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野営地

大咒界的一角，黑暗精靈們臨時搭建的營地裏，死亡正悄然降臨。

人數大約五百人左右。幾乎都是女人和小孩，男人很少。

他們擠在一起，唯一共通的是所有人都瘦骨嶙峋，眼中浮現出絕望的神色。

偶爾能聽到嬰兒的哭聲，但很快就會變得微弱，然後消失。

他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連有糧食喫的嬰兒都處於這種狀態。所有人都已經接近極限了。

但是命運似乎喜歡戲劇性的展開。到了這個地步，情況終於出現了變化。

照顧病人的比較有精神的女性，突然感到不對勁。

她聞到了一股不可思議的香味。

不，那是明確的糧食香味。而且是強烈的甜味。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吧。

同時從遠處傳來撥開草叢的聲音。

人羣突然變得吵鬧起來。他們等待已久的存在，託付命運的戰士長終於完成了使命嗎？

半放棄的事情即將成爲現實。

「我回來了！快看！我找到糧食了！」

然後奇蹟發生了。

他們那張讓人誤以爲是死人的臉上，浮現了生氣。他們跑向儘管中途跌倒，但還是順利完成任務的偉大戰士們，爭先恐後地搶奪糧食。

「準備鍋子！要煮飯了！病人和狀態不好的傢伙在哪裏!? 讓他們喫這個果實！」

現場一下子變得吵鬧起來。每個人都擠出僅存的力氣，開始各自的工作。

有人準備鍋子，有人準備水，有人生火，有人慌忙地把拿到的果實拿去給病人。

摩魯特爾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內心糾葛，沒有催促他，而是等待他開口。

基爾沉默了一會兒。

旅行的巨像。活着的海洋。來自次元的使者。自動拷問機。

「我沒聽到他報上名字。他沒有報上名字。不過，破滅之王嗎……他的確可怕到配得上這個名字。」

「是什麼樣的傳說？我聽說過嗎？」

他靜靜地閉上眼睛，回想着今天發生的事。

「你遇到了破滅之王嗎!? 」

雖說是老人，但也是身經百戰的魔導師。比起戰士長基爾的後退，他施放魔術的速度更快。

◇◇◇

正因爲並非如此，危機纔會降臨到他們面前。

但唯一一致的是，他的目的是毀滅世界。

剩下的糧食被仔細地分好，現在在嚴密的警備下保管着。

「是慈悲。」

在離營地稍遠的地方，戰士長基爾坐在小小的篝火旁，無言地眺望着從樹木縫隙間看到的星空。

摩魯特爾老對自己的種族所承受的無盡苦難咬牙切齒，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動員了長年培養的經驗，勉強保持平靜。

就算要進入大咒界，也應該能選擇不會遇到破滅之王的地點。

「絕對不是！」

正因爲如此，他帶着自己可能被騙的不安，將自己感受到的想法化爲語言，傳達給枯枝老人。

因爲那件事太不現實了，而且他心裏還殘留着一種恐懼，擔心自己是不是被那個存在欺騙了。

終於不用再度過因飢餓而無法入睡的夜晚，可以前往夢的世界了。

沒錯。這是常識無法想象的事情。

超越了常識的範圍，滿足了生物的根源性需求，真正的喜悅就在那裏。

「摩魯特爾老啊。同胞的情況如何？」

「是啊，我也稍微嚐了一點——那是極品。我第一次知道這世上竟然有那麼好喫的果實。」

他用枯枝般的手杖支撐着身體，緩緩地走着，隔着篝火坐在戰士長基爾的正對面。

對陷入絕望的他們來說，基爾的歸來帶來了希望之光。他帶着足以填飽所有人肚子的糧食回來了。

一名壯年女性對戰士長提出疑問，但不知爲何被含糊地搪塞過去了，不知何時，這個疑問也被填飽肚子的慾望和第一次體驗到的頂級食物給抹去了。

他們用驚愕的眼神看着從麻袋裏滾出來的糧食，但又像是沒時間驚訝似地，各自做着自己該做的事。

「今天……辛苦你了。」

但是摩魯特爾老聽到的話，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知道。我們只是被問到，就說出自己的境遇而已。僅此而已。」

關於破滅之王的傳說並不多。

雖然他沒有選擇不說話，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

確認一起抵達的同胞都喫飽了之後，基爾才終於拿起手邊的蘋果喫了起來。

「你和王交談過嗎？」

這麼多的糧食是從哪裏得到的？ 就算肚子再餓，也應該稍微節約着喫吧？

「你說……慈悲？」

基爾回想着。

雖然也有人狀態危急，但戰士長們似乎早一步帶回了糧食，所以應該能度過難關。

基爾也無法理解。他認爲至少是某種與他至今爲止培養的常識完全不同的法則在起作用。

「我記得部下說過，被封印在大咒界的存在？」

「你知道嗎，摩魯特爾老？」

多到滿出來的糧食。分量足以讓大家填飽肚子。

「那麼，爲什麼破滅之王會採取那種行動？」

摩魯特爾老的眼中浮現出警戒。

「那爲什麼你要說出『那位大人』這種妄言！那是對抱持敬意的人說的話！」

飢餓的他們得到了暫時的糧食，平安地度過了無法跨越的絕望之夜。

從火光無法觸及的樹林間悄然現身的，是統率這個集團的長老，被稱爲最長壽的黑暗精靈的賢者摩魯特爾。

那位少女是什麼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隨便一個少女。

久違的好消息，讓大家臉上都浮現喜悅的表情。

在衆多的傳說中，他遇到了最危險，最可怕的存在。

「…………發生了什麼？」

如果能更早察覺到這座森林的危險性，他們就能避免這種事態。

暗淡的灰色頭髮。設計扭曲的衣服。如死人般蒼白的肌膚。

但現實並非如此。

「那位大人！給予了我們！飢餓的我們！當然要抱有敬意！」

伴隨着清脆的聲響，強烈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他回想起被少女注視時的事情，微微顫抖。

每次咀嚼，果汁都會像源泉一樣溢出來。

以及彷彿憎恨着整個世界的黑暗眼眸。

「你拿什麼作爲糧食的代價？」

「什麼都沒拿。只是單方面地被授予糧食。」

傳說中的存在各種各樣。有好的存在，當然也有壞的存在。

有的說他被封印在這個大咒界，有的說他會從某處出現，有的說他已經遭到神的毀滅。這些傳說也各不相同。

今天真是波瀾壯闊的一天。

她一個人就足以給世界帶來危機。她身上纏繞着足以讓人如此斷言的黑暗。

但是，在幾乎所有人都睡着的夜晚，還有人睜着眼睛。

這是靠自己的知識和經驗能夠克服的問題嗎？摩魯特爾老靜靜地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是魔。純粹的魔。

摩魯特爾老在心中祈禱，希望自己的不安不要成爲現實。

他感覺到乾涸的身體迅速充滿了力量。用「天堂」來形容都顯得不夠。

他感到頭暈目眩。

「我不知道你遇到的那個存在是不是破滅之王。但毫無疑問是個不好的存在。我的肚子填飽後，魔力稍微恢復了，所以我知道。這座森林很異常。或許我應該早點注意到。」

「是的，是慈悲。那位大人同情我們的境遇，施捨了我們。」

事情並不簡單。

他那白色的長眉毛微微一顫。

有對人類，精靈等人類種族友好的存在，也有敵對的存在。

「大家都喫飽了，睡得很香。狀態很差的那對雙胞胎也恢復了。你帶回來的果實真厲害。雖然我有活了很久的自信，但連我也沒見過那種果實。」

過了一會兒，他用與那瘦削的身體相反，充滿力量和威嚴的聲音回答了基爾的問題。

不安成真了。

但是，基爾卻在思考完全不同的事情。他相信着另一種可能性。

沉默降臨。

從結論來說，陷入危機的集團平安度過了難關。

降臨到他們面前，帶來災禍。

「哼，邪惡的存在怎麼可能不求回報地施捨？」

那已經接近敵意，事實上，他爲了不讓基爾察覺，將手伸向放在地上的手杖。

「你剛纔說『那位大人』對吧？你被騙了嗎!? 」

這裏是人跡罕至的被詛咒的森林，大咒界。

傳說的數量有多少，就有多少種類，但唯一共同點是，它們都擁有強大的力量。

幾乎所有人都因爲終於填飽肚子而安心，像死了一樣睡着了，只有在空鍋下啪嗒啪嗒地爆裂的柴火聲爲寂靜的夜晚增添色彩。

邪惡的存在憎恨所有活着的東西。

過了幾個小時，喧鬧聲終於平靜下來。

例外是使用某種代價的契約，以及設下陷阱的情況……。

憤怒爆發。摩魯特爾老的手杖離開地面，指向基爾。

他一生都不會忘記那個瞬間。

「我在森林深處遇到了傳說中的存在」

戰士長們帶回來的麻袋裏，裝滿了糧食。

從基爾那張慘白的臉和沉默的樣子來看，摩魯特爾老意識到他遇到了比想象中更麻煩的事情，所以判斷不應該強行逼問。

「不，王……不是我們能理解的存在。但是，他身邊跟着一位少女。她會在一定程度上補充王的話。」

「在一些古老的文獻和傳說中，有一部分提到當世界迎來飽和時，破滅之王就會出現。他會毀滅一切，讓世界從頭開始。雖然真假不明，但也不能斷定是謊言……他自稱是破滅之王嗎？」

而且還是從未見過，美味到令人恐懼的糧食。

但是基爾即使面對死亡，也毫不畏懼地回答憤怒的魔導師。

正因爲憎恨，所以絕對不會做出對活着的存在有益的行爲。

「但對方是邪惡的存在！你感受不到充滿這座森林的破滅瘴氣嗎!? 」

「瘴氣什麼的無所謂！那位大人說飢餓的我們『很可憐』。這是事實！」

「那是謊言！他只是用好聽的話來欺騙我們！」

「那麼！那麼該怎麼辦纔好!? 我們現在能像這樣浪費力氣爭吵，也是因爲那位大人填飽了我們的肚子！」

這句話，讓近乎謾罵的問答迎來了終結。

摩魯特爾老也早就理解了。如果沒有破滅之王的施捨，會變成什麼樣……。

只是，不安和恐懼，被未知的黑暗所包圍的未來，讓他激動起來。

同時，他也終於承認，他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只能繼續前進，與破滅之王進行交涉。

不得不承認。

「摩魯特爾老啊。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老夫也不知道……」

對於他疲憊的低語，摩魯特爾老也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他們已經沒有了以往的威嚴。

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因爲無能爲力，只能接受眼前的現實。

僅此而已。

「抱歉啊，勇敢的部族戰士基爾。你做得很好」

基爾輕輕點頭，接受了摩魯特爾老的道歉。

他被任命爲馬札拉姆氏族的下一任族長。

他很清楚率領部族的摩魯特爾老感受到的壓力有多大。

「作爲黑暗精靈的長老，老夫會與王進行交涉。雖然不知道那個存在在想什麼，但老夫也活了兩百年，總會有辦法的」

「沒有什麼因爲！！」

就這樣，對話結束了。

…

「拓斗大人，跪坐！爲什麼要把微不足道的魔力用在那種事情上啊——！！」

只有柴火的爆裂聲溫柔地包圍着兩人。

……

傳說中的破滅之王。至少，他是足以讓人相信他是邪惡存在的存在。

基爾向長老傳達了這件事，討論了幾個今後的方針。

另一方面。

摩魯特爾老眺望着夜空中的星星，試圖抑制住久違的恐懼。

明天必須儘快去見他一面。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安心地度過夜晚呢……」

說到摩魯特爾老等黑暗精靈所恐懼的存在，破滅之王……。

「拜託了」

他們帶回去的糧食連總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而且隨從少女還告訴他們，要儘快把剩下的糧食帶回去。

他正在被自己的部下訓斥浪費魔力。

………

那個王不經意地製造出了大量的糧食。

「咿——！！」

「因，因爲看起來很可憐，所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