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ricordi di noi due0;兩人的回憶1;

「義大利的男人必須時刻留意自己的外表。」

身爲義大利人的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勇˙阿爾迪尼已經不曉得聽過幾遍了。母親之所以會對勇和雙胞胎哥哥巧這麼說，恐怕是因爲兩人都有日本人的血統，而這句話所包含的意思，則是要兩人不能輸給有時候自我主張強烈的佛羅倫斯人──※菲奧倫蒂諾。（譯註：fiorentino，指出身佛羅倫斯的男子。）

的確，不只菲奧倫蒂諾，義大利人都是「narciso（注重外表者）」。無論何時都在思考要怎麼讓自己顯得時髦，穿着有品味的襯衫和長褲，踏着皮鞋瀟灑地走在路上。「打扮體面」是至上的美德。即使已經不是小孩，但仍未長大成人的勇心想，這一定就是義大利持續流傳下來的「美學意識」吧。

「佛羅倫斯是文藝復興的發祥地，在音樂、美術和科學方面，都曾經是世界的先驅。」

在學校的老師如此主張時，勇按捺住想吐槽「那是多久以前啦？」的衝動。他發現在這種時候，自己能以並非「義大利人」，而是「日本人」的身分，站在客觀的角度看待事物。但與此同時，自己體內也流着那樣的血，並以在這塊土地上成長爲傲。

身爲義大利人的母親和身爲日本人的父親，早在勇和巧出生以前，就在佛羅倫斯此地開了大衆餐廳。從小就在廚房遊玩的雙胞胎，自然也學會了料理的方法。不知不覺間，父母開始會讓兩兄弟掌管這間店。兩人創作的菜單讓佛羅倫斯人讚不絕口，餐廳也一轉眼就變得大受歡迎。在兩人即將滿十三歲時，已經是這間店不可或缺的料理人，但基於父親和叔叔的考量，兩人從明年開始就要去上日本的料理學校。

「勇，燉牛肉做好囉。」

「我這邊的前菜也完成了，哥哥。」

「好，那就先從你那道開始上吧。」

「Va benissimo（瞭解）！」

大衆餐廳˙阿爾迪尼今天也一樣充滿活力。這是間適合當地的男女老少一起歡樂用餐、談論一天生活的餐廳。雖然大廳那裏有父母和幾位店員在顧，但在外場忙碌時，勇偶爾也會將剛做好的料理直接送去給客人。

「喔，勇，你又瘦啦？」

「這證明夏天愈來愈近了。」

「要是你整年都是這個樣子就好了。」

店內的客人在看見勇後，紛紛向他搭話。

「沒辦法，畢竟冬天好喫的東西太多了。」

勇掛着開朗的笑容心想道。自己夏天變瘦、冬天變胖的體質，對這間店的常客而言也已經是熟悉的光景。

「我知道了，你們的員工餐也很好喫對吧？」

「阿爾迪尼兄弟煮的員工餐，感覺就很美味呢。」

「對了，勇，幫我向巧道聲謝，今天的料理也很好喫喔！」

符合義大利人特徵、深邃美麗的五官；意志堅強、給人伶俐印象的雙眉；清澈的黑色眼眸與細長的睫毛；小麥色的健康肌膚，搭配搖曳的黑髮──即使扣掉對青梅竹馬的偏袒，勇依然覺得琵安卡是位美女。的確，如果是普通的男孩子，被琵安卡告白後應該會與她交往吧。然而，巧本人卻可以說是對她漠不關心。一想到琵安卡的心情，勇就覺得她有點可憐。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其實我很想去啊……只是店裏的事情也很重要。」

「嗯。」

爲了將話題的矛頭從自己身上轉到其他地方，勇急忙改變話題。

領主廣場每年七月都會舉辦活動。雖然通常是免費入場的音樂會，但每年都會利用歷史悠久的城牆，用投影的方式播放一次電影。有時坐在並排在野外的椅子上，有時則是躺在鋪了毯子的地面上觀賞電影，這種開放的感覺非常愉快。其實勇覺得，若能放一些有大量動作場景的電影或動畫，應該會很有趣。不過一旦將條件限定爲不能對男女老少造成不良影響之後，還是播放經典名作比較適合。

在廣場舉行的電影鑑賞會結束後，勇、巧和琵安卡一起從已經完全變暗的領主廣場，走到阿諾河的河畔。三人在路上各自買了被譽爲佛羅倫斯最美味的甜點店「科雷」的義式冰淇淋。

對勇來說，再也沒什麼比聽大家對兩人的料理的誇獎更令人高興了。然後每次在一陣讚不絕口之後，總是會出現這樣的對話：

「……話說回來，明天的電影怎麼辦？你要去嗎？」

「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不知不覺間，巧已經抱着胸站在兩人旁邊。勇猛然抬頭一看，才發現兩人走着走着，似乎已經回到自己的家，也就是來到大衆餐廳阿爾迪尼店門前了。

「嗯～不曉得呢。明天還要開店……」

「是嗎？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啊。」

「我只是覺得，偶爾參加地方上的活動也很重要。」

「已經確定了嗎？」

勇被琵安卡的氣勢壓倒，忍不住退縮了一下。勇心想，或許自己在這方面的想法比較偏向日本人也不一定。巧和琵安卡的事情終究是屬於兩人的問題，沒有勇介入的餘地。只要等琵安卡來求助時，再伸出援手就好。勇坦率地反省自己做了雞婆的事情。

「電影放映師是什麼？」

「不，明天店裏休息。」

勇也同樣含糊地回答。

「那個，我在想，明天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去領主廣場看電影……可是，我聽勇說你們明天要開店。」

「真是冷淡的男人！」

即使是性格偏向排外的佛羅倫斯人，也對巧（當然對勇也一樣）另眼相看。按照他們的說法，巧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已經擁有卓越的料理品味。而且不只是技術，他還具備了「美男子」的資質。義大利人將「當一個受女性歡迎的男人」視爲重要課題，而巧總是被他們稱作「adone（帥哥）」，看來即使在挑剔的義大利人眼中，巧也值得這樣的評價。

他中性的俊美外貌加上含蓄的個性、進廚房時讓人難以想像還是個孩子的嚴肅表情，以及對其他義大利男性採取強硬作風的同時，仍不忘對女性表達最基本敬意，散發出日本人的古典感。雖然外表是義大利人，但內在是日本人。這樣的落差，擄獲了許多女孩的芳心。

「嗯。應該說，就是這點稀奇吧？」

「嗯。」

琵安卡喫着義式冰淇淋，沮喪地嘟囔。

在廣場上映的電影並非《羅馬假期》，而是《蜘蛛人》。附近的人告訴他們，去年負責這項活動的「羅馬人電影放映師」，被換成了另一位年輕的電影放映師。對年輕的電影放映師而言，《蜘蛛人》纔是男女老少都能收看的電影吧。

「是要播什麼電影啊？」

勇心不在焉地想着，這或許是因爲那件事可能會破壞三人之間的關係。明明這是在琵安卡將情書送給巧時，就能夠預測到的事情。只是即使有辦法理解這事態，勇仍隱約竄起一股像是小孩子會有的寂寞感。

勇試着窺探巧的表情，但巧的想法宛如隱藏在從鍋子裏飄出的番茄香味內般，完全無法解讀。

勇剝着洋蔥皮，向正在煮番茄醬的巧說道。

「又是這部？去年也是播這個吧！明明大家之前都在抱怨這部電影不僅不是以佛羅倫斯爲舞臺，而且還是美國拍的電影。」

「要是放《羅馬假期》就好了……真是遺憾……」

「爸爸和媽媽臨時得跑一趟米蘭。好像是以前的外國朋友特地來到義大利。因爲只有明天能見面，廣場又碰巧有活動，所以他們剛纔說想公休一天。」

巧擁有像母親的金髮與深邃的五官。相對的，勇的黑髮和長相都比較偏向日本人。他的個性愛撒嬌，做事深得要領，從以前就各方面都很能幹。姑且不論料理，他在遊戲和唸書方面也從來沒輸過哥哥。

「哥哥居然會說要讓店休息。平常就算爸爸和媽媽不在，不是依然會照常開店嗎？」

或許是實在非常高興，巧的話讓琵安卡的眼神變得閃閃發亮。

「等、等等，你別鬧啦！聽好囉？絕對不能對巧說些多餘的話！絕對喔！」

「……要我幫你跟哥哥說嗎？關於琵安卡的感情。」

晚上十點結束營業後，大衆餐廳阿爾迪尼的廚房突然安靜下來。除了偶爾能聽見車子經過石板路面的聲音，或是從遠方傳來年輕人的嬉鬧聲以外，今晚是個平穩的夜晚。勇和巧一如往常地用拖把擦店內的地板、收拾擺放在店外的桌椅，以及進行料理的準備。

「不要去日本那麼遠的國家啦！」

難不成，哥哥也對琵安卡──？

「沒辦法，電影放映師是個純正的羅馬人嘛。我是還滿喜歡那部電影的。」

「就是負責放電影膠捲的人。」

「咦，那勇也不去嗎？」

「那我們明天傍晚七點，在領主廣場見面喔！」

「冤枉啊……」

「啊，嗯、嗯……對不起……」

「…………呃……那個，我們是在討論明天的事情吧？」

「不曉得巧會不會去？」

「咦？」

「要早點回來喔！」

回想起以前被琵安卡嚴厲指導義大利語的往事，勇感到有些膽怯。

「唉，只要哥哥覺得好就好。」

「啊，巧……」

只不過勇本人對這種事──也就是與戀愛有關的事情並不擅長。

或許是已經放下剛纔的事情，琵安卡徹底恢復原本的態度，向勇問道。琵安卡這種就算生氣也會馬上忘得一乾二淨的地方，以朋友來說非常好相處，同時也是一種魅力。她多變的表情看起來極爲可愛。

「勇就是這樣纔不行啊。」

對勇而言，這件事還比較重要。

只要能做料理就好。然後，他希望有一天能超越哥哥。

「我家的女兒對巧迷戀不已呢。她說下次想和他約會，你能幫忙轉達嗎？」

「啊！」

「這樣啊……」

「…………」

勇出於一片好意，試着對錶情極爲悲傷的琵安卡如此提議。然而琵安卡一聽，卻氣得漲紅了臉。

「……這是大人說的話吧？」

琵安卡開心地說完後，揮着手踏上歸途。勇和巧也朝琵安卡揮手。

「一想到你們兩兄弟之後不在，就讓人覺得好寂寞。」

那些女孩子拜託勇轉交情書給巧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而勇每次都會乾脆地答應並轉交給巧，溫柔地守候事情的發展（儘管不曉得後續的情況，但巧恐怕全都拒絕了吧）。

青梅竹馬──琵安卡睜着黑色的大眼睛，挑起眉毛說道。放學後，勇和琵安卡一起穿過領主廣場，走在石板路上。

儘管外表像日本人，但勇認爲自己的內在或許比巧還要像義大利人。至今爲止，他都沒對自己的容貌或個性感到自卑過，就算看見其他同學以符合義大利人的作風，瀟灑地向女孩子提出邀約，勇也沒什麼興趣。

巧的確是非常受歡迎。

「怎麼會。這樣不是很無聊嗎！你打算讓可愛的小姐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嗎？」

巧以「原來是在說這件事啊……」的語氣回答。

琵安卡有些不悅地指謫道，讓勇忍不住縮起肩膀。她似乎從好幾年前開始，就一直單戀着巧。雖然勇前不久才受她之託將情書交給巧，但這場戀情最後當然還是沒有結果。

「真的嗎？」

「喂，你們在店前面吵什麼啊？」

「電影……」

「放假時再回來做好喫的料理吧。」

「巧在出發前，打算怎麼處理那些仰慕者啊？」

不過對拼命想提升料理技術的巧而言，戀愛只會造成妨礙，擁有相同志向的勇非常能理解這種心情。

「勇去日本前，得再複習一遍義大利語纔行。我會再好好教你一次。」

「……對不起，琵安卡。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不過我還有店裏的準備要忙……」

「你們明年就要去日本了吧？」

勇並非不喜歡琵安卡，他當然也將琵安卡當成最喜歡的青梅竹馬兼好友。話雖如此，在他內心的某處，卻對某件事感到不安。

「不過還真是稀奇呢。」

勇一面留意巧和琵安卡的狀況，一面愧疚地向琵安卡道歉。然而巧無視勇的體貼，回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啊啊。」

巧將木湯匙放進圓桶型的深鍋內攪拌，含糊地回答。

琵安卡一看見巧，就突然變得溫順起來。明明平常在勇面前表現得那麼活潑，一見到巧就突然變得像個女孩子。或許是送了情書，被對方知悉自己對他的感情，才讓琵安卡變得內向也不一定。

明明只要直接問「你覺得琵安卡怎麼樣？」，就能變得更輕鬆了。勇直覺地知道，很多時候只要將隱藏的感情攤到陽光下，就會變得輕鬆許多。然而，並非所有事物都像義大利的太陽般明亮，勇隱約有這種想法。

琵安卡以有些陶醉的表情說道。

針對巧受歡迎一事，勇覺得那是「理所當然」。

「聽好囉？沒有戀愛的人生是乏味的。」

客人們很喜歡像這樣開心地喝着紅酒，談論關於巧的八卦。

「什麼事？」

巧瞄了勇一眼。

「是你們兄弟太幼稚了！因爲巧和勇對料理以外的事情，根本一點興趣也沒有！」

琵安卡感傷地垂下頭。現在是七月，等接下來的漫長暑假結束後，秋天和冬天馬上就要到來。即使琵安卡能在兩兄弟去日本前的這半年，和巧變得兩情相悅，兩人能共度的時間還是太少了。

「是啊。」

「大概是《羅馬假期》吧？」

這件事讓琵安卡非常沮喪。即使勇心裏多少覺得「沒必要沮喪到這種程度吧……」，但她大概是找不到好方法，來排解期待的事物突然落空時的難受心情吧。

坦白講，雖然對琵安卡不好意思，但勇和巧都非常開心。他們曾經看過一點美國漫畫《蜘蛛人》，對作品多少有些認識。對兩人而言，比起愛情故事，當然還是英雄動作片比較有趣。

不過看見身旁的琵安卡沮喪的樣子，難免會對她產生同情。勇喫着加了開心果與巧克力、再疊上草莓的冰淇淋，思考該怎麼向琵安卡搭話。

「對了，如果真的那麼想看，應該還有借ＤＶＤ之類的方法吧。」

「在廣場看纔好啦。那裏比較寬敞，而且……你們兩人難得休假……」

勇推測與其說是「兩人」，不如說是勇的「哥哥」。

「那下次要不要來我們家看？再過一陣子，店裏就會因爲假期而暫時歇業。而且在家裏看，哥哥也不必擔心店裏的事情，這樣比較輕鬆吧？」

「的確……不過，琵安卡沒關係嗎？」

這句話讓琵安卡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暗，她靜靜地搖頭。

「……不行……我們，應該再也沒辦法一起看電影了……」

琵安卡靜靜地低喃，爲她的態度感到不解的勇看向巧。巧像是知道什麼般，以有些嚴肅的表情開口：

「你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喂，你們在說什麼？」

勇對只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產生疑問和不信任感，向兩人問道。琵安卡瞄了巧一眼後，以泛着淚光的黑色眼眸凝視着勇。

「我……明天就要搬到羅馬了。」

「咦？」

「媽媽和爸爸離婚了……我將跟着爸爸生活。因爲爸爸的老家在羅馬，所以……」

「怎麼會……」

突然聽見這種事，勇忍不住慌了起來。他看向巧，後者也露出遺憾的表情。

「原來如此，是檸檬嗎……」

話說回來，佛羅倫斯今天還真熱。耀眼的夏日太陽猛烈地照射地面，勇感覺地面反射的陽光正一點一點地燒灼自己的臉。儘管不像之前旅行去過的日本那麼悶熱，佛羅倫斯的溽暑依然極爲溼熱。即使勇的體型已經變瘦，感覺還是快要陷入夏季疲倦的狀態。

勇反覆低喃，在向店長行了一禮後，他連冰淇淋都忘了買就直接離開。

兩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用力吸了口從美麗的阿瑪菲海岸被風吹送到這裏的空氣。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不管這個，先說關於琵安卡的事情。我們已經認識將近十年了。明明是青梅竹馬，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勇，關於那件事……」

「既然如此，哥哥，我們就在家裏幫她辦個歡送會吧。」

「不、算了，沒什麼啦。哥哥，對不起。說得也是……作爲青梅竹馬，必須要好好道別纔行。」

擦着汗爬上樓梯後，佛羅倫斯的知名甜點店「科雷」便出現在眼前。勇急忙跑向店面。

「……別人的家務事，不是我們能夠理解的。」

「對不起……」

「她喜歡的食物……是什麼啊？」

「……不過，既然她明天就要出發，那我們也不能怎麼辦。」

「麪包沙拉是一定不能少的。再來是野兔義大利麪……」

「既然要做，那我希望能端出琵安卡喜歡的食物。」

所謂的「牛肚料理」，是指將牛胃袋用番茄、大蒜和起司等食材進行調味後完成的料理。

「…………」

勇一從牀上起身，巧就走進房間坐到他的旁邊。

「不，沒問題。」

「琵安卡的家人來店裏光顧時，我們也常做這道菜呢。」

「吶，琵安卡平常都是點哪種冰淇淋？」

勇知道琵安卡的表情瞬間蒙上一層陰霾。不過他還是丟下兩人，離開了現場。

等父母一從米蘭回來，勇和巧就立刻提出想包下餐廳一天的請求。父母和員工們都欣然贊成這個提議。最後他們決議乾脆連附近的鄰居和常客都一起找來，辦一場盛大的歡送會。

勇沒回答店長的問題就直接反問。

今天的「再見」並非「Ciao」，而是「Addio」。這句話是對暫時無法見面，或甚至絕對再也見不到面的人使用的話。

因爲有過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插曲，所以兩人清楚記得琵安卡喜歡牛肚料理。不過如果被問到她還喜歡喫什麼，兩人就想不太出來了。

「沒想到她爸媽居然會離婚……真讓人覺得有點遺憾。」

「不過要怎麼做？那應該是在秋冬之際做的料理……」

兩人每晚都會在餐廳關門後，一起思考歡送會的菜單直到深夜。雖然阿爾迪尼平常是以單點爲主，但他們這次想的是套餐。這也是兩人第一次思考該如何設計套餐。

「女孩子？」

勇和巧商量後的結論，就是要爲琵安卡想一份特別的菜單。

年輕的店長笑着看向勇，揶揄般地問道。

「真的嗎？那……」

勇感慨地說完後，外祖母擔心地看着兩人問道：

遠離市區喧囂的山區內聳立着許多檸檬樹，在夕陽的照耀下，一棟白色的小屋散發出樸素的氣質。

隔天，兩人決定啓程前往母親的老家蘇連多，勇和巧的外祖父母都住在那裏。由於餐廳將因爲假期而歇業一段時間，因此兩人打算留在那裏思考甜點的事情。檸檬和橄欖是蘇連多的名產，外祖父母自己也有種植。

正當勇在房間的牀上躺成大字形時，門那裏傳來敲門聲與微弱的燈光。仔細一看，巧沒有進入房間，而是從門縫窺探着勇。

勇喃喃說着，巧也靜靜地點頭。

「我纔不想被哥哥這麼說，你每次玩遊戲輸了還不是馬上就哭。」

「哥哥纔是，你有好好考慮過琵安卡的事情嗎？」

店長的回答，讓勇感到更加在意。該不會──

如果是這樣──勇看向巧。

「對不起……」

「對不起……總覺得就是很難對勇說出口。」

「……這個嘛。我也記不太清楚，印象中大多是檸檬等柑橘類的口味。雖然她偶爾也會嘗試其他口味，但最後總是會繞回來點檸檬。」

另一方面，「野兔義大利麪」是一種在寬麪條上添加野兔肉醬的義大利麪。即使是在乾燥麪食料理方面缺乏特色的托斯卡納，野兔義大利麪也是深受喜愛的菜餚。兩人確信這是一道即使琵安卡去了羅馬，也能讓她回想起佛羅倫斯的料理。

「嗯。這樣店裏也不用休息了吧？」

儘管已經決定好大部分的菜單，但仍有一道菜讓兩人煩惱不已，那就是套餐最後的「dolce（甜點）」。

「在暑假結束前，她好像會回佛羅倫斯一天，似乎是要整理最後的行李。」

「啊，是這樣沒錯。」

「歡送會？」

「哪有這種事！居然只告訴哥哥而不告訴我……虧我一直把你當成青梅竹馬。太過分了！」

一想到家人即將各奔東西的琵安卡的心情，勇便感到情緒有點沉重，巧應該也是如此。

「不去和她道別，真的好嗎？」

「檸檬……檸檬……嗎？」

「我記得琵安卡有一次走進廚房，在看見未經處理的蜂巢胃（牛的第二個胃）後，哭着嫌那『既詭異又恐怖！』。不過她後來還是津津有味地喫掉我們做的牛肚料理，讓我覺得很符合琵安卡的個性。」

等外祖父安東尼奧和外祖母朵拉見到從佛羅倫斯長途跋涉來的兩人時，蘇連多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或許就是因爲距離太近，所以纔會不知道也說不定。要不要去問問看她本人？」

「哥哥知道這件事吧？所以才說要讓店裏休息。」

「哎呀，發生什麼事了嗎？」

「……可是，她都說不想讓我知道了。」

「…………」

勇走在石板路上，看能不能想到什麼好點子。

平常總是態度強硬的琵安卡，完全沒對勇回嘴。這讓他感到更加寂寞。

「請別人勉強分些野兔給我們吧。只要拜託爸爸，應該會有辦法。」

「幸好最後真的平安抵達了。」

「不行啦！以琵安卡的個性，她可能會回答『爲什麼你們會不記得我喜歡喫什麼啊，氣死人了！』。」

「還有時間和她道別。」

「好久沒呼吸到這裏的空氣了。自從開始在餐廳幫忙後，就一直沒什麼機會過來。」

「就是前陣子和你跟巧一起來的女孩啊。雖然那女孩經常一個人來，但我一直不知道她是你和巧的朋友。她是你們其中一個的情人嗎？」

「好過分。爲什麼要瞞着我？」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份冰淇淋。」

「巧，勇，歡迎你們來！」

「琵安卡好像很寂寞喔。」

「……夠了。那麼，再見了！」

暑假的某個下午，勇和巧待在家裏的陽臺寫ricetta（食譜），兩人邊喝檸檬水邊互相出主意。

在走回家的這段時間，勇一直在後悔沒能好好和琵安卡道別。不過琵安卡唯獨向勇隱瞞要搬去羅馬一事，仍讓他氣憤難平。

被勇的話激怒的巧，馬上清了一下嗓子對勇說道：

「喔，是勇啊。今天沒和那個女孩子一起來嗎？」

「嗯……」

「好，就用這個吧！」

差點忍不住說出「就算你喜歡哥哥」的勇，硬生生地吞下這句話。腦中瞬間浮出的理性，告訴他不能將這件事和琵安卡隱瞞搬家的事混爲一談。

「居然是明天……爲什麼到今天才……」

一回到家裏，勇立刻將這件事告訴巧。

「說得也是……啊，我記得琵安卡也喜歡牛肚料理吧？」

兩人一想像琵安卡的反應，便忍不住嘆了口氣。在想不出可靠備案的情況下，一星期一晃眼就過去了。

勇一開口，馬上就察覺大事不妙。勇想起琵安卡曾經提醒他別說多餘的話。

從義大利南部的拿坡里搭火車一小時，再經過半小時的船程後，便能抵達蘇連多。這裏在夏天是海水浴場，在冬天是避寒地，是個受歡迎的度假勝地。

「琵安卡很常來這裏嗎？」

「琵安卡喜歡的東西啊……」

勇探出身子問道，讓店長不禁露出詫異，也像在失望地想着「原來她不是你們的情人啊……」的表情。

「嗯。最近天氣剛好很熱，正適合用檸檬做些爽口的東西。」

「我們明明一直都在一起。」

「啊～的確也有這個可能。」

在包含佛羅倫斯在內的托斯卡納地區，「麪包沙拉」是道非常普遍的料理，常被當成第一盤前菜。這道以「加了麪包的沙拉」聞名的菜餚，原本是設法讓放太久而乾硬的麪包變好喫，才創造出來的料理。加入羅勒和橄欖油替生番茄、洋蔥和鯷魚調味後，就是一道簡單的沙拉。

就算琵安卡喜歡巧，三人應該還是青梅竹馬。沒想到這段關係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崩壞了，而且只有自己沒發現這件事實，這讓勇感到愈來愈寂寞。

「你……在說什麼幼稚的話啊！」

沉默包圍着三人。就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靜靜地、沉重地在勇的耳朵裏迴響。他甚至陷入了不知不覺間，唯獨自己被陰暗的河川沖走的錯覺。勇靜靜地開口：

「咦……嗯。雖然這陣子沒看見，不過有段時期她每天都會來。」

「說得也是。要是她反過來說『……原來你們不知道啊。虧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並因此變得沮喪，那也很傷腦筋。」

「最、最近都沒哭吧！」

「咦？」

忍不住想將話題矇混過去的勇，以開朗的語氣說道。勇不想聽巧對琵安卡的想法。要是聽了，感覺青梅竹馬間的平衡將毀壞得更嚴重，所以勇認爲還是打斷他比較好。

巧用力點頭，回應勇的提議。

「哥哥在路上吵着說自己弄丟了車票，偏偏車掌先生又在這時候過來。哥哥慌張地找了一陣後，才發現是放在褲子的口袋裏。」

「…………」

面對勇的指謫，巧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外祖父傷腦筋地看着那樣的巧說道：

「還發生了這種事啊。」

「……雖然遺憾，但如果只有巧一個人，應該沒辦法來到這裏吧。」

「…………」

「對吧，外婆也這麼想吧？哥哥硬要自己看地圖，卻往反方向走；買午餐時也是由我來點餐，就連付錢都是我在付……唉，不過要是把錢包交給哥哥管，他有可能會不小心付太多錢呢。」

「……勇，你說夠了吧。」

巧忿忿不平地看向在外祖父母面前滔滔不絕的勇。

「巧真的不擅長料理以外的事情呢。不過，能有這麼喜歡的事情，應該也算是件好事。」

「就是啊。正因爲勇很可靠，巧才能專注在料理上。你們是對能填補彼此不足之處的好兄弟呢。」

外祖父和外祖母都笑着，溫柔地看向兩人。外祖父母的笑容，總是能讓勇和巧感到放鬆。

在外祖父母爲兩人準備的寢室裏整理好行李後，勇和巧一起爲好久不見的外公和外婆準備晚餐。

比起內陸的佛羅倫斯，靠海的蘇連多更能取得新鮮的海產。蘇連多所在的坎帕尼亞區的料理，大多具備儉樸但滋味濃厚的特色。難得有這個機會，勇和巧活用當地的特產，用番茄、烏賊和蝦子做了道「Spaghetti alla Puttanesca（煙花女義大利麪）」。

「嗯，巧和勇煮的料理，真是無論何時都很美味！」

「你們兩人能來這裏，真的讓我們覺得很幸福呢。」

看見外祖父母讚不絕口地享用自己煮的義大利麪，勇和巧互望一眼，露出微笑。

有人正津津有味地喫着自己的料理。

這份笑容，將他們平日累積的疲憊和今天的旅途疲勞都吹跑了。

「不過，你們居然會做Puttanesca。該不會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子吧？」

「這是……檸檬甜酒？是檸檬甜酒的冰沙嗎？」

琵安卡明明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兩人之間卻彷佛隔了一堵牆壁，這股焦躁的情緒爲勇的內心蒙上了一層陰影。雖然他想等工作告一段落後再和琵安卡說話，但這也殘酷地意味着兩人分別的時間正逐漸接近。

「這個晚點再說……請先搭配旁邊的冰沙一起喫喫看吧。」

「如果要用這個，那不必特地在阿瑪菲買，用我們家的就好。用蘇連多產的檸檬做的比較好喝喔。」

「嗯……」

「雖然因爲夏天很常喫到，所以讓人對檸檬有種夏季水果的印象，但其實這附近的產季是二月。在盛夏時反而無法採收。」

外祖母擔心地看向兩人，勇和巧互望一眼後說道：

不過這次卻因此適得其反。

「……讓我們，稍微考慮一下。」

隨着套餐的料理進入尾聲，終於到了上甜點的時間。巧和勇親自爲客人們送上這道甜點。

「就算現在不是產季，還是會擺一些名產出來呢。」

「！」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

喫完晚餐回到房間後，兩人依然板着臉。

「說得也是。」

巧走向對他招手的勇，看來他也察覺狀況並不尋常。

就連在出發前一直說「沒那個心情」的勇和巧，到了海邊後也忍不住下海游泳。巧像是趴在海浪上般隨波漂浮，臨時起意想惡作劇的勇，突然拉住巧的腳。久違的大海，解放了兩人凝重的心情。

外祖父的話，讓勇和巧忍不住嚇得停下叉子。

另一方面，外祖母大概是注意到兩人的尷尬態度，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不過或許也是基於不想再繼續聽孫子們風流韻事的長輩之心）。

「沒想到檸檬的產季居然是二月……」

回程時，外祖母因爲想買土產而繞到位於阿瑪菲市中心的主教座堂廣場。色彩豐富的店面陳列着檸檬和柳橙等特產，以及各種陶器和點心。

「這個在甜味中擴散開來的爽口苦澀感……是加了檸檬嗎？」

外祖父揶揄般地看向巧。話題的當事人則是擺出一副「別管我啦！」的表情。勇非常能體會哥哥的心情。

巧嘆了口氣後看向勇，勇靜靜搖頭。

常客們一起喫下義式奶酪。就在這個瞬間，所有人的臉上都慢慢浮出溫柔的笑容。

「…………」

那一天，大衆餐廳˙阿爾迪尼擠滿了人。

「檸檬果然是這一帶的特產。」

「像這種時候只要看看海，一定就能想出好主意。」

勇發現一瓶飲料後，將瓶子拿起來端詳。

「義式奶酪（panna cotta）」在義大利語裏，是「煮過（panna）」的「鮮奶油（cotta）」的意思。這道點心名符其實，是將鮮奶油、牛奶和砂糖一起熬煮，最後再凝結成固態的甜點。

「再稍微想想看吧。可以的話……還是用琵安卡喜歡的食材比較好。」

呈白色凝凍狀的圓形奶酪上，點綴了色彩鮮豔的薄荷葉。在旁邊添上檸檬色的冰沙後，就是一道適合夏季的甜點。

巧表情嚴峻地抱着頭。

既然如此，勇和巧決定使用阿爾迪尼家的檸檬甜酒。

勇和巧在阿瑪菲發現「檸檬甜酒」時，外祖父對他們說道：

「這是我們住在蘇連多的外公和外婆自制的檸檬甜酒。」

母親說「不能輸給佛羅倫斯的男子」，母親的父親則說「要像個拿坡里男子」──聽見這些被居住地影響的說法，讓勇有些佩服地在心裏想着「真不愧是父女……」。

「這個……應該能拿來做甜點吧？」

「很遺憾，現在不是檸檬的產季。」

「怎麼會……」

「鮮奶油和牛奶的口感好滑順。」

大衆餐廳˙阿爾迪尼的食材，一直都是由父母在採購。兩人對食材的眼光都非常精準，同時也非常講究，可以說是進貨的專家。阿爾迪尼兄弟對父母準備的食材寄予全盤的信任。只要一進廚房，就能找到當季的新鮮肉品和蔬菜。負責料理的巧和勇就是因爲完全不必擔心食材的事情，才能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調理上。

「外公真是的，要和這些孩子聊女孩子的話題還太早了。」

在義大利料理中，有幾樣菜的名字非常奇特。例如豪邁地烤好雞肉後，再搭配辣醬食用的托斯卡納料理「Pollo alla diavola（惡魔烤雞）」中的「diavola」，就是來自於「惡魔」。同樣地，「Puttanesca」則有「妓女」的意思。

「而且如果直接把檸檬放進去，牛奶會因爲檸檬酸而凝固吧？」

隔天早上，或許是爲了鼓勵消沉的兩人，外祖父母帶他們去了阿瑪菲海岸。

「我們真的太天真了……」

「哥哥，你看這個。」

「畢竟食材平常都是由爸爸在採購。看來……我們真的沒資格當料理人呢。」

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爲世界遺產的阿瑪菲海岸，真的非常美麗。並排在險峻懸崖上的閃耀白色民宅、散發寶石般光輝的大海、盛開的九重葛，以及人聲鼎沸的海水浴場。這個風光明媚的場所，從古羅馬時代就受到衆人喜愛。

仔細想想，阿爾迪尼至今原本就很少製作以檸檬爲主體的料理。兩人也只會在父母事先有準備檸檬時，將檸檬當成調味料使用。所以他們從來沒關心過檸檬的產季。

看來外祖父是想以這個刺激的詞彙，半強硬地將話鋒帶到兩人「交了女朋友」的話題上。

「嗯？」

巧和勇迫不及待地接着外祖母的話題說道。

「是有什麼祕密嗎？」

幸運總是在這種時候降臨，這就是人生。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除了平常的托斯卡納料理以外，阿爾迪尼兄弟當天還毫無保留地提供了位於義大利正中心的羅馬風格、法國國境附近山區的皮埃蒙特風格、水都威尼斯風格，以及代表南部的拿坡里風格等義大利各地口味的料理，使得店內湧入大量的客人。

「然後呢……你們想了什麼樣的菜單？」

「這個冰沙，是將檸檬甜酒與蜂蜜和砂糖混在一起，再煮掉酒精後做成的。雖然我們一開始想做成果凍，但琵安卡最喜歡的是義式冰淇淋。」

「檸檬……？」

「外婆這裏有很多檸檬，所以或許能找到什麼靈感也不一定。」

勇想爲前陣子態度冷淡地跑回家的事情道歉。而且並非以之前那種隨便的語氣，他想好好地對琵安卡說「再見」──

靜靜喝着葡萄酒的外祖母，無奈地開口規勸外祖父。或許是因爲母親和外祖母總是希望能持續將孩子和孫子留在身邊，所以纔會無意識地討厭他們去追求自己以外的女孩子。

「就是啊。海邊一定有很多可愛的女孩子！」

即使是一般家庭，也能輕易做出「檸檬甜酒」，所以就像日本的梅酒一樣，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風味。

「巧和勇果然很厲害！」

勇能痛切地理解巧的心情。巧的悔恨，同時也是勇的悔恨。

關於檸檬甜酒的起源衆說紛紜。實際上，也無法確定究竟哪裏纔是原產地。西西里島說西西里最早發明，阿瑪菲則說是阿瑪菲，蘇連多說是蘇連多，各地都主張自己的檸檬甜酒纔是元祖。

「不過看起來沒這麼單純呢。」

外祖父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麪，他一面笑着說話，一面豪爽地將麪條送進嘴裏。

「這是……義式奶酪（panna cotta）？」

「檸檬甜酒」堪稱義大利最具代表性的餐後酒，作法是將檸檬皮浸泡在伏特加之類、酒精濃度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酒中。雖然檸檬的產季是在冬天，但義大利人喜歡在夏天喝這種烈酒。

「關於這部分……我們想做有加檸檬的甜點。」

「這讓我放心了呢。因爲你們兩個一向只對料理有興趣，所以有點不諳人情世故。特別是巧。」

「怎麼了？」

「既然是拿坡里的男人，就要像個napoletano（拿坡里男子）一樣，勇敢追求女孩子！」

外祖父的話，讓勇和巧大喫一驚。

其中一位常客喊道。

巧點頭贊同勇。看在兩人眼裏，那個瓶子就像義大利的太陽般，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芒。

「沒錯。義式奶酪裏也有加檸檬甜酒。」

有一種說法認爲「Puttanesca」在料理方面，其實並沒有味道迷人的意思，而是指忙碌的妓女們想出來的速成料理。這道料理，據說是來自鄰近拿坡里的伊斯基亞島。而單單一盤就能讓人獲得飽足感這點，也是讓這道料理變得普及的原因之一。

「怎麼會太早？他們已經十三歲了。而且我聽說，他們不是正在爲了女孩子想菜單嗎？」

在巧的催促下，常客們開始喫起冰沙。

「我是覺得這和女孩子沒有關係……」勇偷偷對巧耳語，後者也默默地點頭。雖然勇和巧都很感謝外祖父母的體貼，但心裏也認爲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必須儘快決定甜點一事，讓兩人愈來愈焦急。不過隨着外祖父開的車逐漸接近海邊，兩人也開始將身子探出窗外，爲眼前的遼闊藍天與大海發出歡呼。

勇一面端盤子，一面開心地接受衆人的讚美，並不時將視線飄向坐在主賓席的琵安卡。

「我是有留一些用來做果醬的檸檬……」

勇在客人們面前舉起檸檬色的瓶子。

「總之先喫喫看再說吧。」

剛進店內時，琵安卡還在爲這場替自己舉辦的宴會感到緊張。但開始用餐後，她的表情便逐漸放鬆。勇見狀後雖然鬆了口氣，但他實在太忙，一直找不到機會向琵安卡搭話。

「不對，可是這個喫起來……沒什麼酸味呢。」

巧和勇因爲有客人猜對而露出笑容。

爲了和琵安卡道別而聚集在這裏的常客們，津津有味地喫着勇和巧精美的料理。

人們異口同聲地稱讚兩人的料理。

稚氣未脫的兩名少年默默垂下頭。去日本後，就沒有父母幫自己打理食材了。在那段期間，必須自己獨當一面纔行。兩人在那個晚上明白了身爲一名料理人，不只技術，知識也非常重要。

無視一臉困擾的兩人，外祖父陶醉地點頭，肯定自己的發言。

外祖母欲言又止地看向外祖父。因爲話題改變而面露遺憾的外祖父，一臉訝異地說道：

看來外祖父事先就已經從母親那裏獲得了情報。他開心地笑着，並繼續說道：

「嗯～真好喫！」

「我作夢也沒想到，居然能在佛羅倫斯喫到家鄉的味道！」

「咦？」

「對不起，哥哥。我也不知道。」

光是爲了不讓外祖父母發現自己的沮喪而吐出這句話，就已經是兩人的極限了。

「要換想檸檬以外的甜點嗎？」

勇的發言，讓琵安卡的臉染上了一絲緋紅。

「我和勇……都不希望琵安卡忘記大衆餐廳˙阿爾迪尼的味道。」

常客們佩服地聽着巧說話，不過馬上又開始喫起甜點。那味道就是有魅力到讓人一喫就停不下來。巧和勇也爲客人們的反應感到高興，不過──

勇將視線移向琵安卡的方向。琵安卡低着頭，碰也不碰那道甜點，只用那對有着長睫毛的黑色大眼睛，持續盯着義式奶酪。勇忍不住走到琵安卡身邊。

「不快點喫，冰沙會融化喔。」

「……嗯。」

「這是我和哥哥因爲想讓琵安卡喫，才拼命想出來的甜點喔。」

「嗯，我知道……可是喫完後，我們就要分開了。」

琵安卡看着勇的黑色大眼裏噙着淚水。想要好好說「再見」的勇，內心不知爲何一揪。

「這不是別離。」

等回過神時，勇已經開口說道。

「這不是別離。就算琵安卡去了羅馬，我們去了日本，只要想見面，我們隨時都能見面。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啊。」

勇筆直地看向琵安卡。琵安卡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淚，她的模樣讓勇不禁動搖了起來。

不過，琵安卡馬上又對勇露出滿面笑容，讓人懷疑那道淚痕是錯覺。

「……你說得沒錯。」

受到那道笑容的影響，勇也笑了。接着琵安卡將視線從勇身上移開，喃喃說道：

「……我喜歡的人並不是巧喔。」

琵安卡以開朗的聲音說完後，舀了一匙義式奶酪和冰沙送進嘴裏。

「真好喫……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味道。」

隔天，勇和巧到佛羅倫斯的車站爲琵安卡送行。

「嗯……反正他完全沒發現我的心意。」

「檸檬水，拜託你囉。」

不過巧是這麼想的。

勇跟在巧的後面邁出腳步。

「回去吧，還有店裏的準備要忙。」

「你們明明總是在一起，爲什麼會無法對他告白啊？」

琵安卡激動地搖頭否定巧的意見。

當然，他一定作夢也沒想到，總是當成青梅竹馬對待的琵安卡，其實對自己抱持好感。

而且我們還有料理，只有這點絕對無法退讓。身爲一個料理人，直到獲得自己能夠接受的結果爲止，都沒有思考其他事情的餘裕。勇一定也是如此。

勇只希望在幾年後與琵安卡久違重逢時，能夠面帶開朗的笑容和青梅竹馬說話。

其實勇有許多隱藏追求者，只不過本人完全沒發現這件事。就連寫給勇的情書，他都會誤認爲是寫給巧的信，全部轉交給巧。

慢慢花時間挑選檸檬水後，勇看準時機回到巧和琵安卡身邊。

琵安卡爲什麼會在那時候叫勇去買檸檬水呢？

「我會在你們去日本前回來啦！」

勇不可能一直是個孩子，弟弟應該也以他的角度想了很多才對。就算是哥哥，也不應該多管閒事。

「你們兩個到日本後也要加油喔！」

勇和巧也揮手回應，並一直目送琵安卡到她的火車緩緩開走爲止。

「不告訴勇，真的沒關係嗎？」

「那果然還是由我……」

「不行！不可能！他已經完全認定我喜歡巧了。我明明完全沒說過這種話……他怎麼會這麼遲鈍啊！」

從勇那裏接過檸檬水後，琵安卡露出宛如義大利太陽般的笑容。

「…………」

「呃，你想喝什麼？」

「就是啊。」

巧決定將這小小的祕密，繼續隱藏在自己心裏一段時間──

「接下來會變寂寞呢。」

「琵安卡也保重。」

「那當然。」

「因爲……只要一和勇在一起，我就完全沒辦法坦率……」

「下次要等到明年才能見到琵安卡了吧？」

「嗯。」

說完後，勇便跑去車站的小賣部買檸檬水。

「啊～我渴了。勇，可以去幫我買點喝的嗎？」

巧和琵安卡一直到最後，都在重複相同的對話。

阿爾迪尼兄弟在義大利度過的最後一個暑假，就這樣結束了。

「還是重新把那封情書交給勇吧？」

「我就說不用了。」

即使回頭，也已經看不見火車模糊的身影。

寧靜的夜晚一如往常，降臨在結束營業的大衆餐廳˙阿爾迪尼的廚房。勇正在處理牛肚料理用的蜂巢胃，巧看着勇的背影，煩惱着該不該告訴弟弟某件事。

琵安卡說完後將長髮一甩，搭上火車。

琵安卡突然對勇下令。即使忍不住「咦！」了一聲，勇還是立刻發現她是想和巧獨處。

「好啦。」

琵安卡和巧笑着互相道別，一旁的勇難以釋懷地看着兩人。琵安卡說的「我喜歡的人並不是巧喔。」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即使對此感到在意，勇仍覺得不應該在巧面前問她這個問題，這讓他感到煩悶不已。

巧有些同情氣得漲紅了臉的琵安卡。

巧認爲她大概是想在出發前整理自己的心情，所以他問了琵安卡。

回頭朝後面瞄了一眼後，勇看見琵安卡正紅着臉，熱切地對巧說着些什麼。從那個樣子來看，她果然還是喜歡巧。勇在爲此感到安心的同時，也覺得有些嫉妒。這份心情究竟是針對哥哥、針對琵安卡，還是針對可能威脅三人關係的某種事物而產生，勇自己也不知道。

「謝謝你。」

「久等了。」

坐上座位的琵安卡，露出開朗的笑容對青梅竹馬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