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畢加努爾代理執政官
《平民出身的帝國將官蹂躪無能的貴族上司出人頭地》 · 花音小坂 · 1.2萬 字
赫茲絕食的第五天,雅恩回到房間時,赫茲還是一樣持續埋首於工作,似乎和雅恩一樣都沒有睡覺,而且感覺身形日漸消瘦。
「……」
見到赫茲那副既不喫飯,也沒喝水的模樣,雅恩實在無法像往常那樣跟他開玩笑。大概是工作告一段落了,赫茲轉身望向雅恩。
「情況如何?」
「目前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我從附近買了許多糧食發放給民衆,之後再過幾天,南達盧先生就會送來大量的糧食。」
也幸好蕾法有來幫忙。由於雅恩帶來了大量糧食,大批羣衆因此蜂擁而至,不過蕾法用拳頭將地面打到裂開後,混亂場面立刻就平息下來。
「這樣啊,那水呢?」
「我姑且從各地收集了一些。只不過多半是污水,所以我讓人民製作過濾器,將水過濾乾淨後再喝。現在他們喝的,是我請吉薩爾先生到附近找來的水。」
「可是那樣應該還是不夠吧?」
「我會請他們先用那些水忍耐一個月,之後再向南達盧先生進貨。因爲北方多的是雪,可以從加魯納地區運送大量的水過來。」
「我明白了。」
「……但即使如此,頂多只能撐三個月。」
雅恩無力地低語。
「這樣啊……好了,我要稍微睡一下。」
「……」
就連赫茲看起來也有些疲倦。
絕食第七天的晚上,雅恩不知何時躺在了牀上。明明剛纔還在書桌前……她一回到書桌旁,就見到赫茲還在工作。
「你再去睡三個小時。」
「……你還在工作嗎?」
「等我處理到一個段落就會去睡了。」
「是、是的,我知道了。」
「……」
「是啊。不過那種藥的藥效過於強烈,是會讓服用者變得不老不死的藥。」
「師父也要喫啦。」
「去把首領找來。」
「我、我還沒喫完耶。」
「……」
斜眼看着那樣的雅恩,赫茲闔上書本,從椅子上站起來。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帳篷密集的一帶。那裏的人們一見到雅恩,便彷彿看見神一般跪下。赫茲冷靜看着那樣的他們,對雅恩開口:
「不,他沒有立刻發現,因爲那孩子的家庭非常普通。少年雖然也有魔力,但他和你一樣是平民,而且個性相當自大。」
「什麼跟什麼啊,你是不是作夢了?」
「原來少年利用魔法,讓好幾年前就死去的父母動起來……甚至連因流行病而死光的村民們也是。」
當雅恩再次睜眼時,感覺整個腦袋非常清醒。下牀後,只見赫茲已經起牀在準備早餐了。
「……」
「既然起牀了就來幫忙準備盤子。」
「你非喫不可。這是命令。」
「……好了,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師父,你以前在戰場上生活過嗎?」
「但是就在第三天的時候,男性魔法師察覺到了『普通之中的異常』。因爲那對夫妻的反應、對話、舉止,全部都是由相同的模式構成。」
「……」
那種說話方式真狡猾。讓人聽了好開心,開心到愈來愈睡不着覺。
「男性魔法師持續旅行了好多年,最後他抵達了某個村莊。那是一個有着大片麥田的平凡村落,男人在那裏找到了一名少年。」
「那名少年因爲深愛那個女兒,於是拼命尋找治療方法。少年無論如何都想治好她……沒多久,他製造出了一種藥。」
「他沒有小孩嗎?」
之後,雅恩被赫茲揪着後衣領,不由分說地扔到牀上。
雅恩試着回想最重要的內容,然而腦袋卻像是蒙上了一層霧。
「我纔不管你的情緒怎麼樣。」
「他像師父一樣嚴格嗎?」
「……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位聲名顯赫的男性魔法師。那個男人不斷地在尋找優秀的接班人。」
之後赫茲才喃喃開口:
「師父……請說故事給我聽。」
「……」
而且……也好哀傷。
「我知道了。」
「少說廢話,快點喫。」
赫茲翻了個身,面向雅恩。一雙漆黑的眼眸清澈無比。
「少年和他女兒相愛嗎?」
「……我讓有救的人住進簡易建築,但還是有些生命無法挽救。」
「我說了你就會睡覺?」
「快去睡覺。」
「昨晚?」
儘管嘆着氣心想這個男人實在頑固,但因爲他不是一個會改變自己想法的人,雅恩也只好無奈地用叉子刺向蛋。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不……他也許是想成爲少年的希望吧。假使少年有了希望……至少可以不用活在絕望之中。只是到頭來,就連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小、小氣鬼。」
「有,他有一個女兒。不過男人想要的是實力比自己更加強大的接班人,而她並沒有那樣的才能可以繼承。」
「就是那個……奇怪?你有說故事給我聽……對吧?」
「討厭、討厭!你要是不說,我就不睡!」
「現在的我根本沒法跟他比。」
「他馬上就發現那孩子的才能嗎?」
「一百年、兩百年過去了,那名少年還是沒有死去,就只是一再看着自己所愛之人離世……不斷走在空無一人的貧瘠荒野中,然後不知不覺間,少年變成了所有人都害怕的怪物。」
這個男人的個性還是和往常一樣差勁──雅恩心想。
仔細想想,雅恩從未像這樣和赫茲進行普通的對話。這讓她有種既開心又難爲情的複雜心情。
「……」
「那個,關於昨晚的事情。」
「……是啊。」
「嗯,沒錯。」
「……」
「……好厲害。」
可是真的打算睡覺時,卻怎樣都遲遲無法入睡。
「……他是想要拯救少年嗎?」
赫茲嘆了一大口氣後小聲嘀咕。
雅恩迅速拿出兩人分的盤子,但是赫茲卻只在雅恩的盤子裏盛裝料理。
「你要是現在倒下就傷腦筋了。無論是我……還是多克託林領的民衆。」
「……」
「聲名顯赫的魔法師在不知不覺間,將那名少年當成兒子一般疼愛……還夢想着有一天他能和自己的女兒過着幸福美滿的未來。」
「好了,我接下來要去視察,你跟我來。」
「唔……」
花了約三十分鐘迅速準備就緒後,兩人便出發前往視察。郊外的天氣盡管熾熱,倒在路上的人──屍體卻很少。
「師父……難道說那名少年……」
「是治療藥嗎?」
「那我就說說某位魔法師的故事好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們不是神。好了,走吧。」
「……後來那名男性魔法師和少年怎麼樣了?」
「後來過了十多年,男性魔法師的女兒生病了。染上連那個男人也束手無策的不治之症。」
既然被赫茲這樣批評,那個人大概沒救了。雅恩這麼心想。
「那我也不要喫。」
「我不要。」
「我不需要。」
「你、你不要預測劇情啦。」
赫茲溫柔撫摸雅恩的頭,之後又再次背對她。
「……」
「就像常見的,用來哄小孩睡覺的童話故事那樣。」
雅恩鑽到躺在隔壁牀上的赫茲的被窩裏,這麼央求他。
「我精神亢奮,睡不着啦。」
「故事?」
「……唉。」
雅恩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那名少年無疑是天才。男性魔法師爲他的才能深深着迷,還將自己至今所收的所有徒弟都趕走,專心栽培那孩子。」
「嘿嘿……抱歉。」
「魔法師?好像很有趣。」
不喫不喝,也不好好睡覺,就只是不停地工作。他以前到底是過着什麼樣的日子纔會變成這樣?雅恩爲他的異常感到震驚。
「魔、魔鬼!惡魔!」
「……」
赫茲一邊看書一邊回應。聽到他這麼說,雅恩頓時變得沒自信了。因爲她知道自己的記憶比常人來得好,很少有忘記什麼的經驗。
「……」
「我不打算提自己的事情。」
「結果,沒有服用那個藥的女兒死了。只留下喫了那個治療藥的試作品,變得不老不死的少年。」
「那孩子就是優秀的接班人對吧?」
「男性魔法師起了一個念頭,打算自己親手殺死少年。」
「那、那樣應該會死人吧?」
「……」
雅恩拜託跪着的人們去找首領,結果他們立刻點頭,然後卯足全力跑開。幾分鐘後,一名老人同樣卯足全力跑了過來。
「籲……籲……歡迎您大駕光臨,聖女大人。」
「不、不要那樣叫我啦。」
那個稱呼讓人好害羞。雅恩紅着臉這麼說。
「可是……您無私地拯救了我們。」
「不是我救了你們,是這位名叫赫茲的──」
「雅恩,好了。」
赫茲中途打斷雅恩的話。他大概認爲讓雅恩神格化比較有利吧。接着他直接對首領說道:
「我們現在是可以分享水和食物給你們,但那當然不是無止盡的。」
「聖女大人,這個男人是?」
「僕人。」!?
「僕、僕人?等等,你在說什……」

「是這樣沒錯吧,雅恩大人?」
「……」
天啊,拜託饒了我吧。雅恩在心中哀號。
「原來你是聖女大人的僕人啊。既然如此,那就和我們是一樣的了。」
「不一樣。我是雅恩大人的首席僕人,所以排名第一位。」
「原、原來如此。抱歉失禮了。」
首領老人跪了下來。
「所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真快,知道了。」
「沒、沒有,因爲我們好不容易纔剛結束那種日子。」
「很簡單。一般認爲人只要一星期不喫不喝就會死亡,可是我以前在戰場上走投無路時大約絕食了十天,最後卻還是撐了下來。所以我有必要確認現在自己的耐力下降了多少。」
「因爲我想他們一定不會願意聽一個小孩子說的話。然後因爲在這個地區流傳的神話中的使者……名爲聖女蜜瑪的小女孩的身高正好和我差不多,我就……」
「這是事實。」
「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
三天後的早上,赫茲以理所當然的模樣來到城堡工作。見到他這幾天不尋常的消瘦方式,有許多人都替他感到不安,然而他卻用一句「不用擔心」斷然拒絕對方的關心。
「你要是再不適可而止真的會沒命的!」
摩爾多特謹慎地斟酌用詞。
赫茲對雅恩投以討人厭的燦笑。
「我之後會介紹你們認識,因爲我也想順便確認一下進度。跟我來吧。」
他一臉難以啓齒地回答。
「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我這名私人祕書官雖然愛耍嘴皮子,卻是個有用的傢伙,還請您務必不要縱容她。」
「我纔不要!」
完全不理會雅恩的喃喃自語,赫茲接着說:
「……獻策會通過嗎?」
雅恩忍不住反問。
「嗯……我沒見過他耶。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是什麼樣的人啊?」
摩爾多特嘆着氣點頭應允。
「真是的……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簡直莫名其妙。」
「既然大致都視察過了,我們就回城裏工作吧。」
「……」
「我真是愈來愈驚訝了。」
「……」
語畢,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的神情頓時變得凝重。
赫茲和雅恩走回城堡,和祕書官吉爾蒙多會合。
「……他是什麼樣的人?」
她害臊地把臉轉向一旁。看樣子他似乎也很擅長應對女性,赫茲欽佩地心想。桃發少女一邊嘟噥着「跟某人完全不一樣」,一邊用滿面笑容向摩爾多特行禮。
之後赫茲回到政務室工作,沒一會兒吉爾蒙多就回來了。
「唉……其實就連我也沒見過他幾次,不過也沒辦法了。」
赫茲立刻起身,帶着雅恩來到摩爾多特的房間。
「你還好嗎?果然還是得喫飯纔行。」
「反正是工作,只要會做事就好。」
雅恩不禁露出「登愣」的表情。
「怎麼說?」
「如果是這樣,我想應該不會相差太多才對。」
「我什麼都不知道。」
「要是再不通過就傷腦筋了。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當天就蓋章批准了。」
雅恩一臉不情願地回答。
「他的想法是什麼?」
「直到達格爾內政長官爲止都有順利批准。可能是因爲前幾天的事情,讓財務部不敢插嘴吧。之後文件照理說應該已經交給代理執政官的畢加努爾大人才對。」
「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雅恩不是普通的孩子。雖然精神年齡有些幼稚,又有非常不成熟的一面,不過她的能力十分出衆,還請您千萬不要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
「……是的。」
「自己在絕食過程中能夠維持多少表現,以及保有多少自制力。我認爲有必要透過『這副身體』事先了解這些。」
「沒有,因爲情況有些奇怪。」
「我不是憑藉好惡這樣的價值觀在做事,所以一點也不在乎。」
原來是因爲他刻意放緩腳步,配合雅恩的速度。
「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雖然我師父非常不可愛,不僅本性壞得透頂,還表裏不一,是個差勁到了極點的部下,不過唯獨工作方面很能幹,所以還請您多多指教。」
「你來了啊……那孩子是?」
「她叫雅恩,是我僱用的私人祕書官。」
「……他認爲應該把帝國的利益擺在第一位。按照他個人的做法。」
「不……不用。十天不喫沒事的。」
「……還是切入正題吧。那兩個獻策通過了嗎?」
「你對溫柔的定義太奇怪了吧!」
就在兩人邊鬥嘴邊匆忙行走的途中,赫茲忽然踉蹌了一下。
「其實我到中途都還半信半疑,不過消息一旦傳開之後效果很快就出現了。然後也有可能因爲蕾法小姐的肉體異於常人,整體纔會感覺不太像人類吧。」
異常?變態?感覺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了。
「都是託我有個能幹部下的福。你說是吧,克麗歐祕書官?」
「既然師父這麼說,那應該沒錯吧。」
這是赫茲沒有想到的點子。赫茲本身並不否定神的存在,卻也沒有虔誠的信仰。由於他過去也曾將紮根當地的信仰當作武器,因此後來想想也覺得這是很有效的手段,然而他卻沒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到要這麼做,反而是雅恩這名少女想出了比赫茲更出色的方法。
「其實我也很驚訝。我姑且參考了在這個領地廣爲流傳的神話,但沒想到會產生這麼大的效果。」
「未、未免太褻瀆神明瞭吧!」
「哈哈哈……原來如此,看來你們是對等的師徒關係吧?沒想到赫茲中階內政官會這樣與人爭吵,真令我驚訝。」
「……你是故意那麼做的?」
「……結果就沒下文了是嗎?」
「溫柔……喔,你是說那個希望別人縱容自己,所以縱容他人的補償行爲啊。」
「他很優秀喔。除此之外,他也很懂得疏通協調,總之是個非常認真嚴謹的人。只不過……他和我的想法有些不合。」
「你就是這樣纔會被討厭啦!」
「應該說,我們雙方的觀點不同……」
「即使是事實,有些事情還是不可以說出來!」
「對方好像馬上就能見您。」
「這是個好機會。我打算絕食到快死爲止。」
「我有一個請求。希望您幫忙製造機會,讓我和畢加努爾代理執政官說話。」
「不、不成熟?你會不會說話啊?」
「幫我和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預約會面。」
之後會依序上呈給內政次官輔佐官、內政次官、內政長官、代理執政官。程序冗長是公家機關做事顯而易見的弊病。
見到雅恩一如往常地揮拳反擊,赫茲按住她的頭阻擋她,這時一旁的摩爾多特突然放聲大笑。
雅恩果斷拒絕。
「天啊!可是周圍其他人在意得不得了耶!」
「有必要。人必須透過知道自己的極限,牢牢記住『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走到這裏』。相反的要是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就會因爲過度害怕,或是不懂得害怕而死亡。」
摩爾多特愣愣地看着兩人鬥嘴。赫茲注意到他的視線,伸手按壓旋轉雅恩的腦袋。
「他很優秀喔,而且也很精明。」
「……就這樣成立宗教團體……好像也可行?」
「既然他們把你看作是神,就表示他們會無條件聽從你說的每一句話。因爲大部分的人都會順從自己信仰的神明。」
之後兩人又巡視了其他幾十個聚落,而雅恩在那裏也同樣十分受到尊崇。所有人好像都對救命恩人是小孩子這件事感受到一股神祕氣息。赫茲佩服地看着雅恩。
「這、這話聽起來真不舒服。」
「宗教團體很不錯喔?不但信徒會爲你做任何事,還能在某種程度上減免稅金。假使權貴信了教,還可以利用他的權力爲所欲爲。」
「溫柔這種東西必須自己稍微開口表達,要不然對方會感受不到喔?」
赫茲說完便邁開步伐。雅恩急忙跟上去,卻意外地很快就追上他。
「……異常變態。」
「……什麼?」
「……既然如此,聖女大人有想法對吧?」
「話說回來,這樣的結果還真是超出我的預期。同樣的事情如果由我來做,恐怕達不到這樣的效果吧。」
「不會,坦白說我甚至曾經懷疑你不是人類,這下總算稍微放心了。」
「畢加努爾代理執政官做事一向迅速果斷,經常當天就會回覆同意或是駁回。只是這次的獻策相當刺激,所以我一直猜想他應該會有所反應。」
「……原來如此,那孩子就是聖女蜜瑪啊。」
「真、真的嗎,聖女大人?」
「打擾了。」
「有、有必要那麼做嗎?」
「您的消息真靈通。」
「……怎麼了?爲什麼盯着我看?」
「我知道了。」
儘管如此,擔心赫茲的祕書官吉爾蒙多仍特意開口關切。
「那個……赫茲中階內政官,與畢加努爾代理執政官面談的時間快到了……您的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
老實說,因爲部下們什麼也做不了,赫茲很希望他們別管那麼多,但心想對方也是一番好意,於是在臉上堆起假笑。
「沒問題。抱歉讓你擔心了。」
「別、別這麼說!這是我身爲祕書官的職責。」
忠誠的吉爾蒙多精神抖擻地回應,然後大步前行。
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就見到長官摩爾多特在自己房前來回踱步。
「您感覺心神不寧耶。」
「別這麼說,赫茲中階內政官,我可沒有你那麼冷靜沉着。代理執政官的位階可是比我高了四級。一口氣跳過次官輔佐官、次官、長官和他說話,坦白說要是不動一動,我實在沒辦法冷靜下來。」
「……」
那或許就是一般人的感受吧。赫茲本身在北方加魯納地區的軍部經常無所畏懼地和上校等級的長官說話(後來還支配了對方)。
可是,那當然也是因爲那裏有派系的核心人物羅倫佐上尉替赫茲撐腰,再加上又有軍人=實力主義的傾向,才很適合赫茲生存。然後也有些人認爲,文官比武官更需要嚴格遵守禮儀及上下關係。
然而在此同時,他非常清楚眼前的長官不是會爲了那種事情慌了手腳的人。赫茲深深地向摩爾多特行禮。
「害您爲了讓我稍微感到惶恐特地演這出戏,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我會注意在會面時儘可能不做出失禮之舉,還請您儘管放心。」
「……你就是這種地方一點都不可愛。」
摩爾多特用力嘆息後走在赫茲身邊。
「不過,真沒想到您居然才三天就安排好會面。」
「這、這不是你要求的嗎?我很辛苦耶。」
「您是怎麼做到的呢?」
畢加努爾點頭。
「我設宴招待了他的親信貝路亞多祕書官。因爲人在酒席上會降低防衛心。」
「是的。」
「儘管去做你想做的,不用顧慮我。」
「很高興你能明白這個道理,赫茲。不過也是啦,年輕時遭遇一兩次失敗是常有之事。你今後要引以爲戒,繼續提出獻策。」
「我願意不斷重複,難道您聽不見嗎?還是說您無法理解呢?又或是無法容忍?」
「遲早會下雨的。」
摩爾多特笑咪咪地露出親切笑容。畢加努爾雖然也面帶笑意,卻總感覺像在敷衍。
「……!」
不用說,這是赫茲怎樣也做不到的絕技。他不禁對眼前人脈廣大的長官心生敬意。
「……原來如此。」
「從過去吸取教訓和被過去束縛是兩回事。您應該做的是不要因爲害怕失敗而妥協,而是要運用一次又一次失敗的經驗,汲取先人的智慧。」
「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
「是的。關於前幾天我所提出的獻策,我想詢問一下目前的進度。」
「謝謝誇獎。」
畢加努爾以打量似的目光觀察赫茲。他似乎不記得兩人之前見過面。
「可是……」
「沙漠哪能住人啊!你以爲這片荒蕪大地已經幾年沒下雨了?再說了,他們也已經沒有力氣那麼做!他們就只剩下成爲我們的奴隸,最後悲慘地橫死街頭的用處而已!」
「這樣啊。」
「喔,你說獻策啊……我看過了喔。穿越沙漠,確立前往戰地的最短路徑。這項提案確實非常合理又具有野心。」
「……嗯?」
聽到摩爾多特這麼說,赫茲不由得瞪大雙眼。
「總之你就再等一下吧。」
「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個愚蠢至極的男人。」
「意思是你做了麻煩事。」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萬事萬物都有其職責。這裏自始至終都是前線的中繼站。」
畢加努爾再次轉動旋轉椅,面露笑容,可是他的眼睛沒有半點笑意。他正在用那雙銳利的眼睛,觀察赫茲究竟是敵是友。
「他們從前被稱爲『沙漠居民』,是反叛帝國的一羣人。那樣的他們要是東山再起,憑我們的兵力根本守不住多克託林領。」
「勇敢的先人們之所以失敗,是因爲過去沒有修築道路。想要穿越沙漠就要有一定程度的基礎建設。爲此,我們需要住在沙漠中的人。『人住在有路的地方』這句話只適用於有一定發展程度的都市,沙漠的開發地則是『在人住的地方鋪設道路』。」
「這麼做都是爲了帝國着想。我們的職責是將物資安全地運送到最前線,沒有必要冒險勉強穿越沙漠。而且我也不打算眼睜睜地讓物資落入身爲反叛分子的人民手中。」
「喔喔,你來了啊,摩爾多特。之前我玩得很開心喔。」
「……誰目光短淺?」
赫茲對他投以詫異的眼神。
「好,我就聽聽看你說我『目光短淺』的高見吧。」
「那當然。首先只要縮短沙漠的路線,就能以十分之一的路程將補給送達最前線。光是如此,便能減少多克託林領的大部分支出。」
「……」
「還有對人民進行減稅及救濟措施。這應該是將你所施行的佈施加以擴大吧?身爲帝國將官,你對人民的奉獻精神也讓人頗有好感。」
赫茲迄今一直過着不受那種羈絆束縛的生活。對於儘管生存方式完全相反卻仍願意接納自己的長官的寬宏大量,他由衷感到欽佩。
畢加努爾的笑容益發僵硬。
「其實也沒有那麼誇張。首先是稅率的平衡不佳,這麼一來便無法從人民身上榨取最多的稅收。您雖然說出了『半死不活』如此誇大的言論,卻因爲目光短淺而看不見這一點,結果就只祭出了鞭子。然而人是無法只靠鞭子鞭策,就能使其有效率地動起來的生物。」
「無法揣摩世間的主流形勢是成不了大事的,你要好好學習這一點。這次的事情應該會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原來如此。」
「我聽說你是個非常優秀的人。」
「這樣啊。」
「……!」
「……請問大概要等多久纔會收到回覆呢?」
「我說目光短淺。」
「會進行評估,但是應該會在我的引導下被否決吧。」
「……」
「這麼說來,意思是你的提案能夠提高稅收嗎?」
「我纔要這麼說呢。」
畢加努爾的笑容變得愈來愈僵硬。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赫茲第二次與他見面。讓人感覺有些神經質的畢加努爾大致看完文件後將其擺在桌上,朝這邊投來銳利的目光。
「我很少會幫別人制造這種機會。而且要是不把該說的話說出來,這場面談就沒有意義了。」
「聽說你到這裏就職後,馬上就對人民實施大規模的佈施。」
「再過幾個月,狀況就會逆轉成和不久之前一樣。再次受飢餓所苦的人民遲早會拋棄尊嚴,將妻子賣掉去當奴隸,這麼一來最後就只有服從我們的人會活下來結婚生子,形成新的家庭。到時,這裏想必也會發展起來,變得繁榮。」
「那麼做會顯著壓迫到這個多克託林領的財務支出。由於這是較爲複雜的政治案件,必須請示人在天空宮殿的執政官纔行。」
「可以嗎?」
「你剛纔說『會注意儘可能不做出失禮之舉』對吧?」
代理執政官畢加努爾……多克託林領實質上的領導者。
「你的腦袋不清楚嗎?你真的知道自己現在是在跟誰說話嗎?」
「是的。」
「……」
「那樣很好啊。」
「我勸您最好不要有隻盡義務就不會有問題這種狹隘的想法喔。那感覺很像是氣度狹小的公務員會有的觀念。」
「就是您,畢加努爾代理執政官。」
「哈!……你的妄想也太誇張了。穿越那片沙漠是極其魯莽的行爲。當然,過去也有人好幾度試圖那麼做,可是他們全都失敗了。你難道沒聽過人要從過去吸取教訓這句話嗎?」
「可是目光短淺。」
「……這麼說來,您是故意對人民課重稅嗎?」
「然後,這個男人就是我之前和您提過的赫茲.海姆。」
◆
「……」
「……原來如此。看來畢加努爾代理執政官是個聰明人呢。」
「……」
「……謝謝誇獎。」
畢加努爾加深了臉上的笑意,然而內心卻完全沒有在笑。他在臉上堆起用來掩飾自身怒氣的虛假笑容。
之後摩爾多特又喃喃補上一句「適可而止啊」。
不是幻聽。
摩爾多特開口緩和氣氛。
畢加努爾忍不住反問。他產生了幻聽。在這個場合不可能會出現那種臺詞。在這個情況下,出現那種發言的可能性很低。
畢加努爾轉動旋轉椅,背對兩人。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
「……還有一件事。」
「事後我會想辦法處理善後……我不會說這種帥氣的話,總之我們一起克服吧。」
敲門後進入房間,就見到一名眼睛細長的男人正在瀏覽文件。
「那樣太慢了。」
他說得非常有道理。雖然可能會花上一些時間,畢竟金額相當龐大,赫茲已有了或許還得再等上兩星期左右的心理準備。
「哈哈……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好了,我沒什麼時間,直接進入正題吧。」
「就是你啊。」
「……真令人驚訝,原來您也有那種管道啊。」
「是的。」
「……」
「再來是刻意使人民失去力量這件事。這麼做或許容易進行短期的控制,可是考量到帝國的領土擴大政策,稅收勢必得持續穩定成長才行。我確認過了,這個多克託林領的稅收正逐年下降對吧?」
「做人要有寬廣的見識,赫茲。記住,人民就該讓他們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並且捨棄你那無聊的正義感。」
「這麼做不適合你,所以你不需要學起來,但是人會透過人彼此相連,也就是所謂的『羈絆』。即使是間接的,人與人也會因爲單位之間的權力關係、上下關係、貴族間的爵位等因素,互相複雜地牽扯在一起。那種羈絆看似麻煩,同時也非常方便。」
「……那這個獻策呢?」
「……唉,赫茲,你要更和藹可親一點啦。對不起,畢加努爾大人,他雖然能力很強,卻不太懂得待人處事。」
「……」
「短的話可能半年左右吧。」
即使背對着這邊,還是可以想見這個男人臉上露出何種表情。也就是說,剛纔他說的是場面話,現在開始纔是真心話。表裏不一的人在講重點時,多半不會看着對方的眼睛。這個男人正是典型的那種人。
「……!」
「只要人能夠住在沙漠裏,物流的效率就會提升,交易也會變得興盛。一直以來帝國爲了繞路,持續支付通行費給停戰中的拉努艾斯國,但是之後不僅連那筆錢也不用付,還會因爲多克託林領不再是飛地而能夠建立起最前線的後勤體系。這樣纔是真正在救濟人民。」
「……」
「您過去故意殺死那些人,剝奪他們活躍的機會,並且因爲自己的氣度狹小,向來只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那樣的您就某方面而言,簡直可以稱爲專業人士──只做少許自己辦得到的事情,像廢物一般的專業人士。」
「……!」
「您就那層意義上來說相當聰明。因爲沒有失敗,就沒有失分。您或許一直都是靠着那麼做慢慢替自己累積分數,順利地爬到現在的位子,可是如果要我說,我會說那是保守、沒出息、膽小的生存方式。講白了就是耍小聰明。」
「……!」
多麼粗暴、無禮的失言。
畢加努爾終於脫下笑容的盔甲,整張臉紅到了極點。
「你這傢伙……竟敢這樣指責我,想必你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我只是陳述事實,並非指責。」
赫茲直視着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呵呵呵,有意思。我可是有權力即刻將你解僱喔?」
他的眼中佈滿血絲。然而赫茲本人一副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您應該沒辦法那麼做吧?這是非正式的面談。之後要是有人問您即刻解僱我的理由,您恐怕無論如何都答不出『因爲他說我壞話』這種話,畢竟這麼一來就會被人發現您的氣度狹小。」
「……!」
「您是一個極度在意他人評價的人,所以纔會一直用那副噁心的笑臉來掩飾吧?」
「……!」
赫茲露出不同於畢加努爾的爽朗微笑。
「……我改變心意了。我要永遠架空你這樣的人。你就儘管提出獻策沒關係,只要是你的提案,我一定會二話不說立刻否決。你就這麼做不出任何成果也沒得升遷,一輩子待在這裏吧。」
「請放心,我這個人不打沒有勝算的仗。」
這不是開玩笑的。摩爾多特抱頭哀號。他完全看錯了赫茲這個人。他原本以爲赫茲是個在某種程度上懂得上情下達的人。將官基本上人人都一心想要出人頭地。赫茲自己也是一名將官,所以他以爲赫茲應該不會隨便違抗長官纔對。
「唔……啊……」
摩爾多特此刻的心情已經超越憤怒,甚至感到不寒而慄了。爲了不讓對方背叛自己,於是設計讓對方成爲共犯。藉着讓彼此處境相同,強行讓雙方的目的方向一致。這兩者都是詐欺師常用的手段。
「我完全沒能識破原來你是那種人。豈止背刺,簡直就是狂刺猛刺。而且還在對方倒下後跨到人家身上,繼續往臉揍個不停。根本就是心理異常的連環殺手。你所做的事情就是這樣耶?」
「沒問題的,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是真的將您視爲值得尊敬的長官。我會這麼做,是因爲我非常希望能和您成爲盟友。還請您務必原諒我。」
「……唔。」
◆
「要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赫茲也沒有行禮就轉身離開房間。他悠哉地一邊走,一邊向身旁的摩爾多特道謝。
「……我其實希望你至少可以說你不打會輸的比賽。」
真、真敢說。
令人反胃的信任。
一時無法理解狀況的摩爾多特用手指按住太陽穴。
「目光短淺的您大概看不見吧。那麼我先告辭了。」
「對不起。因爲機會難得,我完全沒打算客氣。」
「……你該不會是爲了讓我和你同行,所以故意引導我吧?」
摩爾多特嘆了一大口氣,腳步沉重地走在走廊上。
「不管怎麼說那樣都太離譜了吧?這下不但會惹怒代理執政官,還會給他留下足以記恨一輩子的壞印象耶!」
「我需要的不是信任這種曖昧的連結,而是無論彼此喜歡或討厭,都能因爲目的一致而互相協助的關係。」
「唔!」
照這樣來看,他大概不打算繼續假裝乖巧了。或許自己早該在知道他具備無止盡的知識、見識及驚人行動力時就察覺這一點。
「你以前八成曾經被說是會若無其事背刺長官的人。」
「……!」
摩爾多特彷彿作了一場惡夢。他本身對代理執政官的確頗有意見,也早就知道赫茲的個性直率。當然他確實有意接下居中協調的工作,打算儘可能袒護赫茲,也做好了低頭道歉的準備。
摩爾多特不禁泛淚。其實他真的很想啜泣。至今累積下來的資歷與信賴瓦解,非但如此,他甚至還有可能被解僱,導致全家人流落街頭。
可是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竟如此不知節制。
「是啊,沒想到被您識破了,真令我驚訝。」
「哈哈!」
「可是……你這樣陷害我,還以爲自己能得到我的信任嗎?」
摩爾多特自暴自棄地回答。他只能一如字面地化作空氣。不要說袒護了,他根本就無暇制止。而且要是一個不小心,矛頭就會指向自己。除了當個影子假裝不在場以外,他別無選擇。
……不,他的每一句話中都散落着用來令自己鬆懈的訊息。不會背叛自己人。尊敬長官。摩爾多特不覺得自己有被那些膚淺的表面話所欺騙,但因此鬆懈下來也是事實。
摩爾多特情不自禁揪住赫茲的衣領。
「是的。」
「我只能……加入你這一邊。意思是這樣嗎?」
「是的。」
「謝謝您。都是託您的福,我才能無所顧忌地暢所欲言。」
「再過兩個月,您大概就會向我低頭道歉了。」
「……咦,你……不會吧?」
但是……赫茲的言行卻與直率完全不在同個等級上。
「不、不要贊同我的話!」
「原來如此……形容得真好。」
「一、一點都不好笑。」
他的女兒今年六歲。每次回家,見到女兒開心地喊着爸爸奔向自己,是他感到最幸福的事情。然而如今他說不定會被解除帝國將官的職務,再也沒辦法讓女兒上學了。那樣的未來掠過腦海,令他頭痛欲裂,應該已經拭去的淚水又再次浮現眼眶。
「兩個月。」
「你……瘋了嗎?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換言之就是陷害自己人。
「……那又如何?我也有可能會感情用事,拒絕你啊。」
胸中的悸動遲遲無法平復。發現自己被擺了一道,摩爾多特更加懊惱了。這個男人連他會看錯這件事都事先預料到。輕易受騙,聽信他言這一點實在糟糕透頂。
「啊?」
「唔……啊……」
……這個人腦袋有病。摩爾多特澈底誤解了眼前的男人。
「不過,真不愧是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您在現場的表現也很精彩呢。」
赫茲裝作一副對長官內心的忐忑完全不知情的模樣,帶着最不適合這個場面的爽朗笑容,畢恭畢敬地行禮。
「你……是在演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