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雅恩•琳
《平民出身的帝國將官蹂躪無能的貴族上司出人頭地》 · 花音小坂 · 1.8萬 字
幾小時後,第八小隊抵達卡納哈爾村。這裏是距離庫敏族的出沒地點最近的村莊,不過看起來似乎沒有蒙受損害。
就在赫茲順便視察這是什麼樣的村莊時,村民們紛紛好奇地靠了過來。他們一見到庫敏族的俘虜,眼神立刻大變。
「真是活該。」「乾脆把他燒死算了。」「軍人先生,拜託你好好折磨這傢伙。」「我的哥哥被這些傢伙殺死了。」「我的祖父也慘遭毒手。」「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
村民們露出不悅的表情,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咒罵。赫茲則默默觀察他們的樣子繼續往前走。
「哎勒勒魯,阿嚕索魯!」
這時,庫敏族的魔法師忽然看着四周大喊。雖然語言不通,但他大概是在回嗆那些村民吧。
「你這該死的野蠻人在嚷嚷什麼!」
其中一名村民大吼,並且朝庫敏族的魔法師扔擲石頭。可是赫茲瞬間出手接住了那個石頭。
「你、你爲什麼要阻止我?」
「禁止虐待俘虜。你們要是敢再試圖加害他,我就遵照軍法予以懲處。」
「這些傢伙殺死了我父親!扔個石頭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是依照軍法做出的處置。」
「我們又不是軍人!沒必要遵守那種規定!」
到處都響起「就是啊、就是啊」的附和聲。赫茲環視那樣的村民們一會兒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那我就釋放這名戰士吧。既然你們說軍方沒必要介入,我們也只好撤退。他是魔法師,大概不用一個晚上就能殺光你們村裏所有人吧。」
「……」
寂靜頓時支配了四周。所有村民都用驚恐的眼神注視着赫茲。不久,剛纔扔擲石頭的村民在憤怒驅使下,顫抖着嘴脣開口:
「就算你是帝國的軍人,也請你不要搞錯了。你真以爲這麼做會被原諒嗎?」
「我纔要勸你別搞錯了。我們保護的對象,從來都只有善良的帝國國民。這是你們的權利,也是我們的義務。但是也可以反過來說,我們沒有義務保護不聽從軍人指示,放棄自身權利的帝國國民。」
「啊……唔……!」
「……這樣啊。」
「請問,我的眼睛有問題嗎?」
「我也是會發牢騷的,畢竟我也是人。果然當上軍人就得一直顧慮其他人,實在讓人覺得好疲倦。」
「魔力……可是我又不會使用魔法。」
之後,第八小隊又到附近的幾個村莊巡視,最後抵達名叫第納斯泰爾多的小村莊。
「他們非常堅守規定。對小孩子出手的庫敏族人會被排擠,所以其實比帝國國民還要安全。」
赫茲神情訝異地看着少女。
「妳爲什麼聽得懂?」
赫茲一直在尋找能夠和庫敏族溝通的人才,可是這裏也沒有。已經半放棄的他走着走着,突然有一名桃色頭髮的少女拿着裝水的杯子,想要送到庫敏族的嘴邊。
沒聽明白的巴茲士官長這麼問道。
「有找到嗎?」
「條件?」
「……」
「……咦?您剛纔說什麼?」
「他們基本上不會對小孩子出手。」
「沒有。」
「現在是這樣沒錯,但是妳總有一天會使用。只不過,有一個條件。」
「但是我不會。」
語畢,赫茲跳下馬,看着少女圓滾滾的雙眼。
赫茲從很久以前,就見過這名少女眼中蘊藏的光芒。過去曾經有一個人,被譽爲人人尊敬的稀世魔法師。那人雖然被喚作天才,卻沉溺在自己罕見的才能之中,最終墮入黑暗。然後……那人因爲罪孽深重,變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不過,還真是讓人心累啊。」
「……你說的是真的?」
「因爲庫敏族製作的勾玉可以在市場上高價賣出。」
「既然那個村民說『想要替被殺害的父親報仇』,那麼他早該即刻採取行動了。等到對方失去抵抗能力才予以譴責,這樣實在很卑鄙。」
「是啊。不過,妳運氣很好。」
「咦?」
「只聽得懂一點點。」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交易。我們只是賣得高價後平分收益而已。」
「咦咦?那是什麼意思?」
「咦?」
「這次,我們帝國軍火速趕來,保護這個村莊不受庫敏族攻擊。但要是你們認爲『軍人沒必要介入』、『不願聽從軍人的指示』,那麼請隨時聯絡我,下次我會向長官報告『不需要防衛』。」
「那個,其實我已經十三歲了。」
「原來如此,妳的洞察力真好。不過嘛,這些都不重要。」
少女大概六歲左右吧。以這個年紀來說,她的表達能力相當流暢。
「即使是平民出身,還是有人會使用吧?」
「沒有。畢竟是敵對的異族。」
想了想其中的原因,不久他嘆了口氣。
這時,庫敏族的魔法師再次喃喃低語。沒一會兒,巴茲士官長回來了。
「確認受害情況是我們的責任及義務。至於民衆怎麼樣,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如此心想的赫茲重新繃緊神經。
「這很難說啊,畢竟庫敏族應該也是有各式各樣的人。」
「……這樣啊。」
「妳沒辦法信任我嗎?」
「怎麼了?我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雅恩,是妳體內龐大的力量阻礙了成長。想必不用幾年,妳就會開始爆發性地發育吧。」
雅恩歪頭反問。
「哈恩拉,諾爾,庫拉。」
「我不會說謊。」
「總之,不能只憑出身來評斷他人。從那樣的出身做了什麼、如何生存,這纔是那個人的價值所在。」
「不是,我是軍人。不過我對醫學很熟悉。」
赫茲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是他並不是依循軍法在行動,只不過是用軍法去合理化自己的行爲罷了。無論是帝國憲法、帝國軍最高階的元帥,甚至是皇帝陛下,他都不想被任何規則、法律、命令所束縛。他要利用軍人的身分,逐漸吞噬帝國這個巨大的居所。唯獨這一點,纔是這個男人真正的目的。
「只有一點點。其實我剛纔摻雜了一點個人情緒在裏面。我極度厭惡那種只會對無力抵抗的人表現出傲慢態度的傢伙。」
巴茲士官長臉上浮現意味不明的苦笑。這是爲什麼呢?赫茲感到不解。身爲上司,對部下發牢騷果然很不應該嗎?
「怎、怎麼可能不需要!」
!?
不管怎麼看,感覺都只有六歲左右。由於她的長相本來就十分稚嫩,看起來甚至比六歲還要更幼小。
眼見赫茲一副興味盎然地盯着自己,少女有些難爲情地開口:
「……是發育方面的疾病嗎?」
「意、意思是我會死嗎?」
神色自若地說完,赫茲隨即邁步離去。在場村民們全都把他看作是冷酷無情的怪物,但是他毫不在意。巴茲士官長用喫驚的眼神注視着那樣的赫茲。
赫茲對少女問道。
這裏的村民雖然也對庫敏族懷有敵意,卻不像卡納哈爾村那麼強烈。恐怕是因爲這裏的地理位置比較偏遠,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害吧。
「……」
就在他準備重新邁開步伐時,腦中忽然產生些許雜訊。
「那就是妳得待在我身邊。」
他露出一臉自己好像產生幻聽的表情。
「魔法?我纔不會呢,畢竟我只是個平民。」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們忍耐。所謂戰爭就是這麼回事。想要獲得被保護的權利就必須滿足資格。」
「當魔力顯現時,憑妳那副嬌小的身軀恐怕會抑制不了。過沒多久,妳整個人很有可能就會因爲魔力開始失控而澈底消滅。」
「世上有壞心的民衆,也有善良的貴族。當然,反之亦然。」
聽了赫茲的話,巴茲士官長一臉贊同地點頭附和。赫茲打算在自己不在時,將第八小隊交給他帶領。因此,有必要事先儘可能讓他了解自己的想法。
「雅恩,我已經決定要帶妳走了。」
「不知道。我在孤兒院生活,沒有看過醫生。」
「……你這個人好像可以信任,但是無法信賴。」
「……妳叫什麼名字?」
「是啊。不只是你們這些部下,還有上司、同僚及帝國國民們。當然,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不過將官這個身分還是讓人覺得綁手綁腳、壓力很大啊。」
「這樣不會很危險嗎?」
「……?」
「這樣啊。雅恩,妳會使用魔法嗎?」
赫茲笑容滿面地回答。
赫茲剛纔威脅村民說「要向長官報告」,但其實他並不打算做那麼麻煩的事情。像他那種人,一旦面臨恐懼就會馬上退縮。說到底,他的恨意大概也只有那點程度吧。
「你明白了什麼嗎?」
「我叫雅恩•琳。」
「可以。不過『他說』想喝水?莫非妳聽得懂庫敏族的語言?」
赫茲不由得這麼說。沒想到少女除了能夠和庫敏族溝通,甚至還理解他們的文化,和他們做生意。
「妳在做什麼?」
「……」
「……原來如此。」
「咦?你是魔醫嗎?」
「會這麼說的人,通常都把說謊當作家常便飯。」
從前他也曾經沉醉在那種英雄式的思想中,一心一意只想爲了民衆付出。然而後來他痛切地體會到,那種想法根本充斥着傲慢與欺瞞。
聽了雅恩的回答,赫茲不禁苦笑。
赫茲伸手碰觸少女的後腦杓。結果他從少女體內,感應到如岩漿般源源不絕湧出的魔力。回過神時,自己的額頭已冒出大量汗水。
她說得非常正確。
想到這裏,赫茲不禁輕嘆一聲。
「顧……慮?」
「……我要訂正一點。」
「那個,因爲他說『想喝水』……我可以喂他嗎?」
「那麼,我來幫妳診察一下。」
「妳在和庫敏族進行交易嗎?」
「沒、沒有。只是見到赫茲少尉那麼急着想要確認村莊的情況,我還以爲您是個會爲了民衆鞠躬盡瘁的人。」
「……您說得是。」
「……瞧妳小小年紀,真是讓人愈來愈驚訝了。」
「什、什麼意思?我纔不要跟擅自做出那種決定的人走。」

「妳的意願此時此刻一點都無關緊要。」
「……?」
這番斬釘截鐵,果斷明確的發言令雅恩困惑不已。
「你、你這是綁架吧?」
「當然,我會辦理正式的手續。既然妳還未成年,撫養權應該在監護人手上吧?」
「我、我纔不會幫你帶路!」
「這個村子這麼小,應該只有一間孤兒院。巴茲士官長。」
「是、是的!」
「你去打聽孤兒院在哪裏,帶我過去。」
「收到!」
「……!」
趁着雅恩錯愕地僵在原地,赫茲一把將她抱上馬。
「你、你做什麼啊?」
「我要帶妳走。因爲回程要騎馬,妳就從現在開始習慣吧。」
「我、我不要!我要回去的地方跟你不一樣!」
「……真拿妳沒辦法。」
「等等……你想做什麼……不、不要啊啊啊啊!」
面對頑強抵抗的雅恩,赫茲決定和庫敏族一樣用牙影將她拘束起來。
赫茲一行來到了雅恩居住的孤兒院。孤兒院的外觀殘破不堪,到處都能見到修理的痕跡。院內有個小小的中庭,孩子們正在裏面嬉戲。只不過中庭的面積明顯不足,感覺起來相當侷促。
「以我現在的少尉位階,每個月的薪水是三枚小銀幣。之後我會從中撥出一枚,每個月持續送來這裏。當然,只要雅恩還在我身邊就不會間斷。」
「雅恩……我很想盡可能尊重妳的意願,不過妳不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嗎?」
「不是說謊。假如我有預見妳未來的能力,那纔是說謊,但是除非有神一般的能力,否則沒人知道未來會如何。因此,我只是提出一個很有可能錯誤的未來而已。換句話說,就是詐欺行爲。」
聽完赫茲的回答,諾薇瞥向全身被纏繞捆綁的雅恩,以難以啓齒的模樣開口:
「……對不起。」
「……什麼請求?」
「……」
「此外,我也有在替雅恩的將來做打算。我目前雖然是位居少尉的平民,畢竟通過了將官考試,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就能升上中尉的位子。這麼一來,我也能晉升成爲低階貴族。」
「……」
「那當然。我不會買沒有價值的東西。」
雅恩大聲哭喊,但是第八小隊所有人都假裝沒看見。
「雅恩雖然還是這副幼兒的體型,但她已經十三歲了吧?真的有人願意從超過幾十萬名孤兒之中,選擇擁有如此明確缺陷的孩子收養嗎?」
「……」
「東、東西?你的措辭真教人火大。不然你可以接受的底線在哪裏?」
「是這樣嗎,雅恩?」
「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會撒謊。我是想讓妳相信我值得信任,所以遵守了約定。」
「……」
「我知道了。」
「哼!剛纔那個叫做被擄走!」
「那樣還不夠。如果你想利用我,得付兩枚小銀幣纔行。」
「她能夠待在這間孤兒院的時間頂多也只剩下兩年。就算她的資質再好,這個世間也沒有寬容到願意繼續跟一個既沒學識又弱小無力的幼童交易。諾薇院長,其實您也明白這一點吧?」
「對了,關於剛纔的交涉。」
「妳在說什麼啊,妳剛纔不是騎過馬了嗎?」
「我要繼續說了。妳應該用更高的價錢把自己賣掉。下次我會將交涉工作交給妳,在那之前妳好好反省。」
「我說過,妳擁有魔力,而且總有一天會發育起來。屆時妳要自食其力應該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我說『不會有人收養妳』的假設很有可能是錯的。」
諾薇默默地閉上眼睛。低階貴族中最低階的「御倉」,與平民受到的待遇可謂天差地別。只要登記戶籍成爲赫茲的親屬,雅恩便能正式獲得低階貴族的待遇。
一行人從第納斯泰爾多村出發。赫茲讓雅恩坐在馬鞍前面,自己則跨坐在後。
「……」
「庫敏族……雅恩,這是怎麼回事?」
「哇~!我完全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誰可以來幫我翻譯啊?」
「還有,諾薇院長……」
「……」
「只要看過這間孤兒院,就會知道這裏的營運狀況肯定不是很好。雅恩很聰明,所以她纔會不忍心見到妳發愁的模樣吧。」
「希望您不要誤會了,我並沒有要低估她價值的意思。我現在只能先拿出這些保證金。」
「……請問是以『帝國』的名義收養嗎?」
「咦?意思是我的價值超過兩枚小銀幣嗎?」
老婆婆原本平靜的表情頓時沉下來。赫茲早就知道自己不太討人喜歡,不過這下看來又沒能給人留下好印象了。虧他還刻意在臉上堆滿笑容,結果似乎還是徒勞無功。
順帶一提,赫茲已經取得了帝國國民的戶籍。雖說是平民,身分不明者一般來說要取得戶籍十分困難,更何況情況還相當複雜。
「雅、雅恩!不可以這樣說話。」
「……嗯。」
聽了那句話,諾薇院長的表情再度蒙上一層陰影,一旁的雅恩也停止吵鬧。
「哇~!這個人好討厭!誰來救救我~」
「……!」
「她的資質確實很好。我想正是因爲如此,她纔會冒險和庫敏族交易,幫忙籌措孩子們的餐費吧。」
「幸會,我是帝國軍少尉,名叫赫茲•海姆。」
◆
被諾薇這麼一問,雅恩露出着急的表情。她果然是偷偷進行。說不定這女孩從一開始就打算擔任庫敏族的翻譯。她聽說巴茲士官長在尋找翻譯人員,但是因爲幼童只會被拒於門外,她纔打算直接將自己賣掉。
雅恩聽了瞠目結舌,差點就摔下馬背。
◆
雅恩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這纔開口:
「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
「五枚大金幣作爲保證金,加上每個月三枚小金幣。之後每次升遷,每個月都持續支付三分之一的薪水。要是比這個更多,我可能就會有點猶豫了。」
「那麼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我想要收養這個名叫雅恩的女孩。」
「這、這麼多?」
若真是如此,那麼赫茲就更想得到她了。
「我有個請求。」
「因爲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可以請妳再抱我一下嗎?」
「您的想法非常了不起。」
「什、什、什……」
儘管一臉氣呼呼的,雅恩還是甩動繮繩努力奮鬥。
「我是孤兒院院長,名叫諾薇•利亞格。」
「……是這樣嗎?」
「因爲她抵抗不從。」
赫茲左右揮動牙影,讓纏繞雅恩的紙狀影子消失。桃發少女一重獲自由,立刻衝進諾薇院長懷裏,狠狠瞪着赫茲。
雅恩放聲吶喊,可是第八小隊依然全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又哭又叫好一陣子後,少女再次開口: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除了擔任庫敏族的翻譯外,我還有值得你投資的價值對吧?」
面對這個問題,赫茲笑着點頭答應。雅恩用複雜的表情,看着溫柔老婆婆的臉。
幾滴水滴落在雅恩的腳邊。
「……雅恩是個聰明的孩子。即使沒有人收養她,只要她習得一技之長…:」
不久,諾薇院長跑到雅恩身旁,溫柔地抱住她。
「這個男人是綁架犯!」
「咦?可、可是我沒有經驗。」
巴茲士官長已事先幫忙安排,因此貌似設施負責人的人已經來到外面等候。那是一名看起來很溫柔和藹的老婆婆,她一臉憂心望着被魔法束縛的雅恩。
「雅恩既聰明,反應又快。如果是這孩子,應該可以找到其他好人家收養她。」
儘管喫驚,雅恩卻已經開始熟悉如何操作繮繩了。赫茲十分確定,這孩子果然是隻要磨練就會成長的類型。
「妳來握住繮繩,讓馬跑起來。」
諾薇院長望向孩子們的方向。有了那筆錢,三個月的餐費就有着落了。
「赫茲先生。」
赫茲遞出一枚小金幣。這是足以買下孤兒院超過十名院童的金額。
「那個,我想要儘可能尊重孩子們的意願。」
「妳要讓自己置身困境時也能夠思考其他事情。凡事都需要訓練。」
「詐、詐欺……那樣不是更糟糕嗎!」
「你、你這個騙子!」
「那個……請問你爲什麼要把雅恩抓起來?」
「我沒有說謊。我只是做出一個可能性顯然很低的假設任人想像,然後對諾薇院長提出疑問罷了。」
「你、你沒看見我正在忙嗎?請不要跟我說話。」
「那不就叫做說謊嗎?」
「咦?」
「我會發覺雅恩的天賦純屬偶然。恕我直言,十三歲的孤兒早就已經超過小孩的黃金時期。大部分的孤兒應該最晚都是十歲左右,就已經被人選走了吧?」
「沒關係,小孩子開開玩笑很可愛。」
「這麼多錢……」
「嗯?」
他先是綁架非法仲介奴隸的帝國籍壞女人並監禁起來,然後強迫她將自己登記爲養子,以赫茲•達利的身分生活了一段時間。後來因爲他已經成年,於是又再度改回赫茲•海姆這個名字,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不,是我個人要收養她。我想讓她身上具備的罕見才能得以增長髮揮。」
「……可以請你先放開她嗎?」
「什麼事?」
「首先是『更加精進交涉技巧』。我要妳不受情緒影響地精準看出對方的妥協點,取得期望金額的八成左右。」
「……不是應該以最高金額爲目標嗎?」
她果然提出了疑問而非譴責。比起道德觀更富有好奇心的人,大致都能有所成長。
「最高與最低只有一線之隔,整筆交涉很有可能會就此破局。必須避免無謂的風險。」
「……假設諾薇院長完全無意賣出,開價一百枚大金幣呢?」
「我會以與異族交流爲由將她定罪,處以流放之刑。接着,我會收留妳當奴隸,之後的發展就一模一樣,結果依然不變。」
!?
「你、你、你竟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沒人性的話!」
桃發少女露出「登愣」的表情。
「這是當然了。和異族交流是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冠上間諜罪嫌的行爲。當然,如果是和軍方合作就另當別論,若非如此,就得依軍法予以懲罰。」
「……真教人不敢相信。」
雅恩神情陰沉地低聲嘟噥。
「我沒有說謊。」
「又不是隻要沒有說謊,就不管做什麼都可以!」
「不過嘛,其實我也不想採取這種手段,因爲那樣很花時間。如果能用金錢解決那是最好的。」
「在、在這個情況下,時間這個理由應該被擺到最後面纔對吧?」
「另外還有一點。妳知道我爲什麼要告訴妳自身的真正價值嗎?」
「……反正一定不是什麼正經的理由吧?」
「不是,是因爲妳太低估自己了。我認爲那個金額是最低限度的價值。」
「……」
「我不是那個意思。先不說士官了,像是長官還有同僚,尤其那位莫斯皮札中尉完全把你當成眼中釘耶。」
巴茲士官長是個相當能幹的男人。赫茲預計在自己離開小隊之後,任命他擔任准尉,屆時小隊應該可以維持現在七成左右的戰力吧。
「我是無所謂,不過你身邊不是也有很多敵人嗎?」
「你、你到底有多惹人厭啊?」
話雖如此,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軍人有不被個人情感束縛,澈底達成任務的義務。如果是士官就算了,地位比少尉更高的長官應該都明白這個道理。
其中,赫茲特別想讓她學習的是商學。赫茲需要有源源不絕的金錢支撐,纔有辦法達成自己的目的。因此他必須讓這名少女幫忙籌措資金。
正當兩人溫馨地開心交談時,一旁忽然傳來冷言冷語。
「嗯?我十九歲喔。傑克森族大概十四歲就會生小孩了。」
「請多指教,雅恩。」
「蕾法,妳今後也要擔任雅恩的護衛。尤其當我不在時,妳可以優先保護雅恩。」
「總之,我明白妳的意思了。不過我認爲根本沒必要花時間去擔心像莫斯皮札中尉那樣的小人物。因爲我會在和他產生問題的當下立刻解決。」
不理會雅恩「你絕對很惹人厭」這番毫無根據的發言,赫茲自顧自地填寫配給申請書。
從前挖掘到被譽爲天才的徒弟時,那股興奮感襲上心頭。
雅恩再次滿臉「登愣」,但是赫茲會這樣安排也是理所當然。雖說是破盤價,卻也是損失大半薪水的花費。赫茲沒有餘裕再讓她鋪張浪費,況且這樣還能隨時直接教育她,非常輕鬆。
赫茲回到房間,見到巴茲士官長正在房內將書本一一擺到書架上。這些書不是給赫茲,而是給雅恩使用的教材。他的老家(養母家)裏,有一大堆他在這個帝國所學的基本教育、初階魔法的教材,但是運送到這裏須耗時約莫四十天。
「……麻煩赫茲先生也稍微向他學習。」
「並沒有,只是規避風險而已。知道了,我來向軍隊申請配給。」
「……」
「可是他剛纔很開心地跟你道謝啊。」
「我覺得我很熟悉,並且有確實實踐那種技巧啊。」
「算了,妳的意見不重要。因爲這不是提議,而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赫茲不是一個對稱呼很講究的人,但總覺得加上「先生」二字有點太成熟了。
「……好、好驚人。」
「爲什麼?」
「……問題不在那裏。」
「咦?就住我的房間啊。」
「女、女兒?蕾法小姐,請問妳幾歲?」
「唔……你這個人個性有夠差!」
少女疑神疑鬼地問。
「我沒有在詢問妳的意見。」
「妳將來會成長,並且至少比我提出的金額多出一百倍。」
「不、不行,我不能收這筆錢。」
「可、可以請你不要自作主張嗎?」
「是嗎?可是妳比我見過的人都還要漂亮喔。其實我一直好想要有個姐姐。」
然而這並不代表她缺乏感受性。不如說她的情緒雖然會劇烈波動,卻又帶着柔韌與彈性。就好比即使受到颱風侵襲也不會折斷的柳枝一般。赫茲從前培育過許多徒弟,雅恩算是其中數一數二大膽的人。
「……可是那就是問題所在啊。算了,看來是我的擔心太多餘了。」
「雅恩,妳去和他溝通,打探情報。像是送餐之類的,照顧他的工作就全部交由妳負責。」
然而赫茲回頭想想,莫斯皮札中尉的情緒起伏確實激烈,再加上他的日常行爲也深受個人情緒影響,也難怪蕾法會擔心這方面的事情。
「該不會……是想要替我打氣吧?」
「當然是啊。你爲什麼會不知道啊。」
由於也不能在書送到之前一直讓雅恩玩耍,赫茲決定讓她閱讀不同於老家那些教材的書籍。那些領域分別是語言體系學、生物學、醫療,以及商學。
銀髮少女傻眼地嘆口氣,然後溫柔地抱住雅恩。
赫茲已大致研究過帝國的各項法律,但是因爲資料龐大,很難斷言沒有遺漏之處。尤其他一直認爲結婚是很久以後的事情,因此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那個,你該不會……」
「……因爲有被下毒的危險,還是分開比較好。」
這麼一來,可以共同生活的環境就姑且打理好了。接下來是雅恩的教育計劃……
「……」
雅恩的實際年齡是十三歲,可是發育異常使得她外表看起來就像幼童,因此赫茲打算在軍隊裏將她設定爲六歲。考慮到這一點,敬稱可能會讓他人感到不太對勁。
「妳把我的話聽到哪裏去了?我不允許妳只因爲收到一枚小金幣的保證金,以及每個月兩枚小銀幣就覺得滿足。五枚大金幣的保證金,加上每個月三枚小金幣。之後每次升遷都支付三分之一的薪水。妳得創造出比這高出十倍以上的價值纔行。」
「受到景仰?妳想太多了,我們就只是上司和部下的關係而已。」
「嗯~雖然不是很明白,難道是因爲少女的矜持?」
赫茲一副理所當然地回答,結果雅恩露出「登愣」的表情。
「是這樣嗎?」
雅恩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由下往上窺視着赫茲開口:
「嗯。」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要是還有其他事情需要幫忙,請儘管跟我說。」
赫茲將一枚小銅幣遞給巴茲士官長。
「不要客氣,因爲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私事。我雖然不想濫用職權,卻也沒有其他可以信賴的熟人。再說了,你可能也不好意思拒絕上司的請託,所以至少讓我付你一點酬勞吧。」
「我並不打算跟你拉近距離。」
「嗯?」
雅恩開心地把臉埋進蕾法豐滿的胸部。
即使是莫斯皮札中尉也不例外。一旦涉及與敵人的戰鬥行爲,彼此合作是軍人理所當然應有的態度。帝國是一個歷史悠久且成熟的軍事國家。身爲將官應該懂得這種程度的道理。
「他應該只是在客套吧。那是讓對話順利進行的技巧。」
之後,雅恩就這麼一路啜泣到返回軍隊的要塞。
「赫茲先生,你又在動歪腦筋了對吧?」
赫茲感到有些難以置信。蕾法雖然武藝高強,卻毫無文官方面的資質。因此實在很難想像那樣的她會察覺到巧妙入侵的間諜存在。
雅恩滿臉「登愣」地看着赫茲,但是他毫不在意。他隱約感覺得出來,這孩子的內心十分堅強。她擁有十足的韌性,不會爲了一點小事就消沉泄氣。
「赫茲先生。」
「我是在思考有建設性的事情。對了,赫茲『先生』這個稱呼不會太拘謹嗎?」
!?
「哇啊~!來人啊!就算是奴隸商人也好,拜託誰來救救我!」
「我明明是當事人耶!」
「謝謝你。」
「可是我也找不到合適的對象……決定了,就讓我的養母來收養妳好了。」
「完全沒有。不,應該說相反纔對。」
見到赫茲用狐疑的目光望向自己,銀髮少女大大地嘆了口氣。
雅恩吐出舌頭,表達不滿。
回到要塞後,赫茲將庫敏族的俘虜關進地牢。最後的處置將由軍部決定,在那之前會由抓到俘虜的第八小隊負責管理。
「我並沒有在搞笑!」
「……」
「這樣簡直太莫名其妙了!」
「知道了。還有,這個杯子我也可以用嗎?」
「哈哈,真有趣。原來妳這孩子也挺幽默的。」
「呵呵……其實我也好想要有個女兒。」
「謝謝你的幫忙。這是一點謝禮。」
「哇~是漂亮的大姐姐!」
「我、我絕對不要。」
「我睡牀,妳把毯子鋪在地板上睡。」
「看來你很受到部下景仰呢。」
「妳不是軍人,叫我少尉不太恰當,可是直呼我的名字也很奇怪。而且妳現在雖然是我僱用的庫敏族翻譯,不過我遲早會將妳正式收養爲女兒。」
「不是。」
「女、女兒?」
十五分鐘後,雅恩的行李大致整理好了。話雖如此,因爲在孤兒院有很多東西都是大家共用,她帶來的個人物品相當少。
「啊,我真是糊塗了。居然忘記這麼一來,我就得和某人結婚纔行。」
「纔不是!」
「敵人?妳是說潛伏在這座要塞裏的間諜嗎?我還沒能鎖定敵人的蹤跡,莫非妳比我先察覺到了?」
「我知道了。不過在那之前,請問我要住哪裏?」
「漂、漂亮?很少有人這樣說我呢。」
巴茲士官長喜孜孜地離開房間,在一邊旁觀的雅恩唸唸有詞:
「妳可不要母愛爆發,寵壞她了喔。因爲她其實已經十三歲了。」
「該不會什麼?」
「不、不是嗎!」
身爲軍人的赫茲做不到那一點,也不適合那麼做。反觀雅恩憑藉自己天生的才能與人交易,從一開始就擁有那方面的出色技能。
黑髮青年不假思索地點頭。這是當然的了。雅恩尚未成年,現在是受到赫茲的監護。如果是簽訂夫妻之間的契約就另當別論,但只是被撫養的人沒有決定權。這麼說完,雅恩不知爲何露出「登愣」的表情,雙手撐地哭了出來。
「嗚嗚……嗚嗚……我、我想順便問一下,你的養母是什麼樣的人?」
「她是公會本部的櫃檯人員,現在住在帝都。」
「……以赫茲先生的養母來說,好像感覺還算正經呢。」
「是嗎?她的副業可是從事奴隸公會的非法仲介喔?」
「請、請不要後來才說出令人喫驚的經歷!」
爲了讓與赫茲之間的收養關係成立,他早就強迫養母赫蓮娜•達利假結婚。如此一來,讓她收養雅恩應該不會有法律上的問題纔對。
「很好,就不收妳當養女,讓妳成爲我的義妹吧。」
「瞧你說得那麼輕鬆……收養是那麼隨便的事情嗎?」
「是啊。」
「我覺得肯定不是像你說的那樣……」
「妳這個人還真是意外古板。」
「這纔不是古板不古板的問題。那個,真的無論如何都非得這麼做嗎?」
「沒錯。等我成爲低階貴族之後,也必須讓妳晉升成爲貴族。爲了達成這一點,讓我們彼此產生血緣關係是最好的辦法。」
根據帝國憲法規定,一家之主的貴族地位也適用於二等親(祖父母、兄弟姐妹、孫子、其配偶)以內的家人。因此如果赫茲是一家之主,那麼養母赫蓮娜、雅恩也會自動升級爲低階貴族。
「所以,妳我的關係將會變成兄妹。」
赫茲透過圖解向雅恩說明。她果然對知識的興趣濃厚,儘管事關自己的處境仍邊聽邊頻頻點頭。
「既然如此,我叫你哥哥就可以了吧?」
「……感覺好噁心。」
「是你自己說要跟我成爲兄妹的耶?」
!?
◆
「纔沒有!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那種話!」
◆
莫斯皮札中尉憑着蠻力和氣勢,勉強度過困境。他露出彷彿死裏逃生的表情,下個瞬間,又立刻換上如魚得水般快活的神情。
之後莫斯皮札中尉立刻跑到赫茲身旁,小聲威嚇他。
「這是剛纔中尉對我說的話。」
「可是真的前後矛盾了。」
「可是我不覺得自己有在說笑話。」
「你這傢伙!竟敢同時向我這個上司,以及位階更高的上尉報告!」
「許、許可?我完全不記得我有允許你這麼做!完、全、沒、有!」
「啊?」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啊、啊唔唔!」
「不好意思,可是我收到『快點結束跟上尉的對話,給我回去』的指示。」
莫斯皮札中尉發出一陣哀號後陷入沉默。尷尬的氣氛再次充斥整個房間。從他身上噴發的汗水已經變得有如雨下,開始漸漸弄溼地毯。他果然感冒了嗎?
「我的確有說!千真萬確!然而這個男人卻無視我的話!」
「你是赫茲少尉吧?幸會。」
「嗄哇啊啊!」
「壞心……嗎?」
「那你來做什麼?快點給我回去。」
「我知道了。那麼,羅倫佐上尉,我先告辭了!」
「你到底來做什麼?我話先說在前頭,我的報告內容並沒有錯。因爲你們第八小隊是隸屬於我們第四中隊。」
「……呃,是那樣的,是我忘記了。都是因爲你撒了荒唐的謊言害我一時驚慌,纔會不由自主說出『我只有那樣說』這種話。羅倫佐上尉,我莫斯皮札•朗戴卜向天地神明發誓,我絕對沒有說謊。」
「……知道了,我就相信你吧。」
「啊!不對,我沒有說。我否定的是,呃,那個……」
「我明白。」
「……偏偏你是我最不想尊敬的人。」
「抱、抱歉。妳沒有錯,是我忍不住聯想到沒出息的弟弟。」
「您確實有說。難道您要否定自己剛纔的發言嗎?」
「啊啊,我聽說了。聽說第四中隊成功擊退了庫敏族。」
「這樣啊。那麼,我有兩件事想要請教。」
「……真是的,怎樣都好,請你快點做決定。」
莫斯皮札中尉再次狂冒汗水。
「莫斯皮札中尉,您還好嗎?您果然身體不舒服是嗎?」
「可以。因爲上尉也希望如此,你務必那麼做。」
怎麼辦?完全一頭霧水。
「……喂,少尉,你應該明白吧?」
「哈哈哈,你說得一點都沒錯。老實說,我一直很想跟你開誠佈公地聊聊。」
「沒有!他說謊!說謊說謊!赫茲少尉,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
「啊啊,是的,那當然。羅倫佐上尉,莫斯皮札中尉。我想說的是關於如何處置庫敏族俘虜,以及庫敏族翻譯的事情。」
「……您難道不知道嗎?」
「……」
!?
「所以,你今天來做什麼?」
「到底哪句話纔是真的?」
神經質男人這麼怒吼,羅倫佐上尉露出訝異的神情。
「……就是剛纔的事情。」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要不要將那件事情往上報是由我來判斷。你快點結束跟上尉的對話,給我回去。」
「好啦。赫茲少尉,你千不該萬不該,偏偏要無視我這個上司的發言,逾越分際直接向上尉稟報。這難道沒有嚴重違反軍法嗎?」
「可是,我剛纔不是已經得到您的許可了嗎?」
「但是,你剛纔也有說『我只有說不可以對上尉失禮』喔?」
「剛纔您不是親口宣示了嗎?說您要『否定自己的發言』。」
「等、等一下,我還沒說完呢。」
「我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這個嘛,師徒關係好像最保險。好吧,我就收妳當我的徒弟。今後妳就稱呼我爲師父。」
「……這樣啊。那麼,我可以跟上尉說話嗎?」
赫茲低頭致意後便準備離開。
這個男人從剛纔開始究竟想做什麼?一下說要全盤否定自己過去的發言,一下又說沒有。赫茲微微嘆息後接着說:
「咳咳。」
「什麼事?」
「呃,我,那個,不是那樣的。我否定的是我說過『快點結束跟上尉的對話,給我回去』這句話……」
「因爲這個案件到最後都需要請示長官,我想請羅倫佐上尉也一起聽。」
雅恩一副已經死心的樣子催促他。
「唔……羅倫佐上尉,不好意思,我可以借一下赫茲少尉嗎?」
「幸會,羅倫佐上尉。請多指教。」
「這樣啊。」
「你就別再演那種蹩腳的戲了。你是故意在我這個上尉面前,拆穿莫斯皮札中尉的謊言吧?也難怪他會這麼驚慌失措。」
「不,您有。剛纔我對中尉說『因爲這個案件到最後都需要請示長官,我想請羅倫佐上尉也一起聽』,結果中尉不是說『要不要將那件事情往上報是由我來判斷』嗎?」
「……說了又怎樣?我難道有說錯嗎?」
「呃……那個……那只是某種……奇怪?」
「現在羅倫佐上尉在場喔?你難道連所謂的先來後到都不懂嗎?」
「請問您是指什麼?」
莫斯皮札中尉在旁邊清了清嗓子。他是感冒了嗎?
「少、少囉嗦!我纔沒有說謊!」
「從前」赫茲也有名爲父親、母親,以及弟弟的存在。赫茲對他們完全沒有感情。他們是充滿憎恨、虛榮與欺瞞的家人。爲了將他們打落地獄深淵,赫茲用盡各種方法將他們逼上絕路。他現在的這副身體便是那份恨意最後產生出來的結晶,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您要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去醫務室呢?畢竟如果傳染給上尉就麻煩了。」
「爲、什、麼?給我說明理由!講、清、楚!」
「莫斯皮札中尉,用謊言掩蓋謊言只會變得前後矛盾,奉勸您最好不要那麼做。」
「……原來如此,你果然是個有趣的人。」
「是因爲那種小事嗎?」
「那當然!我只有說『不可以對上尉失禮』。」
「……那個,莫斯皮札中尉。」
「莫斯皮札中尉。」
「哈哈,赫茲少尉,你可真壞心啊。」
「夠了,我已經清楚明白你說謊了。」
之後赫茲爲了向長官報告,前往中尉的房間。結果那裏除了莫斯皮札中尉外,他的上司羅倫佐上尉也在。那是一名神情柔和沉穩的男人。
羅倫佐上尉這麼回應的瞬間,莫斯皮札中尉臉上頓時浮現絕望的神情。
「不,並沒有。」
看見莫斯皮札中尉一副臉色慘白到好像快要斷氣的模樣,赫茲訝異地開口關切。
「好啊,沒關係。」
「不行,因爲我有要事稟報。」
「我來向莫斯皮札中尉報告今天的事情。」
額頭和背部不知爲何冒出大量汗水的莫斯皮札中尉神色慌張地回答。見到他那副模樣,羅倫佐上尉的臉上泛起笑意。
「莫斯皮札中尉,你有那麼說嗎?」
莫斯皮札中尉紅着臉恐嚇他。赫茲暗自想了一遍卻毫無頭緒。一如往常,要解讀這名上司的心思果然很困難。
雅恩總是像這樣嘀咕着意味不明的話。
「我聽蓋德魯上校和莫斯皮札中尉提過你。感覺你似乎是個相當獨特的人呢。」
莫斯皮札中尉那張看似神經質的臉變得更紅了。額頭的血管浮現,好像隨時都會爆掉一樣。
赫茲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地看着羅倫佐上尉。
「那種小事啊……可是,對上司說謊有可能被視爲違反軍法。」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莫斯皮札中尉的謊言是說了也沒有意義的謊言。」
「……這話什麼意思?」
羅倫佐上尉滿臉疑惑。
「爭論究竟有沒有做出這番發言,坦白說,我覺得這樣的對話一點都不重要。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價值的對話。」
「……」
「在沒有價值的對話中所撒的謊,同樣也是沒有價值的東西。既然如此,是不是謊言這一點不就不重要了嗎?」
「可是他確實違反了軍法。」
「我們不是將官嗎?」
赫茲的回答令羅倫佐上尉感到驚訝。
「所以呢?你的意思該不會是將官不需要遵守軍法吧?」
「不是那樣的。我們是遵守、執行、制定軍法的人。既然這樣,我們不是應該理解其本質是更有效率地完成軍務,然後加以實踐嗎?」
「……」
「我認爲軍法並非萬能,幾乎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會違反軍法。但是如果每件小事都要特地挑出來加以責備,那就喪失軍法原來的本質了。」
「……然後呢?」
「我想我們不應該胡亂遵從軍法,反而應該依循軍法的本質加以活用。這麼一來,先前的問答就會變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當然了,對於故意鑽軍法的漏洞,做出無聊問答的人不該寬恕。」
語畢,赫茲瞥向莫斯皮札中尉,不過他一副慌亂到無暇注意這邊的樣子。
「……原來如此。你果然是個怪人。」
羅倫佐上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赫茲。
「沒錯,我極度熱愛帝國,打算賭上性命爲國家盡力。赫茲,你不過是任職不滿一個月的小小少尉,給我認清楚自己的身分。」
「所以纔要停戰,集中火力攻佔……迪歐爾多公國的領地。」
「……告訴我具體的步驟是什麼。」
「你說得可真容易。」
「我請部下統整出現位置並加以統計。另外也派他去向其他小隊打聽,確認過去的日誌。」
「莫斯皮札中尉,可是你……覺得自己有資格領取特別大功嗎?」
結果一聽到這番話,莫斯皮札中尉的表情瞬間僵住。
庫敏族應該也希望避免喪失寶貴的人力資源纔對。如果能夠溝通,雙方就有機會進行交涉。
「我明白了。我會負責向上稟報。」
「有。我並不是想自殺,不會隨便拿自己的生命當作賭注。」
領土擴大政策是帝國傳統的核心政策。內容是隻要逐年持續擴大領土,有朝一日或許就能統一大陸,是皇帝敕命的大方針。
「……最後是有幹勁但沒有能力的人。」
「放心吧,我不會提到你的名字。我完全是自行決定將他的意見向上呈報。」
「然後是沒有幹勁也沒有能力的人。這是位於前線的士兵類型。既然派不上用場,就乾脆強制讓他們上戰場打仗。」
「這是什麼?」
「可是隻要身爲帝國軍人,就無法不遵從領土擴大政策。無論這項政策有多胡鬧,都非得取得領土不可。」
被這麼一問,黑髮青年思索片刻後開口:
這下就連羅倫佐上尉也不禁瞠目結舌。記得沒錯的話,上次頒發特別大功是在八年前,現在位居高階貴族第四名,也是軍人之首的「四伯」蜜雪兒對傑奧洛多國的首都發動突襲時。當時她是中尉,而這一點在當時也引發「是否應該由身爲上司的上尉領獎」的爭議。
「當然啊,因爲發起並執行此次作戰計劃的人是他。」
能夠翻譯異族語言的六歲兒童簡直前所未聞。
「上、上尉!這樣真的好嗎?聽取區區少尉的意見,要是到時失敗了……」
莫斯皮札中尉刻意強調「等」這個字。換言之,他是在主張功勞必須落在自己身上。對此,就連羅倫佐上尉也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過,假使能夠和庫敏族締結停戰協定,那可是相當豐碩的戰果。赫茲少尉,你有可能會因此被授予特別大功。」
「上尉,請問您知道名叫吉爾撒斯•扎拉的軍師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爲值得一試。這次第八小隊抓到的俘虜是庫敏族的魔法師。」
赫茲一面點頭,一面對於上尉能夠理解感到鬆口氣。老實說,他一直覺得解釋雅恩的事情難度最高。羅倫佐上尉似乎是個想法有彈性的人。照理說,這個提議就算被人取笑,斷然駁回也不奇怪。
「面對沒做過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姑且一試。況且,即使計劃失敗導致雙方的關係惡化,也不會和現在的狀況差多少。就這個層面來看,風險相當低。」
羅倫佐上尉露出訝異的神情。
「……你爲什麼有辦法推測出來?」
當然,就算失敗了,赫茲也不打算就這麼輕易死去。可是在這個場合這麼說,才能讓對方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決心。無論是誰,都會看重賭上性命的宣言。
「哈哈!有道理。」
「那孩子不是普通人。那名少女叫做雅恩,腦袋非常聰明,甚至已經在和庫敏族進行交易了。」
「當然如果上尉很介意的話,我也沒有權限阻止您。可是比起討論那種事,我更想趕快進入正題。」
「……」
「雅恩因爲是小孩子,應該會被放過一馬。至於我的話,想必會被殺死吧。」
「不過畢竟不確定會獲頒特別大功,總之我會盡力讓締結停戰協定一事成功。」
「……」
「……我實在很難相信你的話。」
「我現在已經讓雅恩去照顧庫敏族的俘虜了。之後等到充分建立起信賴關係,便會透過交易的管道締結停戰協定。」
「你在開玩笑吧?」
「赫茲少尉!你這傢伙該不會連由軍部決定的大戰略也想幹預吧?」
「由我來交涉。另外……我會請一名六歲少女擔任翻譯。」
「他們的主要生存地區是山嶽。對我們這些在平地生活的人而言,那些地區很少有機會用到。然而在領土擴大政策下,我們卻不得不去爭奪那些地區。」
「雅恩也很熟悉他們的習俗和禮節。據說她曾經利用庫敏族『即使是帝國的孩童,一旦動粗就會被驅逐』的這項規定。」
「爲什麼?如果只是僱用,根本不需要讓她待在這座要塞裏。」
「關於庫敏族的俘虜,可以利用他締結停戰協定嗎?」
「不是你做的嗎?」
「……」
「那個……抱歉啊,赫茲少尉,莫斯皮札中尉其實並沒有惡意。他只是因爲同樣對帝國懷抱強烈熱情,纔會有時不小心原地空轉。」
「……那是在帝國還是小國時留下功績的英雄對吧?我對歷史不太熟悉,所以只有聽過他的名號而已。」
「可是,羅倫佐上尉『等』長官准許這個男人魯莽稟報的度量更值得讚揚不是嗎?我認爲絕對不能當成是他個人的功勞。」
特別大功是頒發給功績極爲卓越者的獎勵。除了金銀財寶外,就連地位也會提升。一般從少尉晉升成中尉需要花上約六年的時間,但這下赫茲有可能會在一年內升格成爲中尉。
「我想跟您閒聊一個話題。」
「這可真是厲害。」
「那麼,你說應該由誰來負責交涉?話說回來,我從沒聽說有人能夠和庫敏族交談。」
「……唔嗯。」
莫斯皮札中尉嘴巴上這麼解釋,卻意外輕易地讓步。也就是說,他大概是不想自己扛責任吧。
那個瞬間,赫茲認定這個男人就是那種人渣。
「……雖然我不是在擔心那種事情,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也難怪他會這麼驚訝。即使是貴族,六歲這個年紀也是纔剛開始學讀書寫字的時候。雖然如果是平民就已經會開始幫忙家業,但頂多只能流暢地用自己國家的語言說話表達。
「……閒聊?」
「所以,你想說什麼?」
「首先是有幹勁也有能力的人。這是身處前線的指揮官類型。再來是沒有幹勁但有能力的人。這是位居後方的軍師類型。」
聽了赫茲的回答,羅倫佐上尉瞬間目瞪口呆。
「意、意思是會將特別大功頒發給赫茲少尉個人嗎?」
「赫茲少尉,你的提議非常有趣,麻煩你詳細說明。」
「總、總之,庫敏族的事情我明白了。你還有其他想說的嗎?」
「這個嘛,按照慣例來說是這樣沒錯。部下的特別大功由高一階的長官代表接受很正常。」
「……可是事情真的會進行得這麼順利嗎?」
莫斯皮札中尉一臉泫然欲泣地低下頭。
「我很想學習仿效他那出色的軍事策略與思想。據說有一天,他決定將人分成四類來調度兵力。」
「是的,我正在呈報。」
「是、是的。」
「……莫斯皮札中尉,你先別說話。」
「可、可是,他身爲少尉必須認清自己的身分。作爲組織的代表,地位再低也得是中尉等級,要不然無法成爲他人的榜樣。」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
莫斯皮札中尉即刻回答。赫茲一直在旁邊注視着他,臉上浮現一抹淺笑。
「是的。至今我方也必須應付庫敏族的襲擊,所以沒能積極展開攻勢。締結停戰協定之後,迪歐爾多公國的對手實質上就會變成我們帝國軍和庫敏族。」
「……這件事情應該有望成功吧?」
看來似乎成功引起上尉的興趣。赫茲攤開北方加魯納地區整體的地圖,在上面畫線。
「意、意思是應該由你來領獎嗎?」
「哈哈!這下我也不好意思說我很介意了。莫斯皮札中尉,赫茲少尉的感性救了你一命。你下次可要小心一點。」
赫茲自己也沒想到他居然能夠做到這種地步。艾達二等兵讀出赫茲的心思,表現得遠比預期中還要好。
「是的。」
「如果只是准許就被授予特別大功,那每年都會有人獲獎了。」
「我也必須對庫敏族的語言和文化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爲此,共同生活學習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真令人好奇啊。那是什麼樣的類型?」
「倘若這是真的,居然去接近風貌迥異的異族並博取信任,這名少女可真是膽大豪氣啊。」
「是的。他叫做艾達,雖然是二等兵,但是腦袋非常聰明。」
「……你是認真的?」
另一方面,羅倫佐上尉在一番深思熟慮後開口:
「不是。」
莫斯皮札中尉瞬間復活,高聲怒吼。對此,就連赫茲也在某種意義上不禁感到佩服。這個男人真是學不乖啊。還是應該說他都不會消沉呢?
「四類?」
「恕我冒昧,但我認爲自己有那個資格。我至今爲了帝國,奉獻了自己的人生。而且我也有信心,將來這份爲國家奉獻的熱情不會輸給任何人。再說我擔任中尉的經驗也很豐富,比起纔剛當上少尉不到一個月的人要有資格多了。」
赫茲點頭。
「……原來如此。然後呢?」
「……意思是要正式開戰嗎?」
「這是從庫敏族的出現位置推測出來的,他們的活動地區。」
「所以我想請您准許雅恩以翻譯人員的身分,成爲我的部下。」
同時,他對連這種地方上的最前線也滿是這種將官感到失望。赫茲的目的是與地方上有前途的將官們交流,使他們的力量強大起來,但要是與中央沒什麼差別,想要捲土重來就很辛苦了。
「……可是如果失敗了,負責交涉的你和那個名叫雅恩的少女都會遭到殺害吧?」
「……哦?」
「開、開什麼玩笑!就任還不到十天的小小少尉,竟想幹涉上校權限內的大戰略……這可是大問題啊!」
莫斯皮札中尉急忙插嘴。
聽到羅倫佐上尉這麼問,赫茲看向莫斯皮札中尉。
投以冷酷的視線。
然後低聲說道:
「立刻殺了。他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