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骸閣樓
《Howling Blaze 葬焰劍士與不死魔女》 · 志瑞祐 · 1萬 字
在十四歲時,我成爲了神州國魔女獵人部隊——〈冥夜〉的隊員。
我就此化爲了斬滅黑樂園的幻象誕生出的人類之敵魔女的利刃。
〈冥夜〉的所有隊員都要比我年長。
【輝夜】、【王魔】、【八咫烏】、【塵芥】、【天城】、【血櫻】——然後還有我【葬焰】。
這是一支由僅僅七名擁有特異能力的精英組成的部隊。
然後〈冥夜〉的隊長——【輝夜】月宮冰姬是一個魔女。
「——冰姬大人是在黑樂園出生的嗎?」
某一天,我在我們爲了追蹤龍而暫居的旅館裏,像這樣問了她。
那是一個美麗的滿月之夜,她坐在窗邊撥弄着琴。
「不,我是從那裏來的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一邊像這樣溫柔地回答道,一邊指向掛在夜空中的月亮。
「從月亮上來的嗎?」
「月亮在很久很久以前要比現在更大,那裏住着許多兔子。」
「那麼,冰姬大人和別的魔女不一樣嗎?」
「是啊,魔女誕生於幻象之中,但我卻靠吞食幻象爲生。」
我歪了歪頭。
我有時聽不太懂冰姬大人說的話。
雖說知識分子【塵芥】最近會教我學習就是了。
「刀又折了啊?」
「因爲龍的鱗片很硬——」
「最近事態升級得尤其厲害呢。」
「你這下應該醒酒了吧?」
異物並不全是跟貓遊館的破爛雜物一樣的東西。
「噫,魔、魔女!? 」
她腳下回蕩着硬質軍靴的踏步聲。
路邊攤上陳列着疑似贓物的最前沿電子終端設備。
「那不是冰姬大人的重要的刀嗎——」
「我有點事想問你,你能跟我說一下嗎?」
◇
「你別太隨意地到處亂跑,不然我可保護不了你。」
「……啊,就是那種叫殭屍的妖魔吧。」
「哈?」
她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指尖,啪地一下燃起了一小團火焰。
……那雙渾濁的眼睛花了好長時間,才總算對上了焦點。
「喂喂,你幹嘛嚇人啦。」
「你下次任務就帶這個去吧。」
一旦深入骸閣樓的深處,就再也無法回頭。
「把異物……?」
薰緋紅色的雙眼微微睜開。
醉漢向提問的薰皺起了眉頭。
那人似乎已經完全醒酒,口齒清晰地應答道。
「用雙手託着會更安穩一些啦。」
四周此刻歸於一片寂靜,那些剛纔還充斥在耳中的喧囂聲就跟假的一樣。
薰往腳下投去視線,一隻有着月長石般眼眸的白貓正一邊走一邊仰望着薫。
但是進去時容易,出來時就沒那麼簡單了。
那份她花了絕不算少的錢買的手繪地圖,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場。
「這附近可是數一數二的繁華街區哦。」
而那道邊界線究竟在哪裏呢——?
「啊……?」
薫走進黑暗,在他面前彎下了腰。
薫把兩張紙幣塞進他垂下的那隻手裏並讓他攥住。
薰能感受到有視線從裸露燈泡照亮着的暗處,直直地投向了她。
「我給它施了【時間凍結】的魔法。至於刀的名字,我想想啊——你就自己起吧。」
「噫——」
那是一些無精打采地坐着的老人。
薫嘆了口氣,用一隻手將她抱到胸前。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拿起了放在臥具旁邊的一把刀。
薰懷裏抱着的白貓抬起了前爪。
「你要好好抱着我。」
這種說法有一半是屬於都市傳說之類的東西。
這裏像是點了什麼香,空氣裏飄着一股甜膩的氣味。
(事態好像真的在不斷升級呢……)
薫在喧鬧並且熱氣瀰漫的狹窄小巷裏大步走着。
薫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直直地瞪着那醉漢。
在穿過繁華街區之後,她便沿着無序地層層疊壓在一起的樓梯上下穿行。
「就是那種額頭上貼着符咒的人。皮膚青得像死人一樣,還會喫人——」
「啊……怎麼了,外來者……」
這是用魔法變成貓的菲奧娜。
只不過這種說法剩下的那一半——也就是骸閣樓深處的景象,確實完全不同。
(我不太喜歡嘈雜的地方……)
「在魔王死了之後,下面那幫人就開始爲所欲爲了。」
在播放着大音量音樂的地方旁邊,沉溺於骨牌和麻將的人羣喧囂不斷。
——骸閣樓並不存在一個明確的入口。
抱着白貓的薫發出了這樣的感想。
一個如死屍般躺倒的老人開口接話道。
薰察覺到周圍的氣氛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面前出現的是閃爍着的霓虹燈光,滴着水並裸露在外的管道。
「根據小凜提供的情報來看,她住在這裏的同伴都消失不見了。」
潛伏在暗處的那些男人接連附和道。
「啊?啊啊,那種事經常有。自從下面那些傢伙開始火併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說實話,骸閣樓內部的經濟不可能自給自足,實際上裏面的居民經常要外出到新都去採購物資。
店鋪門前吊着熏製的肉,升騰起的煙霧遮蔽了視野。
「簡直就像黑樂園的迷宮一樣呢——」
——不過,也並不是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只是個小把戲而已,不過要燒你的鬍子的話倒是簡單得很。」
「妖魔?」
他無精打采地往堆滿垃圾的小巷深處投去目光。
「我說——」
「殺人和拐人,在這裏都算是家常便飯。把逃跑的組織成員抓回來,或者抓對手勢力的小嘍囉當人質之類的事也屢見不鮮。」
獸人族的醉漢一邊在鬍鬚下張嘴喃喃自語,一邊看着薫露出一副下流的笑容。
「你有聽說過那種在這附近看見有人被擄走的傳聞嗎?」
「那你能陪我睡嗎……?」
那個男人的呼吸裏帶有着一股濃重的酒味。
「不是這樣嗎?」
我接過了刀,那份重量讓我感到出乎意料地趁手。
薫一邊回答着,一邊快步穿過了充滿喧囂聲的繁華街道。
「喂喂,這樣很粗暴哦,你不懂該怎麼對待貓呢。」
白貓無力地耷拉着四肢,擺出一副可憐樣。
她加快了步伐,彷彿要將這片微溫的空氣撕裂。
「是啊,他們甚至開始把黑樂園的異物給帶出來了,還有人被壓成了肉醬……在看到那場面的時候,我連飯都喫不下去了。」
在少數情況下,也存在那種可以被改造成強力殺傷性兵器的異物。這些異物雖然通常會被置於方舟機關的管理之下,但有時也會流入黑市,落入黑社會或恐怖組織之手。
她能感受到喝醉的男人們投來的糾纏不休的視線。但也許是被她的異國軍裝和冰凝刀鋒般的氣息震懾住了,沒一個人敢上前搭話。
薫輕輕地捏住白貓的後頸皮膚,把它提了起來。
雖然有些地方似乎裝了大型貨物升降機,但因爲能停靠的樓層很少,所以並不怎麼派得上用場。
「我會好好珍惜它的,冰姬大人。」
「你知道嗎?」
因此在Q街區上行走時,也有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誤入那裏。
「嘛,收拾屍體的活兒的報酬倒還挺不錯的。」
其中有一個雙目無神地凝視着虛空,嘴裏喃喃自語着什麼的獸人族男子。
薰發出了一道讓人感到徹骨寒冷的聲音。
「我覺得魔王在的時候,比現在可好太多了。」
「被擄走的只有黑社會的那些人嗎?」
「那樣的話我不就拔不出〈飛燕〉來了嗎?」
「沒關係的,這只是一把我忘了在哪裏得到的無名刀哦。」
「那你見過妖魔嗎?」
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在重複着碰到死衚衕後原路返回的過程。
薫在心裏低聲自語,然後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是啊,過去還是有那麼一點秩序的。」
雖然在狹窄的地方變成這種樣子更方便,但她沒準只是不想弄髒漂亮的裙子而已。
菲奧娜的聲音像這樣在薰的腦內響起。
「嘛,算是吧,只不過也有一些因爲受到牽連而死掉的人哦。」
話雖如此,但由於異物一旦使用不當就可能無差別地造成傷害,因此在組織之間的地盤爭鬥這種程度的事上,雙方都會達成不使用異物的默契。
「不,這肯定是因爲刀承受不住你的力量吧。」
「儘管我沒見過,但在黑社會那幫人之中有個傳言。說因爲要是偷懶不把屍體處理好,屍體就會變成殭屍,所以得把它們徹底燒掉纔行。」
「那有親眼見過嗎?」
「……我看見過哦……走在街上的屍羣……」
坐在牆邊的一個老人像這樣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在哪裏?」
薰回過頭犀利地問道。
「嘻、嘻嘻、嘻……我在樂園看見的……」
「……樂園?」
「他胡扯的啦,那老頭因爲夢藥上癮而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另一個男人插嘴道。
那是一個嘴角長出一對尖牙,有着體格魁梧、肌肉發達的半獸人特徵的男人。
「夢藥……」
「雖然質量不怎麼樣,但能很便宜地買到。聽說磕了那東西的人,不知爲何都會做關於同一個樂園的夢,但偶爾也會做些極其恐怖的噩夢。嘛,那種帶點運氣成分的地方倒也不壞,因爲無論怎麼講——」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說道。
「都有傳聞說夢藥的材料是在黑樂園採集來的。」
用來自於黑樂園的東西製成的魔藥並不罕見。某個政府高官還曾經爲了求取長生不老之藥,派遣部隊前往第七號幻象〈阿房宮〉。
「能讓人做關於同一個樂園的夢的魔藥……聽起來確實不像是普通的魔藥呢。」
「這應該就是小凜說的在新都流行起來的那種藥吧。」
菲奧娜一邊在薰的臂彎裏理毛一邊說。
「有賣這種藥的販子嗎?」
一輛哥布林騎着的小型摩托車發出一陣爆音,從兩人身邊掠過。
他看起來像是在給周圍聚集的人們講道。
「那邊的可愛小姐姐們,要不要來玩一下啊?」
滋滋作響的烤肉聲。燉湯的香味。蒸包子冒出的熱氣。小販的叫賣聲和酒館招徠客人的吆喝聲。街頭算命師的祈禱聲。廣場上的二胡撥絃聲。這些聲音混爲一體,營造出了一種獨特的氛圍。
「呵呵,下次再來玩吧。」
她在沿着大街的邊上行走的同時,像在上歷史課一樣對薰開口說道。
白貓輕輕地從薫的臂彎裏跳了出來,恢復成了穿着裙子的少女模樣。
「嗯……如果牽扯到了黑社會的話,那應該就輪不到魔女出手了吧……」
黃龍門街——它既是骸閣樓所有物流的核心地帶,也是最大的娛樂街區。
◇
薫又塞給了他一點紙幣,揚起軍裝的外套轉身離去。
「想不想變成貓試試?只要你同意,那我也能對你施魔法哦。」
他像在懷念往昔一樣地這麼說着。
「那個是大人去的店哦。」
她將雙手舉過頭頂,發出「嗯」的聲音伸了伸懶腰,那動作看起來完全跟貓一樣。
叮鈴——鈴鐺的聲音在街道盡頭響了起來。
那麼這陣風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菲奧娜對薰使了下眼色,隨後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身邊。
薰坐上貨用升降機,像這樣不滿地說道。
「做不到啊,禍龍島的地鐵網已經被黑樂園完全污染,變異成了複雜詭異的迷宮。要鋪設軌道根本不可能。」
「真是個武鬥派啊。」
只是那個托鉢僧所說的話,聽起來卻微妙地有些空洞。
「就是這裏了呢。」
「不行不行,這丫頭還只是個小孩子哦。」
(——爲了殺死那個魔女。)
「沒錯,來喝點酒,享受那種心醉神迷的玩樂吧。」
不知道該稱其爲牽絆,又或者是詛咒——
薰理解了這話的意思,露出一副有點尷尬的表情。
像迷宮一樣的小巷漸漸變寬,最後通向了一條大街。
薰不覺得骸閣樓裏會有大型的空調設備。
「我不太喜歡嘈雜的地方……」
「……捨棄一切吧,救贖近在眼前——」
那些被無序地增建改築起來的二層和三層建築的檐下襬滿了露天攤位,而在臨街的酒館裏,醉酒的客人們正喧鬧不休。
「在做夢藥生意的是影血幫的那些傢伙,和他們對立的焰龍幫好像並不太樂見這件事。因爲原本和毒品相關的事是焰龍幫管的。在魔王的時代,毒品可沒這麼氾濫過——」
可即便失去了一切,也仍會有一些想丟也丟不掉的東西。
菲奧娜輕輕擺了擺手。
「我可沒打算玩什麼偵探遊戲。」
薫一邊將手搭在刀首上,一邊緊緊地靠在隨性行走着的她身旁。因爲街上有許多穿着華麗服裝的女人在闊步而行,所以菲奧娜的白色裙子在其中也不算太顯眼。
「就是那麼一回事。雖然由幻象變異出來的迷宮現在貌似仍然維持着原貌,像地下根莖一樣遍佈在整個禍龍島,但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是幾乎不可能進行調查的呢——」
「地鐵沒被重建出來啊。」
菲奧娜抬頭看向店招牌,低聲說道。
夾雜着沙塵的微溫的風,撥弄着薰那頭透着硃紅色的、菖蒲種子般漆黑的頭髮。
「喂,外來者。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最好別過分插手這種事。」
菲奧娜抬頭望着上方說道。
薫在冷淡地說出這句話之後,朝小巷走去。
「纔沒那回事,我比較擅長用刀來談判。」
伴隨着一陣嘎吱作響的聲音,升降機粗暴地停了下來,打開了它像籠子一樣的門。
這大概是個提倡清貧的宗教團體吧,這是種在現實中很常見的教義。
儘管他們以前的組織似乎已經瓦解,但在如今骸閣樓的衝突加劇之際,也可能有其它組織盯上並試圖拉攏他們。
「——感謝你的忠告,你就收下這些吧。」
「三十二年前第八號幻象〈大禍教主〉產生時,禍龍島的地鐵網中出現了多個黑樂園,大量的妖魔湧出了地面。」
通道里充滿了男人們喫喫的竊笑聲。
被薰抱在懷裏的菲奧娜無奈地說道。
「看來那些失蹤的孩子,很可能捲入到黑社會的衝突之中了呢。」
「我會把那些東西撿起來,畢竟被丟掉是件很令人傷心的事。」
「真是讓人捏把汗啊。」
大概是從被黑樂園污染的地鐵遺蹟吹來的吧——
「可我感覺你做得還挺老道的呢。」
鳳凜的同伴們,原本都是被黑社會收養的組織成員。
「——『紅龍飯店』。評價是……三星呢。」
「於是這裏就那樣被遺棄,隨後被骸閣樓吞沒——」
菲奧娜聳了聳肩,苦笑了一下。
兩人要去的店鋪,在一個面朝着繁華街區中心的廣場的地方。
薫突然停下了腳步。
「玩?」
在經歷三十二年前的大災厄之後,既存的世界宗教的影響力遭到了大幅削弱,而紮根於原本的土地上的土著宗教相應地重新煥發了生機。
薰就那樣被菲奧娜拽到了旁邊的小路上。
薰背上的印記隱隱作痛了起來。
「怎、怎麼了?」
「哎呀,是嗎?」
一個身材矮小的哥布林托鉢僧正這麼呼喊着。
薫無奈地對她這麼說着,再次邁出了腳步。
「這裏以前有一座連通着新都的巨大地鐵站呢。」
菲奧娜手搭涼棚,饒有興味地打量着大街上的喧鬧街景。
「這可真是壯觀啊。」
「如果一直變成貓的樣子,那在變回來的時候會感覺有點奇怪呢。」
(我自己就是捨棄了一切來到這裏——)
「這跟我信的教義完全相反啊。」
「……不,我纔不懂呢。」
這條街的名字來源於魔王羅禪喰身爲龍亞人的這件事。
這裏的天花板很高,大約有二十米的樣子。
「不然你也會被除掉的哦。」
她帶着雀躍的語氣這麼說着,低頭翻看在入口處買來的骸閣樓導覽手冊。
「……幾乎所有打聽的工作都是我在做啊。」
薰在心中不無譏諷地低聲自語道。
一個風姿綽約的妖精少女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向薰露出了一抹妖豔的微笑。
「啊……」
「……怎麼了?」
在那些土著宗教中,也有着無數加入了獨特教義的新興宗教在大災厄後的混亂中應運而生。那個人宣揚的大概也是這一類宗教吧。
薫按住太陽穴呻吟起來。
剛纔那個獸人族的醉漢像在嘲笑薰一樣這麼說道。
「不……」
「然後這座曾是地鐵網核心部分的車站便被遺棄,龍華帝國和阿爾比恩王國的對妖魔討滅部隊用時十年以上才奪回了它。」
「要是一個勁地撿的話,那你的宅子遲早會被貓給塞滿的哦。」
——要捨棄一切。
◇
大街的入口處矗立着一扇塗成硃紅色的華麗絢爛的大門,上面雕刻着一條金色的龍。
「容我拒絕。」
「——捨棄慾望,捨棄所愛吧,捨棄一切吧,捨棄吧,捨棄吧——」
菲奧娜聳了聳肩,像這樣說着。
薫站起身,望向那個朝她說話的半獸人男子。
「三星大概是什麼水平?」
「誰知道呢?畢竟這些評價全部都是三星。」
這裏有着餐具碰撞出的清脆響聲,廚房裏竄起的火焰和香噴噴的炒菜氣味。
在桌上的小竈裏沸騰着的鮮紅湯底應該是火鍋。
飄散在空氣中的獨特香料的香氣在刺激着人的食慾。
「你肚子餓了吧?時間也正好,我們就在這裏喫午飯吧。」
「——也是啊,來這裏肯定對了呢。」
薰在以一種莫名自信的口吻向菲奧娜這麼說之後。
便揚起軍裝的外套,英姿颯爽地邁步走進了店裏。
「來了來了,你們要點什麼呢?」
兩人在坐到桌邊之後,一個在這打工的少女就過來幫忙點單了。
這是一個頭上長着狐狸耳朵的妖狐亞人。
「我要麥芽啤酒。你要喝什麼呢?」
「你喝酒嗎?」
「畢竟我是成熟的大姐姐嘛,多少還是會喝一點的啦。」
對着一臉意外地詢問自己的薰,菲奧娜像貓一樣吐了吐舌頭。
「我不是說那個,我們現在還在執行委託吧?」
「魔女是不會醉的哦。」
「……是嗎?」
「不會醉的,不會醉的。」
她看起來一點愧疚的意思都沒有。
這種感覺還不僅僅是辣。
薰忽然回想起了在來這裏之前見過的那支特務部隊。
「別擔心,我是魔女,在調配上是不會出錯的。」
「這是小籠包和蝦餃,然後這是『紅龍飯店』引以爲豪的超辣麻婆豆腐。」
「要是那樣的話——」
薫一邊說着一邊指向了空白的地方。
這是一份關鍵之處完全空白的、幾乎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地圖。不過如果是用來提示外來者那些絕對不能涉足的地方的話,或許還能有點用。
「是啊,普通的魔藥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做同樣的夢。黑樂園裏生長出來的幻象植物本來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曼陀羅花、不死草、火之花、鳴哭草、怪物草……雖說這些植物我也經常用到就是了。」
「你突然怎麼了啊,點得太多了,而且這些菜也太辣了。」
「焰龍幫之所以會讓下屬的蛇那組襲擊方舟機關的運輸車,大概是想借助聖匣的力量來與影血幫的武力相抗衡吧。」
「好的好的,要麥芽酒和蘇打水呢。那要點什麼菜呢?」
被大量加入到菜裏的花椒與辣椒散發出的辛辣香氣,在刺激着薰的腸胃。
「這兩大派系的衝突在幾個月前開始激化。雖然一開始只是利用下屬組織打代理戰爭,但最近已經演變成在居民區進行槍戰,甚至——」
薰在雙手合十行了個禮之後,便對着熱騰騰的麻婆豆腐吹了口氣,將其含進了嘴裏。
在拿起湯匙後,薰利落地把垂下的頭髮攏到耳後。
「誒——」
薰用菜單擋住嘴角,有點害羞地說道。
禍龍島的治安警察無法插手骸閣樓內部的事。
菲奧娜攤開雙手,對打工的少女說道。
薫搖了搖頭。
「好的……咦,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好的好的,久等啦!」
「因爲我小時候喫不到好喫的東西嘛。」
菲奧娜若有所思地說道,就在這時。
然後她又微微地睜開了眼。
坐在薰對面的菲奧娜的臉抽搐了一下。
「這場衝突本來是因爲影血幫做起夢藥的生意纔開始的。在此之前,毒品生意一直是由焰龍幫在掌管。」
「這樣啊,明明看起來這麼好喫——」
「……嘛,先不談那個了。照這麼看來,就不免會產生些疑問了呢。」
「……~!」
菲奧娜俏皮地露出微笑。
「我就……喝紅龍蘇打水吧。」
菲奧娜瞬間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
妖狐少女端着疊放在一起的點心蒸籠和一盤盤菜走了過來。
「……你還清醒嗎?你會後悔的哦。」
菲奧娜輕輕點了點頭。
有一座無人瞭解其全貌的、由舊地鐵網構成的龐大迷宮。
「我覺得有這種可能。」
正要收走碟子的妖狐少女,一臉茫然地歪了歪頭。
「我、我不能喫辣的,我的舌頭怕燙哦。」
「嗯,我想想啊,那我就——」
存在於新都上空的最大規模的黑樂園——〈大禍教主〉是由龍華帝國及方舟機關共同管理的,任何人都嚴禁靠近其周邊。
即便那會導致新的災厄之種出現。
「既、既然你都說到了這個份上……」
「這裏是影血幫和焰龍幫的地盤呢。」
「不,並沒有那回事。」
兩人在等待剛纔點的大量飯菜上桌時,把骸閣樓的地圖攤開在了桌上。
「……怎麼了?」
冒着生命危險前往有着諸如羅剎、迦樓羅、麒麟等強大妖魔盤踞的〈大禍教主〉採集魔藥原料,實在是不划算。
菲奧娜慌忙制止開始高速地報起菜名的薫。
「總之我們就點剛纔提到的這些菜。」
「哦哦,客人還真厲害呢,呼嘿嘿。」
菲奧娜一邊饒有興味地注視着那樣的薰,一邊優雅地把小籠包送進了嘴裏。
「……要分點給你嗎?」
「……我開動了。」
「不要緊的,別小看【葬焰】了。」
少女開心地笑着,小跑着回到了廚房。
「——原來如此,是凜的熟人啊。」
然後,在地圖上的空白區域裏——
在被薫這麼問了之後,她連連搖頭。
「啊,蕾蕾小姐,能再追加一杯麥芽啤酒嗎?」
「……」
「是啊,她可能就是來調查流通於新都的夢藥的來源的吧。」
其中既有直貫鼻腔的花椒的辛香味,也有滿溢而出的多汁碎肉末的鮮味。這邊是入口即化的豆腐,那邊是加入大量辣椒的鮮紅餡料與炒香的蔬菜以及雞骨高湯融爲一體,在互相搭配下形成了既複雜又多層次的風味。
薰微微睜開了自己緋紅色的眼睛。
「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就放開了喫吧。」
那熔岩般的鮮紅醬汁,緊緊包裹着碎肉末與豆腐。
她一掀開蒸籠蓋,就有熱氣一下子冒了出來。
這種如同灼燒舌頭的烈焰般的辣味,讓薰全身的神經爲之一振。
妖狐少女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接連不斷地端來一盤又一盤的菜。
「這種多到能流通於骸閣樓和新都的原料,是從哪裏搞來的呢?」
「——我有時候會加呢,我會向特殊客人提供這種茶哦。」
「……難道說,我昨天喝的那杯茶……」
「——還開始使用異物了。」
「我既喜歡喫甜的,也喜歡喫辣的哦——倒不如說我就是喜歡喫東西。」
「……我可不是小孩子。」
菲奧娜用指甲輕輕地敲了敲桌子邊緣。
露出意味深長微笑的白花魔女的話,讓薫猛地一驚。
雖然極少數違法的異物獵人會闖入其中,但他們的目的說到底也只是獲取作爲未知科技產物的異物。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午飯之後,休息中的蕾蕾在客人變少的店內與兩人坐在了一起。
「……我就是喜歡辣的東西啦。」
薫看着空盤子輕聲嘟囔了一句。
「難道說〈星劍〉的璃音·札格納特就是——」
「看、看起來好辣……」
「……怎麼了?」
吸滿油汁的炒飯也是口感絕佳,和麻婆豆腐的辣味非常相配。
魔女豎起食指這麼說道。
「超辣炒茄子、超辣麻婆豆腐、超辣擔擔麪、辣子雞、麻辣火鍋、炒飯、餃子——」
薰對着目瞪口呆的菲奧娜,投去了一道好奇的目光。
「那骸閣樓的某處會不會有一個能產出夢藥原料的黑樂園?」
「客人喫得真香呢——」
「原來你偏好辣口啊,難道說你其實不太喜歡甜食?」

「夢藥的原料是來自於黑樂園……對不對?」
作爲黑樂園核心的聖匣,確實有可能被改造成可怕的兵器。
薫喘着粗氣掃蕩起了麻婆豆腐,並將超辣的鮮紅麻辣湯一飲而盡。
◇
薰不悅地把手放在了炒菜的盤子上。
薫對着一臉開心地吹噓起來的菲奧娜投去了懷疑的目光。
把盤子裏的菜喫得乾乾淨淨的薰,一臉滿足地啜飲着餐後的普洱茶。
「我從她那邊聽說了萬事屋的白花魔女的事哦,她說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我那可不是萬事屋啊。」
菲奧娜苦笑道。
蕾蕾找鳳凜談了失蹤的同伴的事,那些人是她們街頭幫派時期的同伴。
她貌似比鳳凜小兩歲,和鳳凜在同一座教堂長大,就跟鳳凜的妹妹一樣。
她說自己在她們的首領失蹤於黑樂園、街頭幫派散夥之後就金盆洗手,來到這裏打工餬口了。
那個差點在骸閣樓被殭屍擄走的人就是這個少女。
「我們以前的同伴經常會到『紅龍飯店』來聚一聚。我們會讓一些走投無路的傢伙喫一頓飽飯,這裏也算是我們一個小小的據點吧。」
她又用回了以前的說話方式,開始講述起他們的事。
「雖然有些人在退出街頭幫派之後過得比以前強多了,但也有些人還沒完全適應現在的生活,嘛,總之大家看起來都還挺有精神的。不過——」
蕾蕾稍微低垂下了頭說道。
「——他們當中有好幾個人,突然就不再來店裏了。」
感到擔心的她開始四處打聽,去拜訪那些同伴所居住的地方。
而在向他們的同事以及附近住戶打聽過後,她得到的說法都是他們不知何時就失去了蹤影。
他們原本就是一羣沒有家人的孤兒。由於有人在骸閣樓突然消失的這種事並不罕見,因此也沒人去尋找那些失蹤的人。
街頭幫派的同伴們,並非都像她和鳳凜這樣能適應新的生活。有些人至今仍在幹着近乎於犯罪的勾當,也有人重新幹回了黑社會。沒準其中也有人會產生想突然人間蒸發的念頭。
只不過六個人在同一時期消失的這件事,讓人有點無法理解。
「我在骸閣樓裏四處尋找了一番。因爲我覺得他們可能被黑社會的那些人盯上了,所以甚至還下到了我平時絕對不會涉足的地下層的空白區域去——」
蕾蕾還花錢請了些地痞流氓之類的人,讓他們去打探同伴的線索。
「蕾蕾小姐,可以讓我看一下你的記憶嗎?」
「我是在下到北門街的入口時看到的。」
「是啊,那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咆哮,我就只聽到了一次——」
「我的魔法可以讓你共享當時的記憶給我。雖說我知道被人窺視記憶並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就是了——」
妖狐亞人的腿不僅跑得快,而且還很靈活。在街頭幫派時期,她就靠着自己引以爲傲的雙腿從治安警察手中逃脫過好幾次。而這次她又僥倖跑到了上層。
蕾蕾搖了搖頭。
不過只要對方同意、且不傷害對方的話,菲奧娜就可以向對方施魔法。
菲奧娜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薫在看到那副模樣之後——心中忽然泛起一種違和感。
就在這時,薫的視野一側也模糊地浮現出了另一番景色。
「咆哮?」
「當時有三個額頭貼着符咒的死屍妖魔在黑暗中向我襲來。」
「——謝謝你。」
「……記憶?」
她隨即拔出防身用的手槍回擊,拼命地逃了出來。
「你是在空白區域的哪一帶看到殭屍的?」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在空白地帶的地圖上做了個標記。
魔女的手上發出了一絲微光。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這張殭屍的臉……?)
蕾蕾咬着嘴脣對着像這樣詢問她的菲奧娜點了點頭。
她在這麼說着的同時,讓狐耳直直地豎了起來。
「啊,嗯……」
她低聲說道,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菲奧娜靜靜地閉上眼睛,用另一隻手抓住薰的手腕。
「不,沒關係,如果這樣能稍微幫上一點忙的話。」
「……森林?那個我倒是沒見過。只不過——」
「……是啊。」
根據契約,白花魔女不能對人類使用魔女的力量。
「我在地下的某個地方……聽到了咆哮聲。」
「於寂靜中浮現心影,開啓被遺忘之門扉——」
有着一副可怖的死者的面孔。那是額頭上貼着靈符、披散着頭髮的青白色殭屍。
「比如說看到不熟悉的、像森林一樣的景色之類的……」
「其它還有什麼比較奇怪的事嗎?」
「我也共享給你哦。」
蕾蕾在一片漆黑中奔跑着。她喘着粗氣,拼命地逃着。身後緊逼而來的腳步聲沒有一點要遠去的跡象。她回頭望去,而在那裏——
「然後你就差點被殭屍擄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