻塞的症狀,她先將滴了薄荷油的熱水放在房間裏面,再把一點稀釋過的薄荷油擦在繪里奈的鼻子上。
「只喫那麼一點點怎麼知道好不好喫?雖然像繪里奈這種只喫傳統食物的人,會無法接受前衛料理也是無可奈何……但這樣會被未來的料理界丟下喔!」
「我就說不行了。要是一直持續做這種事,繪里奈小姐會變成不良少女!」
緋沙子的話,讓繪里奈稍微垂下她的大眼睛。
「……真的在生氣喔。」
「?」
「好難喫!阿遼,我要回去了!」
「!太感謝您了!」
「…………」
「……我就不用開除你了。你知道嗎?」
「身上都是汗……感覺非常噁心……」
「要是我有更堅定地阻止愛麗絲小姐就好了……」
就算是這樣,她也已經無法回頭……已經,無法回頭了。
「夠了,愛麗絲。已經很夠了!」
──既然連我都這樣了,那繪里奈小姐一定覺得更難喫。
恢復神智的繪里奈,讓自己的盤子閃開愛麗絲的冰淇淋。
「這麼難喫的冰淇淋,誰喫得下去啊!」
不過,要是自己做的料理能稍微讓繪里奈打起精神,能夠幫得上忙的話……如果是不用揹負責任的料理,或許繪里奈也能稍微放鬆地享用──
對緋沙子而言,這個提議非常需要勇氣。其實從國小三年級的那天以來,緋沙子就沒有再爲繪里奈做過料理。
「唉,感覺舌頭到現在還麻麻的……」
緋沙子氣得將自己的盤子遞到愛麗絲面前。後者露出「不用想也知道很好喫」的表情,喫下一口冰淇淋。
愛麗絲得意地端出冰淇淋,緋沙子和繪里奈同時喫了一口後──
「……對不起。都怪我……沒有好好確認……」
「……我覺得很噁心。」
繪里奈沒有回答。緋沙子輕輕靠近牀鋪。
「繪里奈小姐呢?她真的感冒了嗎?」
雖然說是巧克力冰淇淋,但或許是因爲粉末尚未完全溶解,這冰淇淋莫名地難以下嚥,甚至讓人差點嗆到。奶油過度分離後反而顯得油膩,香料的味道胡亂地刺激鼻子。沒想到冰淇淋居然能有如此詭異的味道,這讓緋沙子跳過驚訝,直接到了傻眼的程度。
愛麗絲打算再度替繪里奈和緋沙子的盤子盛上新的冰淇淋。
緋沙子戰戰兢兢地看向繪里奈。只見繪里奈像是因爲太過難喫,而徹底失了魂。緋沙子決定暫時取消繪里奈所有的行程。
繪里奈以有些惱怒的表情看向緋沙子。緋沙子輕輕摸了一下繪里奈的脖子,發現那裏確實沾滿了汗水。
「可是他們的戀情正進展到精彩的地方!還有,我想在放學回家時,順路繞去一個叫便利商店的地方。」
愛麗絲高聲向繪里奈和緋沙子表達主張。
繪里奈那水潤的瞳孔注視着緋沙子,這讓緋沙子的胸口像是被緊緊揪住般發痛。
「是~」
「小姐從前天開始就一直髮燒不退。雖然那應該是感冒……」
「……想哭的人是我啊,緋沙子……要是你能振作一點……我就不用……開除……咳!」
「!」
「咦!真的嗎?」
「……那個,請問要不要喫我做的料理呢?」
然而,室內並未傳出回答。輕輕轉了一下門把後,便能發現門沒有鎖。緋沙子下定決心走進房間。或許是因爲離開了幾天,明明是平常已經看習慣的地方,現在卻讓她像進入別人的房間般感到緊張。
或許是接受了冰淇淋非常難喫的事實,愛麗絲就這樣帶着寡言的隨從回去了。宛如經歷了一場風暴般的廚房依然維持散亂的原狀,最後全部都是由緋沙子來收拾。
緋沙子拼命驅散浮現在腦中的恐懼。
「太好了。」
「……不過,我可以特別給你一個機會。」
「……可是,坦白講……我深刻地感覺到,其他人真的是一點用也沒有。」
「我知道。」
「唔,我纔不會變成不良少女!而且……緋沙子已經不是我的祕書了,所以沒資格對我的行程插嘴。」
「這是當然。請您多多指教了!」
繪里奈的長睫毛每閃動一次,就更加突顯出她的美麗。
繪里奈似乎正睡在附有頂篷的大牀上。
緋沙子將浸過熱水的毛巾用力擰乾。等稍微放涼並確認過溫度後,她纔開始仔細地替脫下睡衣的繪里奈擦拭背部。
「怎麼樣?有覺得舒服一點了嗎?」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對、對不起。我以爲繪里奈小姐還在爲那件事生氣……」
繪里奈還來不及說完,就激烈地咳了起來。
繪里奈再度因爲呼吸困難,而斷斷續續地說道。
「這可不行。因爲規定就是一個小時。」
「……別誤會了……你只不過是因爲長年和我生活在一起……所以比別人……稍微瞭解我一點而已……」
「…………」
「是的……」
接着愛麗絲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霾,「嗚惡!」地叫了一聲。
「什麼啦!你的意思是我的冰淇淋不能喫嗎!」
「……我還在生氣喔。」
「謝、謝……」
緋沙子的眼眶泛出淚水。
在離開寺院,搭乘計程車的這段期間,緋沙子腦中充滿了繪里奈感冒的事情。等緋沙子抵達剃切家並走進玄關後,剃切家的傭人們像是早已久候多時般,上前迎接。
「那請愛麗絲小姐自己也來喫喫看吧,請用。」
緋沙子連忙用櫃子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給繪里奈。後者喝完水稍微平靜下來後,接着說道:
「嗯……」
「……你好慢喔,緋沙子……」
「繪里奈小姐不願意讓任何人看護,甚至還不願意用餐……」
「可是要開始播新的料理節目了!還有我要把漫畫增加到一個月十本。」
「怎麼樣?這冰淇淋很好喫吧?可以多喫一點喔,不用客氣。」
「繪里奈小姐,我是緋沙子。請問您的身體還好嗎?」
緋沙子對繪里奈深深行了一禮。
剃切家的廚房非常寬敞,而且乾淨到一塵不染的程度。當然,這可以說是基於繪里奈的指示。
無論緋沙子有意無意,她都繃緊了神經。緋沙子很感謝繪里奈允許她再次使用這個廚房。緋沙子就是因爲這個地方纔被趕出去,所以她沒想到,繪里奈居然願意讓她再次進入這裏。
──絕對不能失敗。要是不能趁這個機會洗刷污名,就會變得像在食戟中輸給幸平創真的水戶鬱魅那樣,再也無法侍奉繪里奈小姐。
接下來還有住宿研習,等暑假結束後就要開始進行秋季選拔。爲了在這段期間,以及更以後的日子裏都能持續待在繪里奈小姐的身邊,自己絕對不能在這種地方跌倒──
緋沙子打開抽屜,拿出一把菜刀。
繪里奈生氣的原因,就是這把菜刀。
廚房的道具平常是由剃切家的料理人負責管理。按照慣例,每天使用完廚房並完成所有的善後作業後,就要讓緋沙子來檢查。當然,因爲他們每個人都技藝高超,所以緋沙子原本就沒什麼機會干涉。
不過,三天前不一樣。
平常總是被仔細研磨後收進抽屜的菜刀,居然出現在流理臺上。繪里奈看見後,立刻大發雷霆。
「負責收拾的人是誰?」
那一天,繪里奈召集所有廚師進行追查,一名年輕的廚師出面承認,那位廚師來剃切家還不到一個星期。然而,那位廚師主張「我確實有磨好菜刀,並收進抽屜裏」。主廚立刻斥責那位新人的態度,並說要開除那名廚師。就在大家以爲事情會這樣結束時──
「……我記得當時沒有菜刀。」
緋沙子向繪里奈進言。
「咦?」
「最後進廚房檢查的人是我。可是那個時候……流理臺上並沒有菜刀。」
雖然緋沙子沒義務幫那位新人,但最終負責人畢竟是她本人。到頭來,還是應該要怪自己沒有好好確認。
「一流的料理人,最重視的就是工具。」
這是父親教給緋沙子的道理。
不限於料理,所有一流的專家都非常重視工具。據說即使是舉世聞名的棒球選手,比賽完後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保養手套。「珍惜道具」的舉動,其實也代表一個人在工作之餘,是以多認真的態度面對工作這件事。同樣的道理,也能套用在料理上面。
愛麗絲開心地靠到緋沙子旁邊,打算從她背後觀察這道作業的狀況。
「喂,我就說要幫忙了!」
「哈囉~繪里奈,我來探病了。」
「哇,看起來好好喫!這是糖煮金桔吧!」
繪里奈筆直地注視緋沙子。緋沙子無法理解她那對如寶石般的眼眸,究竟想傳達什麼。
「別這麼說嘛。啊,我幫你切這個薄荷!呃,菜刀菜刀……找到了。」
「這道『藥膳甜點』……是你國中的時候,爲了讓我認同你是個料理人所做的甜點吧?」
「……可是,你不是被解除祕書的職位了嗎?」
緋沙子站到繪里奈面前,跪下來將一隻白色的碗遞給主人。
愛麗絲不曉得有沒有惡意的話,讓緋沙子再度陷入沮喪。
「我想做點爽口的東西給繪里奈小姐喫。」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唔~我知道了。」
「可是……」
「正因爲我有做過。」
像是爲了打斷兩人的對望般,愛麗絲毫不客氣地卡入兩人之間。
「廚師說有收好,我也確認過東西都收好了……不曉得爲什麼,後來菜刀又出現在流理臺上。」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告訴我嘛!吶?吶?」
「結果你和繪里奈到底是爲什麼吵架啊?」
「……我們還沒和好。」
一時不察又被遼吐槽的緋沙子,感到非常不愉快。
「嗚呵呵,真拿你們沒辦法。本愛麗絲小姐就特別幫你們一次吧,這都是爲了祕書子和繪里奈!」
「三天前。」
小心翼翼地從緋沙子手上接過碗後,繪里奈開始觀察碗裏的內容。
「繪里奈小姐!您現在下牀沒關係嗎?」
「咦?」
「既然繪里奈小姐有難,身爲祕書的我當然必須立刻趕回來。」
三人看向這道有氣無力但充滿威嚴的聲音來源,這才注意到繪里奈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換上便服站在廚房的入口。
「……所以說,你不是被解除祕書的職位了嗎?」
「……吵死人了。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遼的指謫讓緋沙子忍不住語塞。他平常明明很少說話,爲什麼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會確實地吐槽,緋沙子實在難以理解。
「就快做好了,繪里奈小姐,請您先去沙龍那裏稍候。」
仔細清洗完深綠色的綠豆後,緋沙子開始用壓力鍋煮起綠豆。
「我希望能像當時那樣……再度以全新的心情侍奉繪里奈小姐。我是因爲想回歸初衷,再一次重新開始,所以纔會選擇這道料理。」
「喂,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做的?」
「應該不只如此吧?」
「託緋沙子的福,有稍微好一點了……因爲我有點無聊,所以纔想來看看狀況。沒想到你們這麼開心……不對,這麼吵,所以我纔來警告你們。」
等完成事前準備後,再讓各個材料宛如獲得自己的職責般創造出料理。那是隻要缺少任何一個要素就無法完成的調和,同時也正是藥膳料理的精髓。緋沙子非常喜歡這個充分發揮素材力量的瞬間。
「我晚點會再準備愛麗絲小姐的份。」
「請用,這是加了金桔的綠豆湯。」
「有喔。」
繪里奈有點生氣地咳了一下。這大概不是因爲感冒的緣故。
緋沙子以毅然的態度,回答氣得鼓起臉頰的愛麗絲。
就在愛麗絲準備開口時,壓力鍋開始發出蒸氣的聲音。以此爲信號,緋沙子開始準備其他材料。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
「那麼緋沙子……從今天開始,我要解除你的祕書職務。」
她曾經對繪里奈說過「想做甜點」。那一天,她想以料理人的身分獲得繪里奈的認同。
即使如此,在料理的手藝方面,她還是對現在這個累積了不少努力的自己比較有自信。
「咦,你們已經和好啦?真無聊~」
「那麼,祕書子,你在做什麼?」
「祕書子,你好過分喔!居然丟下我們自己跑回來,我們又一直招不到計程車!」
能再次爲繪里奈做料理……對緋沙子而言,再也沒什麼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了。
雖然緋沙子在小學時還沒什麼感覺,但升上高中後,她已經能確實瞭解這當中的意義。身爲一名料理人、身爲一名負責人,緋沙子認爲承認自己的失誤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而繪里奈應該也是接受這樣的教育長大的。
「什麼嘛,人家難得想要幫忙!」
緋沙子急忙將手抵在繪里奈的額頭上,看來她的燒似乎稍微退了一點。
「…………」
「又是這個話題?」
繪里奈對緋沙子露出像是發自內心的期待遭到背叛般的表情。
緋沙子細心地開始準備食材。
繪里奈當時的表情,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緋沙子的眼裏。那是同時摻雜了寂寞與冷酷的表情。離開繪里奈的身邊後,緋沙子便前往遠親的寺院修行。
「那麼,緋沙子,你做了什麼?」
「咦?」
自己現在進行的每一道作業,動作都已經洗煉到小學時的自己完全無法比擬的程度。
緋沙子推着愛麗絲的背,打算將她趕出廚房。
「啊,找到了!」
「……是因爲那把菜刀。」
「也不用說得這麼幹脆吧,小氣。」
「……是嗎?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愛麗絲,你給我稍微客氣一點!」
「唔!」
「感覺祕書子總是對我特別冷淡。明明對繪里奈就那麼溫柔!真是太不公平了!」
緋沙子看向聲音的來源,愛麗絲和遼不知何時也進了廚房。
「三天前……」
「生病的繪里奈小姐優先,請您再稍候一下。」
「喂,我也想喫。」
「所以說請你們快點出去!」
「綠豆有解熱的作用,正好適合讓感冒的繪里奈小姐品嚐……」
「…………」
愛麗絲晃着雙腿,表現出不悅的樣子。
「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來就行了。」
「我纔不冷淡。而且,我是繪里奈小姐的祕書。」
緋沙子掀開壓力鍋的蓋子,對繪里奈露出微笑。
繪里奈坐在沙龍的沙發上,愛麗絲和遼坐在旁邊的咖啡桌。他們手上已經拿好湯匙,滿心期待地等緋沙子把料理端過來。
「咦咦咦!」
「來試喫看看好了。」
「我一點都不小氣!是因爲愛麗絲小姐總是像這樣到處搗亂!」
愛麗絲和遼悠哉地打了個招呼。
「!繪里奈小姐,您還記得嗎!」
「嗨。」
「所以說,請不要擅自拿去喫!真是的,請你們出去!」
面對緋沙子的說明,繪里奈接着補充道:
她開始用糖水熬煮散發和太陽一樣美麗光澤的金桔,廚房內充滿柑橘類清爽的香味。
緋沙子回顧當時的自己,那時候的她不僅動作還很生硬,手藝也遠比現在糟糕。從那天開始,緋沙子便爲了磨練料理的技術而拼命努力。她的手原本就算靈巧,所以很快就精通了切菜和切水果的技巧。對勤奮的緋沙子而言,在學習外語的空檔鑽研料理知識,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大人們也誇獎她在小學生當中,算是特別能幹的一個。
外表包了一層糖衣的金桔呈現鮮豔的黃色,再加上枸杞的深紅色、綠豆的深綠色,以及薄荷的綠色,爲這道甜點增添了清爽的色彩。綠豆宛如煎茶般高雅的清香,也有促進食慾的功效。
「綠豆湯?」
「您只是在給我添麻煩。」
即使緋沙子表現出困擾的樣子,愛麗絲依然毫不在意地拿起剛纔的菜刀,擅自開始切薄荷。雖然愛麗絲應該沒有惡意,但她那種彷佛完全事不關己、悠哉享樂的態度,已經讓緋沙子超越煩躁,到了有點傻眼的程度了。
這一切原本都是「爲了繪里奈」才學會的事情,但現在也進一步變成爲了自己而學習,緋沙子對繪里奈的感激之情也因此變得更強烈了。
「我纔沒有搗亂呢,對吧,阿遼?」
「吶,祕書子,快點快點!」
「等等,愛麗絲小姐,請別擅自打開鍋子!」
緋沙子一指向愛麗絲用的那把菜刀,後者便露出驚訝的表情。事到如今,還是把一切都說清楚比較不會那麼麻煩吧。
「我纔沒那麼無情呢,緋沙子……不過你的膽子還真大。居然敢在我要你做出能讓我接受的料理時,端出以前做過的料理。」
──絕對不能再讓繪里奈小姐露出那種表情。
「我拒絕。」
繪里奈像是爲了重新提振精神般吐了口氣,拿起湯匙。
「那麼,我開動了!」
她緩緩以銀湯匙舀了一口綠豆送進嘴裏。
「!」
「……您覺得味道如何?」
面對緋沙子的問題,繪里奈緩緩閉上眼睛。她像平常一樣,用舌頭的一切去感覺味道,拓展自己的想像。
繪里奈想起來了。
想起小學三年級時的自己。
在那之前的繪里奈,一直都沒有玩伴。
「繪里奈小姐果然很可愛。」
「簡直就是美之女神繆思的化身。」
「再加上那個神之舌。」
「這樣剃切家的未來就安泰了。」
各式各樣的大人們總是不斷稱讚自己。不過愈是被大人稱讚,同年齡的孩子就離繪里奈愈遠。她從來不曾爲此感到寂寞。既然出生在剃切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
緋沙子開始出入這個家以後,她才知道和同年齡的女孩子聊天是多麼地快樂。知道原來除了大人的世界以外,還存在着小孩子的世界。那對繪里奈而言,就像是開滿了各色花朵的祕密花園。
我──我居然打算放棄這麼重要的事物。
繪里奈緩緩睜開眼睛。然後發現緋沙子正露出像是在等待審判的表情,直視着繪里奈的眼睛。
「您覺得……味道如何?」
「你之前做這道甜點的時候……坦白講,我覺得你的技術還不夠成熟。」
「那我就不客氣地順便說一下……三天前用完菜刀後沒放回去的人,其實是我喔。」
「……我好像有點把你的溫柔,看得太理所當然了。」
「愛麗絲每次在關鍵的時刻,真的都不會好好聽別人說話。」
緋沙子的內心不斷湧出怒意,但她還是勉強忍了下來。要是在這裏動怒,害繪里奈身體變得更不舒服就不好了。
「對不起,緋沙子。都是愛麗絲的錯。」
「啊,喂!給我站住!」
「我也沒辦法啊,因爲我真的很在意綠豆湯。」
就連緋沙子本人也沒想到,這樣的日子居然會有終結的一天。
緋沙子猛然抬起頭,然後發現繪里奈正以溫柔的笑容看着自己。
「不過,我感覺得出來那裏面的一切……全都是爲了我才細心做出來的。」
「繪里奈小姐……」
然而繪里奈完全不聽緋沙子的勸告。她露出孩童般的笑容,嬉戲般地追着愛麗絲跑。
「因爲對我來說,繪里奈小姐就是一切。」
「所以我也拜託你,請你不要開除祕書子。」
「……是的。」
緋沙子露出滿面的笑容,繪里奈也回以相同的微笑。
緋沙子稍微低下頭,繪里奈輕輕將手抵在她的額頭上。
「咦!」
「那碗綠豆湯,原本就是我的東西!快點還來啦!」
「!真的嗎!」
「只不過……你必須再更加精進纔行。爲了在選拔中脫穎而出,也必須再多加鍛鍊纔行。」
「這我當然知道。」
緋沙子隱隱相信。
「對不起,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今天過後是明天,明天過後是後天。再來五年後,十年後──
「嗯~!這個好好喫!」
「我允許你再次擔任我的祕書。」
「我說你們啊,真的不曉得什麼叫客氣呢。」
繪里奈從和愛麗絲的你追我跑中稍事休息,她看向緋沙子,露出微笑。
「我纔不要。這個真的很好喫啊!」
直到緋沙子在那天的選拔,在爲了選出遠月十傑的美食祭典中,輸給了葉山煌爲止──
「……愛麗絲小姐……」
「討厭,愛麗絲真是的!」
「嗚呵呵~不甘心的話就來追我啊!」
「啊,繪里奈小姐,這樣亂跑的話,您的病情又會惡化!」
「……大概是在我們去廚房盛綠豆湯時解決的吧?」
「……原、原來是你啊……」
緋沙子再次體會到,繪里奈和愛麗絲的關係果然是特別的。對於和繪里奈具備堂姊妹這層特別關係的愛麗絲,她忍不住感到羨慕。
自己已經不會再和繪里奈分開。
「所以在那之後,我纔會一直將身體狀況交給你管理,還經常讓你幫我準備餐點。」
不過,現在不是貪心的時候。能像這樣再度以祕書的身分守護繪里奈,就已經很好了。緋沙子細心品味着這一份幸福。
只要像這樣繼續累積和繪里奈小姐在一起的時光就好。
「咦,是這樣嗎?」
不知不覺間開始喫起綠豆湯的愛麗絲,以悠哉的聲音對繪里奈和緋沙子說道。遼也抓住機會跟着喫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你的料理技術真的變好了……你一直都爲了我盡心盡力。」
「啊,原來是那個時候。」
繪里奈開始追着愛麗絲跑。
「這件事情已經解決了啦!」
「我看完爺爺準備回去時,收到了法國的最高等級的起司。我當場就想喫喫看,於是就借用了你們的菜刀。因爲我有好好洗過,所以本來以爲這樣就行了。對不起喔,祕書子!」
「不……能解開誤會真是太好了。只要能繼續待在繪里奈小姐的身邊,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
愛麗絲尷尬地笑了幾聲。繪里奈嘆了口氣,無奈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