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換領地

隔天，雅恩、席曼特少校和蕾法三人抵達了阿爾蓋德要塞。環顧四周，隨處可見激戰過後留下的痕跡。雙方恐怕都有許多人喪命吧。就在雅恩望着那個景象時，一張熟悉的臉孔從對面笑盈盈地迎上前來。

「雅恩，歡迎你來。」

「寇薩克，好久不見。」

她與以前是俘虜，後來感情變得很好的庫敏族年輕男子互相擁抱。

「喂……雖說是小孩子，男女居然抱在一起，這未免太不檢點了。」

「……在他們的文化裏，擁抱是彼此問候的方式。」

「哼，在邊境橫行的蠻族野狗居然有這麼不檢點的文化。」

「……」

雅恩暗自在心中咂嘴。這個男人一副理所當然地當着對方的面口出惡言。他大概是那種儘管語言不通，還是會用自己國家的語言貶低對方的人吧。但是對方還是有可能會透過氣氛察覺到，而那些並不是聽了會讓人覺得舒服的話。

進入軍令室，只見庫敏族的菁英們齊聚一堂。他們的目的恐怕是想威嚇帝國方。不過我方有蕾法在，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在人羣的最深處有一名年輕女性。她是個引人注目的美女，頭上戴着綴有華麗裝飾的藍色頭冠。

是藍色女王，芭西亞。

「喔喔，雅恩，歡迎你來。」

「首先請容我恭賀女王在戰爭中贏得勝利。」

雅恩跪下來，將手臂水平橫放。這是庫敏族對上位者的行禮方式。

「來，席曼特少校，你也和我一樣──」!?

「你、你在做什麼啊？」

實在是教人難以置信。席曼特少校竟然一臉色眯眯地拉長人中，打算上前擁抱藍色女王。

「呵呵……擁抱是他們的文化對吧？雖說是蠻族的母狗，我也得入境隨俗纔行。」

「她可是族長喔？擁抱是地位對等者之間的問候方式，對上位者則要──」

「……」

「……！」

完蛋，這是最糟糕的情況。女王本人居然學會了帝國語。萬萬沒想到她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會一種語言。

「是、是的。」

總之，現在也只能假裝不知情，儘量把話說得婉轉一點了。

馬納亞達、拉哈卡德、高爾迪亞雖然都位於山嶽地帶，卻有帝國所支配的平地夾雜其間──換言之就是飛地。明明還有米耶卡斯塔、洛加諾庫耶等更方便統治的地方，真想不通他們爲何要刻意選擇這三個地區。

「……」

如果不快點展開會談，雅恩的性命也會有危險。

雅恩滿懷着不安向席曼特少校說明。

做出這樣的開場白後，芭西亞用美麗的臉龐張開薄脣。

席曼特少校宛如著名軍師一般撫着下巴的鬍鬚。

芭西亞女王指示兩名戰士，催促他們將席曼特少校和雅恩帶離房間。他們抓着兩人的手臂，將兩人強制帶往門的方向。

「……是。」

另一方面，芭西亞女王則始終笑盈盈地看着雅恩。

席曼特少校神情凝重地思考。好不安……雅恩暗忖他八成正在動什麼歪腦筋。

「你不要翻譯不就好了？真是囉嗦。」

「唔……」

「原來如此，你意譯得真是巧妙。但是我認爲『蠻族野狗』、『有用的母狗』、『垃圾堆』這幾個詞，在表現這個男人的人品上是必要的耶？」

「這座要塞是我們流了許多鮮血才搶到的領地。因此，我們要求比至今被搶走的領地更多的土地。」

換成是帝國，這種行爲就和低等貴族擁抱皇帝沒兩樣。

啊……死定了，雅恩心想。

所謂敬意不只是用言語來表現，難道他連這個都不懂嗎？雅恩暗自在心中咂嘴。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莫非這名少校幾乎沒有交涉經驗？他總是交給別人去做，藉此掩飾自己的無能。這個男人糟糕到讓人不禁做出這樣的猜測。

「因爲這座要塞對生活在山裏的我們來說沒有必要，但是帝國非常急於想要得到這裏對吧？我可先聲明，我不打算便宜出售喔？」

「……唔嗯。」

「……！你說得太過分了。」

不過畢竟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這可能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雅恩嘆了口氣。

「你說對吧？淫亂的母狗。你們蠻族不可能會崇高的帝國語。」

這傢伙是在玩什麼規定非得用言語侮辱他人不可的遊戲嗎？

「是、是的。其實我們在想，不曉得帝國與庫敏族之間能否交換領地。」

「喂，快點翻譯。她在說什麼？」

生氣了。副族長奧力貝斯說了一長串意義不明的話之後，最後雅恩聽見「殺了他」這句話。

雅恩立刻對席曼特少校耳語。

「哇啊、哇啊啊啊！」

「看吧，我明明對她說這種話，她還是一直笑笑的。真是有趣啊。」

話雖如此還是必須完成翻譯的工作（雖然芭西亞已經知道了），於是雅恩勉爲其難地轉告女王。

「……女王要我好好翻譯。」

「喂！快點翻譯啊！不要自顧自地講下去。」

「……唔。」

「是、是的。席曼特少校，女王說『快點進入正題』。」

「萬一交涉決裂了，到時我會將這個『腐敗的內臟』四分五裂，你可要先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

「……！那種說話方式太失禮了！」

「什、什麼？只不過是蠻族野狗，竟敢如此不敬。」

蕾法的存在也是造成他如此自大的因素之一。雅恩聽艾達一等兵說過她獨力擊退了一支大隊。看得出來親眼目睹過那一幕的席曼特少校，打算一旦發生狀況就要指望她來保護自己。

還是說庫敏族裏有人聽得懂？但是這個可能性應該很低。仔細觀察，現場並沒有人在對女王耳語。況且庫敏族之中有着「只要和他國往來就必須處死」的規定。雖然雅恩以前也偷偷和他們進行交易過，但是他們確實都非常害怕這項規定。

席曼特少校笑嘻嘻地對芭西亞女王說：

「您早就料到了嗎？」

「是、是的！」

芭西亞笑咪咪地回抱席曼特少校。周圍的庫敏族雖然瞬間就安靜下來，但從他們背後可以看見非比尋常的濃烈殺氣。

「既然如此，那麼這件事情就到此爲止。辛苦你們遠道而來了。喂，雅恩要回去了，你們把那個『腐敗的內臟』帶到外面處置。」

「我方想要交換的，是柯列歐特、納塞福尤、馬納亞達、拉哈卡德、高爾迪亞這五個地區。」

「接下來麻煩你做個盡責的翻譯人員如實地表達，好讓我能夠理解他的意思。否則在你值得紀念的成人之日，將會爲此付出代價。」

好奇特的辱罵方式，雅恩心想。

「他說免談。」

「別吵，我無所謂。」

「巴呀喔尼西洛○×■啊＄Ｋ喔！那！西洛！（殺了他！）」

「……！」

「喂，那羣吵鬧的蒼蠅剛纔說什麼？」

「原來如此。看來蠻族野狗之中也有稍微有用的母狗嘛，果然能夠當上首領就是不一樣。『垃圾堆中也有會發光的寶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唔嗯……」

「喂，放、放開我！這些傢伙到底想做什麼啊？」

面對芭西亞接二連三的發言，席曼特少校始終保持沉默。已經過去五分鐘了。好久。應該說，這樣對族長實在很失禮。

「我是少校，也是這場交涉的代表。地位足夠和蠻族野狗平起平坐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五分鐘，席曼特少校總算嘆了口氣回答：

「……跟她說免談。」!?

完了，雅恩忍不住仰天長嘆。

「我騙人的！快告訴那隻母狗說我騙人的！」

多麼愚蠢的傢伙，雅恩不禁愕然。如果是蓋德魯上校也就罷了，少校等級擁抱族長完全就是看不起庫敏族的行爲。

「那！西洛！」「那！西洛！」「那！西洛！」「那！西洛！」「那！西洛！」「那！西洛！」「那！西洛！」「那！西洛！」「那！西洛！」「那！西洛！」

「啊、啊哇哇哇哇！」

在上位者面前畏畏縮縮，對下位者盛氣凌人的典型垃圾長官。初次見面時，雅恩因爲不清楚他的人品，曾經批評赫茲的言行很過分，但現在總算明白他有多討人厭。

「雅恩，好了，我們快點解決這件事情吧。那個男人一定也很想趕快離開這裏。」

「……他們說要殺了你。」

「別急別急。又不是發情期的母狗，不要扭腰擺臀的。」

「所以呢？雅恩，你們想和我們談什麼？」

「……！」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種滿是狗味的地方待太久也不是辦法。」

「……！」

赫茲沒有強迫雅恩學習地理，再加上雅恩一直都在北方加魯納地區周邊行動，因此地理知識相當淺薄。桃發少女看向席曼特少校。這個男人也許是因爲擁有那方面的背景知識，現在纔會很苦惱吧。

「這我明白。」

再說對方所選擇的地區也很令人在意。柯列歐特、納塞福尤與庫敏族所支配的土地相鄰，所以很方便掌控。這兩者之前都是受他們支配的領地。

在一片沉默之中，芭西亞開啓了話題。就此中止會談對雙方都不是好事。對於寬宏大量地做此判斷的女王，雅恩實在是感激不盡。

「呵，這隻母狗還挺明事理的嘛。交涉結束後我可以考慮和她上牀。」

可是後面三個原本就是帝國的領土。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接下來這段話不用翻譯。」

那剛纔有需要考慮那麼久嗎？雅恩這麼心想。這個男人果真和赫茲完全相反。說的話和做的事情完全不合邏輯，讓人摸不着頭緒。

女王可能直覺感應到了──桃發少女心想。不，即使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軍人也經常會在戰場上說一些侮蔑對方的話，所以女王可能透過那些零碎的詞彙感應到了什麼。

好想回家。

「雅恩，這個男人在說什麼？」

「請注意發言。女王聽得懂我們說的話。」

帝國的領土擴大政策是帝國傳統的核心政策。內容是隻要逐年持續擴大領土，有朝一日或許就能統一大陸，由於是皇帝敕命的大方針，因此他們每年都必須達成稍微「擴大領土」的業績目標。

「……」

「雅恩。」

「還不都是你說『免談』害的！」

爲什麼這種人能夠當上少校？雅恩錯愕地心想。是自己的感覺有問題嗎？難道所有貴族都是這種人渣？

之後，芭西亞女王攤開地圖用紅筆畫框，進行說明。雅恩也一字不差地將她的話轉述給席曼特少校。

這傢伙沒救了，雅恩心想。對庫敏族的偏見與對其他部族的淺薄知識，澈底矇蔽了他的雙眼。

「……唔。」

然而儘管如此，女王芭西亞卻始終保持笑容。

不，仔細想想，艾達一等兵也在短時間內學會了庫敏族的語言。以爲對方做不到同樣的事情，這很明顯是大意了。

「唔嗯……」

「原來如此。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

席曼特少校是會對不懂自己在說什麼的人，拼命貶低對方的典型……不，是重度的膽小鬼。也許是極度緊張與興奮的情緒讓他整個人飄飄然吧，總之他不停口出惡言。

「……他說您非常有見識，果然女王就是不一樣。」

雅恩急忙轉述，結果芭西亞女王立刻要部下退下。

「我討厭無聊的謊言。雅恩，你這麼告訴他。」

「女王說她討厭無聊的謊言。」

「啥……可惡！也不想想自己只是蠻族野狗。拉哈卡德、高爾迪亞不可以。不管怎麼說，拿走三個原本就屬於帝國的地區實在太多了。」

「……那如果只有馬納亞達和高爾迪亞這兩個呢？」

「這個嘛，如果是這樣，我想蓋德魯上校應該也會勉強同意吧。」

席曼特少校點點頭表示接受。

「那就這麼決定了。之後會舉行正式的簽約儀式，到時請和蓋德魯上校一同前來。今天辛苦各位了。」

芭西亞女王說完便從座位上起身。

「……喂，雅恩，你問她今晚有沒有空。」

「真、真的要問嗎？」

「那當然。」

「……唔。那個，他問女王今晚有空嗎？」

「很不巧，我今晚有事情。告訴他下次簽約時我們再一起喝酒。」

多麼成熟的應對方式啊，雅恩深感佩服。儘管對方接連說出那種令人作嘔的話，女王卻連眉毛也不挑一下，始終保持着笑容。

「呵呵……區區蠻族的母狗，還敢這麼囂張地吊人胃口啊。」

「……」

雅恩打從心底希望席曼特少校去死。

離開阿爾蓋德要塞默默走了一陣子後，席曼特少校忽然開心地蹦蹦跳跳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損失程度比預期中少很多，而且對方選的領地也很好！」

好可怕！雅恩只是思考了一下，赫茲立刻就擺出一副已經看穿她在盤算什麼的樣子。之後雅恩照着赫茲教過的那樣，開始一面思考一面行動。所謂行動是尋找地理書籍，同時搜尋其他資料。

雅恩假裝若無其事，從離赫茲的書桌最近的書本開始瀏覽。

「嗯……我在想如果是師父會怎麼做。」

「怎麼了？」

這麼做從契約魔法的角度來看應該也沒問題。因爲雅恩的目的不是贏過赫茲，而是要幫助席曼特少校。

一早便傳來席曼特少校不悅的聲音。雅恩趕緊梳洗整裝，來到房外。

「……我還以爲身處戰場最前線的少校應該會比較正常。」

「……！」

「……」

「啊啊，因爲實在不曉得該從哪裏讀起好，我就隨便拿吧。」

「高階貴族，中階管理者，無能，陰險卻又仗勢欺人。幾乎所有本性惡劣之人會有的典型條件他都具備了，也因此我都稱呼他爲奇蹟般的人渣。」

過了一會兒，兩人來到蓋德魯上校的房間前。席曼特少校用與先前敲門時截然不同的優雅舉止敲門。

「就是這樣啊。所謂管理職，是會將部下的功勞當成是自己的功勞，所以很難針對他個人表現進行評價。況且他的態度也高壓，部下想必也不得不聽從他的話吧。」

「啊，對了。師父的房間裏有地理書籍嗎？」

嚇死人了。赫茲用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神，像要看穿雅恩似的觀察她。感覺無論是移開視線，還是注視他，他都能識破雅恩的意圖。可是無論如何，雅恩總算是成功將想要的東西拿到手了。

「不過既然你受到契約魔法的束縛，就繼續支持無能的他吧。」

「我、我知道啦。」

赫茲嘆口氣，返回自己的房間。

雅恩馬上進到房內，開始閱讀《帝國建國史》。

「啊？」

因爲被趕走也很傷腦筋，雅恩只好不情願地聽話。

雖然是無能的僱主，雅恩卻被禁止做出違反席曼特少校意思的行爲。也就是說，她必須設法超出赫茲的預期纔行。

「……可是莫斯皮札先生不是沒能出人頭地嗎？」

「因爲這些書很貴嘛，我這個窮人當然明白。謝謝師父。」

可是。

她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明明以前從來沒有不小心睡着的經驗，不知不覺睡了好長一段時間這件事令她震驚。

而且赫茲的指謫也完全正確。雅恩有着幼童的外表，不僅柔弱無力，而且還沒有魔力。既然起跑線不同，即使以相同的前提來思考也沒有意義。這一點她很清楚。

這時，她發現一本令她好奇的書。《帝國建國史》。在感覺能夠帶來實質利益的書籍之中，唯獨這本書讓人感到有些異樣。也許他是爲了加深對庫敏族的瞭解，纔會回顧他們與帝國之間的衝突歷史。以前與庫敏族女王芭西亞會談時，赫茲曾經提及他們的歷史。既然曾經實際派上用場，那麼就算這個男人一直有在讀這本書也不奇怪。

「這裏所發生的戰爭是小衝突等級的規模。簡單來說就是無意互相攻擊，只是因爲要達成領土擴大政策的業績目標，才只好去佔領庫敏族的土地。作戰的都是士官，而對高層而言，這樣的日子大概穩定到會讓人誤以爲天下太平吧。然後這種帶有負面意義的穩定使得他們失去緊張感，最終招致腐敗。」

「爲什麼？」

「像你這樣的小孩子懂什麼？我不僅付了十枚大金幣，也有給你薪水。你要是不想被趕出去，就給我乖乖地專心翻譯，不要多嘴。」

「好、好過分！」

雅恩感覺不太對勁，總覺得他好像在敷衍自己。每次雅恩想要窺探他的心靈，這個男人不知爲何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就只會表達他的想法。

「嗯～」

席曼特少校說完便快步走開，雅恩也急忙跟上前去。可是長官的步幅很大，讓她不得不用小跑步追趕。

「首先，你我的能力範圍差距太大了。我可以從無數選項中選擇一個最好的，但你並非如此，不是嗎？」

「是、是這樣嗎？」

「有什麼關係嘛，借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怎麼了？」

她佯裝已經放棄地隨便挑了幾本書，並且不動聲色地讓《帝國建國史》混入其中。

隔天，雅恩醒來後發現陽光照進屋內，不禁感到錯愕。

怎麼辦……我一點都不覺得他可憐，反而還覺得師父說得一點都沒錯。雅恩這麼心想。

「你以爲自己有在做交易，所以已經練就識人的眼光了嗎？很不巧，貴族比你想像中還要更復雜。那是一個和商業買賣天差地遠，充斥着瘋狂與異常價值觀的巢穴喔。」

「這個地方長期以來戰爭不斷，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那一點卻也引發了穩定的膠着狀態。」

「我並不期待師父幫我，只是說借我看看又沒關係。」

一、一語中的，雅恩暗自心想。

「不過相比之下，莫斯皮札和席曼特少校就更嚴重了。無論什麼地方都會有一定數量的人渣，但是那兩個人簡直無可救藥。」

締結停戰協定是兩個多月前的事情。而且在那中間還發生過戰爭，所以有許多關於戰略、戰術的書籍擺在前面。這本書會混在那些書之中，就表示赫茲在締結停戰協定之後依然有在看。

「他是遠超出你預期的，徹頭徹尾的人渣吧？」

現在回頭想想，赫茲總是配合雅恩的步調。他的個性雖然也異常急躁，卻總是自然而然、毫不刻意地用和雅恩相同的速度行走。即使是在這種地方，也能窺見他與眼前長官之間的差異。

「你要好好珍惜書本，不要太粗魯喔。」

她打算先找出幾本地理書籍。由於赫茲的書架沒有依照領域分類，因此要找到想要的書本相當辛苦。她用目光掃射書名，忽然間停止了思考。雅恩轉過身，窺視正在看書的赫茲的臉。

「喂，雅恩。」

「……」

回程途中，席曼特少校說「要去找女人上牀」就到帝都去了。他絲毫不在意雅恩輕蔑的眼神，自顧自地踏着小跳步離去。

席曼特少校不耐煩地用傲慢的表情看向這邊。會談結束沒有利用價值後，他馬上就擺出這種粗魯的態度。雅恩雖然心裏很不舒服，也只能告訴自己專心工作就好。

回到帝國的要塞後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就見到赫茲從對面走過來。

雅恩錯愕地望向他，結果見到赫茲露出一臉奸笑。

「……」

這一點我深有所感，雅恩暗自表示贊同。

咚咚咚。

「怎、怎麼會？」

帝國承認支配的領地擁有自治權。雖然柯列歐特、納塞福尤是蓋德魯上校派系的領地，但是因爲這兩者原本就是庫敏族的領土，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其他的馬納亞達、高爾迪亞，是對立派系的肯尼克中校所持有的土地。

「……」

雖然很生氣，但他說的並沒有錯，所以也只好忍氣吞聲。

「你還有什麼事嗎？」

「是啊，當然準備好了。」

「……可是，是不是應該再多考慮一下比較好呢？」

「……是。」

「因、因爲，我們不知道對方刻意選擇那片土地的理由是什麼。要是不揣測出對方的意圖──」

「這話什麼意思？」

可是赫茲這次並沒有那麼做。可以想到的理由有兩個，一是雅恩的行動在他預期的容許範圍內，二是他已經料到雅恩的行動，只是故意不打草驚蛇而已。

說中了。好不甘心，完全跟他說的一樣。

「不，沒什麼。呃，我看看喔──」

「穩定……」

雅恩進到房間後立刻走向書架。赫茲的書架依舊是一座藏書寶庫。

赫茲是一名超級理性主義者。因此比起規規矩矩地將書本放回原處，他會根據閱讀的頻率改變書本與書桌的距離。最常看的書擺在前面，最不感興趣的書或還沒開始看的書擺在後面。

席曼特少校得意洋洋地這麼說，但一旁的雅恩感到無法釋懷。

「真受不了……區區一個翻譯居然還要我來接你，真是沒用的傢伙。」

「那是因爲他是高階貴族中排名十九的『樂葉』。相對之下，席曼特少校的貴族排名則是第十六名的『珍步』，而那聽說在這座要塞裏是最高階級。因此就算他沒有能力，也能憑着幹勁和走後門獲得少校的待遇。」

「喂！快點準備！時間已經到了耶！」

最前線很穩定，這話聽起來真古怪。然而赫茲的話莫名充滿說服力。

「是這樣嗎？」

「是、是的！」

「……」

爲什麼他要在戰爭前，或是戰爭期間讀這本書呢？赫茲的預判能力非常超羣。對於戰勝後──庫敏族搶走要塞後交換領地這件事，他心裏恐怕早有某種盤算了吧。

「好了，我們快點去迎接蓋德魯上校。」

「唉……真教人傻眼。你居然爲了贏過我而向我求助？」

「比方說，如果是我和席曼特少校同行，就會先施魔法讓他一個字也沒辦法說。」

「……有是有，你該不會是要我借你吧？」

「你這麼認爲嗎？那個人既膽小又陰險，還只會對下逞兇鬥狠，對上唯唯諾諾。像他那種人一定會用蠻橫的態度，對語言不通的對象不停口出惡言。」

昨天，她讀了《帝國建國史》一陣子後去餐廳喫飯，之後又回到房間繼續看書──從那之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而且完全不記得書本的內容。

咚咚咚。

……可是時序對不上。

「早安！請問您準備好了嗎？」

思考則是推敲赫茲．海姆對於接下來有何想法。

「……！什麼事？」

「你不用自責，因爲我在來這裏之前也是這麼以爲。可是，這座要塞的情況似乎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那我走了。抱歉打擾了。」

說到這裏，雅恩總覺得不太對勁。赫茲基本上不會採取對自己不利的行動。明明一旦這場交涉進行順利，屆時他就會陷入困境，他卻沒有特別採取任何行動。假使雅恩真的做了什麼出乎他預料的事情，他應該會出手打破這個局面吧。

「……但是我和你的前提條件不同，應該無法作爲參考。」

「真、真的很對不起。」

「……」

「我也不確定，就是覺得有點怪怪的。」

「唉……你這副厚臉皮的模樣讓我不禁想起某個人。知道了，跟我來吧。」

蓋德魯上校走出房間，朝雅恩瞥了一眼。

「雖然我已經聽過報告了，不過她還真的是個孩子啊。」

「聽說名叫南達盧的商人，從她小時候就開始教導她庫敏族的語言。那個男人爲了要她翻譯於是任命她爲祕書官，不過現在已經被『我』挖角過來了。」

席曼特少校特別用力強調我這個字。

「這樣啊，你做得很好。」

「不，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極其容易，但就某方面而言卻讓人心累。因爲羅倫佐上尉和其他中尉們一直嚷嚷着『做不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實在讓人不禁感慨他們真的是沒有我就什麼也不會。」

停不下來。席曼特少校對他人的貶低完全停不下來。如果雅恩是長官，應該就會說「那也是你該負的管理責任吧」，然而蓋德魯上校卻笑着點頭表示贊同。

「真不愧是席曼特少校。那麼，關於領地交換的事情。」

「這……非常抱歉。」

席曼特少校瞬間換了個表情，深深地低頭致歉。

「進行得不順利嗎？」

「是……因爲對方非常堅持。蓋德魯上校所擁有的柯列歐特、納塞福尤是庫敏族固有的領土，所以那羣蠻族野狗非常囂張地主張『非、得、到、那、裏、不、可！』。」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裏本來就是他們的土地。」

「……！」

席曼特少校驚訝地瞪大眼睛。

「啊啊啊啊啊！多麼寬大的心胸啊。上校果然是會顧全大局的人。明明是自己的領土，卻還說出如此寬宏大量的話。」

「呵！……先不說那個了，我想知道除此之外還有多少帝國領土被拿走。」

「對方提出交換的地方是馬納亞達、拉哈卡德和高爾迪亞。」

「什麼啊，還挺少的嘛。那麼馬上就這麼決定了嗎？」

「不，由於拉哈卡德是蓋德魯上校的叔父巴努耶達先生的土地，所以我盡全力設法守住了。」

「這樣應該可以了。」

幾分鐘後，兩人門也不敲就徑自闖入羅倫佐上尉的房間。

對於喜孜孜地斷然拒絕的席曼特少校，蓋德魯上校雖然開口制止了卻感覺根本無意阻止。這種酒後戲弄別人的行爲實在煩人。

「對了，交換領地的事情怎麼樣了？」

「您身爲上校卻向蠻族野狗行禮，這樣好嗎？」

芭西亞女王毫不猶豫地提筆簽字。

「笨～蛋，我怎麼可能會騙人！您說是吧，蓋德魯上校！」

流暢的對話真是太棒了，能夠當上上校的人果然非常理智。更重要的是他還懂得禮儀，這一點實在了不起。而且在一來一往的應答之中，他還隱約暗示對方「不要違反這次的契約喔」，互相牽制。赫茲給他的評價是「缺乏判斷力」，但是雅恩覺得他其實意外地優秀。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席曼特少校太糟糕，雅恩現在纔會對普通人也產生宛如天神降臨的錯覺。

「然後！接着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馬、納、亞、達！」

可是這次沒辦法那麼做，所以是由席曼特少校、蓋德魯上校過目確認後簽名。

這份契約是由雅恩負責起草。雖然這是她第一次撰寫公文，成果卻讓被稱爲「修改的死神」的席曼特少校儘管嘴巴上嘟噥，也只能不情願地提筆簽名。

「呵呵呵……嗝……你的個性還是一樣差耶～」

「……」

那天晚上，雅恩一行返回了要塞。蓋德魯上校和席曼特少校在締結契約後的宴會上喝得醉醺醺的。雅恩也被他們硬是拖着到處跑，整個人疲憊不堪。

「你怎麼連耳朵也不靈光啊！是肯尼克中校所管理的土地啦！馬、納、亞、達！」

可是羅倫佐上尉卻絲毫不以爲意地詢問。他可能原本就對官職不太執着吧。說起來，他應該是屬於只要能爲帝國盡力就覺得心滿意足的類型。

「蓋德魯上校～我待會兒要去找羅倫佐上尉，您要一起來嗎？」

「太好了，這麼一來我就有時間說服人民了。」

十天後，柯列歐特、納塞福尤、馬納亞達、高爾迪亞將成爲庫敏族的領土，而這座阿爾蓋德要塞則會歸帝國所有。

其目的是讓起草人爲此文件負責，以防起草人有意使兩邊的內容不一致，而本來照理說條文應該由文官們過目，互相確認是否有認知不同的部分。

羅倫佐上尉本來也是派系的一員，因此他們應該並不討厭他，反而還以捉弄一板一眼的他爲樂。看在暗地裏十分尊敬羅倫佐上尉的雅恩眼裏，實在很希望他們可以住手。

芭西亞女王輪流詳讀帝國語和庫敏族的條文後點點頭。雖然覺得不太可能，她或許也會讀寫帝國語吧。

「嗯！這是我正式簽字的文件！」

「那個，席曼特少校，請問您剛纔說什麼？」

「真拿你沒辦法耶～我就告訴你吧～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是柯列歐特！」

雅恩也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怎麼會有這種事……這下問題嚴重了啊！」

「喂喂喂，不要那樣欺負他啦～」

「……」

「不告～訴你！」

蓋德魯上校取出方筆和事先填寫好的簽約文件。方筆是締結契約魔法時使用的一種魔法道具。用途多樣，這次則是用來在帝國與庫敏族之間正式留下交換文件。

「接下來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納塞福尤！」

「當、當然有。」

「總之，你就好好地努力效法……我、們、吧，羅倫佐上尉～不過嘛，因爲你的身份地位即將無法輕易與我們交談，我們會從遠處守護你的～」

「……」

羅倫佐上尉反問。

「什麼嘛，一點都不好玩～你的反應要更大一點啦～」

那瞬間，席曼特少校臉上的笑容消失，整個人汗如雨下。看樣子，他總算察覺自己的行爲有多異常且不合宜了。雅恩在心中向蓋德魯上校道謝。

「……！」

「……咦？」

「你想知道？咦，你想知道嗎？」

席曼特少校戳了戳羅倫佐上尉的臉頰。

「……」

他們紅着臉，相視而笑。

半天后，他們一行抵達阿爾蓋德要塞。庫敏族的寇薩克再次出來迎接，可是他感覺完全將席曼特少校視爲敵人。

「那可真是厲害，不愧是席曼特少校。原來你不只工作能幹，還很擅長交涉啊。」

進入軍令室，芭西亞女王已經在裏面了。席曼特少校又展開雙臂準備擁抱女王，然而蓋德魯上校卻在那之前在她面前跪下，將手臂水平橫放。

「怎麼了？這名少女沒有教你怎麼行禮嗎？」

當然，契約書是用帝國語和庫敏語這兩種語言寫成。上面還留有「假使這兩種語言的內容有所差異，屆時庫敏族有權毀約」的文字。

方筆的便利之處在於無法僞造。除非是署名者本人，否則就會立刻被火焚身，因此與其他國家正式簽約時一定都會使用方筆。

「不過，您願意答應交易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阿爾蓋德要塞是我們在擴大平地時十分重要的地點。雖然要求嚴苛，不過這件事情能夠談妥真是讓人鬆了口氣。」

「哪有什麼好不好的，她可是統治鄰近小部族的族長『藍色女王』耶？換句話說，只要將其視爲一個小國的國王對待就不會有錯。」

「這樣啊……所以說，被拿走的就只有馬納亞達和高爾迪亞嗎？」

他這個人到底有多善良啊。即使長官如此無能，他還是發自內心替對方擔心。

「也對，畢竟那裏本來就是庫敏族的土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是什麼無聊的遊戲啊，雅恩心想。這兩人完全就是臭味相投。在角色分配上，席曼特少校負責欺負正經的羅倫佐上尉，蓋德魯上校則是負責在旁邊笑。喝醉後的他們可能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吧。

「關於疏散人民這件事，雖然不是很急，還是希望你們能在今年之內完成。」

席曼特少校喜孜孜地鼓起臉頰竊笑。

這是哪門子鬧劇啊，雅恩重重地嘆息。

「不，您過獎了。這全是託蓋德魯上校平日教導有方的福。」

「……那麼接下來是哪裏呢？」

蓋德魯上校醉醺醺地將簽約文件的副本攤在桌上。羅倫佐上尉定睛端詳一會兒，接着臉色大變。

席曼特少校帶着驚愕的表情，對蓋德魯上校附耳說道：

「……」

「真沒想到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見到女王。」

「您在說什麼啊？馬納亞達那裏不是有第十三代皇帝汐爾迦納帝的陵墓嗎？」

見到席曼特少校敲了敲他的頭，蓋德魯上校在一旁捧腹大笑。實在有夠惡劣。

「是的。那兩者都是肯尼克中校派系的土地。唔噗、噗噗噗！」

「呵呵呵……當然是立下了你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的大功勞啦～」

「好了，閒聊就到此爲止吧。」

「沒有啦～我只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也是。看來你一樣過得很好。」

「呵呵……嗝……你這個人真的很壞心耶～」

真是噁心到了極點。

對於用幼稚口氣責備對方的席曼特少校，雅恩簡直無法直視，然而羅倫佐上尉的態依舊平靜。恐怕席曼特少校每次喝醉都是這副德性吧。

「是、是啊。」

「……您騙人的吧？」

從這一刻起，領地交換的條約就生效了。

「哇啊！怎、怎麼了嗎？」

啊，她真的會耶。雅恩心想。真不愧是被譽爲藍色女王的人，她在戰鬥以外的能力也異常突出。這次領土交換的契約書內容單純，所以條文寫得相當簡潔，不過她連他國的重要文件都能理解，這一點實在厲害。

「喂，你別這樣～這樣不好啦～席曼特少校～」

「嗯，因爲那裏也是庫敏族的土地，交換出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這樣不行啦！完全不行！這兩個地方都是蓋德魯上校的土地耶～你就是因爲在這種地方不夠機靈纔會淪爲中尉啦～」

簡直好比爲了要去旅行而興奮不已的五歲小孩，席曼特少校嚷嚷着問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那麼是交換了哪塊領地呢？」

羅倫佐上尉當然深深嘆了一口氣。

「原、原來如此。」

「……唉。」

「問題嚴重？什麼意思？」

「怎麼會呢～我只是要去陳述事實而已啦～陳述鐵錚錚的事實……嗝。然後！最後當然是要去找赫茲中尉……呵呵呵……嗝！」

那瞬間，羅倫佐上尉的表情變了。

「是那位席曼特少校堅持要我們接受的。他相當擅長交涉呢。」

席曼特少校滿臉得意地回答之後，羅倫佐上尉露出安心的表情。

蓋德魯上校與芭西亞女王之間的談話氣氛十分融洽。看來這對他們彼此來說都是一筆好交易，雙方的心情都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