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惠的旅程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伊藤美智子 · 1.6萬 字

現在,田所惠雀躍不已。
她坐在極星寮大廳的沙發上,打開一旁的舊式行李箱。桌上擺着摺疊整齊的洋裝、牙刷、沐浴乳、毛巾等物,出外旅行的準備已全數就緒。
「不知道還有沒有缺什麼?只帶這些點心不知道夠不夠呢?」
惠一一勾選檢查清單,並若有所思地歪着頭。
在即將進入梅雨季的這個時節,惠就讀的「遠月茶寮料理學園」也放了連假。而她參加的「鄉土料理研究會」也將從連續假期第一天──也就是明天開始舉辦集訓。
「這是我入社後第一次參加社團集訓呢。真期待明天到來~!」
惠將各種小東西整整齊齊地收進父親送給她的老舊行李箱。
「喔~田所!你要去哪裏?旅遊嗎?」
住同一個宿舍的幸平創真以及他們的學長一色慧,就在這時來到惠的身旁。
剛忙完農務的一色,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條兜襠布。
「是鄉土料理研究會的活動。」
一色只穿着一條兜襠布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因此惠的視覺直接忽略掉那身打扮,笑盈盈地回答兩人。
「我們預計會研究各地的食材以及調味料喔。」
「喔~!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那一色學長假期有什麼打算嗎?」
「我還有極星田的工作得忙,吉野爲了照顧動物,似乎也會留下來。」
「連續假期嗎……對了,我從入學後就沒回家過,就趁這機會回老家一趟好了!就這麼辦!那麼連假之後見囉,田所!」
「創真同學,祝你有個愉快假期。」
「謝啦!」
幸平對着惠瀟灑一笑,登上宿舍的樓梯。惠笑着揮揮手,目送幸平離去後,留在現場的一色就在這時嘀咕了一句:
「話說回來,田所妹妹你還真是開放啊。」
惠這才發現,自己是在宿舍大廳這個公共區域,當着大家的面整理行李,臉也因此羞成通紅。
惠環顧四周,在驗票口問出客運的上車地點後,連忙奔跑了起來。一來到集合地點,她便邊跑邊尋找前往伊那市的客運。
於是,惠跟站務員道了聲謝,買了特快車車票前往伊那。
聽到其他說話聲,惠與一色轉頭一瞧,原來是穿着體育服的吉野悠姬與榊涼子,前者似乎剛照料完雞隻,後者則是剛檢查完麴的發酵。她們也是極星寮的住宿生,跟惠是同個年級,兩人也都跟惠很要好。
「停!」
「啊啊……車子開走了……」
至此,惠才驚覺自己來錯地方了。她先入爲主地誤以爲是要搭電車,但其實此行搭的是客運。
「所謂的料理,就是把自己的一切都裝進盤子裏。」
「伊那地區……我記得有蕎麥餡餅,跟醬汁豬排蓋飯是嗎?」
「其他還有馬肉料理、蝗蟲、蜂蛹之類的料理。」
惠連忙拿出前不久才更換的智慧型手機,不料卻手一滑──
惠猛然抬起頭。她彷佛聽到幸平創真的聲音,不停地東張西望。
「嚇!咦!哎呀!」
看來,我果然是個沒出息的人。
惠嘆了一口氣,但不知爲何,心情卻輕快了些。
拿着手機的她,這下慌得不知所措。
田所惠納悶地歪着頭。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同情惠的緣故,雖然目前正值通勤尖峯時段,站務員還是詳細告訴她該如何搭車。惠雖然並無自覺,但她那和善的氣質,總是能喚起人們的熱心。
但就在她發現的瞬間,客運也同時啓程,響起引擎聲揚長而去。
面對悠姬的吐槽,惠微笑以答。
聽到這句話後,她成功熬過了出發前一度令她忐忑不安的住宿研習,期間雖然險些就要被退學,但最後勉強跟四宮打成平手,而得以保留學籍。
手機落地,發出響亮的喀啦聲。惠大驚失色地拾起它,卻發現畫面一片漆黑。
「行程表……」
當初惠賭上自己的學籍與學園畢業生·四宮小次郎對決時,幸平曾如此對她說過。
「我倒覺得吉野跟榊你們倆纔會睡過頭咧。」
「沒禮貌!我纔不會那樣!」
印在單子上頭的,是這麼一行文字。
「不是的,是我打算幫社團的大家做便當。」
「不、不會吧……!」
鄉土料理研究會的主要活動,是從書籍裏學習鄉土料理的知識,並實際做出各地名產。然而進行實作時,只靠第二手資訊難免會與實物有誤差,因此每當放長假,社團成員就會像這樣四處遊歷,品嚐各地鄉土料理。
「因爲你在這種地方整理行李,豈不是全被大家看光了嗎?這種事一般都是在自己的房間裏弄纔對吧?」
真是怪了──她在驗票口前頻頻看錶。距離集合時間八點明明只剩五分鐘,卻完全沒看到其他社員前來。
「不用想太多,你只要做出最適合你的料理就好了!」
但下一秒,惠的臉上冒出大大的驚歎號,她將臉重新湊到單子前。
「啊!」
「所以到時我們得幫忙叫醒她呢,學長。」
「大家,謝謝你們。」
「嗯,我出發了!」
想到這兒,惠的心突然黯淡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遮蔽了一樣。
「咦?什麼開放?」
「喔~聽起來挺有趣的。」
像我這種人──
「不過,爲什麼要這麼早呢?他們的集合時間就這麼早嗎?」
雖然俗話說「特產無美食」,但料理還是得親自品嚐,才能明白箇中滋味。而透過實際前往當地呼吸空氣、與在地人交流,就能更深入學習到鄉土料理的奧妙。
「是當早餐用的。我怕要是遇上店家沒開,大家沒事先喫點東西的話,恐怕會餓着肚子。」
然而幸平創真的話,漸漸改變了她。
惠沮喪地垂下肩膀。會錯認集合地點以及摔壞手機,全都是因爲自己粗心大意。
「啊哇哇,怎麼辦怎麼辦……總、總之先跟學長聯絡要緊……!」
扮演自己,儘自己所能。
惠將行李箱放在一旁,坐在位子上望着窗外,嘆了一聲。
「原、原來如此……」
「真是太貼心了,不愧是田所妹妹……好,我也會幫忙叫醒你的。」
「小惠,你說明天五點叫醒你對吧?」
惠神采奕奕地向大家道別,她斜背起揹包並提着行李箱,前往集合地點──新宿站西門。
「謝謝您!那麼我出發了!」
富美緒氣勢洶洶,讓惠嚇得一時方陣大亂。
「什麼啊。」
惠瞧着自己的單子,上頭的確是記載了鄉土料理店的參觀順序。看來學長們就是照着這個順序行動的。
沒錯,要是創真同學見到我這樣,一定也會要我停止往壞的方面想。每當創真同學遇上危機,總是思考着該如何盡力而爲,而現在的我,一定也能夠做些什麼。
「一路順風~!」
「你究竟在搞什麼!因爲你沒去集合,學長他們不知道打了幾通電話回來啊!」
「小惠,路上小心喔。」
「啊啊啊!我、我只是怕有東西忘了帶唄……」
「咦?你們不是會沿途喫過去嗎?竟然還得做便當?」
但她聽錯了。眼前的指揮員,正對着倒車的客運大喊:「停!停!」
「咿!對、對不起……!」
惠彬彬有禮地向三人彎腰道謝,臉上開心地微笑着。
怎麼辦,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對了,我得趕緊前往集合地點纔行。
「好,那麼爲了明天,早點睡覺吧!」
「田所妹妹,Come back~!」
「學長,她還沒出發好嗎。」
會不會是搞錯時間了呢?於是惠從揹包裏拿出學長髮的單子確認,但上頭寫的集合時間的確是八點沒錯。
「嗯。」
前不久──在從遠月學園舉辦的住宿研習歸來前,她對自己的料理以及自己本身,總是缺乏自信。
她看了看時刻表,距離下一班客運還有段時間,因此惠決定搭電車前往伊那。她來到車站窗口,向站務員詢問該如何前往目的地。
首先,惠先到公共電話亭打電話回極星寮。接她電話的,是舍監大御堂富美緒。
離開宿舍時,以一色爲首的住宿生們一同到玄關送她離開,除了早已啓程回老家的幸平沒能前來,其他就連同年級的住宿生伊武崎峻也前來歡送。見到大家如此窩心,惠很慶幸自己能夠住進宿舍。
在這個以分數衡量料理的環境裏,惠的信心日漸流失。料理的世界是殘酷的,她知道自己不能以馬虎的心態面對。然而一旦能力遭否定,卻又時常令她迷惘,不知該以什麼支撐自己,又該懷抱何種信念前進。
經歷了這件事,她稍微恢復了自信,認爲只要有心,自己一定也能辦得到。
在學園裏,她的成績總是敬陪末座。
「真的嗎!謝謝您,學長,麻煩您了!」
「悠姬,現在也未免太早了。」
依站務員所言,要搭電車前往伊那,得在特快車與區間車之間轉乘,花三個多小時才能抵達。
一色看到惠因爲過度難爲情,連鄉音都不慎脫口而出,不禁莞爾。
「總之不管怎樣,明天的集訓確實令人期待。你們打算去哪裏?」
她試着在通勤時段的人羣裏尋找社員,卻依舊遍尋不着,只有人潮在面前流逝而去。
沙佩爾老師的課、幹學姐出的考題,以及與四宮學長的對決,全都是靠創真同學的幫助才得以安然度過,並不是靠我的力量。
儘管話語的內容並不太瀟灑,但見到一色那瀟灑無比的笑容,惠也只能姑且同意。
思緒在即將到來的旅行裏徜徉,腳步也跟着輕快起來。惠生平第一次的長野之旅,將會以何種方式呈現呢──?
「總之我叫他們先出發了,你自己也趕緊追上去吧。他們說會照着行程表行動,要是你人到了,就循着那張表與他們會合。」
「去長野。大家打算一同研究伊那地區的各種鄉土料理……」
「是的,所以明天絕不能睡過頭。」
我現在能做的補救──就是想辦法,努力一個人前往伊那市吧。
「客、客運車站!」
惠恭敬地向富美緒道完謝後,掛上電話。
然而如今一回想,那一切全都是靠創真同學的力量──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試着重啓電源,手機卻毫無反應。看來剛剛那麼一摔,似乎把手機給震壞了。
「集合地點:新宿站西門 客運車站」。
隔天,惠並沒有睡過頭──正確來說,她因爲太擔心自己賴牀,而緊張到整晚沒怎麼睡,加上一色、悠姬、涼子三人先後前來房間通知她天已經亮了,因此她最後順利完成了便當。
「雖然車資比較貴……不過這也沒辦法唄。」
「不,我能夠體會。人有時就是會想卸下假面具,赤裸裸地呈現自己。像我也經常有種衝動,想把身上的一切全都脫光呢。哈哈哈哈!」
悠姬氣鼓鼓地反駁一色的吐槽。另一頭,涼子正和氣地詢問惠。
惠低垂的臉龐,發出嘆息聲。
依站務人員所言,搭客運跟搭電車其實花的時間都差不多,而且客運照理說是電車的競爭行業,但站務員甚至還貼心地提醒她「搭客運比搭電車更省錢」。
選擇電車的惠,雖然因此多花了一些零用錢,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的事。
當前最重要的,是必須自立自強,不能再給學長姐添更多麻煩。
惠從肩揹包裏拿出書跟筆記簿。接下來,她得搭兩個小時的車,但一個人發呆下去也是糟蹋時間,不如趁着此時重新複習一次鄉土料理。
於是她打開那本網羅所有鄉土料理的書籍,翻到長野縣的那一頁,全神貫注地讀了起來。在醬汁豬排蓋飯以及蕎麥餡餅等各式各樣小喫名產裏,她的視線落到「肉面」這個辭彙上。
伊那特色小喫「肉面」。
這道料理誕生於昭和三十年,是曾經在東京橫濱修業的料理人,在伊那的中華料理店裏開發出來的菜單。
那個年代並沒有冰箱,料理人摸索着如何讓進貨的麪條更耐儲存,最後想出蒸麪條的方法。透過這項發明,麪條獲得了獨特的風味與嚼勁,更巧的是,這正好與後來全國上下都買得到的炒麪用熟油麪,是相同的一套製程。
那名料理人在蒸過的麪條里加入當地的高麗菜,以及當時相對容易取得的羊肉,炒成炒麪供應給客人。當時的命名其實是「炒肉面」,但後來省略了「炒」字,便成了大家口中的「肉面」。
這道料理意外地下酒,成了當紅小喫,熱潮甚至延燒到附近店家。時至今日,它在當地仍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成了伊那最具代表性的地方料理。
「原來如此……鄉土料理還真的是很有意思呢。」
惠看着書本,思緒徜徉在未曾品嚐過的鄉土料理之中。
鄉土料理帶有一種浪漫。
在南北狹長、方言依地區而異的日本里,有各式各樣的名產。有些是自古便存在於當地,也有些是爲了促進地方發展而製造的。然而,就因爲人們熱愛土地,深知符合風土民情的物品,才造就出這些只有當地才喫得到的名產。
只要品嚐,就能瞭解當地的東西──這就是名產。
每每令離鄉背井的人們思念不已的東西──這就是名產。
由於惠本身也是爲了到遠月學園唸書而離開家鄉,對於地方名產所抱持的感情,也比一般人要來得更深刻。
加入鄉土料理研究會,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希望今後也能接觸各地的料理,並學習各種料理的技術。
惠默默闔起書本,心中洋溢着這般熱情。
「好啊。那就從……接龍(SHIRITORI)的『龍』開始!」
「呃……廣、廣播(RAJIO)!」
但只要對方的一句「好喫」,一切的辛苦就都值得了。
「哇~是滷昆布!裏頭還加了起司!」
可是……
「廣播是嗎。那麼『播』……啊,對了,『便當(OBENDO)』!」
惠拿出站務員寫給她的便條。接下來只要再搭乘飯田線,就能抵達伊那市車站。
「唉,你肚子會餓嗎?姐姐今天早上做了便當,要不要喫一點呢?」
「嗯,接下來得轉乘到……」
「嗯,請用吧。」
惠也對着少年親切地微笑。
太陽的溫度恰到好處,溫暖着惠的肩膀。
一聽到聲音,少年瞧着惠,於是惠稍微彎下腰,以配合少年的視線高度。他看起來像是國小低年級,手裏拿着捕蟲網,背後揹着綠色的運動揹包。
會不會太鹹?該不會太甜了吧?要是跑出苦味或澀味的話該怎麼辦?要是淡而無味該怎麼辦──一旦煩惱下去,可說是沒完沒了。
「猩猩(GORIRA)!」
於是惠稍微放慢腳步觀察那名少年,發現他一副就快要哭了的樣子。
「太好了,你的老師馬上就會來接你囉。」
啪的一聲,放在大腿上的書本掉落,但惠卻渾然不覺。
真好喫──這樣自賣自誇是有些奇怪,但這味道確實是無話可說的好。
「蜂蜜大蒜醃豬肉飯糰」、「鹽蔥醬飯糰」以及「滷昆布起司飯糰」三種,全都是幸平以及一色稱讚爲調理精心,大受好評的菜色。
「嗯!」聽到這句話,少年笑容滿面,精神飽滿地答道。
既然這樣──
惠一邊說着,一邊拿出水壺替少年準備茶。
「…………」
他是怎麼了?迷路了嗎?
「!糟糕!」
可是,要是再不出發,會給學長他們添麻煩。
而在藍天底下與人一起喫的飯糰,嚐起來更是格外美味。
看來他是跟着老師以及同學前來遠足,卻不小心多搭了一站。
隨着車輛遠離市區,窗外景色也由原先的高樓大廈縮小爲矮樓平房,等到房舍漸漸稀疏,向後流逝的風景也轉爲田園山色。
「對方說大概一小時後就會到了。」
「不用客氣,儘量喫吧。」
「謝謝你,姐姐。」
「沒關係啦。在下一班車抵達前,姐姐也沒事做,陪姐姐一起等好嗎?」
但就在快步前進的途中,她發現一名少年正愁眉苦臉地在月臺上東張西望。
於是,惠帶着威風凜凜的表情轉過身子,奔至少年身旁。
惠投以笑容,儘可能別讓少年感到不安,並前往驗票口找站務員。
聽到站務員這麼說,惠連忙惶恐地揮手否定。
電車維持固定節奏,馬不停蹄地向前駛去。
下班電車五分鐘後纔會到,惠看了看行程表,大家一開始會先到伊那市的店裏品嚐「醬汁豬排蓋飯」。
「姐姐你要去哪裏呀?」
可是,他真的不要緊嗎?看他一個人好像很無助,我怎麼能放着這樣的小孩不管呢──
因爲他不知道班導師的電話號碼,因此站務員聯絡了少年就讀的小學。不久,校方聯絡上班導師,接着又換班導師打來車站。
惠的心裏出現兩扇門,一扇寫着『學長』,一扇寫着『少年』,自己則站在門前不知所措。而正當她苦惱時,電車的進站時間也不斷地在倒數,她得趕緊做出決定不可。
少年用歉疚的眼神直盯着惠。他還只是個孩子,竟然這麼爲人着想──這份體貼,不禁讓惠開心了起來。
少年納悶地歪着頭,惠則是從背在肩上的包包裏拿出一隻套盒。
「你不去沒關係嗎?」
少年喫的「滷昆布起司飯糰」,正是她之前在極星寮做過的菜色。
說着,惠拆開裹在外頭的蔓草圖樣包巾,小心地打開盒子。
「真的很感謝您的熱心幫忙。」
惠停下了腳步。
少年黏着飯粒的臉頰露出微笑,惠也以微笑回應,並拿出手帕替他擦掉飯粒。
少年坐到票口附近長凳上,斷斷續續地向惠以及站務員說明事情原委。
聽到「車站叔叔」幾個字,少年似乎稍微定下了心,默默地點了個頭。
握着一隻飯糰的小手伸到惠的面前。見到這可愛的模樣,惠笑着接下飯糰,並咬了一口。
一下到月臺,惠伸了個懶腰。
「不好意思,感謝各位多方的幫忙。」
而如今,有人願意當着自己的面品嚐它們。
──希望大家會覺得這些飯糰好喫。
每次端出料理,她總是忐忑不安。
喫完飯糰後休息了一會兒,級任導師就在這時前來迎接少年。一見到他們,班導師便滿臉歉意,頻頻點頭道歉。
「…………」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
惠再次體會到,能有人津津有味地品嚐自己的料理,真是一件開心的事。
「我們一起喫嘛,這些飯糰真的很好喫喔!」
「……請問,你怎麼了嗎?」
「蘋果(RINGO)!」
「哇~這個裏頭有肉耶!真好喫~!」
「你迷路了嗎?要不要幫你叫車站的叔叔來呢?」
「那麼你等我一下喔。」
少年對着站務員露出放心的表情,接着對坐在一旁的惠投以笑容。純真的童顏裏,已經沒有先前的那股戒心。
怎麼辦,距離轉乘已經剩沒多少時間了,要是錯過這班車,就得再等一個小時。學長他們還在等我。因爲這次遲到,我已經給他們添麻煩了──

少年對着惠嘻嘻一笑,露出黏在門牙上的海苔。
「全都多虧這位好心的小姐在一旁陪着他。」
「嗯!」
少年不發一語,眼神帶了點提防,看來是有人教過他,不可以隨便跟着陌生人走。惠心想這樣的用心雖好,但若少年真的迷路,這下可得先解除他的心防纔行了。
少年從惠遞出的套盒裏拿起一個飯糰,喊了一聲開動後大口咬下。
這個便當本來是怕鄉土料理研究會的成員們搭車時肚子餓,而起了個大早爲大家做的。
「哇~好像很好喫的樣子!我真的能喫嗎?」
我還是無法放着那名男孩一個人哭泣!
要是有自己能辦到的事,我希望能幫上他的忙──
「沒、沒有啦,我根本沒做什麼,就只有陪着他而已。」
在和煦的陽光裏,惠不知不覺睡着了。
由於當初做便當的目的是爲了讓人品嚐,害她自己都忘了開動。
「謝謝你,車站的叔叔。」
惠懷着期待,一邊用心將每一粒米捏成飯糰。一想像人們享用時的表情,她的心跳也隨之加劇。
惠連忙拾起掉到地上的書本並塞進肩揹包裏,然後抓起行李箱趕緊衝向出口。
「真的嗎?」
「姐姐,你不喫嗎?」
遠月學園與極星寮裏雖然也是綠意盎然,但長野的空氣卻是格外清新。
得趕緊跟大家會合纔行。
「咦……喔喔。」
「我嗎?我本來要在這裏換車,前往伊那市車站,跟人會合之後一起去喫伊那的鄉土料理。」
「姐姐,我們來玩文字接龍吧!」
一提到要做便當,惠便獲得宿舍衆人的贊助。這次便當的材料,全都是來自極星寮的菜園以及農場。有一色種的蔬菜、悠姬養的雞下的蛋、涼子用鹽麴醃的醬菜──每樣都是既新鮮又美味。有衆人用心培育的大自然恩賜,這個便當才得以存在。
坐在長凳上的惠與少年,微風自兩人之間穿越。靜靜聆聽着樹木的搖曳聲,讓惠原先焦急的心稍微沉澱了一些。
「不會啦,我什麼都沒做呀……總之,這真是太好了。」
「…………」
「姐姐的飯糰,超好喫的喔!」
等到她再次醒來,特快車剛好抵達岡谷站。
惠就這麼側眼看着少年,最後走過了他身邊。
掀開第一層,捏得漂漂亮亮的飯糰自其中現身。
「這個送給你當禮物。」
少年遞出手裏的那根捕蟲網。
「咦?」
「再見了,姐姐!掰掰!」
捕蟲網一交給惠,少年便飛也似地離開了。「再跑的話等下又要迷路了!」班導師邊訓斥,邊點頭謝過她,隨後也追着少年而去。
留在原地的惠,拿着少年留下的捕蟲網。
「……這個該怎麼辦?」
惠拿着網子納悶地歪着頭,一旁的站務員就在這時開口了。
「小姐,往伊那地區的電車就要進站了喔。」
「咦!」
啊哇哇,我都忘記了!自己得趕緊追上學長他們纔行。
於是,惠就這麼拿着捕蟲網奔向月臺。
離開岡谷站後,惠搭着沿站停車的區間車抵達伊那市。一看手錶,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過後。
爲了確定學長們接下來將前往何處,惠打電話回極星寮試着尋求線索。等了一會兒,這次換悠姬前來接電話。
「鄉土料理研究會的學長?」
「嗯,我想問問他們有沒有打電話回去……」
「到目前爲止似乎是沒有……啊,抱歉,小惠,我正在做拉麪,現在走不開。」
「咦,拉麪?」
接着,電話另一頭傳來不太清晰,但聽得出是對話聲的聲響。
「啊,伊武崎,等一下,先別切洋蔥……總之就是這樣,你能晚點再打來嗎?」
「那個……要是您不介意,請抓着我的手吧。」
母親叮嚀她的這些細節雖然是基本,但一定要細心完成,因爲這就是成品可口與否的關鍵。
老奶奶不知爲何嘆了一聲。惠大概能猜到她漫長的人生裏,恐怕也經歷過不少坎坷,但還是決定不過問。
「挑這個時節來?小賣店現在可沒開呢。」
與老奶奶道別後,惠離開了高遠城址。離開前,她將捕蟲網送給老奶奶當柺杖。而收到的花圈裏,她發現了一枚四葉幸運草,於是開心地將它直接別在頭上。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你們也加油吧。」
「要出發囉。預備──一、二、一、二……」
搭着巴士晃盪了二十五分鐘,下了高遠站還要徒步十五分鐘。走着走着,眼前出現一座小山丘。
「感謝你的熱心。」
「真的很謝謝你,呃……」
看着上坡路,惠不禁嘆了口氣,但隨後又轉念一想,也許學長們還在那上頭也說不定。
順着老奶奶所指的方向望去,另一頭的確是有好幾間拉下鐵門的小賣店。
「哎呀,看起來真可口的樣子!不過,真的不介意我喫嗎?」
「沒找到呢……請問,您在這兒做什麼呢?」
「謝啦!那麼回頭見!」
「我還得爬上這道坡嗎……」
「找到你的朋友了嗎?」
沒多久,惠便爬得滿身大汗。
不管是遲到,還是弄壞手機,全都是自作自受──她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我社團的學長可能就在這兒。他們爲了研究鄉土料理,來這裏尋找蕎麥餡餅……」
「這種時候,要是有手機就好了……」
「不過,這個地方真的很舒適呢。」
聽了惠說明事情的原委,大叔邊納悶邊回答。
這、這下可該怎麼辦呀──
一切都得怪自己。
「我敢保證,小惠你將來一定會是個好太太的。要是我的廚藝也能再好一些……」
明明梅雨季將近,今天卻是個清爽的晴朗好天,不時吹起的舒爽微風拂過惠的額頭,帶來一瞬間的清涼感。即將邁向夏日的陽光普照大地,就像是充滿了無限生機。
「喔喔,前不久有一團大約十個年輕人來過,也說是在找一名學妹……那個人就是你嗎?」
「裏頭喫得出紮實的高湯味,卻又溫和不膩,口感綿密。」
她是自己一個人爬上這個坡道的嗎?光是爬坡就已經夠辛苦了,眼前卻還有一段階梯得爬。
惠向大叔深深鞠了個躬,進入城址公園裏,快步走了一輪。
看到老奶奶和藹的笑容,惠覺得自己彷佛身心都變得精神百倍。
「抱歉啊,小惠。」
她又走了一圈,但依然沒看見類似的身影。
總算爬完坡道的惠,正要踏上通往城址的階梯準備繼續前進時,她注意到眼前的老奶奶。老奶奶的舉手投足雖有種說不出的優雅,但大概是腰腿不太靈光,爬樓梯的步履顯得蹣跚不穩。
惠將老奶奶給的花圈戴到頭上,露出微笑。
「請問,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呼,真是意想不到的用途。我得感謝他纔行。」
「我以前住鄉下時也常常做喔。」
「是的,我想應該錯不了!」
但,沿着外城巡了一圈,她卻沒發現學長們的身影。
「喔,沒關係的,給你們添麻煩也不好,接下來我自己想辦法吧。」
「這個煎蛋卷,是我母親以前教我做的。」
「老奶奶,您怎麼會來這兒呢?」
「…………」
「呵呵呵,這樣啊。」
惠伸出自己的胳膊,對她投以笑容。
「他們後來邊商量要不要前往下個地點,邊進到公園裏頭。不過我想他們應該早就已經離開了。」
「啊,不行,我還有事情急着辦呢!」
「小惠,謝謝你了。」
「原來是這樣……」
「哇~」
「高遠城址公園嗎……好,過去瞧瞧吧。」
「咦,可是……」
說完,老奶奶突然紅起臉,露出宛如少女般的表情。而就在這時,老奶奶的肚子突然咕嚕嚕地大聲作響。
「我叫惠,田所惠。」
在『天下第一之櫻』的石碑附近,先前遇見的老奶奶,就坐在鋪着塑膠墊的地上,而她一發現惠,便露出和先前一般和藹可親的笑容並招手。
先前少年給的捕蟲網,就在這時成了柺杖,陪着她慢慢前進。
「我在編白三葉草的花圈。現在的年輕人應該不會做這種東西了吧?」
「啊,好的,謝謝您!」
「當然不會!」
「謝謝您。」
惠打開套盒的第二層,裏頭裝了煎蛋卷、章魚小香腸,以及用紅蘿蔔、彩椒、蘆筍、櫛瓜以橄欖油稍微拌炒而成的沙拉。
「我也沒料到,這個東西竟然在這種時候會這麼有用。」
重重掛上電話的聲響自聽筒裏傳來。惠嘆了口氣,也將聽筒掛回公共電話上。看來宿舍裏也正忙着。
惠打定主意,加快腳步來到前方老奶奶的身旁。
「您不介意的話,請用吧。」
看到她由衷的幸福表情,惠也跟着開心了起來。
惠一邊輕聲吆喝,一邊配合着老奶奶的步伐,兩人就這麼一點一點地逐步登上階梯。右手有老奶奶牢牢抓着,左手則提着有些重量的行李箱,但惠卻一點也不覺得疲憊。
他們會不會已經離開了呢?
「只是散步罷了。想到以前曾經跟喜歡的人一起來這座公園走走,不知怎麼地就想來了。」
「該道謝的是我纔對。多虧有你跟這支網子,我才能爬得這麼輕鬆。」
老奶奶高興地揮了揮捕蟲網。
「你瞧。」
做料理雖然很快樂,但偶而像這樣活動身子,也是別有一番痛快。
美景令她不禁嘆息。披着零星白雪,橫向連綿成一線的羣山,看起來既美麗又耀眼。
「謝謝您。」
於是,老奶奶津津有味地喫起了煎蛋卷。
惠不禁重重吁了一口氣,將行李箱擺到地上。正當她微彎着身子調整呼吸時,老奶奶拿出手帕爲她擦了擦額頭。
如此嘀咕完,惠再次回到入口處。
老奶奶俐落地編着白三葉草,惠也來到一旁,看着她編織的手法。
「能看到這個,也許就算是不虛此行了吧。」
「我不要緊的,讓我們一起爬完它吧。對了,還有這個,給您當柺杖使用。」
惠將捕蟲網交給奶奶,輕輕地笑了笑。
在東北地區長大的惠,小時候每到夏天,也總是在外頭東奔西跑四處玩耍。不過那兒的山路並不像這裏平整,而是更加凹凸起伏。
事到如今,只能自立自強了。沒錯,我得加油纔行。
高遠城址公園是以高遠城遺蹟爲中心而建設的公園。高遠城又稱作「兜山城」,築城時間可追溯至戰國時代。
「咦!真的嗎?」
自羣樹間吹來的微風,輕輕吹過兩人之間。惠也摘起一旁綻放的白三葉草,一起編起花圈。
惠立刻向伊那市車站的站務員詢問如何前往,得到的回答是出了驗票口後有個公車站,可以在那兒搭一個小時一班的公車前往高遠站。惠轉頭一瞧,發現要搭的公車正好停在站前,於是連忙上車。
「小惠,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呢?」
蛋卷煎盤要好好熱鍋,並均勻潤上一層油;打蛋時兩根筷子要張開並由上而下,像是將蛋白劃開般均勻攪拌──
而公園內除了城址,壯觀的櫻樹林同樣極富盛名。這兒的櫻花不但擁有「天下第一之櫻」的美稱,更是長野縣指定的保護區,還獲選爲日本櫻花會所舉辦的「百大賞櫻勝地」之一。
「好!」於是她打起精神,開始爬坡而上。
「謝謝你,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儘管有些灰心,但惠還是巡了一下四周,發現有個大叔在商店旁打掃,於是便跑了過去。
「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要是不介意,這個花圈你就拿去吧。」
「這裏每到春天就開了滿滿的櫻花,不過這個時節,已經全都變成綠葉了。」
「大概一個小時之前吧。不過也搞不好他們還在公園裏,你何不去找找看呢?」
「畢竟櫻花季纔是這兒的觀光旺季嘛。」
「呼~到了~!」
惠連忙拿出行程表。接下來的目的地依序是「蜂蛹」、「行者蕎麥麪」、「馬肉料理」、「蝗蟲」,最後則是「肉面」。但其中有標出確切地點的,就只有「高遠城址」一處。看來學長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等抵達當地再沿途打聽。
爲了得到線索,她拿出行程表重新看了一次。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他們應該已經離開「醬汁豬排蓋飯」的店纔對,而接下來的參觀目標,則是高遠城遺址小賣店裏的「蕎麥餡餅」。
真舒服──惠不禁輕聲自語,並回想起童年。
垂下肩膀喃喃自語的惠,往城的中心而去。接着,白色的山脊出現在眼前。原來是※中央阿爾卑斯山。(編注:即木曾山脈。)
惠的心情又再次陷入陰鬱。
只靠這麼一點線索,絕對不可能追得上他們的。
可是學長他們一定還在等我,何況給大家添麻煩的人是我,現在不管怎樣,都得保持正面積極的心情,不可以就此沮喪。
事到如今,已經不曉得學長他們會前往何處,那麼就只好沿途打聽,沿途尋找線索了。
「蜂蛹?那種東西的話在街上也弄得到,而且超市裏也有賣,蝗蟲跟河蟲更是隨手可得,沒問題沒問題的。」
「行者蕎麥麪的話,那裏一整排店家都是喔。」
「從這兒再過去,有間馬肉料理店,你可以過去問問啊。」
惠在路上逢人便問哪間店的鄉土料理有名,也跑了好幾間店。
然而……
「喔,剛剛來過的那羣年輕人嗎?因爲店裏客滿,我就沒做他們生意了。不好意思啊。」
「他們纔剛喫完離開不久。接下來去哪兒?這我就不知道了。」
「你跟朋友走散啦?真是可憐唷。」
她總是慢了一步,無法與學長們會合,甚至在不知不覺間,連有關學長們的消息都斷絕了。
經過一番奔走,她的腿也僵了,如今每走一步,疲勞便沿着腳底板傳來。仰望天空,太陽已經西沉過半。
在太陽下山前,我得跟學長他們會合纔行啊──焦慮油然而生。
既然看得到山,代表這裏與市區有段距離。
現在得先想辦法回到伊那市車站纔行。
重新振作起差點死心的精神後,惠再次踏出步伐。最後的目的地是「肉面」,這次非得找對不可。
田所惠納悶地歪着頭。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這不對勁,怎麼看都不對勁。離開城址後走了約三小時,卻怎麼也找不到相符的目標,而且自己明明是朝着伊那市車站的方向前進,景色卻愈來愈像鄉村了。
「那、那個,這樣不行的!要是繼續扯下去,裙子會破掉的!」
「不會吧……」
惠跟其他社員皆同感沮喪。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跟學長們會合了,要是連肉面都喫不成,這趟伊那鄉土之旅就等於是什麼也沒喫到。這實在是有些遺憾。
夫妻倆攤開從卡車裏拿出來的地圖給惠瞧。
「……請問,您的意思是?」
弄錯集合地點的確是自己不好,摔壞手機也是自己不應該。
「啊!」
「咦!爲什麼牛會……!」
就在這時,惠頭上的白三葉草花圈滑落至田裏。
先生輕輕拍着阿壽的脖子邊微笑說道,一旁的太太也同聲贊成。
牛奔到田邊緊急煞車,隨後開始扯起惠的裙襬。經過一番折騰,惠發現它竟然是想把自己拉進田裏。
「用走的話大約兩小時吧。」
於是惠與一票社團成員邁出步伐,打算進入肉麪店。
兩人你爭我搶地喫着烤豬排。見到他們滿足的模樣,惠也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可是都這麼拼命尋找了,卻怎麼也無法跟學長等人會合,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惠忍不住驚呼。見到牛暴衝而來,她嚇得愣在原地,甚至連逃命都忘了。
「喂,拜託你看着馬路開車啊!」
拜託快點放開我~
惠打開套盒的第三層,而裝在裏頭的是──
「說到以肉面而出名的店家,應該就是這裏了吧。」
「是啊,等一下還得把阿壽送回牛圈裏,晚餐又得拖得更晚了。」
「田所同學,你還好吧?」
「咦,真的嗎?」
他將小冰箱遞給了惠。看到惠依舊一臉納悶,太太開朗地說了。
「呃,兩位肚子餓的話……」
「這可是這次旅行的壓軸耶……」
各式各樣的心聲,在惠的腦海裏打轉。
「反正我們也是要往那個方向去。」
「咦!」
「抱歉啊,我們這就過去幫你!」
「今天可真是累壞了,追着阿壽跑了一整天。」
一旁嚼着花圈的阿壽,也跟着哞了一聲。
走在田埂上的惠,嗓音帶了些抽噎,埋怨着這不合理的下場。
「啊~肚子餓壞了,這麼說來中午沒喫到什麼東西呢。」
「小姐,先那樣暫時幫我們留住它!」
聽到身後傳來的話語聲,惠回過頭,發現先前的太太不知何時下了卡車,笑盈盈地瞧着老闆與惠他們。
惠決定接受兩人的好意,搭上後頭載着阿壽的卡車,讓他們送自己到伊那市車站附近的店。
我又不是穿紅色的裙子,爲什麼它要這樣扯呢?
同時她也慶幸,今天做的不是牛肉料理。
「就當作是感謝你替我們逮住阿壽。怎樣?」
「可不是嗎?能夠在太陽下山前逮回它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呀,小姐。」
「啊~氣死我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面對忐忑不安的衆人,老闆滿懷歉意地回答了。
「我們才該說抱歉。總之看到你來真是太好了!」
「咦!」
賣肉面的店,就緊鄰伊那市車站。惠一下車,正好遇上剛抵達的鄉土料理研究會的成員。
「抱歉,我馬上就幫它繫上繩子,你再忍耐一下!」
「好的!謝謝您!」
一頭霧水的惠剛問完,提了一隻小冰箱的先生,就在這時自卡車後方現身。
「不,我其實什麼也沒做……」
聽了這番話,惠沮喪地垂下肩膀。太陽眼看就要西沉,繼續走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實在是讓惠感到不安,何況她也沒把握能再繼續走下去。所謂的日暮途窮,指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了吧。
「是的,不過是山寨品就是了。」
哞~~~~
「不行,我辦不到!」
「我們趕緊去喫肉面吧。」
「真的很感謝你,幫了我們大忙。」
「馬鈴薯雖然吸收了肉汁,卻沒有因爲涼掉而帶有油膩感。我還要再喫一個!」
爲何在這個節骨眼會出現牛啊!
能得到他人的稱讚,果然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正當她看着窗外夕陽西下的昏暗風景時,太太邊開車邊開啓話題。
沒想到店的拉門就在這時唰地打開,從中出現的老闆開始收起店門的掛簾。
「哎呀呀,真是抱歉啊,小姐。阿壽它實在是太喜歡白三葉草了。」
說完,惠的肚子突然「咕~」了一聲。如今回想,她從早上到現在,就只有陪少年喫了一顆飯糰而已。
「真的是謝謝你啊。多虧有你,我們總算是逮到它了。」
她不禁開始討厭起自己,變得有些自暴自棄。
前來的夫婦倆合力抓著名爲阿壽的牛,試着將它拉離惠的身旁。
「嗯!」
「爲什麼呢?」
惠纔剛出聲,阿壽也「哞~~~」地發出長鳴。隨後,惠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她轉頭一看,阿壽銜着白三葉草的花圈,正大嚼特嚼着。
「不,我真的什麼也沒做。」
「你都沒喫到什麼鄉土料理對吧?」
「是、是這樣嗎……?」
惠起身看着阿壽。儘管覺得有些對不起老奶奶,但看到阿壽津津有味地喫着花圈的模樣,她的心中燃起了些許親切感。
「大概會是多久呢?」
「謝天謝地,原來阿壽你在這兒!找你找好久了!」
山寨烤豬排──
「咦?」
「今天打烊了。」
惠啞然無語,一旁的太太手伸到她面前。
「嗯,好喫!」
「學長~!啊~太好了,總算找到大家了~!」
這是幸平創真教她的食譜:將蒸馬鈴薯搗松,再用培根捲起來送進烤箱裏烤透。最初聽到這道食譜,惠就覺得這菜色應該很適合裝入便當,於是將其改良,變成即使放涼也一樣好喫的食品,並放進套盒裏,當作這次的便當菜。
喀喀幾聲,裙子又繃得更緊了。
阿壽不知爲何,就是想把惠給拉過去。一番折騰,最後惠終於還是站不住腳,身子半倒向一旁。
另一頭傳來人聲。惠一邊提防着牛,一邊轉頭望去,發現一對穿着工作服的中年夫妻正往這裏來。
「吼~討厭啦~!」
「咦?」
「這樣的話,從這裏過去恐怕得花點時間。」
「嗯。都是因爲我弄錯集合地點……後來雖然想辦法追上來,但卻又跟大家擦身而過。真的非常抱歉。」
像是在呼應她的喊叫般,一道低沉的聲音隨之響起。
事情告一段落,惠向夫妻提起,自己正在尋找最後一個目的地──也就是賣「肉面」的店。
「其實是因爲今天的羊肉食材用完了,畢竟說到肉面,還是非羊肉不可。」
惠喫了一驚回過頭,發現原本待在田裏的牛,不知爲何朝着自己奔來。
「等、等等,住手,這不是喫的東西啦!啊嗯~!」
「呃,請、請問,肉面……」
「不然,我送你去那間店怎樣?」
「缺肉的話,要拿我們的去嗎?」
「太好了~這下總算跟小惠會合了。」
坐在貨車前坐,夾在夫妻倆之間的她,拘謹地隨着卡車搖晃。
「咦!不會吧……」
「咦……?」
「這是羊肉,你們拿去用吧,不過量沒多少就是了。」
惠對着西沉的夕陽大叫,結果……
「喂~~~~」
「這是……烤豬排?」
「這本來是我們晚餐要用的,可是剛剛都喫飽了,所以你不用客氣,就當作是報答你的便當。」
「咦,真的可以嗎?」
「當然。」
「所以,你就做道肉面給這些孩子嚐嚐吧。」
太太與先生望向老闆,對着他嘻嘻一笑。
惠跟夫婦倆再三道謝,與社員們一同進入肉麪店。
首次品嚐的肉面當前,惠顯得有些緊張。
老闆娘端來的肉面,乍看就像是盤多了湯汁的炒麪,但麪條卻比那更粗,上頭有高麗菜、木耳與羊肉,釋放出香噴噴的味道。
「這就是……肉面……」
惠試着從嗅覺來想像它的味道,但最後得到的結論是──還不如一嘗爲快。
「一開始請先淋上醋,再依個人喜好撒上辣椒粉或七味粉。」
於是社員依序將醋傳下去,惠接到了醋,也照老闆娘的說明,將肉面慢慢淋上醋。
所謂的「個人喜好」其實有點難斟酌,要是淋太多醋而搞砸,也只好自己概括承受,而這也是料理的另一種趣味。
接着,將調味醬、麻油、蒜泥、辣油以及七味粉一一淋到肉面上頭。一切都是依個人喜好──或者說穿了就是隨興添加。
「開動!」
社員一同合掌,夾起肉面喫了一口。
「!」
那既不像炒麪也不像拉麪,是一種獨特的味道。
有着獨特氣味的羊肉與湯汁化爲鮮味,沾附在面上。麪條比起一般要來得粗且稍硬,偏甜的醬汁,造就了肉面的與衆不同。
「羊肉果然有種獨特的氣味呢。」
「用豬肉雖然應該也不錯,但我還是覺得羊肉更好一些。這次多虧小惠,我們才能品嚐到這道料理。」
因爲,雖然今天峯迴路轉,始料未及地忙碌,但在最後終於得償所望,像這樣和大家一同享用肉面。
我也想做出更多更多的料理,讓享用的人們得到幸福。
美味的料理,能使人幸福。
要達成這個目標,就得像這次一樣精益求精──惠在心裏發誓。
每當與人一同享用料理,話匣子也會自然而然地打開,就好像是變得更瞭解對方一樣,心也跟着充滿喜悅。
「沒有啦,我根本什麼也沒做……」
每當爲他人制作料理,想到對方享用時的幸福,自己的心也跟着豐沛。
看學長們交換喫着彼此的肉面,惠突然感到既滿足又幸福。
田所惠的旅途──身爲料理人的旅途,依舊遙遙無盡。
不過,她很開心。
聽到學長們一一道謝,讓惠害羞得連耳朵都紅了。
今後的日子,得更上一層樓纔行。
「因此聽說有些店家會改用豬肉。」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田所同學,謝謝你。」
每當享用他人爲自己製作的料理,想到對方爲自己付出的心意,自己也同樣感受到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