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貓遊館

——幼時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

父母似乎——在我出生後不久就被妖魔殺害了。

我能記得的就只有純白的房間、硃紅色的柱子和有着許多竹籃孔的圖紋了。

和我一起長大的孩子們的臉彷彿都被朦朧的薄霧遮住，讓我回想不起來。

每晚來那個房間的身着白衣的成年人們，都把那個地方稱作「KODOKU」。

現在回想起來，那地方大概是叫「蠱毒」吧。

那是用來製造能承受咒力的容器的毒窟。

而那個白色的房間在某一天突然着火了。

烈焰之中，一隻巨大的可怖惡鬼在吞食着人類。

最終只有我活了下來，並被某個武士世家收爲了養女。

我那被妖魔殺死的父母，似乎就是那家的遠房血親。

我在那裏過的生活，用「殘酷」這種詞來形容都過於溫和了。

繼母、兩個哥哥以及三個姐姐，都對我施以百般欺凌。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你是被詛咒的女孩、是污穢的女孩」。

他們還說我是惡鬼之子，說我的父母也是「受你的詛咒而死的」。

後來長到十三歲的我，在御前比試中打敗了比我年長許多的兩位兄長。

……那好像是做得有點過頭了。

接着我被他們以一種像是甩掉麻煩的方式，移交給了國家機關。

被送到了專門消滅異界的妖魔、狩獵魔女、與死亡同行的特務部隊。

我輾轉於各個戰場，只爲尋得一處葬身之地而戰。

「話說回來，你現在幾歲了？」

「私人持有異物應該是非法的。」

「喂喂，我已經給你們餵過飯了吧？」

儘管這些東西本應交由方舟機關來管理，但因爲黑市的需求，那些由不怕死的異物獵人進行的非法發掘活動還是屢禁不止。

「你要喝咖啡嗎？」

◇

薫愣愣地望着在她頭頂上飛來飛去的蛋。

「那麼，你看我像是幾歲呢？」

「但那種衣服不合我的喜好。」

「我不是在衣櫥裏給你準備好了睡衣嗎？」

「你說『應該』……」

「這是一個只要往裏面倒水就會尖叫起來的瓶子哦。」

「啊，早上好……等等，你這是什麼樣子啊!? 」

……明顯是被搪塞過去了。

「這個有什麼用？」

薰或許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那副慌張的表情。

那個人在清冷透亮的月光下，輕輕撫摸着我的髮絲。

「沒事的，雖然有時候會喫壞肚子……但毒對你來說應該也沒什麼影響吧？」

【薰，我來賜予你名字。】

而且即便是睡衣，嬌小的菲奧娜的衣服也不合薰的身。

「難道說那個——是〈異物〉？」

【今夜的月色非常美呢——】

它們是由星之記憶隨機生成的噩夢碎片。

黑色背心和短褲，這是她平時睡覺時的打扮。

「因爲〈大禍教主〉周邊的海域也有很多變異了的植物和魚類。比如說那種體長能達到十米的怪物般的黑魚，以及會在空中張網捕食鳥類的植物——」

在薰出於好奇摸向復活節彩蛋的那一瞬間……

其中有自制核桃全麥麪包和黃油、卷着香草的膾卷、水焯捲心菜沙拉以及看起來不像雞蛋而是鵪鶉蛋的水煮蛋。

「那就是清咖呢，真成熟～」

「……十七歲，應該是這樣吧。」

兩手分別拿着一杯咖啡的菲奧娜聳了聳肩說道。

薫不快地答道，將飛燕倚在了牆上。

嘎啊啊啊——！

「……果然如此啊。」

薰在慢慢直起上半身的同時，在視野的邊緣看到有什麼東西跑了出去。

「它們之中既有我從阿爾比恩帶來的孩子，也有在這裏撿到的孩子哦。」

「沒錯，是我在黑樂園撿到的異物哦。」

妖魔會在夜裏來襲。

蛋上就長出了蟲子般的翅膀，朝天花板那邊飛去了。

現在是早上七點。看來多虧了上等的臥具，薰才得以比平時多睡了一會兒。

她的身體已經被調整成了那樣。

只要感受到了敵意，那麼薰即便是在睡覺時也會下意識地拔刀。

衣櫥裏只有那種跟公主裙一樣的睡衣。

薰將抹了厚厚一層黃油的麪包撕成一口的大小塞進嘴裏。

在被義正詞嚴地反駁了之後，薫閉上了嘴。

◇

從不知道有什麼用處的破爛，到精美的藝術品、記載着未知知識的書籍、以及可以被改造成武器或兵器的東西，被發現的異物的種類可謂五花八門。

薰對着不以爲意地這麼回答道的魔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異物。這是在黑樂園中發現的諸如古遺物、人造物、不協調人造物的叫法各異、不可思議的工藝品的統稱。

陳列在架子上的是一件件奇特的收藏品。

我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義。

「如果只收集有用的東西，那就不好玩了吧？」

「襲擊裝着聖匣的運輸車的違法程度比這個要高得多哦？」

「……？」

「這些貓都是你撿回來的嗎？」

「我開動了。沒想到你很會做飯啊，真意外……」

（魔女的道具……？）

「……不加也沒事。」

——直到我遇到了那個人。

「……」

「光看外表的話，大概是十歲出頭吧。」

「總之不可以穿着內衣到處晃啦，像你這種妙齡女孩——」

「應該沒有毒吧？」

「因爲我已經記不太清楚剛出生時那會兒的記憶了。」

「你是在尋我的開心嗎？」

乾淨的牀單和會適度回彈起來的牀墊。這種與昨天截然不同的環境，讓薰終於想起這裏是魔女的家。

沒有齒輪的八音盒、有七個錶盤的時鐘、透明的匙子、黃金的復活節彩蛋。

薰在換上軍裝下到大廳之後，聞到廚房飄來一陣香味。

「麪包還多得是哦，因爲這裏是咖啡館嘛。」

……是那隻黑貓，它的名字好像是叫【夜】吧。

「……我要再來一份。」

薫把頭髮別到耳後，搖了搖頭。

「好好喫。」

尖叫聲在大廳裏迴響了起來，連睡在樓梯上的貓都被嚇醒了。

一邊拿着杯子一邊看報紙的菲奧娜，突然驚訝地叫出了聲來。

「這是心情上的問題。」

「難道說這個花瓶也是異物？」

「說起來，你幾歲了啊？」

「有趣的食材？」

薰拿起身旁放着的〈飛燕〉，從牀上起身下牀。

「那我就做淺烘焙的吧。要加砂糖和牛奶嗎？」

（……真罕見呢，居然夢到了那時候的事。）

菲奧娜話說到一半，隨後突然噤聲。

薰把手按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上，懶洋洋地從牀上起身。

抱着刀睡覺是她還在魔女獵人部隊的時候養成的習慣。

「——這是祕密哦。」

菲奧娜拿起桌上的水壺，往瓶裏倒了水。

薫一邊回想着今早的夢一邊說道。

「其中也有不是貓的呢……」

「我不怎麼喝。」

「啊，那個可是很難抓到的哦。」

「雖然我是看到了……」

剛洗過的桌布上擺滿了放着早餐的盤子。

菲奧娜像這樣抱怨道。

她感到有點無所事事，把目光移向了擺在入口旁的展示架。

不過光看外表，是推測不出魔女的年齡的。

「因爲時間相當充裕嘛。週日廣場上會開集市，在這個禍龍島上還能弄到一些挺有趣的食材呢。」

菲奧娜在嘎吱嘎吱地轉動着手搖磨具，她好像是在手動研磨咖啡豆。

它好像是在不知不覺中從貓用的小窗溜進了房間。

薫低頭看向自己的樣子。

在薰手握長刀、正要沿着樓梯下到一樓的大廳時。

在兩人喫飯的時候，貓咪們不知道從哪裏一隻接一隻地聚集了過來。

薫看了一眼那隻口吐火焰的全身通紅的貓。

仔細一看，其中還有半透明的貓和長着蝙蝠般翅膀的貓。

「那些孩子是我在黑樂園裏撿到的，很可愛吧？」

「你居然養妖魔——」

「我已經把我家的孩子訓練得不會攻擊人了哦。」

菲奧娜彎下身，抱起那隻半透明的貓。

「正好，我來向你介紹一下這些貓遊館的員工吧。」

隨後她一隻只地指向了聚集在周圍的貓。

「那隻黑貓叫夜，是資歷最老的呢。有着老虎花紋的叫小虎，是個貪喫鬼。胖的那隻叫護民官佩特羅尼烏斯。灰色的那隻叫貓貓。獨眼的叫夏侯敦。能吞火的火貓叫猩紅，偶爾會發出二十四色光芒的是烏爾塔爾。半透明的那隻叫夸爾。長翅膀的叫黑點虎。其它的應該是去散步了吧——」

「……等下，這些我全部都要記住嗎？」

薰按着太陽穴呻吟起來。

◇

「我除了做阿爾比恩政府交付的任務外，還會接治安警察和市民帶來的委託哦。」

菲奧娜優雅地喝完最後一口餐後的咖啡，像這樣說道。

「就是那些治安警察沒法處理的和黑樂園有關的事件呢。」

「……市民也會來拜託魔女辦事嗎？」

「在解決完幾樁事件之後，我〈白花魔女〉的這個名字現在也算是有點名氣了。嘛，雖說他們好像並沒有把我當成真正的魔女，而是認爲我只是個出於興趣而潛入黑樂園的異物獵人之類的傢伙——」

菲奧娜聳了聳肩，繼續說明了下去。

一言以蔽之，所謂的「與黑樂園相關的事件」其實涵蓋了很多方面的事。

消滅襲擊人類的妖魔，解救被黑樂園吞噬的人。

甚至其中還包括了尋找失蹤的貓——

雙胞胎的姐姐打了個響指，一些光之粒子在虛空中倏然散開。

薫頓時語塞。她已經沒法把聖匣還回去了。

被叫作雪莉爾的姐姐的背上，長着一對發出着淡淡光芒的透明翅膀。

「早上好，魔女大人——」

……光看長相的話，還真是分不清誰是誰。

「魔女大人——早上好——」

忽然像這樣憑空出現的是——

一件龍華帝國風格的女僕裝。

克里斯也以同樣的角度歪了歪腦袋。

「……那還真可靠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在沒有委託的時候，就要做常規工作。」

「只不過事件委託什麼的，可不是每天都會有的。」

「你知道『替換兒』嗎？」

兩人雖然外表上幾乎一模一樣，但也存在着唯一一個明顯的區別。

「那首先就讓你記住各種茶的種類和牌子，以及它們各自的沖泡方法吧。」

「這是貓遊館的制服。雖然是緊急定製的，但做得很不錯呢。」

菲奧娜笑盈盈地把女僕裝在薰面前展開給她看。

「……！」

「……」

菲奧娜叉着腰，理直氣壯地說道。

「在這期間，你也要好好地做這裏的常規工作哦。」

薫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是兩個容貌出衆、外表大概十二三歲的孩子。兩人不僅穿着同爲龍華風格的女僕裝，還有着一模一樣的長相。

「護衛也是貓遊館員工工作的一部分哦。」

「魔女大人，那個姐姐是誰？」

「……我不是貓。」

菲奧娜若無其事地說道。

「要說我的話就是擅長打架……倒不如說，我除了打架就沒什麼別的本事了。」

「魔女大人，你又撿了只貓回來嗎？」

「這對雙胞胎中的姐姐叫雪莉爾，弟弟叫克里斯。」

「他們本來是另一個魔女的使魔。不過那個魔女由於一些原因消失了，因此這兩人就都由我領回來了。」

薰回頭一看，原來是兩個孩子走進了店裏。

「是的，魔女大人。」

菲奧娜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副貓耳髮箍，戴到了薫的頭上。

「我雖然是接受了護衛的工作，但不記得有答應你做服務員啊？」

薰抱頭呻吟了起來，然後盯着那對妖精雙胞胎仔細打量了一番。

「我有時候也會和黑社會還有異物獵人發生一些糾紛。」

門口的鈴鐺響了起來。

「等等，兼職是什麼意思啊？」

薫用那種冰冷刺骨的目光瞪了菲奧娜一眼。

「嘛，這兩個孩子的身世也有點複雜啦。」

「沒錯，是來自於〈阿瓦隆〉的真正的妖精哦。」

「雪莉爾，你帶來我要的那個東西了嗎？」

「我們很下功夫地縫紉了一番哦！」 「下功夫了！」

菲奧娜隨意地敷衍了一下如此逼問道的薰。

「好——的！」

「……難道說這是給我穿的？」

如果出現了那種黑樂園頻發的事態，就是對妖魔討滅部隊出場的時候了。

那是三十二年前在阿爾比恩王國北部出現的超大規模黑樂園。

菲奧娜叫了兩個人的名字。

薫搖了搖頭。

「這個殺傷力……真的相當強呢。」

「……我不該和魔女立下契約的。」

雙胞胎合聲喊道。

隨後一件衣服輕輕飄落在了菲奧娜的膝上。

——第四號幻象〈阿瓦隆〉。

「如果對這份契約有什麼不滿，那就請你把聖匣還回來吧。」

薰後悔地嘆了一口氣，頭上的貓耳也耷拉了下來。

「……」

菲奧娜苦笑了一下。

「難道說是妖精？」

「那倒也是。」

就在薫回問菲奧娜的這時。

「居然這麼隨意地把黑樂園的幻象……」

薫對此一時語塞。

那片有着數百層之高的魔法之森是衆多魔女的藏身之所，至今還無人到達過它的最深處。

薰看向沒有翅膀的克里斯，對菲奧娜詢問道。

明明即便是那些身爲使魔的貓咪們的身上，也有妖魔的氣息。

「這是我新僱的兼職員工哦，你們等會兒就教她該怎麼工作吧。」

菲奧娜對着他們分別指了一下，向薰進行介紹。

「我覺得這會很適合你哦。」

雙胞胎姐弟精神十足地應答道。

長着翅膀的姐姐雪莉爾可愛地歪了歪腦袋。

「這個孩子是人類……對不對？」

「姐姐好可愛。」「好可愛。」

……不同於長着翅膀的姐姐，這孩子的身上完全沒有妖魔的氣息。

「……常規工作？」

「早上好，雪莉爾，克里斯。」

「……孩子？」

或許是把薰的沉默視爲了默許，菲奧娜的臉上浮現出了愉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