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黑暗精靈

黑暗精靈的戰士長基爾・納古伊布・馬札拉姆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沒有道路的森林裏。

過去被鄰近諸國譽爲「鋼」的身軀如今變得消瘦，甚至讓人覺得他可能會向小孩子屈膝。

跟隨他的幾名部下也差不多。

森林很深，陰鬱，只有陰暗的氣氛和讓人感受不到生命的寒冷支配着。

「果然什麼都沒有嗎……」

「基爾戰士長，那個，果然還是應該離開大咒界……」

基爾對至今爲止已經重複過好幾次的建議，這次也搖頭回應。

雖然很想說別讓我重複同樣的話，但他也深切地明白部下的心情，最重要的是自己也持相同意見。

但是他們所處的狀況絕不允許他們離開。

「現在離開森林又能怎麼樣？被趕出土地的我們已經無處可去了。而且我不認爲孩子們能繼續忍受漫無目的的旅行……這裏的植被這麼豐富，一定有糧食，爲了大家努力吧。」

他擠出的笑容絕對稱不上高明。

但是他的部下也只能回應。

因爲如果現在放棄希望，他們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前進。

但是，與他們的願望相反，他們最需要的東西——糧食卻哪裏都找不到。

「不過，這麼詭異的森林，果然讓人感到寒意。」

無言的探索讓人感到沮喪。

在體力所剩無幾的狀況下，基爾開口了。

如果不說話，感覺會發瘋。

安靜而深邃的森林所散發的氣氛，是原因之一。

「伊德拉基亞大陸未開領域邊緣的廣闊詛咒樹海——大咒界。古老的書籍記載着，那個地方封印着某種邪惡的東西。那個東西，絕對不允許生命活動……」

他連那東西所說的話的一半都理解不了。

他的部下都屏住呼吸保持沉默。

「你瘦得不成樣子啊。」

那個存在，簡直就像從他的副官所說的傳說書籍中直接走出來一樣，是一種非現實的現象。

基爾對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未來感到顫抖，內心被無法控制的憤怒和悲傷所包圍。

他又跨越了一層薄冰。

當然，他看不到任何結束的跡象。

基爾感到一陣寒意，有什麼東西在背上爬行。

基爾在不知不覺中犯下了無視主人的提問這一大錯，他對此感到震驚，慌忙用可憐的聲音解釋。

那東西彷彿被世界所拒絕一般，被漆黑所覆蓋，這正是傳說中邪惡存在的顯現。

所有人都在祈禱她的不安不會成爲現實。身爲戰士長的他不能示弱。

但是所有的希望都被粉碎了。

最後那句含糊不清的話語，表明了他心中難以估量的悔恨。

自己會怎麼樣呢？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更重要的是部下和同胞會怎麼樣？

形狀是人。但是，無法識別其全部。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非得遭受這樣的對待！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我們只是希望有一個安居之地而已！）

基爾無法忍受這一切，就在他忍不住要開口乞求慈悲的瞬間。

這是隻有王公貴族才能喫到的……不，是連他們都沒有喫過的，讓人聯想到寶石的果實。

幸運的是，看到他的行動後，部下們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

呼吸變得急促，汗水噴湧而出，深邃的森林中一片漆黑，眼前的存在彷彿連夜晚都能吞噬，蘊含着真正的邪惡。

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睛。

「……嗯。看來你很清楚進入這片土地的意義，黑暗精靈。那麼，你爲什麼要違反禁令？」

看來那個存在接受了基爾的解釋。

基爾他們嚇得魂飛魄散，但聽到對方的回答後，他們稍微鬆了口氣。至少語言是相通的。

沙沙，世界開闊了。

曾經勇猛果敢，令人畏懼的馬札拉姆氏族的戰士長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一名可憐兮兮地顫抖着的男人。

正因爲如此，他纔不由得反應遲鈍，思考停止。

被邪惡存在玩弄蹂躪的同胞的末路。

那個存在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青年。

他，他們最想要的糧食就在那裏。

「我，我是黑暗精靈，馬札拉姆氏族的戰士長，基爾・納古伊布！您看起來是尊貴之人！首先，我想爲擅自進入這座森林而道歉！」

問題是另一個人。

少女的話語中明顯帶着怒氣。

坐在臺座上的那個存在開口了。

看到那個景象的瞬間，基爾的全身充滿了後悔。

基爾的思考在腦海中飛速旋轉，心臟跳動得甚至有些疼痛。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都不會氣餒，會完成自己的目的。

在他們的知識中，果實是小而堅硬的。雖然多少有些甜味，但苦味和澀味更重，有些地區會生喫，但本來是需要經過一些加工才能食用的東西。

「哈哈哈，真是迷信。那爲什麼樹木會生長得如此茂盛？連幾步之外都看不見的樹木，不正是生命活動嗎？」

基爾在不知不覺中嚥了口口水。

拿起來沉甸甸的，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裏面充滿了果肉。

她有一頭暗灰色的頭髮，穿着帶有扭曲裝飾的長袍。

但其中沒有任何感情，甚至感覺不到意志和靈魂。

只是對方一時興起，給了他們一點時間。他們強烈地理解到這一點。

（糟了……！）

對方思考了幾秒鐘。

正因爲如此，他才能在自己所屬的氏族中一直擔任戰士長，即使種族瀕臨危機，也能像這樣打頭陣。

「蘋果。你知道嗎？做成兔子的形狀會很好喫哦」

不，基爾無法判斷是否可以稱之爲一個人。

「我們黑暗精靈的氏族之一馬札拉姆族，曾經定居於伊德拉基亞中央地區。然而，我們過去的主人，精靈的最高決策機關四帝共治制評議會……」

該怎麼做？該說什麼？還是該等待對方開口？

基爾作爲戰士長受到尊敬的原因，除了他的技術之外，還有他的精神力。

盯着基爾的眼睛是異常的，她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而是與邪惡的黑暗存在相連的人，她所孕育的危險性是致命的，這些在任何人看來都是顯而易見的。

由於那個存在接受了，少女也略顯滿足地點了點頭。

基爾等待着對方的回應。他的本能告訴他，必須表現出最大限度的敬意和謝意。

那裏只有毀滅。

他們或許期待着某種奇蹟般的現象。

少女的視線依然盯着基爾他們，而那個邪惡的存在恐怕也在看着這邊。

他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這種形狀的果實。

但眼前的這個不一樣。

基爾明白自己接下來的行動甚至會左右種族的命運，他慎重地說道：

她曾經是幾乎把所有薪水都花在書本上的讀書家，她的知識和話語有一定的可信度。

「吾王在問你話。」

比起自己的頭顱，他更被那股刺激鼻腔的甘甜芳香所吸引。

「是、是因爲迫害太嚴重，我們才逃到這裏來的！路上糧食耗盡，爲了擺脫追兵，我們甚至無法確保糧食……已經好幾天沒喫東西了。」

這是所謂的臣下之禮，但不知道這個看起來超乎人類常理的對手是否能理解他的意圖。

跟隨他的部下從基爾強有力的話語中得到勇氣，堅定地走向未知的黑暗。

「不要放棄。絕對不能放棄。我們高貴的靈魂，祖靈一定會爲我們指出打破這個困境的道路」

「簡潔地說。」

他慢慢地，絕對不刺激對方地跪下低頭。

他沒有任何過錯，只是進入森林而已，卻拼命地低頭乞求慈悲。

也許有隱者不爲人知地住在這裏。也許有可以食用的植物羣生地。也許有野生動物的巢穴。

「給你。」

就好像世界的法則犯了什麼錯誤一樣，從那裏產生了裂縫，世界會不會就這樣崩潰呢？

（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我的本能不停地發出警告。那東西是不好的存在。）

但是基爾卻故意一笑置之。

但是少女還好。

他們相信，正如他所說，一定會找到出路，一定會從絕望的狀況中得到拯救。

明顯是人工建造的地方，足以讓他們抱有與至今爲止看到的景色不同的期待。

然後——

然後，咚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滾到了他的面前。

「嗯——」

那東西簡短地回答。

那東西就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搖晃，伴隨着不快感，汗水不斷湧出。

又或者，神會降臨，溫柔地撫慰他們的苦難。

他的身體搖晃得十分誇張，甚至讓他產生一種滑稽的幻想，以爲那是自己的頭顱落地的聲音。

提出詭異話題的是基爾的副官，他們之中最熟悉傳承的女性。

首先，是臺座旁邊用銳利的視線看着這邊的少女。

「這，這是？」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這是多麼罪孽深重的事情!? ）

基爾慌忙改口，以應對少女的不耐煩。他本以爲只要稍微傳達自己的狀況，對方就會理解，但這是個錯誤。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對方手中。他再次提醒自己。

那個存在就是如此詭異，如此奇怪。

當然，他們絲毫沒有得救的想法。

在森林中被切開的這個地方，中央有一個石造的臺座。

在他眼前，地面上躺着一顆鮮嫩多汁的紅色果實。

乍一看，這幅景象似乎有着某種神祕的意義，但問題在於那裏存在的東西。

「是，我們受到迫害，被趕出了土地。無處可去，只好來到這片森林……」

那股醇厚的香氣強烈地主張着它的甜味，那鮮嫩的紅色果實彷彿在催促他快點喫掉。

就連地獄的死者，聲音中都還帶有一些感情。

誰又能責怪基爾因爲過於恐懼而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呢？

但他總算理解了那個果實的名字叫蘋果，以及是可以喫的東西。

「蘋果？不，這和我所知道的任何果實都不一樣……」

那東西說「給你」。

那麼收下應該沒問題吧。但是可以喫掉嗎，基爾在混亂的頭腦中思考着。

他擔心在這裏喫飯會不會很失禮。

再加上，他擔心自己和部下們是否可以丟下在營地等待的飢餓同胞，自己享用糧食。

「好喫！！」

「好甜！而且很新鮮」

聽到這句話，基爾理解到在自己做出決定之前，部下們已經喫起了果實。

但無論他做出什麼樣的判斷，都無法阻止飢餓的部下吧。

他慌忙回頭確認部下們的狀況，但他們正專心地啃着被給予的果實。

從被啃咬的果實中溢出的甜美香氣和滿溢的果汁。

基爾的喉嚨發出咕嚕一聲，內心動搖着是否要採取同樣的行動，但至少他還有應該要做的事情。

他瞥了一眼異形的主人。

幸運的是，他看到那東西點了點頭。恐怕部下的行動並沒有失禮，反而應該是正確的吧。

在基爾感到安心的同時，他也在考慮是否應該稍微提醒一下過於貪婪地啃着果實的部下。

但是，面對流下大顆淚珠，專心地喫着果實的部下，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痛苦和飢餓。

「也有梨子哦」

咚——又有一個東西滾到他面前。

這次是綠色的果實。

堆積如山的糧食，以那個存在爲中心，從虛空中不斷湧出。

她認爲在殘酷的境遇中依然要高潔地活着，要獨自忍受孤獨，正是自己種族的使命。

那個存在確實這麼說了。

「那個人怎麼了？難得吾王賜予恩惠」

不僅如此。

聽到這句話的少女慌慌張張地跑到自己的主人身邊小聲地進言，但漆黑的黑暗毫不在意。

基爾認爲這是宿命，認爲這是自己和同胞們被賦予的命運。

對於拒絕難得的恩惠的無禮之徒，她更是無法容忍。

也許他們被騙了。也許對方是帶着純粹的惡意在玩弄他們的情感。

因爲她想起了至今爲止，她都沒有問過那個存在叫什麼名字。

基爾知道少女咂了咂嘴，好像在說「關我什麼事」。

還有柔軟的麪包，被掉在地上的水果輕輕一壓就會變形。

「這是奇蹟！」

回過神來，嘴裏有股生鏽的鐵味。不知不覺間，嘴角流出了血。

「等，等一下！拓斗大人!? 」

但那是他們的事。

他拿起梨子，呆呆地望着。

那個存在聽了他們的境遇後，說了句「真可憐」。

甚至還有豆子和蔬菜，以及鹽和香辛料之類的東西。

「真可憐」

然後他的願望輕易地實現了。

「您，究竟是……請，請問您的名字是……」

「還有其他人逃到了這裏。其中也有小孩子……孩子們，我們的孩子正在捱餓。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喫東西了，大家都瘦得不成樣子。請將這充滿慈悲的果實，賜予那些孩子而不是我。拜託了……」

緊接着咚咚咚，有什麼東西連續掉落的聲音響起。

基爾對眼前理所當然地發生的奇蹟張大了嘴。

然後創造出了堆積如山的糧食。

不僅如此，甚至有人說骯髒的暗精靈消失後，世界就會得到淨化。

在已經連站起來都困難的同胞中，他們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似乎因爲自己的無能和可恥而感到難以忍受，不知不覺間咬緊了牙關。

但是，即便如此。

她自然地發出了聲音。

從綠色的表皮來看，他以爲還沒有成熟，但與紅色果實——蘋果不同的甜美香氣，也消除了這個疑問。

對他們表示同情的人——更不用說施捨他們的人，至今爲止從未存在過。

那是爲了他們和他們的同胞，爲了拯救他們而準備的。

「給你」

那正是慈悲。

少女明顯地表現出疑問和不快。

他們一直被投以這樣的侮蔑之言，在見不得光的地方生活。

咚——的聲音響起。

他那充滿強烈意志的眼睛，雄辯地訴說着他那即使死去也要達成目的的決心。

基爾他們被放逐時，也沒有人同情他們。

精靈自不必說，人類和矮人，各種各樣的種族都避開了他們。

剛纔少女所說的話，恐怕就是他被黑暗所包圍的名字。

基爾深深地低下了頭。這是他所剩的最後的尊嚴。

無論如何都要把糧食帶回去。

這也是同樣美妙的糧食。

那個存在，用依舊讓人感受不到感情和意志的聲音，只是再一次回應了她。

他不知道眼前邪惡的存在到底在想什麼。但是關於這個少女，他也多少理解了她的性格。

她絕對不會允許主人感到不快的事情發生。

她打從心底敬愛那個毀滅的存在，侍奉着她。

但是，她錯了。

黑暗精靈是逃離了光的可恥存在。是光之妖精精靈的慈悲，才勉強允許他們活着。

世界是孤獨的，自己沒有神，只能和同伴一起在冰冷的世界中顫抖着度過，這就是他們的人生，她已經放棄了。

面對令人畏懼的存在，面對傳說中的恐怖，面對一切的毀滅，他依然毫不畏懼。

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基爾啞然失聲，無法掩飾如瀑布般流下的淚水。

基爾考慮到這個事實，向少女和她的主人提出了意見。

但是，她想知道的不是這個。

梨子……被稱爲梨子的東西，又是他所不知道的東西。

第一次向他們種族授予慈悲溫暖的，尊貴存在之名。

「啊！偉大的存在！非常感謝您！」

那個存在向他們伸出了手。

偉大之名，彷彿在閒暇之餘就能創造出奇蹟的存在之名。

「給你。」

有剛纔看到的果實。有圓滾滾的巨大土豆。有像麥子一樣的穀物。

他的部下也停止了咀嚼果實的聲音。恐怕是聽了他的話，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吧。

她知道部下們欣喜若狂。

他們的同伴現在也還在等待基爾他們，與飢餓戰鬥。

還有讓人懷疑到底要餵飽多少家畜才能長出這麼多肉的帶骨肉。

基爾想直接從他口中聽到。

接受施捨。至今爲止，這種事情與他們的種族無緣。

「有這麼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