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靜謐的極星寮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伊藤美智子 · 1.5萬 字

森林女孩、山野女孩、宇宙女孩。
這樣看下來,好像根本沒有什麼是不能加上「女孩」的嘛──待在昏暗房間裏,躲進被窩以手機上網的吉野悠姬,吁了一聲。
若真要將悠姬歸進「女孩」的框架裏,那麼她就是究極的「野味女孩」了。所謂的野味,指的就是各種野生鳥獸成爲狩獵的目標,變成可供食用的肉。
極星寮的庭院裏有她放養的雞,而她則以培育成獨家品種爲目標。由於先前捱過舍監大御堂富美緒的罵,她目前並沒有在房間裏飼養動物,但對於豬、牛、野豬、熊等獸類,她同樣相當熟悉。爲了精益求精,她吸收了許多有關野味的知識,每到開放狩獵的季節,也會不時到當地的獵友會露臉。
在獵友會里,人們常常向她這位就讀遠月學園的高中生徵詢意見。每到需要加工、調理獸肉時,她身爲年輕人的感性總是能幫上大忙。要向大衆推廣冷門的野味文化與狩獵文化,嶄新的點子永遠不嫌少。就在兩三天前,他們拜託悠姬介紹些年輕人接受度高的新式食品,而連續假期如今開始,悠姬正爲了此事絞盡腦汁。
「唉~點子哪可能說有就有嘛。」
她把智慧型手機擱到一旁,將臉埋進枕頭裏。
「野味女孩嗎……」
無精打采提不起勁的她,噘起嘴嘟噥了一句。
聽到「野味女孩」這個稱呼,平時的悠姬一定會神采奕奕地舉起手說:「沒錯沒錯~我就是野味女孩喔!」可惜她最近覺得這樣的朝氣只是在原地空轉,而變得有些收斂。
極星寮裏的人們,大多有自己擅長的領域。
平時與悠姬要好的榊涼子,擅長使用鹽麴做料理;同班同學伊武崎峻擅長煙燻料理;平時看似老實的丸井善二不但知識豐富,遇上困境時也總是能發揮真本事。
新來的幸平創真雖然知識有點偏門,也沒有特別擅長的領域,但卻有足以彌補那些缺點的實務經驗、別出心裁的創意,以及靈感。那樣的才華,是想學也學不來的。
至於田所惠──
惠是個非常好的女生,不但長得可愛,氣質又和善,總是能溫暖周遭的人們。她對任何人都一樣體貼,一旦對方有難,絕不會置之不理。她對料理的態度同樣真摯,爲人也如實地呈現在料理上頭。
而這次在住宿研習時進行的食戟,着實地把極星寮衆人給嚇了一跳。儘管並非正式食戟,但她與第七十九屆的首席畢業生四宮小次郎打成平手,除了令悠姬感到「尊敬」,更是激起她些許的「危機感」。複雜的情緒如今就像是根魚刺,紮在悠姬的心頭。
經歷了那件事,似乎讓惠有了些許信心,後來研習上的早餐考題,她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通過了測驗。而客人們的歡笑,正是給予惠所做的關東煮好評的具體呈現。
難道我要被惠給超越了嗎──?
悠姬輕輕嘆了一聲。最近只要一想起惠,總是會讓悠姬心裏蒙上一層稀薄的陰霾。
她心想,自己也許太過瞧不起人了。心裏的某個角落還當她是中學時成績墊底,得靠自己伸出援手的同學吧。不過如今的惠,正一步步向前邁進。
「他可是一色學長,那裏頭絕對有什麼算計。」
三人的面前,如今各有一隻大湯匙,上頭裝了一匙的湯、面、兩片小叉燒以及一根豆芽菜。
「……好厲害的順風耳。」
一色慧──他平常總穿着一條兜襠布或裸圍裙在宿舍內打轉,舉止有如活寶,實際上卻是「遠月茶寮料理學園」裏的「遠月十傑評議會」,簡稱「遠月十傑」裏的第七席。
「今天我試着稍微着重北海道的那種感覺。來,請用吧。」
「味道的關鍵,在於裏頭的汽水與果汁的均衡比例。做法是先熱鍋但不讓果汁沸騰,在即將煮滾的那一刻加進吉利丁粉,沒錯吧?」
「請問這是……?」
若老是繃緊自己,遲早會彈性疲乏。她現在只想以最單純的心,期待一色學長的料理。不知道等一下,他會端出什麼樣的菜呢?
「……不如說,這種程度的東西,只要稍微下過廚,不管誰都能辦得到吧?」
「富美緒太太中午好像不在?」
「看來還真是不能亂說富美緒太太的壞話……」
「既然這樣……」
博學、經驗、感覺──若要繼續前進,遲早得要擁有這些全方位的實力。
「搞不好連小孩都喫得出來。學長,你是不是在瞧不起我們?」
「嘿嘿嘿,被發現了?」
「據說是這樣,不過消息畢竟是來自她本人,沒人曉得那是真是假。」
幸平、丸井以及其他住宿生趁着連假回老家,宿舍裏如今只剩悠姬、涼子、伊武崎以及一色。
聽了伊武崎的嘟噥,悠姬與涼子瞧着他。
隔天,悠姬等人,一同爲參加鄉土料理研究會集訓的惠送行。
「雖然富美緒太太偶而心血來潮纔會下廚,但做出來的甜點還真是沒有一樣不好喫呢。」
「可是一色學長,你就是這樣的人呀。」
見到眼前的「午餐」,悠姬不禁提出質疑。
「看起來還真是空蕩蕩呢。」
『那個,吉野,你醒着嗎?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好期待喔~不知道一色學長打算做什麼?」
能夠從廚房如此精準地擲出叉子,富美緒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湯匙……?」
兩人的對話,瞬間激起了悠姬不認輸的靈魂。
一色大大點了個頭,隨後轉頭看着涼子,以眼神示意她繼續接下去。
聽到這句話,悠姬率先發出歡呼聲。
另外所謂的「遠月十傑」,就是由學園內成績前十名的學生所組成的委員會,一切議題皆由成員們合議決定,可說是學園的決策機構。
「就……應該是果汁與吉利丁吧?」
「哇!」
「……我又沒有打算當陽光型的角色,也不會剪掉瀏海。」
「呃,就算學長你說請用……」
一色回答完悠姬的那瞬間,不知什麼東西自廚房方向飛來。一色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一把叉子隨後便釘到他身旁的牆上,發出嗡嗡的震盪聲。
「話說,你們知道這果凍是如何做出來的嗎?」
「喔~非常好,大家不愧是極星寮的住宿生。能夠記憶味覺,並還原出材料,這對料理人而言,可是重要的技術之一呢。」
「現在說這種話,我看你等一下就會後悔了。」
悠姬於是翻身背對話筒。但緊接着,一色帶點正經的口吻自身後傳來。
「接着,再加入碳酸飲料,迅速拌勻後以保鮮膜密封,並送進冰箱冷卻,等涼了以後再切成稍大的方塊狀。」
「而且,就這樣?」
「這倒是沒問題……不過學長你打算做什麼用的?」
對於伊武崎的質疑,悠姬與涼子也深有同感。
『那麼就讓我來爲你數上一整晚的綿羊吧?』
「真是的……反正雞的事情我知道了,明天我會幫你處理好的。晚安~!」
每喫一口,碳酸便從中迸出,令悠姬心滿意足。橘色、黃色、紫色、天藍色、粉紅色、綠色、白色、水晶色──盛進玻璃器皿裏的立方體果凍,爲即將邁向夏季的這個時節帶來清涼。
然而看到幸平與惠,她發現料理並不只是自己所想的那樣而已。
「……學長,你有什麼目的嗎?」
「哎呀,別這樣看我嘛,好像我城府很深似的。」
「不不不,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她料理方面的女孩實力可說是意外的高超呢~雖然如今已經是個老大嬸,但聽說她年輕時可是個美女。是吧,學長?」
「真是的,幹嘛這樣潑人冷水嘛。」
悠姬拉起棉被重新蓋到身上,吁了一口氣。
「也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既然能喫到好喫的東西,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像這種狀況,看來還是該由我來開口──
「倒是沒什麼特別打算……」
「要這麼說的話學長你還不是一樣?而且半夜來找人,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嗎?」
「伊武崎,你太多慮了啦,想法總是這麼陰沉悲觀。要不要試着剪掉瀏海看看?」
「不過,我能體會伊武崎的心情。」
「嗯嗯嗯!直好喫!太讚了!」
「唉~真是自信缺缺……」
伊武崎伸手蓋在額頭上死守着瀏海,就這麼上了樓梯,回到自己房間所在的二樓。
「……有什麼事嗎?」
『呵呵呵,答案留待明天公佈。倒是你還沒睡嗎?田所妹妹不是拜託你明天叫她嗎?這樣你自己會先賴牀的喔?』
『是這樣的,我想跟你要一隻雞。』
「……你們太天真了。」
「嗯嗯。」
一色對悠姬他們輕輕笑了笑。
坐在餐桌前的四人喫着富美緒做的碳酸果凍,度過上午這段懶洋洋的時光。
但涼子並不受挑釁影響,平心靜氣地回答。聽到最後,一色像是在演戲般誇張地拍起手。
『你的吐槽還是這麼犀利耶,吉野。這間宿舍果然需要有個像你這樣的吐槽角色。』
「咦,真的嗎!」
過去,她自認只要談起野味,就沒人能比得過她。以料理將生命彼此相連──她以這樣的心面對動物,期許自己能扮演好中間人的角色。
「…………」
「既然都當上十傑了,大概沒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吧。哈~光是想着,我的肚子就餓起來了。」
「既然這樣,午餐就由我來款待大家吧。」
「關於果汁,有柳橙、葡萄柚、葡萄、草莓,其他還有檸檬汽水、薄荷、牛奶、焦糖……差不多就是這些吧?」
聽涼子冷靜地質疑出題的用意,又看着悠姬不滿地鼓起臉頰,一色笑得一臉爲難。看着這一切的伊武崎,於是嘀嘀咕咕地問了。
一色拔下牆上的叉子,插起一顆橘色果凍──臉上浮現每當打算搞怪時纔會露出的笑容。
『好吧,要是你有什麼煩惱而睡不着覺……』
「可是啊,現在是連續假期,是放假期間耶!雖然一色學長總是笑咪咪的,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但總不至於像之前那樣搞什麼食戟吧。嗯,一定是這樣沒錯!」
「沒這回事啦……喔,對了,大家午餐有什麼打算嗎?」
「不需要!」
悠姬嚇得一躍而起。宿舍內的每個房間都安裝了管線與喇叭狀話筒,代替電話當作宿舍內的簡易聯絡手段。話筒裏傳來的,是一色的聲音。
面對涼子的吐槽,悠姬吐了吐舌頭。
悠姬實在討厭自己這種善於察言觀色的個性,但還是果斷地開口問了。
悠姬很明白料理人必須無時無刻切磋琢磨,但她希望好歹在放假期間,能夠當個單純的品嚐者。
真受不了──她拿起枕頭蓋住話筒,抱怨了一聲後鑽進棉被裏。然而與人交談後,心情彷佛也舒坦了些,悠姬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站在食堂裏,悠姬忍不住張望了一遍。
『呵呵,是嗎?』
悠姬與涼子這下面面相覷。而一直沉默不語,存在感稀薄的伊武崎,就在這時開始侃侃道起。
「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像稱讚好嗎。」
而這樣的一色,竟然願意爲自己做午餐,自然是令大家興奮到不行。
「材料的確是這些沒錯,但你們知道關於詳細的製作步驟嗎?」
「嗯~該怎麼打發纔好呢?」
「悠姬,這只是你心裏的期望吧。」
悠姬不知該從何吐槽起,不知所措地瞧着涼子,而涼子大概也是有着同樣的感受,對着悠姬使了使眼色。悠姬點了點頭,轉而看向伊武崎,只見他吁了口氣,一副「你看,我沒說錯吧?」的表情。
爲了轉移話題,一色拉高了音調。
「不愧是伊武崎,答對了。」
悠姬喜孜孜地待在房裏玩着RPG,期待多時的午餐時間終於到來。接到一色的通知,悠姬、涼子與伊武崎再次回到食堂,但──
一臉幸福的涼子,喫着果凍說道。
和涼子以及伊武崎回房間的途中,悠姬在入口處開心地問道。
「請問……學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等一下會向大家說明,你們就先喫喫看吧。」
一色一副若無其事般的表情,對着悠姬他們笑。
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於是拿起各自的湯匙。
「我們開動了。」
納悶歸納悶,悠姬還是一口氣將其送進嘴裏,涼子跟伊武崎也同樣這麼做。於是……
「!」
悠姬不禁睜大了眼。
太好喫了。
滑溜又Q彈的麪條。
彷佛就要衝出鼻腔的叉燒香氣。
爽脆的豆芽菜。
最後,是包容了這一切,以味噌爲基底,帶了甘甜與濃醇的湯頭。
這是能用一隻湯匙重現這一切,名爲拉麪的小宇宙──
悠姬陶然委身於宇宙之中,在舌尖上的旋律裏盡情徜徉,隨後懷着滿心的依依不捨,嚥下這道拉麪。
「哈啊啊啊啊……太好喫了……我覺得我此時此刻死也無憾了……!」
就像是美夢初醒般,悠姬流露出嫵媚的嘆息。
而涼子也好,平常面無表情的伊武崎也罷,皆徜徉在相同的幸福感裏。
「招待不周。」
一色笑咪咪地面對三人。
「冷靜點,吉野。」
「……這次又不是食戟,沒有必要比『誰的味覺敏銳』。要想打敗學長,我們三個人不合作的話,應該是辦不到吧?」
現在他們需要的,是正確的味覺。而人類有五種基本的味覺。
開什麼玩笑──悠姬想歸想,話卻卡在喉嚨說不出口,而且又離不開現場。食堂此刻瀰漫着一種勢在必行,無從拒絕的氣氛。
悠姬故作從容,嗓音聽起來卻高了半度,讓伊武崎嘆了一聲。
「這麼說來,拉麪研究會的人的確是說過,醬汁與湯底比例一有差錯,味道就會起衝突或是不協調。」
砰的一聲,青色火焰開始煽動鍋底。
「說到拉麪的材料……差不多就是這些了吧。」
「我想那個湯底絕對是雞湯,因爲昨天睡覺前,學長他跟我要過一隻雞。」
憤怒雖熊熊燃起,但悠姬忍了下來。
第一步,三人先從拉麪的材料開始着手。他們爲了發揮所長,於是由悠姬負責湯底,涼子負責叉燒醬汁,伊武崎負責面與叉燒等食材。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但是現在先忍忍吧,要是喫了巧克力,你會分不出味道的。」
悠姬語帶忐忑地答道。然而說歸說,她自己一點把握都沒有。
「我以前曾在書上看過,一碗好的拉麪,是建立在均衡之上。」
伊武崎拿了一顆離自己最近的洋蔥,邊檢查邊開口。
「學長,你果然在盤算着什麼吧?」
不,那搞不好是自己的錯覺,只是將醬汁錯當成其他東西也說不定。
悠姬深吸一口氣,鬥志昂揚地發起號召。
「這纔是我們極星寮的住宿生。喔,對了對了,這道味噌拉麪啊,其實加了一點祕方配料,要是你們能連那個都猜出來,我會很高興的。」
「……所以,這下怎麼辦?」
若這是拔刀對決,勝負早在拔刀前就已經定下。而相同的心境,同樣發生在涼子和伊武崎身上。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就連這些旁枝末節的小事,都讓悠姬自信盡失。正確記憶味覺還真是不容易啊──想着想着,昏沉的腦袋便傳來疲憊感。
「我~想~也~是~」
看着三人沉默不語,一色當他們是默認答應了。他一改先前的面貌,再次展現微笑。
「怎麼會!爲什麼!」
「……就這樣嗎!我還想喫!還想再多喫一點!」
伊武崎沉着的措詞,讓悠姬稍微安下了心。平時話不多的他,這種時候倒是挺值得信賴的,令悠姬有些刮目相看。
聽一色的口吻稍微加重,悠姬等人自然而然坐直了身子。
沉着冷靜的伊武崎,以及辦事牢靠的涼子。悠姬於是思考,自己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纔好。
別說是一匙,她恨不得來上一大碗,想要嚐個痛快,連一滴湯都不打算留下。
「悠姬,怎樣?」
腦袋有些過熱的悠姬,左右兩側的包包頭彷佛就要咻地冒出蒸汽似的,但她得趁着味覺記憶還在時,確定湯底的主要成分纔行。
「啊~用腦過度了!!我想喫點甜食!例如巧克力之類的!」
毫無道理的行徑,令悠姬咄咄逼人地質問其意義何在。
嗯,像這種時候,就得靠我炒熱氣氛纔行!
她的機靈,令悠姬由衷佩服。
「咦!我、我很冷靜喔?」
於是,意識不再只想着「好喫」這樣的整體結論,而是將味覺一一分解並分析。爲了把湯底與醬汁分離並汲取其中的成分,她努力地回想着。
「動手吧。」
倒是哪有人只給一匙,就要人記憶味道的!一色學長根本有虐待傾向嘛!
湯底毫無疑問是雞湯,裏頭帶了淡淡的姜與蒜味。而一股帶有些微澀口,以及近乎不存在的腥味,不時彰顯着存在感──但那腥味卻成爲拉麪的個性,爲整體味覺帶來層次,營造出絕妙的和諧感。那究竟是什麼?是一色所說的「祕方」嗎?
聽了她的吆喝,涼子與伊武崎也快活地附和。
雞、洋蔥、姜、蒜頭──關於材料,差不多就是這些東西了吧。
「這句話的意思是?」
「所以味噌就是仙台味噌了,因爲他來跟我要過一些。」
「OK~!」
「所以我就想了,若只有少許……只有一湯匙的量,那麼結果又會如何?」
於是他揮揮手,漫步離開食堂。悠姬等人只能呆然目送一色那離去的背影──就宛如漂泊不羈的旅人一樣。
「啊,我去接吧。」
全雞一隻、雞骨架、洋蔥、蒜頭、砂糖、鹽、芝麻、水、味噌、味醂、姜、叉燒肉、豆芽菜、紅蘿蔔、白菜……各種食材全都排上了桌。
「……話說回來,一色學長果真難以對付啊。」
全身上下的注意力集中到舌尖,她試着回想起當時所有的味覺影像。
「還、還能怎麼樣……當然只能照着做啊。」
被涼子一問,悠姬不禁抱頭猛甩腦袋。
「抱歉了,我就只有做這一些。」
「總之……」
想到一半,宿舍的電話就在這時放聲響起。
「哎唷~總覺得愈是想,愈是陷進了無底洞裏。」
「我想出一題考考你們三人。」
「你們剛纔品嚐的一匙拉麪……我想請你們記憶這個味道,並且設法重現它。」
「這倒是真的。總之,我們先照自己的想法試做看看吧。」
「期限就到連假最後一天傍晚。要是你們能重現那個味道,到時我另有犒賞。加油吧。」
然而一色無情的回應,讓三人的期待跌落至谷底。
「反正你們連假期間很閒吧?應該──願意接受這個挑戰吧?」
涼子與伊武崎也各自闡述意見,一色雖身爲學長,這下也只好連聲道歉。
「學長的意思是?」
「其實我一開始的確是打算做正常大小的碗麪,只是覺得那樣就沒意思了。」
悠姬信心十足地告訴涼子與伊武崎。
「這麼說的話,看來叉燒應該是櫻木片燻成的成品了,因爲他昨天也來找過我。」
「說是醬汁與湯底並不是兩邊都好就是好,必須將比重擺在一邊,事先決定出是要做出好醬汁,或是做出好湯底。」
一色沒回答悠姬的發問,起身離開座位。
「好,那麼大家一起來想,裏頭加了些什麼吧!」
「咦?」
「比重較輕的那一邊,必須輔助引導味覺的方向性,因此不必做得太好。這乍看像是偷工減料,但因爲得考慮與醬汁的配合度,所以需要一番精準的估算與經驗,若是營業用的話還有成本的問題。即使是專業的拉麪師傅,要做出好湯底都不容易,而一色學長竟然輕易就辦到了。」
悠姬就像是患了什麼拉麪成癮症似地,朝一色步步逼近。
「!」
悠姬閉起眼睛,努力喚醒當時的感覺。
「原來如此……」
「因爲得記憶味道,所以我要趁着還沒遺忘時寫下。」
三人進到宿舍的廚房,將從田裏與農場採收的各種材料排到調理臺上。
「……嗯,也對。」
頓時,一色的語聲宛如利刃出鞘般,伴隨了些許緊張感。
「也好。」
她面露緊張神色,將材料放進鍋中。熬湯照理說該用的是寸胴鍋,但爲了以少量的材料進行各種嘗試並調整味道,她不打算一次做一大鍋。鍋子裝滿水後,悠姬打開爐火。至於雞皮,她最後還是決定跟着雞一起放進去。
伊武崎燙起從拉麪研究會弄來的各式麪條。
「就是說呀,悠姬可是對學長的料理期待了一整個早上呢。」
先前幸虧有涼子以簡訊詢問拉麪同好會的朋友,得知一色的麪條也是從那裏弄來的,然而對方卻被要求不準透露面條種類。因此,他們得從包括試製品的二十餘種麪條裏,找出味噌拉麪所使用的那一種。
總而言之,現在得回憶起那碗拉麪的味道。
另一頭,涼子則是開始磨起蒜泥,看來是打算調配味噌的醬汁。若是一般的味噌拉麪,裏頭的調味料應該是味醂以及砂糖等等,甚至還可能提前拌入了味噌。
一色看着悠姬等人的目光,就像是鎖定獵物的蛇一般。
「祕方?」
「剛纔,我請你們猜果凍的食譜對吧?你們當時說題目簡單,而有了那麼充分的量,要想猜出食材原料確實是不難。」
「你在做什麼?」
悠姬等人看着笑得淘氣的一色,聽他繼續說下去。
伊武崎那出人意料的博學多聞,雖令悠姬有些焦慮,但她現在可沒空沮喪。在連假結束,也就是後天傍晚之前,他們得還原那碗拉麪的味道。
悠姬一轉向聲音,便看見涼子正迅速抄寫着什麼。
「咦?」
以涼子的回應爲開端,三人開始着手進行。
涼子小心翼翼地調整份量,將調味料的種類以及調合比例一一記錄下來。
「那麼,主要部分就大致底定了,接下來就是調味……以及他所說的祕方。」
「啊,對喔!原來如此!」
悠姬開始處理雞隻,她將腹部工整地剖開,小心取出裏頭的內臟。悠姬心想那湯底的濃醇以及澀口感,也許就是來自雞的內臟也說不定,因此決定先取出來備用,等之後再試着添加。而就在剝皮時,悠姬猶豫了,因爲她不曉得那湯底在熬煮時有沒有含雞皮。
伊武崎對着看起來一副失魂落魄的悠姬問道。
「甘味」、「酸味」、「苦味」、「鮮味」與「鹹味」。這些味覺在舌頭上各有受體,是確實存在的味覺,要是再加上「辣味」以及「溫度」和「口感」,就成了構成味覺的主要要素。能不能正確記憶這些「味覺」,正是左右料理可口與否的關鍵。
爲了冷卻一下腦袋,悠姬來到設置在廚房邊的電話並拿起話筒。
「喂?」
「啊,悠姬嗎?我是惠。」
「喔喔,怎麼了?你不是應該正在集訓嗎?」
「嗯,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
惠說她因爲搞錯集合地點,甚至不小心摔壞了手機,因此與學長們失去聯絡,所以纔打電話回來,詢問學長們是不是有留什麼話給她。
「到目前爲止似乎是沒有。」
悠姬看向調理臺,發現放在火上煮的鍋子馬上就要沸騰了。
「……啊,抱歉,小惠,我正在做拉麪,現在忙不開。」
「咦,拉麪?」
跟惠通着電話的悠姬,看見伊武崎不知跟涼子談了些什麼,正打算要切洋蔥。悠姬正猶豫着該不該多放點洋蔥,於是趕緊叫住伊武崎。
「啊,伊武崎,等一下,先別切洋蔥!」
「咦?」
伊武崎與涼子納悶地轉過頭來,悠姬只好先跟話筒另一頭道歉。
「……總之就是這樣,你能晚點再打來嗎?」
「喔,沒關係的,給你們添麻煩也不好,接下來我自己想辦法吧。」
「抱歉啊,小惠。」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你們也加油吧。」
「謝啦!那麼回頭見!」
雖然覺得對惠有些過意不去,但悠姬連忙掛掉電話,奔到伊武崎與涼子身旁。
於是,三人接着又試做了好幾次。儘管口味一次比一次接近一色學長的拉麪,但三人卻求不出確切的結論。而且嘗着嘗着,他們開始分辨不出那微妙的差異。
「那麼,吉野你呢?」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我知道啦,我會堅持下去,這樣行了吧。」
「既然味噌的味道較重,我想湯底成分應該就很簡單。全雞、洋蔥、蒜頭、姜……基本上就這四樣。不過下一次,我打算加入雞的內臟試試。」
聽了涼子的分析,悠姬發出低吟並思索。
「先前品嚐學長的拉麪時,我覺得裏面有一點點,不知該說是澀口還是濃醇……反正就是很獨特的氣味。」
悠姬帶着苦惱離開浴室,換上衣服吹乾頭髮,一離開更衣間來到走廊,一色正好在這時前來。一見到他,悠姬不禁投以埋怨的眼光。
「怎麼了?」
「這我知道啦。」
「我纔不要這樣的餘興節目。」
聽了伊武崎的話,涼子嘆了一聲,一旁的悠姬本來一副欲言又止,最後正起身子開口:
「我這裏也需要一點洋蔥泥。我想那味噌裏頭,應該有摻了洋蔥。」
「想退出的話就退出吧?」
「好,就那麼辦吧,到時我也來幫你的忙。」
「可是你們想想,這場對決根本是一色學長一時興起才挑起的吧?我們真的有必要奉陪到這種地步嘛?」
伊武崎拿出還沒燙過,看起來有些縮水的寬面,向悠姬以及涼子解說。
「我記得熟成面是……在通風的地方晾三天所做出來的?」
伊武崎話中透露的自尊心,令悠姬沉默不語。
「牛奶嗎?」
「爲了讓大家有個愉快的連假,學長我可是絞盡了腦汁,纔想出這樣的餘興節目耶。」
「可不是嗎。」
「關於麪條,應該就是這個錯不了了。是熟成面。」
涼子說完,一旁的伊武崎也點點頭。
「嗯,我想應該是的。」
「嗯。」
悠姬將頭靠到浴池邊。像這種時候,幸平大概三兩下就有靈感了吧;惠的話,應該會透過別的方式度過難關。相較之下,自己即使在野味這個最擅長的領域裏,都不見得能馬上提供什麼好點子。
一旦當上「遠月十傑」的第七席,在那種環境下要弄到各種稀奇古怪的食材,恐怕都不是問題吧。
那麼當初就一口氣回絕不就好了──悠姬同時在心裏吐槽。她也明白,既然在那當下沒有拒絕,這場對決就該堅持到最後一刻不可。只是她實在沒料到,過程竟然會如此艱辛。
「獸肉嗎……嗯……」
──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的確,她覺得那個味道似曾相識,像是在哪裏喫過一樣,但由於味噌等其他味道太過明顯,她無法清楚地分辨出來。
這考題難度真高啊──悠姬心想。
「還真是不容易耶。」
可惡,如果他不是十傑,如果他不是學長,我早就把他當雞一樣處理掉了~~~
在伊武崎詢問下,悠姬念起自己的筆記。
三人同時皺起眉,肩膀垂了下去。
「不,這種事是互相的。我們一起想想辦法吧。」
「你以爲這是誰造成的~?」
「好了好了,別說這種話。」
「可是剛剛喫起來,好像味道不太一樣?」
「澀口,氣味……?」
鍋裏的湯底滾得咕嚕咕嚕響,悠姬於是將火轉小,使其保持沸騰狀態,繼續熬煮下去。
之後,三人默默地繼續試做拉麪,彼此的交談也愈來愈少,待第六碗拉麪完成時,大家已是精疲力竭。
她嘟噥了句,但一想到對方可是一色學長,隨即打消了這個想法。
「!」
「這次的醬汁我用了仙台味噌、料理酒、芝麻糊、味醂、麻油、蒜泥、洋蔥泥、姜、鹽、砂糖、芝麻粉、豬高湯、辣椒粉……然後,因爲裏頭有種類似乳酸菌的口感,所以我試着加了牛奶。」
「可是我這裏也剛好想到一些點子。」
「……這我倒不在乎就是了。只是若要繼續下去就得認真做不可,否則反倒會連累人。」
「可是,我們一點線索都沒有呀……」
悠姬鼓起臉頰,氣呼呼地反駁伊武崎。
「…………」
悠姬一邊在公共浴室的浴池裏泡澡,一邊努力動腦。
悠姬能回答的,就只有這一句了。
「拉麪店的人,平常都是在幹這些事嗎?」
「那麼,我就給你一個提示吧。」
一回過神,時刻已經過了深夜零時,三人決定將剩下的作業留待明天。
完成的湯底拌入涼子做的醬汁。燙好的麪條裝進碗內,鋪上叉燒與豆芽菜。
一提到獸肉,能想到的不外乎就是野豬、鹿、熊、馬,廣義一點的話還能再加上兔肉,裏頭氣味較重的大概就是豬、鹿、熊這三種了。話雖如此,目前悠姬還是分辨不出,一色的那碗拉麪用的是那種肉。
「獸肉嗎……不過除非是認識獵友會的人,不然獸肉應該沒那麼容易就能弄到纔對。」
「什麼意思?」
「這樣啊……好吧。抱歉,我只顧着爲自己着想。」
「看來還有段距離呢。」

她做料理時從來不曾有過浪費的念頭,但若料理失敗,到頭來一樣等於浪費。要是不能理解失敗與浪費的意義何在,並且自我改進,食材恐怕就不會瞑目了。生命不該平白犧牲,一定得成爲下一個生命的原動力纔行。
等到熬湯時設定的計時器在廚房裏高聲響起,已經是即將進入夏日的夕陽西下之時。
要在這個課題上減少無謂的浪費,就必須正確地記憶味覺。
「就是一色學長做的拉麪,有一個味道讓我很納悶。」
悠姬是從國中部開始就在這間學園就讀,也在極星寮的測驗裏及格。與其說是對學長投降,她更不願意對自己的自尊心舉白旗。
聽見悠姬那煞有介事的口吻,伊武崎與涼子的視線落到她身上。
涼子裝模作樣似地咳了一聲清清喉嚨,開始說明材料。
伊武崎面無表情地對悠姬說了。
完成了。成品終於大功告成。
「我倒是不曾有過那些感覺。不過既然悠姬的舌頭能嘗得出來,搞不好那是獸肉之類的東西?」
「抱歉,伊武崎,這些洋蔥我希望能留下來熬湯用。」
「但不是這個味道。」
「……總之,先讓我想一陣子。」
「納悶?」
「啊~我不行了。總覺得我們愈做就愈陷入僵局了!好想棄權喔~!」
「我可不喜歡認輸,就算對方是十傑也一樣。我可不想又被富美緒太太說『以前的極星寮成員比你們有骨氣多了』。」
「真教人肅然起敬啊。」
「……雖然很好喫……」
「……原來如此。」
一色哈哈哈地大笑,悠姬儘管有些惱火,但還是一起哈哈哈地陪笑。
眼前高聳如山的目標,讓悠姬不禁嘆氣。涼子與伊武崎也和她一樣,表情透露着失望。
要記憶味覺並完美重現就已經不容易了,如今她又再次體認到,有限的材料也是必須納入考量的變因。
唉~這下真是無路可走了。
「咦,真的嗎!」
在獨特的緊張感裏,三人面面相覷並彼此點頭,一齊拿起湯匙舀了一口。
三人於是坐回餐桌,看着眼前的一碗拉麪,討論彼此所添加的材料。
「嗯,看來的確是這個沒錯。那麼,接下來輪到我的醬汁。」
「這樣啊?我倒認爲等你找到了答案,成就感一定也會格外強烈喔。」
悠姬用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說完,一色尷尬地擺了舉手投降的姿勢。
悠姬、涼子、伊武崎。在三人的面前,一碗味噌拉麪誕生了。這是三人經過再三摸索,以有限的材料所完成的結晶。
「那是來自湯底嗎?」
每次試喫完,三人便一起喝白開水,將味覺重新還原。
「那個……」
如果那是自己所想像不到的肉類,那麼又該怎麼辦呢?
正當悠姬在心底咒罵時,一色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他當時說有加了祕方……要是不先搞清楚那是什麼,要決定口味恐怕有困難。」
悠姬將下巴貼在桌上,發泄着不滿。
「怎樣?還順利嗎……呃,吉野,別這樣看着我嘛。」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既然是味噌,也許那更接近豆漿的味道。下一次我會試試那個。」
悠姬點了點頭,於是伊武崎與涼子一陣沉思。
悠姬先前的埋怨態度頓時翻轉,她雙手交握胸前,擺出像是在祈禱的姿勢,露出閃亮亮的眼神。學長簡直是天使──這是悠姬當前的心境。
「你不妨試着回想,我做的是怎樣的拉麪。」
「咦?不就是……味噌拉麪嗎?」
悠姬以疑問回答疑問,只見一色笑而不答,就這麼進入更衣室裏。
「這種失望透頂的感覺是怎樣!」
聽了一色那不上不下的提示,悠姬氣急敗壞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桌上的手機畫面閃爍,原來是獵友會寄了訊息來。
這是一封催促的信,主旨大概就是──「關於提供點子一事,不知道目前狀況如何?」
「呃啊,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
悠姬本來想回「最近不方便」卻又無法這麼做。她想起當初對方的請託,是希望自己能介紹什麼新的食品,讓年輕人能夠對野味產生興趣。
其實之前聚會時送的那種零嘴不就很好嗎──悠姬心想。
住宿研習的前陣子,悠姬參加獵友會的聚會時,來自北海道的成員就帶了奇特的零嘴當伴手禮。
她從擺在桌上的容器裏,拿了一片零嘴送進口中。
「這東西就不錯啊。不但方便喫,味道又不錯,雖然有一種獨特的澀口感,但已經無可挑剔了。」
一咬下去,零嘴發出「啪」的清脆聲。
「!」
人們說味覺是一種電流信號。而就在剛纔,悠姬感受到一種──像是直接對腦部通電的震撼感。
就是這個!
這個澀口感,這個氣味。
光靠品嚐所無法分辨的那個味道。
『你不妨試着回想,我做的是怎樣的拉麪。』
悠姬慢慢亮出藏在身後的零嘴。看到那個東西,一色輕輕笑了。
而「蝦夷鹿脆片」,就是將蝦夷鹿的肉加工成便於食用的薄片狀食品。
「唔~~!爲什麼沒有我的份啊~~!」
沒想到接下來,一色的眼裏流下一道淚水。
近年來,由於天敵北海道狼的絕種,以及暖冬的影響,造成蝦夷鹿數量暴增,不但殃及農作物,甚至成了破壞生態平衡的「有害動物」,因此被列爲捕殺對象。
「什、什麼~!」
『謝什麼呢?』
因爲實在太好喫了,三人一聲不吭,喫得渾然忘我。三人連糖漿都喝得乾乾淨淨,滿意地吁了一聲,隨後同時放下碟子。
「真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但──就在今天,一色學長稱讚她野味女孩的稱號「名不虛傳」。
不只悠姬心花怒放,伊武崎與涼子也露出開心的表情。
『好的。』
「噹噹~一切都多虧有這個東西!」
「別隨便送人回老家!我一直都在宿舍裏好嗎!」
廚房入口處,傳來怯生生的人聲。衆人回頭一瞧,發現住宿生之一的丸井善二不知何時站在那兒。
「既然悠姬都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了。看來這值得一試。」
「……有事嗎?」
喫完拉麪,一色回房間端了某個東西出來,隨後將三個小碟送至三人面前。
一色邊喫着拉麪,邊流着眼淚,並且繼續說了。
一色掀起圍裙拭淚。由於底下就跟平常一樣什麼也沒穿,不該見人的東西差點就要露了出來,害涼子與悠姬連忙別過頭。
「我現在,實在是感動萬分啊!」
「杏仁豆腐真是太好喫了~!」
一色對悠姬的苦惱明明知情,卻故作糊塗地回答了她。
「……學長。」
聽了這句話,悠姬、涼子與伊武崎綻開笑容。
悠姬忍不住振奮的心情,於是將涼子與伊武崎叫到房間,三人開起了作戰會議。
一色的話語,在悠姬的腦海裏不停打轉。她記得一色一開始是這麼說的──「北海道的那種感覺。」就是這個,錯不了了!
「那澀口感以及氣味……我之前一直覺得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那是什麼,後來喫了脆片才總算想起這個味道,發現學長原來用了蝦夷鹿的肉當作祕方。」
「所以,就是這一碗拉麪嗎?」
因爲她還原了一色的味道──明明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的男人所做出的味道。
悠姬不禁在房間內擺出勝利姿勢,並連忙檢查冰箱。
悠姬的口氣之所以冷淡,是因爲怕他察覺自己剛剛所想的那些心事。
『嗯?』
「……我要先睡了。昨天沒怎麼睡到覺。」
聽悠姬說明了一輪,涼子與伊武崎發出欽佩的低吟。
「好吧,那麼照當初的約定,我要給大家獎賞。」
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就如一色當時所說,此刻的悠姬,心中滿是紮實的成就感。
那個零嘴──就叫做「蝦夷鹿脆片」。
『吉野,你睡了嗎?』
「看起來好好喫的樣子。」
想要追上那樣的人,自己還少了許許多多的東西。不只是學長,就連面對同年級的幸平與惠,自己同樣有許多不及之處。
對話筒裏又傳來一色的聲音。
「我要開動了。」
「不,沒什麼。晚安。」
「真沒存在感啊。」
一色揚起嘴角,對着三人笑了笑。
「好耶~~~~!是一色學長做的杏仁豆腐!」
三人一同點頭。被悠姬他們從睡夢中叫醒,依舊睡眼惺忪的一色,如今面前擺了一碗味噌拉麪。
「喔~好極了,真是太美妙了。」
極星寮──
「哈~~真好喫!」
「咦,丸井,你怎麼會在啊?」
幸虧我對野味有很深的造詣,才能發現那湯底的祕密──悠姬心想,好歹今天讓我臭屁得意一下吧。
擦完眼淚,一色一本正經地瞧着悠姬。
「……哪有什麼感想……寶貴的連假全泡湯了。」
之前有參加獵友會的聚會,真是太好了!
「看來野味女孩的稱號果然名不虛傳呢,吉野。」
不等一色回答,悠姬便翻過身子。
『關於這次做拉麪,你有什麼感想嗎?』
三人照悠姬所言,再次下廚做起拉麪。結果,一夥人徹夜未眠,終於調配出完美比例。奇妙的是,熬夜的這段期間,三人一點都不覺得困。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這樣啊~看來我這次太雞婆了吧?』
悠姬、涼子、伊武崎三人自然而然地同聲答道。
有了!很好,這下就能做出那碗拉麪了。
「!」
兩人同聲表達同意。
「喔~!」
「好,那我們馬上來做一次試試看。」
「是啊。」
「招待不周。」
「要你管!我本來在房間裏準備筆試,結果聞到拉麪香噴噴的味道,所以纔來到這裏……!」
「謝謝您!」
「請用。這是杏仁豆腐,用它去除喫完拉麪後的餘味再好不過了。」
於是,天亮了。
「抱歉啊,丸井,全部都喫完了。」
「好耶~~~~~~~!」
一色規規矩矩地雙手合十,掰開免洗筷,拿起湯匙舀起湯啜飲了一口。
今天,她再次體認到,一色學長果然不簡單。
他瞄了瞄一色,像是在期待些什麼,但是……
「這碗麪真的不簡單。不只榊的醬汁重現度完美無缺,伊武崎的面也燙得恰到好處。這是三人齊心協力,所造就的精彩藝術品。」
一色做的杏仁豆腐確實可口。柔嫩滑順的口感、牛奶般的濃醇,以及杏仁霜的清香──
看着得意洋洋的悠姬,一色莞爾。
「請用。試試看味道如何。」
「咦?」
「謝謝你。」
原來一切都被他看透了嗎──
「原來如此。」
悠姬嘆了一聲,心想學長果然心思敏銳。
當晚,準備上牀就寢的悠姬,回想起一整天發生的事。
「…………我並沒有,喪失自信啊。」
一色表情劇變的瞬間全被三人看在眼裏,令他們也跟着忐忑不安,不知道學長接下來會如何品評。
「由我說這句話可能有些自賣自誇,但真的是太好喫了。這個還原度無可挑剔,你們幹得太好了。」
在晨光的照耀下,拉麪顯得光彩奪目,就像是體現了悠姬、涼子、伊武崎一日的辛勞一般。
面對一色的稱讚,悠姬回以率真的笑臉。
「完成了!」
「好像要上了天堂似的。」
「嘿嘿嘿~」
「你不是回老家去了嗎?」
『因爲,住宿研習結束後,你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讓我心想要不要做點什麼,好協助你恢復自信心。』
悠姬小心翼翼,深怕自己的嗓音漏餡,一邊如此回答一色。
「請問……」
一色對三人投以讚賞的掌聲。
『不不不,我指的不是吉野你,而是榊跟伊武崎啦。不過嘛,他們倆應該也不至於喪失自信就是了。』
「……話說回來,真虧你們有辦法發現那個材料。」
丸井的呼喊,迴盪在寧靜的宿舍裏──
立志成爲料理人的明日之星彙集於此。
有的是像一色學長那樣的星星,也有像幸平那樣的星星。
除了他們,還有許多明日之星在此磨練本領,綻放光彩。
自己也許連星星都還稱不上。
自己也許永遠追不過他們。
然而,
只要肯努力,要跟他們並駕齊驅,也許是辦得到的。
一切,纔剛剛起步。
悠姬輕輕闔上眼。
流星,劃過了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