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祭典N孩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伊藤美智子 · 1.5萬 字

那或許真的只是小小的變化。
就像原本不會開花的樹,突然長出小小的花苞般。雖然規模真的很小,但或許算是很大的變化。
像是感到開心,又像是感到有點害怕。看起來像是小小的幼芽,但或許其實是像小小的荊棘。
自己和以前相比,的確是不一樣了。不過,卻不想承認自己有所改變。
不對,沒有改變、根本就沒有改變。
──鏡子映出的、有些在意瀏海的我,和以前完全沒有不同──水戶鬱魅如此說服自己。就連胸口微微敞開的浴衣,也不是因爲刻意爲了誰。會在意髮型和服裝只是單純的興趣,沒錯,就是興趣。絕對不是因爲意識到要給幸平創真看。
即使如此,鬱魅走在神社的參道上時,還是緊張地四處張望。現在太陽還沒下山,周圍正因夏季祭典而熱鬧不已。或許幸平就混在人羣裏的某處也不一定,鬱魅抱着這種淡淡的期待。
(我、我到底怎麼了,居然一直四處張望!我又沒有在找幸平!)
即使立刻否定自己的心情,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馬上繼續尋找幸平──儘管因爲反覆進行這樣的行爲而感到苦悶,鬱魅還是在祭典音樂和熱鬧人羣的包圍下,踏着木屐往前走。
那是三天前的事情。
打從暑假開始,鬱魅就一直泡在井飯研究會──簡稱「井研」裏。她正爲了參加被稱作「秋季選拔」的美食祭典,思考新的菜單。
明明在有冷氣且料理設備齊全的家裏比較好作業,鬱魅依然每天來到這個沒有冷氣的狹小房間,看着社長小西悶熱的飛機頭和皮革外套思考菜單。這一切都是因爲──
(我、我纔不是因爲覺得幸平可能會來這裏!)
鬱魅將裝了選拔的題目──「咖喱」的鍋子放到爐火上,再次否定自己的心情。
自從在春天那場賭上井研存廢的比賽中輸給幸平,鬱魅就經常在心裏針對幸平進行這種矛盾的自問自答。
即使像幸平(做的夏里亞賓牛排井)說的那樣,聽見了「可以隨心所欲,試着活出真正的自我」的聲音,鬱魅還是無法變得坦率。
(不對,我一直都非常坦率。)
鬱魅一面試喫咖喱的味道,一面在心裏思考各種肉類的組合。
幸平曾經教過她──「所謂的井飯,就是要完成於一碗之內」。
雖然肉的好壞也很重要,但如果過於拘泥這一點,只會讓一道料理的完成度變低。
「我也還沒見到他。創真同學有說過他會很忙,所以可能無法和我們一起逛攤販。」
暑假剛開始時,幸平曾在來社辦玩時順便帶了臺刨冰機過來。鬱魅當時喫的是「草莓牛奶」口味,酸甜的草莓果肉、煉乳,以及口感爽脆的刨冰形成絕妙的搭配。所以只要一講到這個話題,她的舌頭就自然地回憶起那份美妙的滋味。
鬱魅以稍微露出帶角的方式綁好腰帶,將金魚圖案的團扇插在腰際。即使不習慣的木屐讓她差點往前跌了一跤,她還是興沖沖地前往堇花大道商店街。
「嗯,其實這次的社區祭典會用到那個,所以設備就被調去那裏了。」
(……真是的,真搞不懂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鬱魅因爲一道戰戰兢兢的聲音轉過頭,然後發現那裏站了一位穿着浴衣、將頭髮扎得低低的少女。鬱魅對少女有印象。
「請問您是指誰?」
「……這樣啊。」
鬱魅的話,讓員工困惑地問道。
不只學園和宿舍的夥伴,就連商店街的人們也很仰慕幸平。在那些人當中,鬱魅並沒有被幸平視爲特別的存在。一想到這裏,鬱魅便感到有點……真的只是有點寂寞。
「那、那個……該不會是,水戶同學?」
「嗚嗚嗚,好熱。」
鬱魅再次否定自己的心情,壓抑加快的心跳。不過她愈是想壓抑這份感情,臉就變得愈紅,心跳也變得愈來愈激烈。
「吵死人了!就算我想找人陪,也不會是找你這種熱死人的廢物,而是像幸平那樣的……」
之後鬱魅就幾乎等不及星期六的到來。她買了浴衣和髮飾,在鏡子面前確認了好幾次外表,嘗試各種穿着方式。長衣襬的浴衣穿起來意外地熱。
「這樣啊。」
「喔~幸平,你來得正好……嗯,你今天沒帶刨冰機過來啊?」
忍不住豪邁地嘆了口氣後,鬱魅纔想起邀自己來參加祭典的人,或許就是那位商店會長也不一定。一想到這點,她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兇惡的態度。
臨時在沙威瑪店幫忙的水戶集團員工,在認出鬱魅後彎着腰走向這裏。
「啊,鬱魅小姐的同學嗎……他在開店的時候有來露一下臉,之後就不曉得跑去哪裏了。他看起來似乎很忙……」
不知道鬱魅正在心裏擺出勝利姿勢的田所,以一如往常的和緩語氣回答:
「然後,我今天是爲了祭典的事情,來這裏找肉魅。」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感覺水戶同學除了和創真同學在一起時以外,都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所以我纔會覺得開心。」
「水戶同學呢?是來幫忙祭典的嗎?」
「啊?爲什麼要我打……話說我不是跟你講過不準叫我肉魅了!還有你這傢伙,如果想增加社員就給我認真起來做事,別一直懶洋洋地待在這裏礙事!」
鬱魅的話,讓田所露出驚訝的表情。
鬱魅緊張地轉向聲音的方向,幸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井研的門前面。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坐在摺疊椅上看漫畫的小西,語氣懶散地嘟囔着。
「…………」
仔細想想,幸平周圍有許多夥伴。
(很好,只要順着這個話題來問,就不會被人懷疑!我的發問技巧真是太完美了!)
「……嗯、嗯。」
仔細想想,幸平會很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儘管他似乎沒有自己擺攤,但有提到會去幫忙其他商店。
「不過今天還真熱,不曉得幸平會不會再帶刨冰過來。」
「就是那傢伙啊,那個……幸平創真。」
「哈囉大家,我怎麼了嗎?」
(我、我剛纔爲什麼要緊張啊!)
「呃,那個……我沒有打算要嚇你。對不起。」
除了傳統的棉花糖、撈金魚、章魚燒和炒麪的攤位以外,還有沙威瑪店、冰沙店與爆米花店等各種令人眼花撩亂的食物攤販。順帶一提,沙威瑪店的肉,是鬱魅好意以便宜的售價提供給商店街的食材。或許是拜此之賜,旋轉的烤肉串面前排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嗯、嗯,我那天剛好有空……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是可以去一下……」
「你也是被幸平找來的嗎?」
看來鬱魅似乎還沒發現,正是因爲幸平「難以捉摸」,纔會大大地刺激她的好奇心。
鬱魅看向聲音的方向,曾在「炸雞塊對決」時充分表現出自己有多無能的便當店˙「富田屋」的店長,正朝這裏揮手。鬱魅瞪了他一眼後,對方便輕輕「咿!」了一聲,害怕地縮回原本的地方。
看見田所像是想逃跑般地離開現場,鬱魅也忍不住反省自己的行爲。她剛纔的態度根本就是遷怒。
(……如果像這樣打扮得像個女孩子,不曉得幸平會不會稱讚我……?)
幸平爲她開拓了前所未見的世界。
「商店街的一員」──這句話讓鬱魅的胸口揪了一下。
「啊,嗯……能被水戶同學道謝,感覺有點開心。」
「怎樣啦?」
「喂,肉魅,你去打個電話給他啦。」
「咦,找我?」
田所的回答,讓鬱魅感到有點沮喪。
幸平說完後,朝鬱魅露出一個笑容。
「啊,鬱魅小姐!」
因爲至今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種話,這讓鬱魅的臉變得愈來愈紅。
鬱魅以比平常細微的聲音,對幸平嘟囔道。她像是不希望被他發現這股複雜的心情,又像是其實希望他能注意到般,以由下往上的視線看向幸平。
「!」
在遠月學園時,總是待在幸平身邊的田所惠。
然而田所在被叫住後,反而更加縮起身體,以害怕的眼神看向這裏。

「咿……對對對、對不起,突然叫住你。我只是因爲發現認識的人,所以不自覺就……給你添麻煩了吧?我、我先告退了……」
幸平以看起來毫不在意的表情說了聲「這樣啊。那到時候就拜託啦!」後,便對鬱魅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臉。
最近正流行以聚酯纖維製成的浴衣,除了流汗後能直接拿去洗衣機洗之外,還推出了許多可愛的花紋。
「嗯。這個星期六,我們那區的神社要舉辦祭典。從商店街到各個攤販,都會去那裏擺攤。然後商店街的那些年輕老闆,一直吵着要我邀肉魅過去……」
「不,我也是被叫來玩的……你有看到幸平嗎?」
聽見自己的名字,鬱魅再次緊張了一下。
鬱魅稍微掀開浴衣的衣襬朝裏面搧風,但還是不覺得涼爽。
(能叫我肉魅的只有幸平而已!)
(話說我本來就沒希望幸平對我另眼相待,怎麼可能會因此感到寂寞。)
「啊,肉魅妹妹!」
「啊?」
「那是怎樣?你是什麼意思?我也是會向別人道謝的啊。」
明明只是被稱爲「商店街的一員」,卻讓人隱約有種更靠近幸平的感覺,讓鬱魅產生某種期待。然後同時,對此產生期待的自己又會再度陷入苦惱。
天色還很亮。通往神社的參道上,排滿了許多攤販。
只要繼續留在這裏等,或許會有機會見到幸平也不一定。不過要是被他認爲自己在等他,感覺也不太痛快,因此鬱魅重新邁出腳步。
「水戶集團的肉似乎也讓商店街的大家都很高興呢,畢竟品質絕對有保證。」
「嗯,他告訴我這裏有舉辦祭典。我是和悠姬跟涼子一起來的,不過我和她們走散了。」
鬱魅內心湧出一股不安,在鏡子前面沮喪了起來。不過看習慣後,又覺得打扮成這樣似乎也不錯。
「喂,等一下。」
因爲是幸平邀她來參加祭典,所以她在心裏的某處,抱持着「或許能和他一起逛攤販」的淡淡期待。
不只如此,這位少女還和幸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因爲那裏是宿舍,所以當然還住了很多其他學生,但這對鬱魅來說根本無關緊要)。鬱魅不知爲何惱怒了起來。
「……水戶同學,你很熱嗎?那裏有賣刨冰……要不要我去幫你買來?」
「你這傢伙有什麼事嗎?」
「……這樣啊。」
「啊,不用了,我不熱,沒關係啦。謝、謝謝你的關心。」
幸平點出了鬱魅自己過去從來沒意識到的弱點。
田所對鬱魅露出溫柔的笑容。
「之前炸雞塊那件事,受到了你不少照顧。所以肉魅現在感覺已經算是我們商店街的一員了。」
就連稱呼對方的方式都從「你」換成了「你這傢伙」。
打從那場對決以來,鬱魅覺得自己面對料理的方式也跟着改變了。關於這個「發現」,鬱魅能夠坦率地感謝幸平。
幸平有告訴田所「自己會很忙」,卻沒有告訴鬱魅這點,也讓她感到非常在意。
「你是……?」
像是爲了否定自己的心情般,鬱魅不悅地揮着扇子。
「唉,別這麼說嘛。還是有人陪比較開心吧?試喫也一樣,比起自己試喫,還是讓我喫更有參考的價值。」
(這種充滿少女情懷的花紋……還是比較適合那些可愛又有女人味的人。像我這種粗野的人,穿起來應該不適合吧……)
這種時候的幸平,感覺非常狡猾。
「咦,啊,嗯……」
「看來生意不錯呢。」
「這樣啊,真遺憾。」
一產生這樣的想法,鬱魅就突然覺得這些女孩子氣的花紋非常惹人憐愛,並感覺自己能繼續忍受不習慣的浴衣帶來的悶熱。
「那當然。話說回來……那傢伙來了嗎?」
那是一種能夠讓人放鬆的微笑──田所大概就是透過這種笑容,讓別人聚集到自己身邊的吧?就連平常總是不自覺地擺出強硬態度的鬱魅,都會因爲那道笑容而感到安心。鬱魅輕輕咳了一下後,像是爲了轉移話題般,向田所問道: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要去找朋友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雖然我用手機打了好幾通電話,但她們都沒接。感覺直接用找的會比較快。」
「……既然如此,那我可以陪你一起逛喔。難得來參加祭典,自己一個人找也太無趣了……呃,那個,要是覺得我太多管閒事,可以拒絕我沒關係……」
「不,我完全不這麼覺得。我也很高興能遇見水戶同學,我們一起逛祭典吧!」
田所再度對鬱魅露出溫和的笑容。即使是看在同性的眼裏,能夠坦率露出笑容的女孩子,還是一樣可愛並能帶給別人好感。
(真是的,這女孩的笑容也很犯規呢。)
鬱魅嘆了口氣後,便帶着田所一起踏出腳步。
夏天漫長的白晝結束,周圍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暗。道路兩邊亮起紅色的提燈,替祭典更添一層風情。
走過參道後,鬱魅和田所一同進入了神社。
「水戶同學已經決定好參加選拔的料理了嗎?」
「還沒。你呢?」
「我也還無法決定……咖喱這種料理的自由度很高,所以反而難以抉擇。」
「就是啊。」
鬱魅偷偷瞄了田所一眼。
(不曉得田所打算做什麼樣的咖喱?)
雖然想問,但這樣明顯違反了規則。
大家都在爲了秋季選拔展開激烈的競爭,鬱魅自己也是如此。換句話說,所有被選上的選手都是敵人。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也就算了,詢問關於比賽的事情果然還是不太好。
田所大概也有相同的想法,所以才特地不問「你想做什麼樣的咖喱」。這麼一來,兩人之間必然會陷入沉默。
(一般在這種時候,大家都會聊什麼啊?)
比起貪婪地在勝負的世界不斷戰鬥往上爬,感覺田所更適合支持某人,或是爲了某人做料理。
雖然鬱魅嘴巴上這麼說,但她不可能沒注意到發生在月村身上的變化。
過去隸屬於繪里奈的派閥時,鬱魅偶爾會和繪里奈與其祕書緋沙子對話,但那也比較偏向有明確的上下關係。所以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和普通的女孩子站在對等地位說話的機會。
「我也要~」
伴隨着從神社鳥居的方向傳來的尖銳機械聲,一輛卡車一面發出巨響,一面開進神社境內。卡車的兩側寫着「糖果工藝˙舌鳥屋」並加上誇張的裝飾,品味低俗的燈飾閃閃發光。
儘管差點這麼脫口而出,鬱魅還是將這句話壓回心裏。月村並不希望鬱魅同情自己。身爲一個料理人,他應該也很清楚自己何時該退休吧。
「我的父親非常嚴格,所以不太願意讓我學和肉無關的事情。特別是那些女孩子氣的事情……」
「咦,原來如此!」
「我記得你是水戶集團的小姐吧。你們前陣子真的是讓我丟了大臉呢。」
「吶,不介意的話,這位小姐要不要也來做做看?」
「爲什麼……有很多原因啦。總而言之,我是不會做的!」
「要是能像那樣替孩子們做糖果……應該很開心吧。」
「小鬱也來加入吧,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做糖果了。你也來幫忙教這位小姐吧。」
「還有我~」
田所當然不用說,鬱魅現在也認識了小西、幸平的國中同學倉瀨、極星寮的住戶們,以及阿爾迪尼兄弟。
(或許田所的確比較適合從事這種工作。)
「哎呀,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
「嗯,日本傳統的糖果工藝品,是先做出一塊圓形的水飴,再利用那塊水飴做出動物的形狀吧?作法主要是靠剪刀來切割,細微的部分就用手來修整。相反地,西洋的糖果工藝品採取的作法,是先融化被稱作精製白糖或帕拉金糖醇的麥芽糖,將其切割成各個小零件後,再重新組合起來。擺在這裏的糖果,都是用那種方法做成的。雖然一般的攤販用水飴塊會比較輕鬆,但那樣外表無論如何都會比較樸素……」
就在鬱魅茫然陷入沉思的這段期間,月村和田所不知不覺間已經親密地聊了起來。
附近的孩子們爭相聚集到卡車前面。
孩子們接連說完後,便帶着幸福的笑容離開。
「……這樣啊。」
田所以尊敬的眼神看向鬱魅。在那道視線的催促下,鬱魅也半自暴自棄地開始說起關於自己的事情。
就在鬱魅尋找讓對話繼續下去的話題時,田所突然開心地喊了聲「好可愛喔~」。鬱魅跟着看過去後,發現那裏擺了許多花和動物等、各式各樣色彩鮮豔的糖果工藝品。兩人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
鬱魅忍不住看向聲音的方向。在攤販的後面,有一位戴着帽子的男性。而那個人居然就是月村。
就在鬱魅努力回想的這段期間,那輛卡車直接停在月村的糖果攤前面。卡車的貨櫃一打開,瞬間就成了一間簡易的糖果店。
「嗯,舌鳥屋,我記得那是……?」
「老伯伯,給我一個糖人!」
「我們快點過去吧!」
「這個蝴蝶好像真的~」
「……該說是清楚嗎……嗯,只是小學的時候有稍微學過一點而已。」
這是鬱魅現在誠實的感想。
直到確定將就讀遠月學園國中部時,鬱魅纔不得不爲了學習其他料理而放棄這項技藝。不過,在這段期間學會的纖細技術,就算說是奠定鬱魅現在能力的基礎也不爲過。
『糖果,糖果。來買糖果喔~糖果,糖果。來買糖果喔~』
鬱魅還記得那位五十來歲的主廚姓月村。
「來,要是握太緊糖果會碎掉,所以要小心拿喔。」
「這位是月村先生,是我以前的糖果工藝老師。」
(……唉,這種感覺也滿不錯的。)
不知不覺間,孩子們都聚集到攤子的旁邊。月村笑着將糖果交給他們。
鬱魅說着說着,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滔滔不絕地對田所講了一大串。
「咦!你有學過嗎……好厲害!」
「唉~水戶同學好清楚糖果工藝品的事情喔。」
「我還有學校的課業要忙,所以最近完全沒在做……話說老師爲什麼會在這裏?您不是在飯店工作嗎?」
「……請問他是誰?」
「……算了,你們就好好看着我怎麼把炸雞塊對決的損失都賺回來吧。」
「哎呀,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小鬱~」
久未謀面的月村,不僅白髮變得比以前多,身材也稍微消瘦了一些。就連以前挺立的背脊,感覺也變得有點駝背。
「不過,就只有糖果工藝我非常堅持。如你所知,水戶食肉流通集團是間專門販賣肉品的公司。調理肉類時的關鍵,在於溫度控管。特別是只從外側用火烤牛肉,殺死表面的細菌,讓內部維持生肉的狀態,被認爲是最美味的料理方法……當然,只有品質很好的肉才能這麼做。同樣地,糖果工藝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溫度控管。我巧妙地利用這點,拜託父親讓我學習糖果工藝。」
「我已經退休了,所以最近偶爾會像這樣擺攤,做些糖果。不過最近身體愈來愈差,所以想說也差不多該把店收起來了。」
「哼,那只是因爲你的計畫太天真了吧。話說你從賣炸雞塊轉行成賣糖果了嗎?」
鬱魅的話,讓田所困惑地歪了一下頭。
「那、那是什麼……」
就在鬱魅偏過臉,刻意無視田所和月村時──
「喔,難得看見有攤販是在賣西洋風格的糖果工藝品呢。」
「真令人懷念……」
「歡迎光臨,『舌鳥屋』要開始賣糖果囉~!現在來買糖果,還附送目前最流行的『妖精凱奇』貼紙喔!來來來,先搶先贏喔~!」
「咦,小鬱?是小鬱嗎?」
「我本來還在想今天差不多該打烊了……幸好我還沒收店。而且還見到了小鬱。」
明明沒有人希望她講,中百舌鳥依然滔滔不絕地說道。
「是的!」
(……呃,爲什麼都是我在講啊!)
對這個稱呼產生反應的田所,像是覺得稀奇般再度看向鬱魅。
「咦,爲什麼?你明明就這麼瞭解。」
「喂,老師!您怎麼在搭訕田所啊!」
跟不上狀況的田所,向驚訝的鬱魅問道。
「唉,像你們那種落後又慢吞吞的作法,應該做不了這麼多吧。雖然遵從傳統是件好事,但在這個世界上,賣得多的纔是勝利者啊。」
那是她十歲時的事情。在父親公司的客戶中,有一位知名飯店的主廚,那個人偶爾會來家裏的廚房教鬱魅做糖果工藝品。
「啊,是叫賣糖果的阿姨!」
鬱魅拿起一個蝴蝶形狀的糖果工藝品。只要凝視色彩鮮豔的糖果,自然地就會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小鬱……?」
看着孩子們的背影,田所靜靜地低喃。
中百舌鳥發現鬱魅等人後,便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走了過來。
「這個葉子也很漂亮。」
「我已經開了好幾家分店。託各位的福,我們的生意廣受小孩子的歡迎。還辦了許多和人氣動畫合作的活動,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這個……」
中百舌鳥露出惡劣的表情瞪了鬱魅一眼。但鬱魅別說是毫不動搖了,甚至還反瞪了回去。中百舌鳥雖然因爲鬱魅的眼神而「唔」地膽怯了一下,但馬上又佯裝冷靜地說道:
「!月、月村老師!」
「您在說什麼啊。您看起來不是還很有精神嗎?」
「喔~」
中百舌鳥將原本就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並大笑三聲後,就走回了糖果卡車。
月村以摻雜着懷念和喜悅的視線,凝視着鬱魅。
雖然她也不喜歡被人叫「肉魅」,但被人以現在已經沒人在用的綽號稱呼,也一樣非常難爲情。相較之下,或許被叫「肉魅」還比較好也不一定。
「我纔不要。我已經決定不再做糖果了。」
「怎麼可能……這是爲了擴展事業。除了炸雞塊以外,我還另外投資了糖果生意。而第一號企劃,就是這個糖果工藝品。」
「哇,真的可以嗎?」
自己之所以做糖果工藝品,並不是爲了別人。那隻不過是爲了提升料理的技術,或許就連提升糖果工藝的技術,都只是爲了在比賽中獲得優勝。鬱魅至今從未對自己的這種態度感到疑問,或是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但在認識了幸平和田所後,她偶爾會覺得自己似乎缺少了什麼。
「如果是像你這種可愛的女孩,那我很樂意教你呢。」
中百舌鳥闔上扇子,直接指向卡車的方向。配合卡車裏的喇叭傳出來的「糖果,糖果。來買糖果喔~」的節奏,一臺機器持續將水飴做成兔子型的糖果。
「咦,這算是西洋風格嗎?」
鬱魅並非不擅長說話,真要說起來,她覺得自己應該算是愛說話的類型。不過鬱魅平常說話的環境,不是以恭敬的語氣和父親與兩位哥哥對話,就是對水戶集團的員工下命令,再不然就是以粗魯的語氣和男孩子說話。
(別說這麼寂寞的話啦。)
即使看在仍是孩子的鬱魅眼裏,他也是位個性溫和的男性,而他的糖果工藝技術更是高超到讓人一目瞭然的程度。在那之後,鬱魅學了一年的糖果工藝。她在十二歲時就獲得了糖果工藝大賽的小學生組優勝,這全都是拜月村的指導所賜。
「居然說我可愛……就算只是客套話我也很高興。」
仔細想想,在認識幸平之後,感覺自己增加了許多和過去截然不同類型的人接觸的機會。
在卡車前面揮着扇子叫賣的,是以前曾在炸雞塊對決中和幸平競爭過的「舌鳥屋」社長,中百舌鳥絹。
反過來看,自己又是如何?
「……喔。」
鬱魅仔細地觀賞做成葉子和蝴蝶形狀的糖果工藝品。
「……老師,別再叫我小鬱了啦!感覺好難爲情喔!」
「!」
「這就是我們的祕藏道具,『糖果工藝機器絹子』。三十秒內就能做出約一百個糖果,簡直就是一流的專家啊!」
「老師……」
「咦……?」
「小鬱,你還有在做糖果工藝品嗎?」
月村的笑容和發言,讓鬱魅覺得有點感傷。
「……呼,真恐怖……剛纔那是水戶同學認識的人嗎?」
「嗯,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情。」
「既然有人在這麼近的地方賣糖果,那應該沒什麼客人會過來這裏買吧。看來今天果然還是先打烊好了。」
「您在說什麼喪氣話啊,老師!我可不允許您關店!」
「啊,嗯、嗯……」
「嘖,果然很熱呢。」
說完後,鬱魅突然將浴衣的反折部分往上拉,並快速地重新綁好腰帶。鬱魅緊實的小麥色美腿,就這樣從變短的浴衣衣襬底下露了出來。
「等、等等,小鬱……!」
雖然月村困擾地不曉得該看哪裏,但鬱魅毫不在意地繼續用手上的繩子,將浴衣的長袖綁到背後。
「……我接受她的挑釁。」
「咦?」
鬱魅的話,讓田所和月村一臉驚訝地發出困惑的聲音。
「既然有人挑釁,那我怎麼能不奉陪呢?我收回前言。就來做些久違的糖果工藝品吧。」
鬱魅用力綁緊繩子。
在攤子的後面有塊簡易的製作空間。那裏放了一臺小型瓦斯爐和糖果工藝用的工作臺。
月村開始對迅速地套上廚房手套的田所和鬱魅說明。
「砂糖有兩種。分別是精製白糖和帕拉金糖醇。雖然一般比賽都是用帕拉金糖醇,但那其實不怎麼甜。要做果然還是做能喫又美味的比較好,我這裏是帕拉金糖醇、水飴和精製白糖都有用。」
說着說着,月村將砂糖倒進小鍋子裏。
「雖然我以前曾經用精製白糖做過※鱉甲糖……但砂糖也有很多種類呢。」(譯註:一種呈黃色平板狀的糖果。)
「精製白糖是從一百七十度開始燒焦。帕拉金糖醇的特徵則是一直到兩百度左右都不會燒焦。」
在那之後,過了約十分鐘。
「……雖然我覺得能讓孩子們高興是件好事……但總覺得他們並不是爲了糖果,而是被附贈的東西吸引過去……這樣也讓人感到有點寂寞呢。不過要是不這麼做,或許生意做起來會很辛苦也不一定……」
「那當然。」
「田所,去拉幾個客人過來。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來想辦法。」
鬱魅用手指沾了一點糖液,拉出來後修整形狀。然後像是將花瓣一片一片地疊上去般,逐漸做出薔薇的樣子。在那之後,她改以江戶時期製糖的要領,在水飴固定後用剪刀靈巧地修整外形。
「……雖然我也不喜歡那種用贈品吸引客人的手法……不過,那也是一種方法。所以,我們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什……!別、別說人家可愛啦,丟臉死了!」
不過在認識了幸平和田所他們後,鬱魅覺得自己有點改變了。或許那並不算是巨大的變化,可是──
鬱魅讓男孩戴上手套,稍微摸了一下未成形的糖果。男孩喊了聲「好燙」後,便將手移開。
然後──就在她將視線移回店前面時……
「一下子就變成薔薇了。」
就在中百舌鳥正要大笑出聲時,和鬱魅一起行動的那個辮子少女,開始向隊伍最後面的小學女生搭話。
「好漂亮……」
在舌鳥屋前面,有許多親子和小孩正在排隊。中百舌鳥滿意地眺望着那幅景象。
「這時候要加入糖果專用的色素,替糖果上色。這和幫冰棒上色的是一樣的東西。」
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後,中百舌鳥爲了提升機器的速度,走進卡車裏面。
所以,糖果工藝對鬱魅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咦,爲什麼?」
原本以爲被收起來的攤位,不知何時變成了類似開放式廚房的料理空間。月村將小瓦斯爐和糖果工藝用的調理臺擺在一起,不斷將糖液拉到旁邊堆積。鬱魅持續用那些糖液製作糖果工藝品,田所則負責招呼客人。
「吶,也能做一個給我嗎?」
「哈~知道贏不了我,所以就放棄了嗎?要是能順利動搖那位大小姐,或許能便宜地跟水戶集團進肉也不一定。看來今天的收穫比想像中豐富呢!」
「喂,有什麼好笑的!」
「啊哈哈,現在的小鬱當然也很可愛喔。」
「這叫做『拉糖』,接着要像做拉麪時那樣,一面將它拉長,一面混入空氣。如果混入的空氣少,就會變得像玻璃工藝品那樣透明,如果混入的空氣多,就會變得像珍珠般有光澤。」
「對、對不起……!」
父親對小時候的鬱魅所說的話,刺痛了她的內心。
鬱魅快速地以色素着色後,將成品放到孩子們面前。她做了個「妖精凱奇」的角色──幽靈貓的糖果工藝品。
「這個是……鏘,做好了!」
鬱魅以充滿決心的表情看向田所。
「好可愛~我也想要!」
中百舌鳥看向鬱魅等人位於前方的攤位。
「小鬱很討厭這部分呢。總是嚷嚷着『手粗粗的不像女孩子』。那時候的小鬱真的好可愛呢~」
「原來糖果這麼軟啊。」
鬱魅開始將糖塊大幅拉寬。
「喫掉太浪費了!」
田所不斷低頭向鬱魅道歉。
中百舌鳥在扇子後面如此低喃,然後不經意地露出陰險的笑容。
鬱魅害怕違抗父親的意思。
在說明的過程中,月村一面偶爾將溫度計插進鍋子裏,一面將有顏色的粉末加進鍋中,攪拌混合。月村接着將染成紅、藍、黃、綠等各種顏色的糖液,倒到用矽樹脂做的墊子上面,從邊緣開始被混入空氣的糖果逐漸凝固。
「小孩子果然單純……根本就不需要想什麼拖拖拉拉的戰略,只要用贈品吸引他們就行了。」
「糖果工藝最重要的關鍵就是溫度。因爲糖液會慢慢凝固,所以必須儘快完成。糖液冷掉後就會變硬,變得無法加工,所以必須持續用燈光照,在維持恆溫六十度的情況下進行加工。」
「喂!講得好像我現在不可愛似的!」
「在習慣之前,熱還只能算是小事。不僅會長水泡,手的皮膚也會變粗糙……」
「貓咪果然很可愛呢~」
感覺那樣的地方,就存在於糖果工藝品的製作過程中。
(和那傢伙很像嗎……)
「好了,差不多這樣就行了吧。」
「只要品質好就賣得出去這樣的想法,或許也已經是跟不上時代的幻想了。」
看着兩人的互動,田所輕笑出聲。
「能拿到貓咪的貼紙真是太好了!」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會燙了嗎?看起來好像很簡單,實際上需要熟練的技巧。要先用指尖的觸感記住糖果的感覺,然後纔有辦法制作。在學習西洋風格的糖果工藝時,第一個要學的形狀就是薔薇。至於日本風格則是要從兔子開始學。」
「好厲害!」
「姊姊,你在做什麼?」
「而且看起來充滿光澤。」
「喔~糖果工藝真是有趣呢。我是第一次像這樣在近距離觀看製作過程,所以覺得很開心呢!」
「咿……對、對不起!只是感覺看到水戶同學令人意外的一面……」
一名男孩興味盎然地看着幽靈貓問道,鬱魅溫柔地回答:
被人說什麼「女孩子氣」或「纖細」,果然很令人難爲情。
「…………」
「……總覺得今天的水戶同學,和創真同學有點像呢。」
唯一能將自己內在的纖細與少女的部分表現出來的地方──
「那不是很熱嗎?」
「嗯,剛剛好呢。」
那塊散發通透美感的糖果工藝品──是朵散發鮮豔光澤的紅色薔薇。孩子們,特別是女孩子,都以讚歎的眼神看着鬱魅用手指雕出來的纖細花瓣。
看着鬱魅以手工做出來的糖果工藝品,孩子們接連發出驚歎:
不過正因爲如此,她才必須放棄。若繼續製作糖果工藝品,那她將無論如何都得面對自己內在的纖細部分。這麼一來,或許她會無法專注在追求強悍上面。或許她將無法忽視自己心裏女孩子的部分。
「啊?別、別拿那傢伙和我相提並論啦!」
「那、那個,就是很女孩子氣又很纖細……對不起!」
「哇,好厲害!是幽靈貓的糖果!」
「這是什麼意思?說清楚啊?」
鬱魅將糖充分拉開後,將那塊豔麗的糖塊放到矽樹脂平臺上。月村用手指確認硬度後說道:
「哼……想從這裏拉幾個人過去嗎……他們該不會以爲只要這麼做,就能贏過我吧?唉,你們就好好掙扎吧。我要加快做糖果的速度,一口氣拉開差距。」
「嗯!」
沒想到他們居然拆掉了棚子,準備開始收店了。看來他們似乎老實地認輸了。
(……這種感覺也滿不錯的。)
田所慌張地跑回去賣薔薇。
母親送給鬱魅的熊娃娃,最後也被父親拿走了。從那時候開始,鬱魅的心裏就只剩下該如何以水戶家繼承人的身分變強這件事。
孩子們邊像這樣聊天邊離開。田所看着這幅景象,露出像是覺得有點遺憾的表情低喃道:
「看來也能替炸雞塊的事情雪恥了……唉,可惜無法直接打倒那個小鬼。」
鬱魅並不討厭被田所這麼說。不如說,跟他像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就在這時候,有一羣拿着「舌鳥屋」糖果袋的孩子經過這裏。
「嗯~這個嘛……」
「像真的一樣……」
「喔~」
她發現原本在舌鳥屋排隊的孩子們,居然幾乎都跑去原本以爲已經要收店的鬱魅攤位排隊了。
「怎、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發、發生什麼事了!」
鬱魅在過去的料理人生中,從來沒有教導過其他人。當然,這主要是因爲她還不認爲自己有能耐可以教人,不過像這樣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傳給其他人,讓鬱魅覺得意外地有趣。
鬱魅以略帶嚴肅的語氣對田所說道。
「喔,小鬱,你記得很清楚呢~」
「水戶同學……」
「……唉,如果是這樣就沒什麼關係……」
中百舌鳥連忙走向鬱魅的攤位。
在月村的誇獎下,鬱魅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鍋子裏的砂糖在被火加熱後開始冒泡熔解。
「要摸摸看嗎?不過要小心燙喔。」
等中百舌鳥回到攤販前面時,排隊的隊伍不知爲何居然消失了。
鬱魅一面實際演練一面說明,孩子們也認真地聆聽。
「太天真了!」
「水戶同學,你想做什麼樣的糖果?」
『水戶家的繼承人不需要優雅。聽好了,鬱魅,你要變強,只要想着這件事就好了。』
田所輕輕靠到鬱魅旁邊,悄悄地對她耳語道:
鬱魅沒有回答,她用指尖輕輕捏起糖果,再快速地以剪刀剪斷。
鬱魅害羞地拍着月村的背。被人貶低就會生氣,被人誇獎就會害羞──鬱魅正處於這樣的年紀。
「太棒了!是幽靈貓的貼紙!」
「總而言之……先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吧。」
這次的糖果工藝實作表演,其實是從幸平在住宿研習時表演的「現場烹調」獲得的靈感。鬱魅覺得如果是用這個方法,或許就能將客人從舌鳥屋那裏搶回來。
鬱魅以五分鐘一個的步調,接連做出各種形狀的糖果。幸平曾在短短三十分鐘內完成兩百份餐點。雖然這次的營業額沒有設定目標,但自己應該也能做到差不多的事情。
不只是小孩子,就連大人都對鬱魅靈巧的手藝看得入迷。
「老師,糖液!」
「稍等一下,就快做好了。」
「薔薇好像有點不夠了。」
月村融糖、鬱魅製作、田所販賣。在三人的合作下,糖果工藝品接連被賣出。
「要比速度的話,一定是我這邊比較快啊啊啊!」
衆人看向這道巨大聲響的方向後,才發現是舌鳥屋的中百舌鳥使用擴音器,開始招攬路過的客人。
「我們店裏的機器三秒就能做出一百個糖果。現在附贈兩張貼紙只要八百圓!比起那種慢吞吞的糖果工藝,絕對是買舌鳥屋的糖果比較划算啊~!」
這段發言,讓排隊的孩子們面面相覷。
「兩張貼紙啊,真令人煩惱~」
「哇,這邊的糖果裂開了!」
「舌鳥屋的兔子糖果的耳朵也掉了。」
這些話讓中百舌鳥發出呻吟並板起臉。恐怕是因爲依靠機器做得太快,讓糖果在凝固再結晶的過程中出現裂縫。
「果然還是去那間店好了。」
「而且只要拜託那位姊姊,就能請她做貓咪的糖果!」
原本在舌鳥屋排隊的孩子們,開始轉移到鬱魅的攤位。
「唔唔唔,既然如此,那就送三張貼紙怎麼樣!」
「喂,舌鳥屋的阿姨,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嗯、嗯。」
鬱魅瞄了一眼自己做的糖果工藝品──一朵放在調理臺上的薔薇。爲了防範溼氣,她事先用裝了空氣的塑膠袋將其密封,所以糖果依然維持原本的光澤。
「哼,我想在哪裏做生意,跟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謝謝你啦,肉魅,你又幫了我們的商店街一次。」
「倖幸倖幸、幸平!」
「!」
「不過肉魅你還真是厲害!居然有辦法做那麼多糖果。」
鬱魅的態度讓月村深表理解地點頭,接着他拿起行李準備離開。
「我從來沒做過糖果工藝品,所以真的很尊敬你呢。」
「大叔,下次祭典的時候,再來賣糖果吧!」
「你的卡車在冒煙喔。」
月村輕輕地對鬱魅招手。「?」鬱魅一走過去,月村便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哈,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是……上次的小鬼!」
「你這傢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話說你幹嘛擅自喫別人的東西啊啊!」
中百舌鳥以惡鬼般的表情看向幸平。然而,幸平一如往常地表現出毫不在乎的樣子。
「……別、別說了啦,纔不是那樣!只是月村老師剛好在那裏,還有……我剛好也看舌鳥屋的店長不順眼而已……」
「我剛收拾完神轎,還碰到了吉野和榊。」
「再見!」
田所慌張地拿出手機,稍微離開兩人後便開始打電話。幸平一面笑着說「田所真的是老樣子呢!」,一面溫柔地看向她。
距離夏季祭典結束後,又過了幾天。鬱魅還是來到了井研的社辦。
「唉,是這樣沒錯啦。不過阿姨你好像把機器操得太兇囉?」
「哎呀,不過就算是這樣,你還是幫了大忙。謝謝你啦!」
因爲是幸平主動拜託她,希望能找她商量選拔的咖喱要用到的肉。當然,鬱魅完全沒有協助敵人的意思……不過如果只是稍微告訴他一些關於肉的知識,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吧?
鬱魅、田所和幸平留在仍殘留着祭典餘韻的神社境內,喝着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果汁。
「加油什麼?」
「喔!」
「幹嘛啦,肉魅,別把人叫得好像幽靈似的。」
「咦!」
鬱魅心想,這種時候的幸平,果然非常狡猾。
「唉,這樣啊……沒想到涼子有這麼令人意外的一面……啊,對了,我得打個電話給她們。」
(像這樣被他當面稱讚……)
在那之後,直到祭典的時間結束爲止,鬱魅三人──加上幸平後就是四人,持續賣着糖果。最後不只小孩子們,甚至還獲得大人的好評,總共賣了將近兩百個糖果。
「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下次我也想喫喫看你做的糖果。」
「啊,小鬱,你過來一下。」
「幸平啊。感覺還不錯呢。」
田所和幸平融洽地對話,這讓鬱魅實在無法不去在意。或許是因爲兩人總是一起行動,他們說話時的樣子看起來非常自然。不只如此,甚至還能感覺到一股只在彼此信任的兩人之間流動的氣氛。
「…………」
「……然後啊,在神轎遊行時,榊還跑上神轎跳舞呢。那傢伙是這麼純粹的江戶人嗎?」
中百舌鳥邊叫邊跳上卡車,捲起一陣沙塵後就離開了。
鬱魅很清楚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臉頰也開始熱了起來。明明覺得自己還想跟他多說點話,或是聽他說各式各樣的事情,但偏偏就是無法順利地開口。
「嗯,怎麼了?這個有點硬呢。」
「……加油喔,小鬱。」
「創真同學,你不用再去工作了嗎?」
「哎呀,真是幫了大忙呢!幸平、田所,還有小鬱。」
不用說,小西在那之後被鬱魅痛打了一頓,導致有一個星期都沒辦法來社辦。
「咦,真的嗎?」
中百舌鳥慌張地看向卡車,那裏的確如幸平所言正在冒煙。看來原因似乎是出在切割糖果的速度過快。機器像是在發出慘叫般,空虛地重複「糖果糖果來買糖果喔~糖果糖果來買糖果喔~」。
照理說今天應該不會來的小西撕開塑膠袋,就這樣直接喫起了薔薇花形狀的糖果。
「我懂我懂。」
「唉,她這次應該已經得到教訓,不會再跑來我們商店街了吧?」
「謝謝你!」
月村的話,讓鬱魅的臉紅到了耳根子。
「!」
鬱魅今天是真的在等幸平。
(老、老師到底在亂說什麼啊……!)
鬱魅用擂鉢調配咖喱的香料,像是爲了說服自己般在心裏喃喃自語着。
「…………」
有一股雜亂的感情,至今仍在自己的心裏不斷打轉。幸平完全沒注意到鬱魅的心情,一如往常地以開朗的聲音對她說道:
幸平一看向鬱魅,就對她露出笑容。
「喔,這個糖果工藝品是肉魅做的嗎?好厲害,做得跟真的一樣!」
鬱魅看向這道熟悉的聲音,然後發現──
「啊啊啊啊!」
等事後的收拾工作結束後,月村先生開心地向鬱魅等人道謝。
「啊,嗯,這應該算是小時候學的才藝吧?」
幸平不知從何時起,已經站在那裏。
今天那個囉唆的小西不在。明明什麼都沒問,他還是自顧自地說什麼盂蘭盆節要回老家。
(唔,我剛纔爲什麼要生氣啊?能遇見幸平應該要覺得開心……不對,我纔沒感到開心!也沒在期待什麼!)
(沒、沒辦法,誰教他之前稱讚我……雖、雖然我不是特地爲幸平做的……不過,要是那傢伙說他想要,那我當然也不是不能給他。)
「能不能請你別再和我們的商店街扯上關係?我們也差不多覺得有點困擾了。」
「老、老、老老師,您在說什麼啊!」
「那當然。幸平,麻煩幫我向商店街的大家問聲好。」
等鬱魅聽見這道聲音回過頭時,已經太遲了。
鬱魅紅着臉目送月村的背影。
「別開玩笑了!你以爲這一臺機器多少錢!可惡!給我記住!」
「那麼,各位,再會了。」
「話說回來,那傢伙還真是會給人添麻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