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降職
《平民出身的帝國將官蹂躪無能的貴族上司出人頭地》 · 花音小坂 · 2.3萬 字
加斯托羅帝國。擁有超過千年歷史,是整片大陸上最古老的成熟國家。
在那樣的國家之中,聳立在帝都中心的天空宮殿更是極其壯麗且優美。極盡奢華的皇宮,以及高階貴族宅邸林立的住宅區。中央的帝國將官們爲了從政,前往執行政務的行政區。集結全大陸的娛樂,皇族、貴族彼此交流及招待國家貴賓的娛樂區。
幾乎所有的文化與機能都集中於此。
曾經有位沉醉於月色與美酒的貴族,不經意地喃喃說道。
沒有住在天空宮殿里根本算不上是人。
新任將官的任命儀式,就在如此華麗絢爛的舞臺上舉行。
今年共有二十四名新任將官,他們是肩負帝國中樞的菁英候選人。天空宮殿內的奢華生活、已經註定好的光明前途、身分尊貴者們之間的華麗社交。在爲了如此燦爛的未來滿心雀躍、整齊列隊的新任將官們之中,一名黑髮青年低聲嘟噥:
「有股腐敗的臭味。」
「……!」
聽見這番極度不合時宜的發言,站在旁邊的少女──艾瑪•多奈爾不禁愕然。她立刻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聽見,然後淚汪汪地瞪着他。
「說話小心點。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別再開口了。」
「哎呀,抱歉。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麻煩你不要那麼『不小心』就做出被人聽見會引起軒然大波的發言!」
「咦?可是沒辦法啊,因爲我是不小心的。」
「那就請你這輩子都閉上嘴巴不要說話!」
艾瑪只要生起氣來用詞就會變得很客氣,但是黑髮青年依然絲毫不爲所動。
青年名叫赫茲•海姆。
他也是新任將官,閃亮耀眼的新鮮人。然而和周遭其他人興奮的反應相反,他始終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正在致詞的高階貴族。
「唉……」
真是浪費時間,赫茲邊嘆息邊這麼想。他並不否定儀式對於提升忠誠度與向心力的效果,可是上臺致詞的人數實在太多,時間上過於冗長。而且致詞內容也很空洞,甚至還有人只是語調平板地把事先準備好的稿子念出來。
「明明擁有身爲首屈一指的名門貴族這項龐大優勢,她們卻認爲你『不值得往來』,寧願選擇我這個區區平民當學伴喔。你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肥胖的青年貴族用貪婪的目光,仔細打量蕾法全身。
「……如果是你以外的其他人說這種話,聽起來很像在不服氣。」
黑髮青年笑咪咪地露出天真爛漫,燦爛過頭的笑容。
「不過……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赫茲走到臺上接收人事命令,豈料高階貴族竟冷笑着對他低聲說道:
「假如我跟你一樣對艾瑪存有好感,就會羞愧到當場自我了斷了。不過嘛,既然你是那種明明成績差到不行,卻會把自己憑藉身爲名門貴族這項天生優勢當上帝國將官這件事拿來炫耀的人,我想大概也不會在意吧。你那大條到和體型一樣圓滾滾的神經,就某方面而言還真是令人羨慕呢。」
「算了,反正要做的事情都一樣。我只要做我該做的事情就好。」
「唔……」
「所以說,你就去跟像你一樣有着可悲的價值觀,把名門貴族這個商標當成唯一自我認同的朋友好好相處,然後快快樂樂地交個喜歡腹部三層肉的情人吧。要是你可以這輩子和來世都別來糾纏我,那就更令人開心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赫茲勉強從腦中挖掘出那人依稀殘留在自己記憶最最最深處的名字。他也和赫茲從同一所學院畢業。記得沒錯的話,兩人在校期間應該從未交談過。
宣誓致詞結束後,接下來是新任將官的分發。分發單位是新任將官最關心的要事之一,是會對今後的職涯帶來莫大影響的大事。最先被叫到的,是剛纔上臺致詞的第一名將官。
「是。」
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
感覺這已經不是爲了新任將官,而是爲了討上級歡心。
「只要看看她那副千錘百煉的美麗肉體就一目瞭然不是嗎?要是她喜歡像你這樣臉頰和肚子都下垂的邋遢外表,應該就不會是現在這副身材了。」
赫茲一邊斜眼看着那些人,一邊嘀咕着「真誇張」。
「……」
「接着是……赫茲•海姆。北方加魯納地區。戒備國境。」
這是在學院時期見過好幾次的景象。無論對方是誰都不留情面。只要認定對方是敵人,就會將對方澈底擊潰。由於態度冷酷強硬,赫茲成爲周遭其他人厭惡的對象。當然,他除了兩人外沒有其他朋友,但本人對此毫不在意。
「第三名『就可以了』。」
「多梅塔,可以請你不要打擾我的學伴嗎?」
「你爲什麼要樹敵啦!我看你總有一天會被所有人圍攻!」
天空宮殿護衛省負責保護皇族及高階貴族的人身安全,換言之就是一條飛黃騰達的道路。雷薩德的父親賈札利,是超級名門貴族裏古拉家的當家。他是高階貴族之中地位位居第三的「大東」,因此身爲兒子的雷薩德的分發結果除了成績外,可以說也大大反映了他的出身。
「你、你又知道了!」
「你、你居然……說、說那種話……」
「真可憐啊。平民拚了命地苦讀好不容易纔當上帝國將官,結果分發單位居然是地方的最前線。先前的努力全白費,真是辛苦你了~」
艾瑪忍不住面露苦笑。
之後,將官們陸續被叫到名字。
就在高階貴族們的致詞突破三小時後,新任將官終於要開始宣誓致詞。第一名的雷薩德•裏古拉被叫上臺,開始致詞。
艾瑪不由得露出苦笑。
這時,赫茲上前站在不知所措的兩人前方。
蕾法拍了拍自己豐滿的胸部。
「呃……你叫多梅塔•科亞斯對吧?」
帝國這棵大樹的樹幹無疑十分粗大。可是作爲國家卻過度成熟,顯然已經處於根部腐爛的狀態。尤其在中央的天空宮殿內,更能窺見其背後深沉的黑暗面。但願地方上沒有這種情況纔好。
「艾瑪,我被分發到商工省了。像妳這樣的名門貴族,實在沒必要替區區平民擔心。我勸妳最好想想自己該跟什麼樣的人往來。」
「哈哈!」
最後被叫到的平民出身的青年,用冷冰冰的平淡語氣回應,然而周圍的議論聲卻變得格外響亮。到處都傳來失笑聲,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冷笑。
「最前線正合我意。我會在最短時間內取得戰果,儘速歸來。」
任命儀式結束後,赫茲和艾瑪來到走廊上,見到一名銀白色長髮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早已在那裏等候。與身材纖細嬌小的艾瑪不同,經過鍛鍊的緊實身材與豐滿胸部爲其特徵。
「怎麼了?妳不舒服嗎?」
「我說的是事實。」
赫茲說完便笑盈盈地颯爽離去,臉色蒼白的兩人則跟在他身後。
「赫茲和蕾法要去北方加魯納地區啊。居然一下就到環境那麼惡劣的地方去。」
「……可是如果不攻下那裏,就沒辦法佔領迪歐爾多公國的領地不是嗎?」
從這個情況來看,很顯然是從爵位較高的人開始依序唱名,然後分發到那些所謂光鮮亮麗的政府機關。第一名的雷薩德、第二名的艾瑪成績都很優秀,因此很難看出來,不過之後的分發順序即使是笨蛋,也能輕易察覺顯然是經過了安排。這樣的慣例堪稱是組織的縮影。可以從中窺見帝國對於皇族、高階貴族階級有多麼忌憚。
「哇哇哇哇哇……」
「是、是!」
「你、你說什麼?」
「我不否認討伐異族的重要性,可是那麼做不是很吸引我耶。再說比起山嶽地帶,帝國更致力於擴大在平地的勢力範圍。佔領迪歐爾多公國領地的戰略價值會比較高。」
不是分發到中央的天空宮殿,而是到地方的最前線值勤。這很明顯是降職。
「雷薩德•裏古拉。天空宮殿護衛省。」
「……」
多梅塔滿臉通紅,一副血管隨時都會爆掉似的激動反駁。
話雖如此,考試本身依舊相當困難。無論貴族還是平民,所有人都爲了通過考試卯足全力,沒有「操控排名」之類的念頭產生。
突然插嘴介入閒聊的,是一名錶情不懷好意的肥胖青年貴族。
「是、是的。」
「是!」
「……我是不擔心啦,反正他這個人就算被殺一千次也死不了。」
「妳也一樣,我也是可以僱用妳當我的護衛喔?比起拿着微薄薪水遠赴殘酷的戰地,我保證能讓妳過上更好的生活。」
青年精悍的回應聲響起後,新任將官們頓時議論紛紛。
「蕾法!好久不見了。」
每年都會有超過數十萬名人才前來參加將官考試。那是一道極難通過的窄門。考試內容只有魔法的術科測驗和筆試。以不分平民、貴族的身分貴賤,完全只憑實力篩選人才爲宗旨,進行招募。
艾瑪大大地嘆氣。畢竟那可是超過十年都沒有被攻破的堅固要衝,況且聽說迪歐爾多公國的軍隊是一羣頑強的菁英。
艾瑪在一旁低聲說道。赫茲從前和她在同一所學院就讀,無論上課、喫午餐還是其他活動,他們總是形影不離。換言之就是學伴的關係。
「怎、怎麼可能辦得到啦。」
「辛苦你了。總之你就好好加油吧。」
北方加魯納地區是分發到那裏的人,有超過一半非死即傷的激戰地區。在地理位置上雖然與迪歐爾多公國相鄰卻沒有往來,兩國的關係也不佳。雙方日日夜夜都在短兵相接,互相侵佔對方的領土。
赫茲笑容滿面地歪頭。
艾瑪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
「……!」
「……哈哈……」
赫茲完全不理會淚眼控訴的兩人。此時的他,早已自顧自地思索其他事情。
帝國將官可以帶人數與職位相應的護衛隨行。蕾法作爲文官的成績雖然差強人意,武藝倒是有口皆碑。
庫敏族是支配北方加魯納地區的山嶽地帶的異族。他們和帝國、迪歐爾多公國都處於敵對關係,聽說與雙方不分日夜地爆發激戰。
「我一直以爲赫茲會是第一名。」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只要攻陷那個阿爾蓋德要塞就好嗎?」
儘管有些緊張不安,她仍滿臉欣喜地回應。由於她本來就希望成爲文官,這下看來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將官考試的內容,是由考官透過成績審查應試者的適性。因爲沒有文武之分,也有不少人會被分發到自己不想去的單位。
簡而言之,成績超越名門貴族的平民將官是不可能出現的。
「還有,那邊的女人。」
見到艾瑪開心地跑過來,銀髮少女堆起滿面笑容,溫柔地撫摸她的頭。蕾法。她是身體能力十分卓越的傑克森族。三人是一同學習的關係,畢業後,赫茲僱用她當自己的護衛。
她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
「就算是事實,有些話也不能隨便說出口啊!」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如果有什麼是可以辦到的,大概就只有搶奪統治周邊的庫敏族的領地吧?」
「呵呵……你還真是嘴硬。」
可是這對名叫赫茲•海姆的男人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既然目標是成爲帝國的中樞,戰略性的思考自然必不可少。尤其在滿是高階貴族的天空宮殿內,更是必須格外謹慎行事。不是特別優秀出色,而是還算有能力的平民將官。這纔是赫茲所追求的起點。
「謝謝。」
「他果然被分發成爲中央的武官。」
「……!」
只要調查公佈的成績與合格者的家世,就會發現沒有一個第一名是平民出身。第二名也是一樣,平民最多隻會得到第三名。說得更明白一點,第一名和第二名全都被名門貴族佔據。成績很顯然受到了人爲的恣意操控。
被點名的蕾法端正姿勢回應。
不僅如此,異族還會不時發動攻擊,讓人忙於應付。像這樣的危險地區,通常都會派遣准尉以下的士官前往,不會將身爲預備幹部的將官分發過去。
但是赫茲並未放在心上,行完帝國式的敬禮後便瀟灑地走下臺。
「不過,你到了北方加魯納地區最好小心一點喔。因爲那個地方有迪歐爾多公國自豪的阿爾蓋德要塞。」
「艾瑪•多奈爾。天空宮殿農務省。」
「別擔心,我會保護赫茲的。」
「……!」
「如果要我再補充一句,我想蕾法應該也對你沒半點興趣喔?」
看樣子,這番話他似乎不吐不快。多梅塔帶着耀武揚威的笑容,大力拍了拍赫茲的肩膀。
「我就跟你說那是不可能的。況且,那是高層在決定的事情吧?你一個新任將官幾乎就只能打雜──」
「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我開始替即將迎接你到來的北方加魯納地區的帝國將官、敵人感到可悲了。」
赫茲聽了艾瑪的話,面露大膽無畏的笑容。
◆
騎乘馬匹從帝國出發,大約二十天後,赫茲抵達了北方加魯納地區。一般人通常會駕駛馬車載運家當,但是赫茲的行李數量極少,因此他遠比一般貴族要提早抵達。
由於負責守護與迪歐爾多公國之間的狹窄區域,這座要塞看起來十分堅固。周邊矗立着巨大的圍牆,成爲劃分彼此國土的界線。
赫茲立刻進入要塞。裏頭看不到任何像天空宮殿那樣華麗的裝飾,樸素的設計完全是以效率爲導向。赫茲來到軍令室前,敲門進入室內後,只見裏面站着幾名軍人。
「我是這次分發來此的赫茲•海姆。請多指教。」
他向在場人士行禮致意。在所有人不發一語的冷漠目光注視下,唯獨一名坐在位子上的老人笑着回答:
「你就是平民出身的將官啊。好像已經有十年沒見過你這種人了。我叫蓋德魯•馬古諾,是掌管這裏的上校。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你是以少尉身分分發來此對吧?那麼,我就將你分派到第八小隊。因爲那裏正好缺人。」
「是。」
帝國之中存在着爵位與階級。爵位是賦予貴族的特權地位,階級則是賦予將官在實務上的階級。當然,平民出身的赫茲沒有爵位,不過他是將官的預備幹部,所以有權管理士官的准尉、中士、下士、上等兵及兵卒。
「其他人的自我介紹就先跳過吧,因爲我們正好在討論重要的事情。在我召集大家之前,你就先去訓練第八小隊。」
「我明白了。」
「你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有。」
「這樣啊……那麼,你自己小心。」
「是。」
「這是用來防身的。畢竟不知道何時會遇見什麼狀況。」
房門開啓,微胖的中年男子帶着淡淡冷笑進到室內。
「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接二連三的嚴格指令,士官長以下的所有人都瞪着赫茲,但是他不以爲意。他冷冷地下令開始,讓所有人跑起來。
「所有人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內,在那兩棵樹之間往返三十趟,並且在一小時之內跑完。跑不完的人再加跑三十趟。不許作弊。倘若被我發現作弊,就要和喬莫士官長一樣接受杖刑。」
赫茲一下令,蕾法立刻繞到那人背後,壓制住他的雙臂。
「歡迎會?可是你們看起來不是很歡迎我。」
之後來到了自己所管轄的訓練場。那是一片相當廣闊的平原,沒有任何遮蔽物和建築,空無一物。第八小隊的隊員們正在那裏進行訓練。人數約有四十人,由五名軍人負責監督。明明是在訓練武藝,每個人的動作卻極度散漫,也缺乏團隊精神。
「他們所有人都瞪着這邊喔?尤其是那個名叫喬莫的士官長。」
「你叫什麼名字?」
瘦小男人回答。
太陽下山,訓練結束了。大部分的士官都順利在一小時內完成。他們大概很習慣操練身體吧。可是平常打着監督的名義偷懶的士官長們,以及少數平日怠於訓練的士兵們,都落得額外加跑的下場。
「唔……開什麼玩笑!喂,放開我!放開我!」
喬莫士官長拚命掙扎,但是被牢牢架住的他根本動彈不得。
「哎呀,其實我們也沒有想要與您敵對的意思。我想我們雙方應該只是有點誤會,所以想用美酒和料理增進一下彼此的感情。」
赫茲忍不住嘆息,心想像他這樣的笨蛋居然能夠坐上士官長的位子。想必他一直以來都得意忘形地欺負底下的人吧。
赫茲回應後便退出房間。過了幾秒鐘,他將後腦杓貼在門上,聽見軍令室中傳來說話聲。
「無所謂,反正中央八成也是抱着那種想法故意派他過來。沒有人希望出現平民的將官,尤其是優秀的將官……你們懂吧?」
尖叫聲響起,第八小隊全體成員都望向這邊。另一方面,喬莫士官長則流着口水,扭動掙扎。鮮血從他的制服底下緩緩滲出。
「……我知道了。地點是在餐廳嗎?」
「沒用的,她無論臂力還是技術都遠遠在你之上。」
「怎麼不回答?」
聽完那番對話與嘲諷的笑聲,赫茲邁步沿着走廊而行。看來自己並不受到歡迎。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一下就將人扔進絕境的行爲,還真像是軍人乾脆俐落的作風。這一點反而和赫茲的個性很合。
「跑步是步兵作戰的基礎。所以你們每天都必須跑步,直到培養出最低限度的體力爲止。以上。」
「赫茲,要我陪你去嗎?」
「啊?爲什麼?」
「……唉。」
赫茲差點就要脫口回答「簡直白費工夫」,但是他忍住了。他從喬莫士官長的眼中清楚窺見敵意。赫茲嘆口氣,從牀上起身。
「……!」
他前往自己的房間,遠遠就見到蕾法站在門口。由於護衛的工作很常需要待在原地不動,她看起來睡眼惺忪。
「……把這傢伙抓起來。」
「那傢伙明明是個平民,還擺出一副冷冰冰的態度。不過算了,反正他很快就會沒命。」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說這裏沒有準尉,是由你們士官長負責指揮對吧?那麼,喬莫士官長,叫所有人集合。」
「這個嘛,是爲了作戰。」
齊聲回應。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我要變更。現在開始所有人一直跑到太陽下山爲止。」
「喬莫士官長來了。」
在喬莫士官長的帶路下,赫茲一進入房間,就見到四名士官長皆已入座。所有人臉上都帶着假惺惺的笑容。
微胖中年男子的臉上浮現看似輕蔑的笑意。
「……知道了。好了,你們所有人快點跑。」
「別誤會了,你們幾個士官長也要跑。」
「……」
「准尉在嗎?」
喬莫士官長見到赫茲打算把魔杖帶出門,立刻制止他。
赫茲看着隊員名冊說道。
赫茲看着負責監督的四人。其中一名身材瘦小的男人走上前來。
「是的。」
「嘎……臭女人!妳做什麼?放開我!」
赫茲舉目環視。結果士官長們儘管一臉不甘心的表情,仍姑且開口回應。
「你是新來的吧?最好安分一點。」
語畢,赫茲便瀟灑離去。蕾法從後面跟過來,邊看着那羣人邊開口:
「既然你們爲了作戰,只能實施這種低程度的訓練,那還不如跑步來努力提升體能。然後既然只是跑步,那麼只要有一人負責監督就夠了。」
「……我覺得重點不在那裏啦。」
「……是。」
「……」
「……讓他進來。」
「嘿嘿,我會和您一同前往的。」
迪克特士官長的口氣顯得有些不耐煩。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我叫喬莫,是這裏的士官長。不過嘛,你就算不記起來也無所謂。」
儘管這麼說,熟知赫茲個性的她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
「不需要護衛隨行啦。我們可是同隊的夥伴耶?妳該不會是懷疑自己人吧?」
「……」
赫茲進到房內,拿起牙影。這是名爲魔杖的道具,是魔法師用來施展魔法的法器。形狀會因種類而異,至於牙影的造型則是有如細長柔韌的教鞭。
「就跟您說不用擔心。有這麼多士官長在,就算敵人來襲我們也會保護您。還是說您會害怕?」
「……」
「噫、噫呀呀呀呀!」
但是赫茲絲毫不在意那些,繼續自顧自地打第二下、第三下。剎那間,布料破裂、鮮血噴濺,喬莫士官長就這麼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昏厥過去。
「你剛纔犯了罪。第一條罪是違抗我這個上司的命令。第二條罪是沒有立刻理解我的意思。最後一條罪,是對我這個上司下指令。我要憑這三條罪,對你處以杖刑。」
「瞪人並沒有違反軍法,所以沒關係。」
「我叫迪克特。」
「不是,是在士官長們聚集的房間裏。」
「……」
「因爲不知爲何,來到這裏的准尉和少尉都活不久。」
「……我明白了。那我們走吧。」
赫茲向走廊上的蕾法問道。
「不過上校,您也真壞心,居然把他分派到那個全是無賴的第八小隊。那羣人怎麼想都不可能會乖乖聽新任預備幹部的話。」
聽到蕾法這麼問,喬莫士官長臉色一沉。
喬莫士官長帶着訕笑回答。
「啥啊?你是誰?」
「怎麼不回答?」
「是!」
迪克特和其他士官長們的眼中浮現敵意,但赫茲並不在意。
「知道了,謝謝你的邀請。那麼,只要去那裏就可以了吧?」
假裝接受對方顯而易見的挑釁,赫茲放下魔杖,離開房間。
「這項訓練的目的是什麼?」
「我叫赫茲•海姆,是第八小隊的新任少尉。」
「是喔。」
見到那幅景象,第八小隊所有人都愣住了。然而黑髮青年滿不在乎,轉身對他們露出滿面笑容。
聽到赫茲這麼問,喬莫士官長面帶冷笑,將額頭往他貼近。
赫茲回到房間,將配給的日用品擺放歸位。牙刷,杯子,用來整理亂髮的梳子。他只帶了魔杖前來,因此室內擺設顯得相當簡樸。正當他躺在偏硬的單人牀上看着隊員名冊時,敲門聲突然響起。
赫茲朝其中一名監督者走去。那是一名眼神兇惡,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其他人呢?」
赫茲繞到喬莫士官長身後,舉起魔杖朝他的臀部用力打下去。
「我叫赫茲•海姆,是第八小隊的新任少尉,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上司,請多指教。」
「哎呀,那種危險的東西放着就好。」
「你連這種事情都不懂嗎?因爲這是長官的命令。」
「和這名喬莫士官長同爲士官長的是你們幾個嗎?」
「那個,歡迎會已經準備好了,我來邀請您參加。」
「是誰?」
「……什麼?」
環視桌面,桌上擺了大約六瓶葡萄酒,以及一道道奢侈地使用魚、肉做成的豪華料理。喬莫士官長自豪地拿起一瓶葡萄酒。
「嘿嘿,很豐盛吧?這是我吩咐廚師做的。」
「……嗯。」
他恐怕是強迫廚師那麼做吧。真是浪費,赫茲心想。可是又不能無情推辭人家的特意安排,無可奈何的他只好入座。
「來,這是我們的心意,您就一口氣幹了吧。」
喬莫士官長拔掉葡萄酒的軟木塞,倒入赫茲的杯中。
「……」
「怎麼了?裏面沒有下毒啦。您該不會在害怕吧?」
喬莫士官長對赫茲投以挑釁的眼神。赫茲一邊回望他的雙眼,一邊挑了其他瓶葡萄酒,拔掉軟木塞。霎時,在場所有人都露出驚慌的表情。
「不,只有我喝太不好意思了,我們乾杯吧。你們幾個應該很能喝吧?我來幫你們倒酒。」
「咦?不不不,等少尉喝完,我們再自己倒來喝就好。」
「你在客氣什麼?這可是歡迎會,『一開始要一起幹杯』不是世間的常識嗎?」
赫茲強行拿起喬莫士官長的杯子倒酒,接着也依序幫其他士官長們倒酒。
「那麼,今後請多指教。乾杯。」
簡單致詞後,赫茲一口氣飲盡杯中物。
「這酒真不錯,實在美味極了……奇怪?你們怎麼一臉愁眉苦臉的表情。難道是不敢喝上司倒的酒嗎?」
「…………」
「放心吧,酒裏面沒有毒。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這酒可是你們準備的不是嗎?』」
「……!」
赫茲用漆黑的銳利雙眼,盯着士官長們蒼白的臉孔。
◆
下定決心後,喬莫士官長站起身動手攻擊,而正當其他士官長們準備跟上時──
但是。
「你沒資格當一名士兵。連赴死的覺悟都沒有,居然還想殺人。」
三人即刻起身,立正敬禮。
「沒……沒有。」
「「「是!」」」
「你該不會有什麼不敢喝的理由吧?」
「這就是被譽爲史上最強魔法師之人的最後下場嗎?真是可悲啊。」
「……」
不理會士官長們內心的困惑,赫茲淡淡地解說自己的兇器。
士官長們個個冷汗直流。爲何會事蹟敗露?這個毒藥無味無臭,也不會變色,甚至連軟木塞都沒有拔起來。然而眼前的上司卻毫不猶豫地將有毒的葡萄酒倒入衆人杯中,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
在第三次乞求饒命之前,迪克特士官長的腦袋飛上半空中,接着滾落地面。
「你有家人是嗎?萬一你喝了這個葡萄酒結果遭遇意外事故,屆時帝國的軍法將會認定你是因公殉職。當然我也打算對殉職的部下給予豐厚補償。」
「……」
赫茲笑容滿面地說。
「……!」
「這是上司倒的沒有毒的酒。當然沒有理由不敢喝吧?」
赫茲撿起腦袋,用爽朗的笑容說道。
「……你也不敢喝嗎?」
在其他大陸歷經兩百年之久的身體。
「……真的會被認定是因公殉職嗎?」
大量鮮血從沒有頭的脖子噴出,身體有如斷了線的人偶般癱軟倒下。腦袋像球一樣滾動,撞上瞠目結舌、臉色發青的巴茲士官長的右臂。
「……咦?」
「喂,快點喝。不然葡萄酒接觸空氣後,風味會愈來愈差。」
「那就乾杯吧?你們可要豪邁地一口氣喝光喔。」

「……我曾經有段時期非常沉迷於研究毒藥,所以看得出來喔。酒有沒有被下毒……我一眼就能看出。」
那是一場賭上自身性命與靈魂的實驗。
「魔法師未必只有一根魔杖。不過因爲多數人都只有一根,也難怪你們會誤會。喬莫士官長已經死了,所以不必在意這種事,不過你們幾個可得記住這一點。」
澤列格士官長流着口水,發出呻吟。
赫茲拿起有毒的葡萄酒瓶笑了笑。
「很好。那麼,我要稍微離席去清理一下髒污,這段期間,你們就儘管享用美食和葡萄酒吧。」
「……!」
所有人齊聲回應。
這人有病。對於殺人這件事沒有一絲猶豫。和我們完全不是同個等級。這個男人已經像這樣,若無其事地殺死好幾百人。已經沒辦法反抗這種瘋狂的傢伙了,士官長們死心地這麼想。
面對這個問題,所有人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當然不敢喝,畢竟酒裏有毒。
「……!」
徒弟令人懷念的說話聲響起。躺在地上的,是按着心臟,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的自己。發病令人痛苦喘息,自己正爲了拿藥拚命掙扎。
「是啊,那當然。」
喬莫士官長向其他士官長們使了個眼色。
三名士官長一臉驚愕。
但是,赫茲做了一項實驗。
「這個叫做風斬,是我隨時都會收在懷裏用來防身的魔杖。只要輕輕一揮,就能瞬間產生銳利的風刃。因爲體積小方便攜帶,儘管威力不大依舊非常好用。」
「這是很簡單的把戲,你們沒發現嗎?當你們都在注意我的杯子時,我已經和有毒的葡萄酒調換位置了。看來你們的觀察力有必要多加磨練。」
「但要是你說不敢喝這個酒,就等於是承認對我下毒,而這無疑是犯了反叛罪。到時你的家人非但拿不到補償,你還會立即遭遇和這位喬莫士官長相同的運命。」
巴茲士官長回想起身在故鄉的妻兒。自己將會死去,但是既然可以留下一筆遺屬年金給家人,那就稍微令人安心了。他用力緊閉雙眼,爲自己過去的行爲感到後悔。今年就任士官長之後,因爲不敢違抗喬莫士官長的命令,始終對他言聽計從。如今報應來臨了。
赫茲留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去。
「喝吧。」
叩咚。
可是。
「求求您!請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
「放心吧,這是普通的葡萄酒。」
「怎麼不回答?」
「啥……咦咦咦……咦咦?」
「真不好意思,不過先乾杯再開心暢談,這應該是常識吧?」
黑髮上沾滿鮮血的青年平靜地詢問。
「……咦?」
瞬間,喬莫士官長的腦袋掉落在地。
赫茲露出一副現在才知道的表情。
「那、那個,我身體不太舒服。」
另一方面,赫茲一邊用餐巾紙擦拭染上鮮血的黑髮,一邊露出燦爛爽朗的笑容。他拿在手上的東西,是一根細短如樹枝的魔杖。他揮動那根魔杖,瞬間就讓喬莫士官長人頭落地。
「開玩笑的啦。」
那天晚上,赫茲作了一個夢。夢見在變成「新的身體」之前,自己從前的模樣。從水面看見的自己,手腳削瘦到僅能勉強支撐身體。當時,他領悟到一件事。
「噫……噫嗚……」
「噫!」
「……」
「這樣啊,太好了。」
壓倒性的恐懼。赫茲微微傾首問道,結果沙繆亞士官長立刻下跪。
「噫……噫……噫……」
「「「是、是的!」」」
「……噫、噫、噫!」
「乾杯!」
「噫!」
「去告訴中士以下的士兵們,我將以軍法作爲唯一的行動規範,並對違反者予以嚴懲。明天你們就帶着那兩人的腦袋,清楚地告誡所有人這一點……當然,你們必須爲此負責。」
迪克特士官長輪流看着喬莫士官長的腦袋和身體,發出怪聲。他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一直以來,我方都是殺人的那一方,對方是被殺害的那一方。然而這一點卻在短短一瞬間澈底翻盤。
只能殺死他了。
「我、我有家人要照顧!還請您饒了我!」
「希望你們別誤會了,我是因爲喬莫士官長企圖毆打長官,才基於軍法予以懲罰。因爲反叛是死罪一條。假如承認這個酒裏有毒,我就必須處死你們……基於軍法,明白吧?」
各種體液從迪克特士官長的身體流出。
「既然這樣,那你們應該敢喝吧?」
悲慘的死狀。可是,即使如此也無妨。這便是所謂的老去。每個人都會老去、死亡。這是萬物的真理。
赫茲笑咪咪地投以天真無邪的笑容。見到那副表情,回答的巴茲士官長也彷彿死裏逃生似的放下心來。
現在這個男人身邊沒有那名強悍的女護衛,也沒有魔杖。而且從他的外表看起來也沒什麼肌肉。只要全員圍攻殺了他,然後一如往常地將屍體處理掉,就又能恢復以往的日常。
「……唔哇啊啊啊!」
「對不起、對不起,請饒了我們!下毒的人是喬莫士官長!是他唆使我們的!」
「啊……嘎……」
所有人顫抖着舉杯。
「……!」
「噫、噫噫噫噫!請原諒我,拜託原諒我!」
◆
赫茲朝澈底喪失戰意的士官長們走近,繼續勸酒。
「下毒?這個酒裏面有毒嗎?真沒想到。」
這是自己臨死前的影像。
「咕……咦……咕……咦咦?」
「我再問一遍。這個酒裏有毒嗎?」
赫茲語帶不屑地對跪在地上的無頭屍體這麼說。接着面向發出痛苦嗚咽的三人,將同樣的葡萄酒倒入杯中喝下。
巴茲、沙繆亞、澤列格士官長一口飲盡,迪克特士官長則依舊發着抖,沒有動作。
他企圖要讓所有人喝下。企圖要士官長們喝掉自己下毒的葡萄酒自殺。
結果並不重要。
究竟是命中註定要死去。
抑或是。
神或惡魔其中一方露出微笑。
結果──
最後是惡魔微笑了。
赫茲以年輕的肉體甦醒過來。
那是距今三年前的事情。
◆
清晨五點,陽光喚醒了赫茲。他直接走向洗手檯,仔細地刷牙、用冷水洗臉,然後迅速更衣。不到五分鐘便準備就緒,前往餐廳。
他來到廚房,對廚師下達指示,吩咐無論階級都要平均分配。可以添飯兩次,酒則是晚上最多可以喝三杯。飲食是鍛鍊的基礎,同時也是軍人們的休憩時間。必須分配充足的量,以獲得一定程度的放鬆效果。
大概是已經聽說昨天發生的事情了,廚師們一臉怯懦地點頭應允。
早上七點,赫茲來到訓練場,見到所有人已經整齊列隊。每個人都神情緊張。經過昨天的事情,他們似乎已經不打算反抗了。
「那麼,開始訓練。」
赫茲淡淡地下達指令。首先和昨天一樣,要他們不斷地跑步。
「作戰最重要的是移動速度。多餘的贅肉。必須先將這個剷除。」
「……是。」
側腹肥肉被一把抓住的澤列格士官長忍痛回答。
與昨天不同,今天所有人都成功在一小時之內跑完。
「很好,再一次。」
「……是!」
赫茲面不改色地回答。
「既然如此,您是從哪裏得知喬莫士官長和迪克特士官長的死訊呢?」
「我是聽其他部下說的。重要情報通常都會口頭傳達,而我也認爲應該這麼做纔對。難道不是這樣嗎?」
赫茲基本上不信任他人。即使對方嫌麻煩,他還是會確實留下收受紀錄。
上午的訓練結束,來到午餐時間。菜色是名爲阿比多的蒸魚料理。幾乎所有人都眼神一亮,開始狼吞虎嚥起來,但是其中也有幾個人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樣,恐怕是因爲訓練過於嚴苛以至於沒有食慾吧。赫茲給他們較長的休息時間,等待他們恢復食慾。
新兵用開朗的語氣回答。一旁士官長們則用一臉複雜的表情看着這邊。他們過去八成是以喬莫士官長爲中心,獨佔美酒自己享用吧。
「是的。」
莫斯皮札中尉的口氣變得激動起來。
「我沒有隱匿。我有確實寫在日誌裏。」
「聽說你在分發來這裏的第一天,就殺死了喬莫士官長、迪克特士官長這兩名部下。」
「我沒有收到你關於此事的報告。」
「我又沒有那樣說!」
「您說得對。」
「……哈哈!」
「知道了。」
他們沒有抱怨,乖乖地聽令行事。之後又跑了一小時,結果有好幾人失敗。赫茲要那幾個人另外加跑。
「資料整理得很好,沒有問題。明天開始也要麻煩你了。」
「我是在一星期前寫的。收下日誌的人是第五小隊的加維准尉。」
莫斯皮札中尉用看似神經質的銳利眼神盯着赫茲。
「因爲我很擅長速讀,大致都看完了。你也可以試着練習看看。如果可以一秒讀完一頁,就能節省人生不少時間。」
「明白了。我會心懷感激地收下。」
「飲食是打造身體的基礎。之後有可能會因爲面臨緊急狀況而好幾天無法進食,所以平日一定要好好喫飯。」
「不,我有在日誌裏面報告這件事。」
莫斯皮札中尉粗魯地拍桌。
新進士兵表情驚訝地反問。
「既然如此,那麼請您過目日誌。上面有記載報告內容,還請中尉判斷那則情報是否重要。」
「我說了,我沒有收到那個日誌。」
「這樣啊。也是啦,畢竟你很忙。」
「是!」
飯後,赫茲找來了艾達二等兵。他是小隊之中文官能力最出色的人。赫茲事前交代他將我方與迪歐爾多公國之間的交戰時刻、地點,以及庫敏族襲擊的時刻、地點統整出來。大致確認他整理好的資料後,赫茲闔上文件。
「其他人去做深蹲,以及訓練腹肌和背肌。兩人一組,澈底折磨對方的身體。這麼做是爲了讓身體移動得更加迅速。因爲瞬間的動作將成爲生死關鍵。」
「……你說什麼﹗」
「我每天都有提交日誌。」
「那種事情應該感覺得出來吧!你居然連口頭報告都沒有?你難道不覺得這件事情節重大嗎?」
「是這樣嗎,莫斯皮札中尉?」
「……」
「是的,無論從感覺還是軍法上來看,我都認爲不重要。」
「既然如此,你就負責教學。另外再挑選兩個技術好的人,讓他們負責指導。」
「我沒有收到。」
「如果是這樣,那你的感覺也太異常了。你可是殺了兩名部下喔?這樣根本就是在隱匿自己的行爲。」
派遣到北方加魯納地區一星期後的下午。赫茲在訓練期間,突然被傳喚到軍令室。軍令室內,長官們齊聚一堂。
「巴茲士官長。」
「……我很忙,所以都是等到週末再一起批閱。」
「因爲我認爲這件事情不重要。」
「……呵呵!」
留下這句話,艾達二等兵便離開了。
「咦?您已經看完了嗎?」
赫茲滿臉詫異。這名上司到底在慌亂、激動什麼呢?自己明明只是根據軍法回答而已。
赫茲驚訝地反問,莫斯皮札中尉再度沉默不語。
「要是你覺得獲得的報酬與付出不成正比,儘管跟我說,我會考慮重新調整。」
莫斯皮札中尉大聲嚷嚷替自己辯解。
艾達二等兵面露莫名的苦笑。赫茲不解地歪頭,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是!」
蓋德魯上校再次面向赫茲。
「請問。」
「那麼,您究竟想說什麼?」
聽到赫茲這樣回答,最左邊那個看似神經質的矮小男人眼睛瞬間動一下。蓋德魯上校轉頭望向那個男人。
莫斯皮札中尉的額頭流下汗水,陷入沉默。反觀赫茲則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明白這名上司從剛纔開始究竟想表達什麼。
巴茲士官長喜孜孜地大聲回應。之後他讓一個人穿上重甲,進行三人一同攻擊的合作訓練。這時也是由巴茲士官長,以及他所選出的撒利馬一等兵、阿班達一等兵負責指導。
「您找我嗎?」
太陽下山,赫茲發出訓練結束的信號,所有人即刻癱倒在地。看樣子,他們的體力似乎已經瀕臨極限。
「我交給他時,有請他寫下日期和簽名。假如他做僞證,我會提出證明以示清白。」
「沒有必要感謝。這是工作後應得的獎勵。你應該要爲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感到自豪。」
「你們不要以爲自己可以偷懶。你們只是提前休息,將訓練往後延而已。訓練量和其他隊員們沒有兩樣。」
「因爲這個月第八小隊沒有負責戒備工作。不過若是喝太多,後果得自行承擔。還有,我也不允許因爲身體不適而減輕訓練量。所有人都必須實施相同強度的訓練。」
回應變得不再遲疑。他們原本就是身處作戰最前線的人,想必有着只要跟隨強者就能存活下來的本能想法。
「您說日誌嗎?這麼說來,您都是在一星期後才得知有可能及時寫下重要情報的文件內容,然後向長官報告嗎?」
「不用了……因爲這也是任務。」
「還有,可以麻煩你順便分析嗎?我想請你幫忙預測庫敏族的出沒地點。」
聽了這個問題,莫斯皮札中尉挑了挑眉毛。
赫茲這麼問道,結果就見到蓋德魯上校笑着走上前來。
「有任務就會產生相應的報酬。所有人平常固定進行的訓練、戒備、戰鬥行爲是薪資給付的範圍,但這是多餘的工作,所以你應該收取酬勞。」
「沒關係。」
「咦?請問是每個人都可以嗎?」
「……我沒有權利否定你內心的情感。隨便你怎麼想吧。」
「第八小隊這個月沒有值班!正在負責戒備國境的小隊的報告我當然會看,只有非值班小隊的報告,我纔會等到週末再一起批閱。做事要懂得依重要程度排出優先順序!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是!」
「哦~要是他說沒有收到呢?」
赫茲離開訓練場,回到房間。就在他利用空閒時間閱讀時,有人送來餐點。他迅速喫完一人分後,又接連請人送了兩次,然後將飯菜分給蕾法。她的肌力過人,因此需要比常人多出一倍的能量。
「是!」
「是的。我叫赫茲•海姆,請多指教。」
「不,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感謝少尉。因爲以前……從來沒有人誇獎過我。」
「那麼,我來介紹你的直屬上司。這位是莫斯皮札中尉。他之前外出執行其他任務,你們今天應該是初次見面吧?」
「我就說我沒有收到那個日誌!」
大概是其他長官吧,周圍傳來竊笑聲,看似神經質的矮小男人滿臉通紅。
「真是嚇我一跳,沒想到你居然還活着。」
「你很擅長劍術嗎?」
「是的!」
赫茲如此告誡婉拒的艾達二等兵。透明化的薪資體系。赫茲不喜歡那種讓人隱約看見出人頭地的希望,藉此任意擺佈他人的做法。能力與成果。只要自始至終都以這兩點出發去運用部下,心存不滿的人應該就會減少。
「辛苦你們了。接下來,三十分鐘後是用餐時間。你們先休息十五分鐘,之後立刻前往餐廳。最多可以添兩次飯,酒則是最多可以喝三杯。」
「那麼,你爲什麼沒有口頭報告?」
到了下午,接下來進行的是劍術訓練。採取兩人一組的實戰形式,並且每五分鐘就更換一次對手。過程中,赫茲發現有一個人的用劍技巧格外流暢突出。
「……在自我介紹之前,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明白了。」
艾達二等兵面露訝異與困惑交織的表情,但不久便笑着點頭。
「即使加維准尉沒有將日誌交給您,那也是一星期前的事情了。若是您立刻提醒,准尉也能立即處理不是嗎?」
「……是!」
「是,我會的。」
「假使您無法將判斷重要性這件事交由部下裁量,那就請您這麼做。口頭報告所有內容太浪費時間了,所以我認爲請您過目日誌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有權下判斷的人不是你。」
「哎呀,真抱歉,因爲第八小隊全是一羣無賴,很難有人駕馭得了他們。不過聽說你有好好訓練他們,真是讓我對你大爲改觀。抱歉做了試探你的行爲。」
「那麼,看來這果然不是重要情報。」
「你說什麼?」
「我認爲這不是重要情報,而中尉也不重視非值班小隊的情報,將其擱置一旁。明明經由其他隊員口頭轉述得知此事,當下卻沒有詢問我,也沒有批閱日誌。由此可見我和中尉的見解一致。」
「唔……我只是認爲沒有急迫性!沒有說我不重視!」
「……」
瞧他面紅耳赤,眼睛佈滿血絲,渾身發抖的模樣,究竟爲何要如此暴怒呢?而且他剛纔還冠冕堂皇地說:「做事要懂得依照重要程度排出優先順序!」
「再說,殺了兩名部下你難道沒有任何感覺嗎?」
「沒有,因爲我是軍人。只要依據軍法有殺人的必要,我就會動手。」
「真令人傻眼。像你這樣道德觀異常的人,居然是揹負帝國的將官。」
「……您的意思是『比起軍法,更應該重視道德觀』嗎?」
「我、我又沒有那樣說!」
「那麼,您究竟想說什麼?」
「唔……」
莫斯皮札中尉第三度陷入沉默。一面觀察他的模樣,赫茲輕輕嘆了口氣。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軍隊這個地方明明必須根據合理的規定,做出最合理的判斷纔對。
其實赫茲並不怨恨中尉。被長官敵視只會惹來麻煩,而他「以前」深刻體會過這一點。正因爲如此,他這次纔會參加感覺不會遭遇那種情況的將官考試,但沒想到結果還是一樣。
接下來得設法平息對方的怒火,順利解決這件事纔行。
莫斯皮札中尉持續沉默,現場氣氛開始變得尷尬。這時,蓋德魯上校看着兩人做出提議。
「好了,赫茲少尉,我知道你沒有打算隱匿。但既然莫斯皮札中尉認爲『有重要性』,那麼可以請你現在說明清楚嗎?」
「那麼我就說了。我是因爲他們策劃毒殺上司,才依據軍法予以懲罰。」
「你有什麼證據?」
莫斯皮札中尉已經慌張到講不出半句話,一副隨時都會昏倒的模樣。儘管如此,赫茲依舊沒有停止言語攻擊。他用漆黑的眼眸,投以冷酷刺人的目光。
「那當然。莫斯皮札中尉,再次請您今後多多指教。」
「我有請第六小隊的湯瑪斯准尉在場見證。」
「單憑約拉少校的證詞不夠嗎?是信用的問題?還是資質的問題呢?」
「當、當然有。」
「爲、爲什麼我非得讓你看不可?」
「……因爲是離奇死亡,自然也查不出原因。」
「赫茲少尉,你也同意吧?」
「保管地點在哪裏?只要您告訴我,我可以自己去找。」
「……」
「那、那種東西沒辦法馬上拿出來。」
「謝謝您。莫斯皮札中尉,約拉少校所率領的部隊,和身處朗巴勒少校底下的我們隸屬於截然不同的組織。我認爲這樣的評論應該足夠客觀了,不知道您覺得如何?」
赫茲本身並沒有隸屬大國軍隊的經驗。可是他一直以爲遵守上情下達,以軍法作爲行動規範是正確的,然而如今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我從喬莫士官長的房間搜出了毒物。」
「是啊,那是我的上司莫斯皮札中尉。那個人好像很神經質,以後得小心點纔行。」
莫斯皮札中尉的臉色漸漸發青。
就在莫斯皮札中尉的臉色慘白到極致時,看不下去的蓋德魯上校帶着滿臉苦笑介入。
「我剛纔聽見裏面傳來怒吼聲喔?」
莫斯皮札中尉氣勢洶洶地追問。
「我認爲這樣的情況證據相當充分。」
「沒有那回事。和長官互相溝通,讓彼此的步調一致,也是軍人的工作之一。」
「有多達十人離奇死亡卻什麼也查不出來?這樣難道沒有問題嗎?」
「我、我又沒有那樣說!好、好吧,我承認素質確實沒有降低。」
站在赫茲的立場,他倒是覺得自己說話已經很客氣、很顧慮對方的心情了。
莫斯皮札中尉咂了咂嘴,瞪着赫茲。
「因爲我要確認剛纔中尉您要求我提出的『客觀證據』。」
「我不這麼認爲。我完全是依據軍法採取行動。」
「嗯?」
「我又沒有那麼說!」
「既然如此,那麼可以請您少管閒事嗎?」
莫斯皮札中尉又不作聲了。這個男人到底想做什麼?赫茲打從心底感到不解。
「那麼,請讓我看看記錄調查結果的資料。」
「……」
「他們兩人是現行犯。我在追究毒酒的事情時,喬莫士官長動手抵抗,攻擊了我。那種行爲等同是自白。迪克特士官長也一樣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莫斯皮札中尉一派得意自滿的口氣。
「啊……唔……」
「莫斯皮札中尉,您損失了多達十名部下。然而卻忘記特地派人調查的資料放在哪裏嗎?」
「你還真有自信啊。可是那樣太花時間了。如果我要你馬上證明呢?當然,我想聽的不是你的主觀感想,而是客觀的評論。」
「沒有搜出毒物。可能因爲主犯是喬莫士官長吧。」
「算了,跟你說那些也只是白費脣舌。」
這時,赫茲忽然感到不安,心想這個莫斯皮札中尉的腦袋裏該不會沒有軍法吧?
「問、問題?喂!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想說什麼?你的意思是那是喬莫士官長搞的鬼,所以要我不予追究?」
「他們不是戰死。違反軍法和造反是同罪。因此,我沒有責任和義務去補償他們的家人。」
「唔……」
「爲什麼?你難道不會對戰死者的家屬感到抱歉?不會想要負起責任嗎?」
「……什麼?」
那句話讓莫斯皮札中尉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周圍其他人也爲之譁然。
「那麼,您究竟想說什麼?」
莫斯皮札中尉臉色蒼白,緘默不語。爲什麼不說話呢?赫茲心想。明明我都即刻回答,還做出完全可以讓人理解的說明了。
赫茲面帶爽朗的微笑,朝中尉伸出手。
「請問您先前提到,對第八小隊做出評論的是哪位?」
「你難道沒有罪惡感嗎?」
聽到赫茲直截了當地這麼說,周圍其他人開始竊竊私語。
「忘了?您忘記十人離奇死亡事件的資料放在哪裏嗎?」
「……可是你的行爲結果讓小隊損失兩名人員。對此你打算怎麼負責?」
「第一名犧牲者出現時如果有采取什麼應對措施,應該就能在第二名犧牲者出現之前減少可能發生的原因。若是在第三名之後也一樣那麼做,想必就不會出現多達十名的犧牲者吧。而您之所以沒有設法找出原因,不是因爲太無能……就是故意視而不見。我只能想到這兩種可能性。」
「您該不會連派人調查都沒有吧?明明死了十個人。」
「是的。因爲無論是不是主犯,根據軍法都應該處以極刑。」
「不是。我想知道的是,關於讓隊上損失十名人員這件事,莫斯皮札中尉認爲應該如何究責。」
「……」
「小隊的素質正在逐漸提升。我認爲只要能夠確實盡到身爲軍隊的職責,即使人員減少也沒問題。」
見到對方又不說話,赫茲也開始感到不耐煩了。甚至還開始懷疑這位莫斯皮札中尉的資質是不是有問題。
「你要怎麼證明這一點?」
「我、我只是現在想不起來而已!因爲我跟你不一樣,中隊有許多任務在身!」
「按照中尉您的說法,因爲和戰死者的數量相比,離奇死亡的十人實在微不足道,所以只要『佔部下人數的一成以下就沒問題』對吧?這樣的話,我們總人數四十人的第八小隊也只是損失了兩人,和您所造成的損失一樣不到一成。既然如此,我實在沒理由因爲這件事情被究責。」
「該不會是你這個當事人自己調查的吧?」
「……可是你剛纔聽起來一點都不小心謹慎。」
「那是你個人的說法吧。難道沒有客觀的證據嗎?」
「或許吧。」
「沒有。」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了。」
「……我忘了。」
由於再繼續站着說話也只是浪費時間,他決定試着稍微反駁。
「但倘若您還是覺得『很重要』,那麼就算請外部人士介入調查也無妨。只不過到時中尉的事情……也得澈底調查清楚纔行呢。」
「開什麼玩笑!你這可是在侮辱上司啊!」
莫斯皮札中尉發出稱不上回應的呻吟聲。
「是嗎?」
然而,眼前這名神經質的男人卻主動把這件事情拿出來吵。既然如此,赫茲就必須要求他提出很重視此事的證據。
「所以你就處死部下了嗎?」
「……唔嗯。」
「……是約拉少校。他碰巧見到第八小隊訓練的情形,覺得你們比其他小隊都還要有幹勁,彼此之間也很有團隊精神。」
「所以說,你連不是主犯的人也一併處死了?」
「……我、我又不是隻有第八小隊要顧。只是因爲還有其他小隊要管理,沒辦法花太多時間在那件事情上罷了。」
「……」
「不然您有其他明確的理由嗎?」
「唔唔……啊呃……那、那個……!」
「沒、沒錯!我手下有超過兩百名部下,十人根本連其中的一成都不到!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戰死嗎?誰有辦法去管那麼多啊!」
「我確認過紀錄了,之前被派遣到第八小隊的十名少尉、准尉全都離奇死亡。」
「好了,我已經明白了,這次的事情就如同赫茲少尉所言沒有問題,況且莫斯皮札中尉也確實表現得有些情緒化。這整件事就此澈底結束,以後別再追究下去,畢竟你們是上司與部下的關係。中尉,你同意嗎?」
「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太無情了嗎?」
「不會對家屬感到內疚?」
「有三個選項。稽查,模擬訓練,戰場上的表現。只要見到他們最後在戰場上的表現,就能明白我所言不假。」
莫斯皮札中尉環顧四周,只見所有人都露出事不關己的苦笑。他們似乎是見到情勢不妙,於是決定默不作聲。
「唔……那迪克特士官長的房間呢?」
「您有派人調查原因嗎?」
「可、可是!可是!你逼死了兩個人這一點依舊是不變的事實。他們應該也有家人吧?」
「不會。」
一離開軍令室,就見到蕾法憂心忡忡地站在那裏。
「蓋德魯上校。」
「……莫非您要我給予違反軍法者與戰死者相同的待遇?」
「您的意思是隻要有許多任務在身,就可以忽略多達十人的人員損失嗎?」
當然,這件事若真要追究起來,默許事情發生的莫斯皮札中尉的長官也難辭其咎。可是他們也很忙碌。換句話說,他們認爲這件事情並不重要。實際上,赫茲也一點都不認爲這件事很重要。
莫斯皮札中尉不知所措地張望四周。
「……不明白的事情就算說再多,也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蕾法如此嘆道,但赫茲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於是決定無視。
幾天後,赫茲正在帶兵操練時,第五小隊的加維准尉跑了過來。
「庫敏族現身了。上頭緊急召集少尉、准尉到大會議室集合。」
「知道了。」
赫茲立刻轉身,和加維准尉一同前往。
進入大會議室,大多數的少尉、准尉都已經到場。
「怎麼這麼慢!你到底在搞什麼?」
莫斯皮札中尉很顯然是朝着這邊大吼。
「我沒有拖延時間。我已儘速趕來這裏。」
「給我閉嘴!」
怒吼一聲後,正當他準備動手毆打赫茲的臉頰,蕾法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妳、妳這傢伙,放開我。」
「……蕾法,『不要弄斷他的手腕』。」
一聽見赫茲的指令,莫斯皮札中尉的表情頓時僵住。
「噫!放、放開我。放開我。」
他掙扎着重複說了好幾遍,不過蕾法都沒有鬆手,依舊默默抓住他的手腕。直到不久後赫茲下令「放開」,蕾法這才立刻放開他。
「不好意思,護衛並不隸屬於軍隊,所以她不會聽從中尉的命令。我吩咐我的護衛只能聽從我的命令行事。」
「你、你說什麼?」
「當然,當我做出錯誤行爲時一定會接受懲罰,而我也吩咐蕾法屆時不得干預。但是我不認爲自己應該受到剛纔那種在模糊的判斷標準下做出的不合理斥責。另外,針對無意義且不合乎道理的暴力行爲,我也認爲蕾法的護衛舉動非常恰當。」
「你會說話嗎?」
「……!意思是你擅自採取行動嗎?」
「你爲什麼沒有請求指示?」
「你想要獨佔功勞嗎?你是因爲這樣,才決定由先遣部隊單獨發動奇襲吧?」
汗水如瀑布般流過莫斯皮札中尉的額頭和背部。我明明非常禮貌且仔細地提醒他,難道我的話很難懂嗎?

「呼……呼……謝謝誇獎。」
「若是有人對俘虜施暴,我將依照軍法予以嚴懲。身爲戰士,不可欠缺思慮。」
「唔……我又沒有那樣說!」
「您不是因爲得到了那則情報,纔派出先遣部隊嗎?」
「我明白了。」
「是、是的!」
赫茲用不解的表情反問,結果莫斯皮札中尉沉默下來。以戰果而言,這是死亡人數爲零的壓倒性勝利。赫茲一直以爲中尉會任命自己爲先遣部隊,是要他「發揮步兵隊的特性進行潛伏,並展開奇襲」。
莫斯皮札中尉紅着臉大聲怒吼。
「根據是什麼?」
第四小隊的亞薩拉克准尉回答。
「……」
「他們之中有魔法師嗎?」
「……你這傢伙!聽說你和庫敏族的魔法師單挑?」
「咦?您不殺他嗎?」
艾達二等兵指着那人說道。
庫敏族的魔法師從魔杖前端讓有如斧頭的冰塊實體化,朝這邊射過來。那個冰塊在高速旋轉下形成圓輪。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快點開會吧。無用的問答已經佔用了不少時間。」
之後過了三十分鐘,莫斯皮札中尉所率領的中隊抵達現場。
「即使有好幾名魔法師,『阻止敵人攻擊村莊』這項行動依舊不變不是嗎?既然如此,等到會合之後再弄清楚不就好了?」
赫茲一策馬奔馳,所有人隨即彈也似的跑起來。當然,因爲馬的速度極快,赫茲與士兵們的距離愈拉愈遠,可是赫茲依舊逕自向前馳騁。打頭陣的指揮官負責領航就好。
「有權下判斷的人不是你!」
「您來得可真晚,部隊已經消滅了。」
赫茲淡淡地下令後,士官長們精神抖擻地回應。
「……這、這我當然知道。庫敏族的出現位置在哪裏?」
庫敏族是在這一帶山嶽生活的異族。他們的腿力強悍,擅長使用手斧。身上圍着毛皮,有一半的身體都畫上彩繪圖案。他們自古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因此算是這裏的原住民。
莫斯皮札中尉的嘴脣抖個不停。
「……我認爲自己在被任命、派遣爲先遣部隊的當下,就已握有在現場下判斷的裁量權。這和帝國的天空宮殿,與我們北方加魯納地區國境戒備軍的關係相同。中尉的發言等於是在否定那一點,這樣好嗎?」
第八小隊的士兵朝已然潰散的庫敏族部隊進攻。他們配合日常訓練事前擬好了作戰計劃,因此所有人的行動流暢無比,接連將庫敏族的戰士打倒。
「都、都是因爲你們沒有捎來情報,我們纔沒辦法出動。」
「各士官長確認損傷情況。」
「我是因爲這個做法最恰當才這麼做。」
「什麼樣的情報?」
「不用詢問詳細的作戰計劃嗎?」
「是!」
「各、各式各樣的情報啊。比方說庫敏族的部隊規模。」
在他發出的信號之下,第八小隊開始突襲。前方是魔法師赫茲,後方則是第八小隊。雖然雙方人數差了一倍以上,仍一如預期地完成夾擊。
「大約一百人。」
「……!」
「那、那完全就是結果論!你以爲什麼叫做先遣部隊?向我方傳遞情報纔是你們的工作吧?」
「我不會輸。中尉若是懷疑我的實力,要不要和我一對一單挑看看?」
赫茲見狀,將牙影舉向天空。
「據我觀察恐怕有一人。應該是那個戴着大頭冠的男人。」
「話說回來,您爲何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抵達?」
「話、話說回來,要是單挑失敗,你打算怎麼辦?」
魔法師之間的戰鬥多半是一對一單挑。因爲不會使用魔法的人需要相當熟練的技術,或是派出一定的人數纔有辦法應戰。這支庫敏族部隊相當於我方中隊規模的軍隊。至於對方的指揮官,大概相當於少尉等級吧。
「我想中尉您一定很強,所以希望您能夠指導我幾招。」
「頭冠在庫敏族中是勇者的象徵。只不過關於他持有何種魔杖這一點,就不清楚了。」
蕾法從後面跟上來。
「輕傷者五人,無人重傷,死亡人數爲零。」
「俘虜要謹慎處置。說不定可以作爲交涉的工具。」
當然,他有等待到最後一刻,然而主力部隊卻在三十分鐘後才姍姍來遲。
勝負已定。庫敏族開始逃亡。赫茲一高舉手臂,第八小隊便同時高聲歡呼。
「我、說、了!那完全是結果論吧?」
「沒有必要。比起那麼做,儘快抵達戰場更爲重要。」
庫敏族的部隊對赫茲展開攻擊。他們大概打算憑藉人數優勢,解救魔法師吧。赫茲立刻策馬轉身,一邊拉開適當距離,一邊轉動牙影。無數影子漩渦產生。然後他再次指向前方,影子漩渦立刻紛紛襲向敵人。
他從馬廄駕着馬匹抵達訓練場。
「是的,沒有錯。」
赫茲放棄閃避,縱向揮下自己的魔杖牙影。結果一陣強風頓時從自己的影子中吹出,冰之圓輪因此改變方向,從赫茲的身旁飛過。
「地點在國境以南約三公里處。」
過了約莫五分鐘,赫茲用肉眼辨識到敵人庫敏族的身影。他反射性地躲進樹叢,讓馬兒停下。之後又過了四分鐘,步兵隊以赫茲爲目標抵達他所在之處。
「……」
莫斯皮札中尉再次默不作聲。現場就這樣籠罩在尷尬的沉默之中。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赫茲心想。
赫茲離開第八小隊,從其他樹叢現身。
「明白了,那麼就由我去將他引誘出來。如果對方知道我是指揮官,應該也會單獨前來。等我制伏庫敏族的魔法師,你們就立刻夾擊。」
「是的。」
「唔啊啊啊!」
幾秒鐘後,庫敏族中的一人發現到他。爲了發動夾擊,赫茲刻意讓敵人追逐自己以拉開距離。
庫敏族則是半數死亡,半數逃亡。這場戰鬥堪稱大獲全勝。赫茲朝被影子紙張束縛的庫敏族魔法師走近。
「是!」
接着左右搖晃牙影,讓無數薄如紙張的影子從自己的影子中冒出來。影子紙張一同襲向庫敏族的魔法師。
莫斯皮札中尉倒退了好幾步。
「請您小心,因爲蕾法不到一秒鐘就能將一般人的手粉碎。」
莫斯皮札中尉冷不防改變話題。這下是不是可以把剛纔的問題當作已經解決了呢?
巴茲士官長氣喘吁吁地回答。赫茲繼續觀察庫敏族。他們正在行軍。很難確定鄰近村莊是否有受害。
「……第八小隊,你們以先遣部隊的身分去防衛村莊。我們確認狀況後會予以適當支援。」
可能是庫敏族的語言吧。赫茲一邊撿起地上的魔杖,同時對巴茲士官長說道。
牙影具有操控影子與風的能力。由於是他在學院時期製作的便宜魔杖,輸出功率並不高,但是多功能的用途令他十分滿意。
「嗚嚕!納哩阿嘎!扣啦!」
「我、我不是說各式各樣的情報嗎!其他還有像是有幾名魔法師之類的。」
「你、你說什麼?」
庫敏族戰士們一一被吹散。赫茲利用影子形成風的路徑,對周圍施加漩渦狀的風壓。儘管並非直接攻擊,這項魔法卻能有效使隊伍潰散。
「知道了。」
赫茲即刻回答,接着便快步離開大會議室。
這時,冰之圓輪從背後飛來。赫茲迅速用繮繩操控馬匹閃避,但是第二、第三個圓輪又接連襲來。
「所有人到地點南55西37集合。艾達二等兵,你負責確認地點,帶領步兵隊前往。巴茲士官長,你負責指揮待命。」
「要是再等下去,庫敏族的部隊就會攻擊附近的村莊,因此我纔會決定單獨作戰。」
「附近有卡納哈爾村啊。人數呢?」
「把他抓起來。」
「是。」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杖的能力啊。」
「既然如此,我想請問除了我發動的奇襲以外,中尉想出了什麼樣的計劃?」
「動作相當迅速。」
庫敏族魔法師遭到乘着風不規則擺動的影子紙張玩弄,最後被五花大綁地束縛住。
「那麼,您究竟想說什麼?」
「我認爲請求指示會來不及。」
「這樣啊。」
「……你爲什麼會覺得我很強?」
他臉上隱隱露出竊喜的表情。
「從中尉至今的言行舉止來推測,您無疑非常無能。因此,我猜您也許是憑着身爲魔法師的實力才爬到現在的地位。」
「你、你、你太失禮了吧!」
莫斯皮札中尉氣到臉色發紫,高聲尖叫。
「哎呀,真對不起,無能二字的確說得太過分了。我是因爲您的智力低下、個性陰險、欠缺道德又毫無肚量,纔會做出您也許很強的判斷。」
「……」
赫茲直言不諱地說完,莫斯皮札中尉第三次陷入沉默。不知爲何,周圍的小隊長也倒吸一口氣,默默注視着這邊。在那樣的氣氛下,第五小隊的加維准尉一副難以啓齒地開口:
「那個,你那樣說不會有點失禮嗎?」
「指出事實並非失禮的行爲。我完全是基於客觀的分析在報告事實。」
「……這、這樣啊。」
「中尉,既然您好像沒有其他問題,那我就先失陪了。我還得去確認附近村莊的受害情況纔行。」
赫茲轉身回到第八小隊,結果發現所有人都一臉驚愕。
「怎麼了?發生什麼意外狀況了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赫茲少尉您真的無論面對何種身分的人,都是這麼我行我素呢。」
巴茲士官長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正常來說,這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是嗎?好吧,大概是每個人都有不同於他人之處,所以纔會這樣吧。不說那個了,接下來我們要去附近幾個村莊確認受害情況。」
赫茲大聲發號施令後策馬奔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