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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夢的盡頭──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2.3萬 字

「克雷提西亞」,是號稱爲未攻克領域的迷界最高難度界相,有迷宮、危險物種、龍想……等各式各樣數也數不清的冒險者障礙。不過如果要問其中最爲堅固的關卡是什麼,十之八九的冒險者應該都會這樣回答──「三層之壁」。畢竟在歷經五度的遠征史中,越過此壁的人類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在「三層之壁」聳立的二層盡頭,有兩個人的身影。

「──這、這就是,『三層之壁』……!」

奧拉誇張地將眼睛張大……不過,她的表情立刻恢復原狀。

「嗯,是在哪裏呢?」

在歪頭表達不解的她眼前,是一大片平常到已經看膩的樹海。沒錯,這個界相本來就到處都是由大迷樹與危險樹種構成的樹壁,就算鄭重其事地稱呼爲「三層之壁」,也會讓人覺得沒什麼了不起。

「說穿了,雖然大家一直都說『三層之壁』、『三層之壁』的,可是那到底是什麼呀?」

她一直以爲按照字面意思會有一堵牆壁,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既然如此,又是什麼問題讓大家這麼頭大呢?

然而,少年回應的答案一整個模棱兩可。

「嗯~~妳問我是什麼喔,這有點傷腦筋啊。」

「?不太清楚的話不就不能通過了嗎?總而言之往樹木靠近就行了吧?只要找到繞過去的路線不就好了?」

奧拉焦急得如此提議。到目前爲止他們都是這麼不斷繞路跟迷路之後才抵達目的地的,這次不也是那樣嗎?再說,這次的目的地可是那棵巨大樹木,絕對不可能會看漏,也不用擔心弄錯位置。正因爲它夠大,可以到達那裏的路線應該有非常多吧。以目標物的意義來說,沒有比那棵樹更簡單的東西了。

「啊,你看,那邊的路怎麼樣?好像可以走到裏面去哦!」

奧拉這麼說,同時指着一條位於她右手邊、向前延伸的道路。她好歹也到這個地方來了,對於迷宮的行走方式多少也瞭解一點。當然,她只是多少了解一點,並沒有確切的證據……

然而,尤里令人意外地爽快點頭這麼說:

「啊~說得也是。好啊,就走那邊吧。」

「咦,可以嗎?」

「喂喂,是妳說要走那邊的吧?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要找路,在這裏拖拖拉拉也沒用。好啦,走吧。」

於是,二人開始在奧拉選的道路上行走。雖然一開始還有一點不安,不過前進之後才發現這條路線的危險樹種少,也沒有變成死路。走起來還滿舒適的。這回我的選擇還真不錯呀。奧拉在前進了大約一小時之後如此心想,但她又突然感到不對勁。

爲什麼呢?那棵位於遠方、一抬頭就可以看見的「夢見之大樹」,它的大小從剛纔到現在完全沒變。也就是說,從一小時前到現在,自己與樹的距離完全沒有變化,好像只是沿着三層外圍走圓弧路線前進而已。可是真的會有那種事嗎?她完全沒有迷路的感覺,明明應該是一直順利前進的……

沒錯,少年已經擁有了真正的「地圖」,因此不管是多麼精巧的幻象都騙不了他。奧拉在這個時候,才總算理解葉卡報告爲什麼會被視爲越過『三層之壁』的關鍵了。

於是少年沿着來時路稍微折返了一小段距離,接着就站住不動並說了一句「很好,就這邊吧」。那裏確實有一條往「夢見之大樹」的方向延伸的小路……不過,那條路有個大問題。

「你、你沒事嗎!? 」

「呃,一般來說有的話才奇怪吧。」

「沒問題的,它的繁殖功能本身已經喪失了。連上回來過的我都沒有長出來,妳就別擔心了。」

「算了,妳來看吧,用妳的眼睛去確認最準了。」

說到這裏,少年嘻嘻笑了起來。

「就是這樣。按照那些傢伙的說法,這一帶並沒有『百足灌樹』的授粉交配。所以我才懷着堅定的信心走過去。」

「哦,原來如此…………嗯?嗯嗯嗯??」

尤里把差點就要踏入禁忌之超自然領域的奧拉拖了回來。

於地上徘徊的徨龍之夢──這就是龍想。想出現就出現,想消失就消失。她一直認爲這有點像不定期的自然現象。

……只是,即使扣掉這個問題,還有一件事讓她在意。

然而就在奧拉想到這裏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的假設。

即使在先前的旅程中,他們也有多次沒找到方向。像是找不到大迷樹之間的空隙,或者是在想走的路上出現大量危險物種之類的事件。只不過就算這樣,這個界相中的路不管好壞還是多不勝數。因此,只要嘗試去走當下遇到的路線還是找得到目標,最糟也不過就是等一天,讓迷宮結構改變就可以輕鬆通過。他們就是這麼想盡各種辦法朝着目標方向前進。

「咦──?」

「妳回答就是了。」

「……做這些事情的不是樹,而是樹底下的龍……?」

怎麼辦,繼續那樣下去會死掉的──就在奧拉臉色鐵青的時候。

「……你在把我當白癡嗎?」

「嗯。學名叫做『網傘冠狀蕈』……是公認在澤爾貝奧特時期遭到滅絕的物種之一。當然,它原本也沒有大成那樣,反倒是一個很小的寄生性物種,會從地面伸出孢子囊等待獵物,當宿主──也就是松鼠之類的小動物經過時就會散佈孢子。孢子經由鼻子吸入體內後會寄生在下視丘,並在宿主的腦內生長。長大到某種程度之後就會從宿主體內分離出來,又回到土中。據說『網傘冠狀蕈』在分離前夕從鼻子伸出來的時候看起來還滿像雨傘的,所以才叫這個名字。」

「啊……!!我、我、我好像懂了……!其實『夢見之大樹』也是龍想對不對!? 並不真正存在於現實中……咦,等一下,可是這樣一來這片森林也是龍想……咦咦!? 那、那那那那該不會,連這個迷界本身其實也是……!? 」

「暫、暫停暫停!妳的說法很有意思,不過再往下想妳就回不來了哦!」

「只不過呢,隊長他們說這其實是龍的意思啦,還說什麼只要每天認真祈禱的話路就會開了之類的。」

說完這句話,尤里提出了一個奇怪的比喻。

就在奧拉領悟的這個瞬間,少年用力點了點頭,說:

「這個嘛──我是知道啊,因爲『百足灌樹』不可能生長在這個地方。明明應該是這樣卻還是有這些樹,除了它們是幻象以外也沒別的可能性啦?」

「抱歉,過程就算了,可以直接跳到結論嗎?」

與生具來的機制有能力干預大腦,這一點她可以理解。可是藉由創造危險樹種的幻影阻塞路線的方式來營造虛擬之壁,不論再怎麼大,她還是很難想像菌類可以做到這麼高等的事情──

明明是「夢見之大樹」卻不是樹,這是什麼意思?咦,這感覺有點似曾相識。奧拉眨了眨眼睛,不過也在這個時候,她理解到了驚人的真相。

「是啊,實際上這麼相信的人也很多……只是,也不能斷言一定是這樣。」

問號在奧拉的頭上大塞車了。「有壁但沒有壁」,這是什麼意思?正當她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機智問答歪頭表達不解的時候,少年嘻嘻笑了起來。

「沒錯,是龍想。像爲了要攔路的定點龍想……就是『三層之壁』的真面目。」

「是啊,我認爲可能就是這樣。畢竟先不管真面目,在大樹的樹根所在一定埋藏某種足以支撐這片樹海的東西,這裏的植物也可以看成是一羣擁有共同根系的同種個體。這樣一來,對這些植物而言是會想要保護它們的共同心臟──也就是中心部位,做爲生物的防衛反應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喔,很厲害哦,正確答案。」

少年隔着灌木叢如此回答,接着又告訴她一件事。

原本以爲這是超現實的蘑菇纔會這麼問的,結果少年講得讓她更覺得像是操縱殭屍的司祭了。

「原、原來如此……」

「沒錯!這正是重點。『網傘冠狀蕈』會直接對宿主的大腦下命令,不但讓宿主不會對自己產生不對勁的感覺,還會讓宿主攝取多餘的營養。到了分離時還會刻意讓宿主帶自己到下一個獵物會經常路過的地方。所謂控制腦子就是這麼一回事。」

「知道了啦……那就只說重點……我們,或許全都被寄生了。」

「這個嘛,也是啦。不過,如果妳吞下毒物的話會怎麼樣?就算妳是用自己的意志服毒,胃也會拒絕並將它吐出來。即便想用意識去壓制那種反應,常人也不可能辦得到。」

「是啊,不過這不僅限於『網傘冠狀蕈』。很多寄生物種都有通過分泌荷爾蒙或化學物質來操縱宿主的本領。比方說讓宿主自己跳進水裏,或者是讓宿主養育自己的孩子之類的。就算在地上也是有一大票物種會做更超過的事呢。」

「在這之前有一個重要的前提要講啊……妳看──那個,知道是什麼嗎?」

奧拉想像着一隻從鼻子長出蘑菇來的松鼠。總覺得這種畫面非常超現實。

「咦咦!? 那、那麼我們,都會長蘑菇出來嗎!? 」

沒錯,自己並不是爲了在這邊閒聊纔到三層來的。傳說的龍真的存在嗎?牠有自己的意志嗎?還是說有別的什麼東西在等待自己?揭開真相的唯一方法,就是用這雙腳抵達「夢見之大樹」。因爲所有的答案都在那裏。

總而言之,少年在這些「百足灌樹」前方停下腳步後,只說了一句「妳仔細看好」。而在奧拉正思考他要做什麼的時候……少年已經大搖大擺地踏進毒樹叢中。

奧拉正要說下去時,想到了一件事。

「畢竟……『百足灌樹』,只是幻象而已。」

之所以看起來沒有路,是因爲幻象的緣故。所以少年纔沒辦法回答壁是什麼。畢竟,它的真面目不過是沒有實際存在的幻影。

「我一開始也說過啦,關於龍想的真相有許多種說法。所以我沒辦法斷言哪一種纔是對的……只是,我可以告訴妳一個我相信的說法。」

「其實那個啊……不是樹。」

「不過嘛,這也只是沒有確實證據的假說啦。」少年聳了聳肩這麼說。然而,假設那個說法是正確的,也談不上是本質性的說明。

經他這麼一說,奧拉覺得可以認同……不過……

少年說到這裏,先是講了一句「不過」,接着繼續說道:

奧拉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的確、剛剛、是在眼前沒錯……正當她一臉茫然的時候,突然想到了解答。

「唔呃……」

「你問什麼……是『夢見之大樹』吧?」

「咦?等一下,到底是哪一個纔對?」

「哈哈哈,誰知道呢,真正的情況是什麼我也不清楚。所以……我們纔要去確認這件事啊?」

奧拉歪着頭表達不解,少年則回應了一個令她意外的答案。

「……啥?」

「怎麼了,會害怕嗎?」

從灌木叢的另一頭傳來了少年的聲音,毫無疑問。而且聽起來好像精神很不錯,完全無法想像是一個起水泡到快要死掉的人的聲音。

那就是茂密叢生到彷彿將小路全面覆蓋的褐色矮樹──「百足灌樹」。它是危險樹種,其葉片生長了大量類似動物體毛的極小棘刺,一旦碰到就會立刻讓全身長滿水泡並飽受劇痛,不用幾分鐘就足以致死。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植物依然稱得上溫馴,畢竟它還不會主動過來殺人。這片樹海果然是一個非常不得了的地方。

雖然他這麼說明,不過這點程度的理由,即使是奧拉也明白。這就跟打噴嚏和咳嗽之類的一樣,是身體本來就具有的防衛反應。可是這又有什麼……想到這裏,奧拉察覺到一件事。

「這是因爲呢……其實根本就沒有壁啊。」

「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因爲森林密度太高嗎──好像也不是……」

「那麼言歸正傳,那棵『夢見之大樹』是『網傘冠狀蕈』的近親種類。如果要問爲什麼會如此判定的話,最早可以追溯到第二次遠征時特拉科夫隊所留下的驗屍解剖報告,幾乎所有檢體的下視丘都發現了特殊的發炎痕跡;只是在那個時候因爲與直接死因無關,也沒有表現出病症,所以被忽略了。不過之後在第四次遠征時經由探勘冰洞發現有齧齒類動物凍結於其中,在牠的腦部也看到了同樣的發炎痕跡……」

「什……!? 」

結果,尤里坦率地點了點頭,說:

察覺到話題可能會變長的奧拉先發制人。少年有些沮喪地講述結論:

不過,看樣子接下來的狀況似乎跟先前不一樣了。姑且不論原因是什麼,不管改走多少次路,經歷多少次「黎回期」,通往三層內部的路線就是不出現。所以如果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還是跟先前一樣找路繞過去的話,似乎就只能永遠在外圍繞圈圈了。

「我說不是樹的意思呢,是從學術分類的層面上來講的。正確的說,那是由菌類構成的菌絲組織結構物……簡單講就是蘑菇。」

超越人類智慧的傳說存在……徨龍。相傳只要喫到一口這個迷界之主的肉,就可以長生不老。如果是公認至今依然在地下沉眠的徨龍,牠即使運用「夢見之大樹」顯現幻覺以保護自己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哦,妳發現了啊。比想像中還快呢。」

在少年所指的天空當中,聳立着一棵巨大的樹。

無數棘刺輕易穿透衣物、刺入皮膚,少年的皮膚立刻冒出嚴重的水泡。可是,少年這個當事人卻毫不在意,就這麼消失在灌木叢的深處。留在原地的奧拉,只能一直目瞪口呆。

「蘑、蘑菇、嗎……?」

「啊,難道說,剛纔那個是……」

少年說完,露出滿臉笑容。

「啊啊,當然。」

面對接下來要做的事,奧拉又一次咕嘟一聲吞下口水。少年對這樣的她輕聲詢問:

「──喂~~這邊這邊。」

「可、可是,你還滿清楚的耶,知道這個是龍想。」

「打個比方說好了,妳的胃有智慧嗎?」

「啊,對哦……是『大氣蜂』告訴你的吧!」

然而,少年反倒一臉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說:

明明外觀跟實物分毫不差,他到底怎麼判斷是假的呢?

「本、本人難道不會發現這種東西嗎?」

「好、好像突然變成恐怖故事了呢……」

「咦、啊、哎……?」

「只是,恐怕還有一個功能……干預宿主大腦的力量還留着。所以我的結論是這樣──所謂龍想並不是於地上彷徨的龍之夢,而是被『夢見之大樹』孢子寄生的我們,在腦海中看到的幻覺。」

坦白說,雖然她曾經想過要跟會自己咕嚕咕嚕叫的肚子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但這個話題應該不是那個意思。

「突、突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呀?」

「妳推測的沒錯,這就是『三層之壁』的真面目──以這個距離爲界,通往『夢見之大樹』的路線一旦越界就會連本身都消失。整片樹海都在拒絕人去接近那棵樹啊。」

「……啊,該不會……?」

如果是我自己絕對會把它拉出來拔掉呀。奧拉懷着這樣的心情隨口發問,少年開心地用手指彈出響聲。

「你的意思是,這『三層之壁』也一樣……?」

「可是我、果然還是不太懂……龍想,真的也會用這樣的方式出現嗎……?」

可是,剛纔看到的龍想很明顯偏離了這個定義。不但出現場所限定在「三層與二層之間的境界」,還出現了形態跟周圍樹海相互契合的幻影。要說是偶然,也未免太假。簡直就像是,幻象本身是有意識的一樣……

「嗯嗯?總覺得這個、順序是不是反過來了?怎麼可能一開始就知道不會有……」

「可、可是,就算你說的是對的好了,這壁還是很奇怪呀!故意用這種方式疏遠人類,簡直就好像樹有智慧一樣……」

自己不可能會把那麼大的樹認錯吧?奧拉用鄙視的眼神瞪了少年一眼……不過接下來的話語,卻讓她不得不睜大了眼睛。

自己好不容易快要認同了說。這當中有沒有徨龍的意思,希望少年可以說清楚一點。

下個瞬間,原本還在眼前茂密生長的「百足灌樹」忽然消失,出現了一條上面空無一物的安寧小路。而毫髮無傷的少年則在路的另一頭不停招手。

「……是的,有一點。」

「哈哈,我也是一樣。前方還有好幾道像剛纔那樣的壁,未知的植物也會很多吧,是一條危險的路程。」

少年在坦率承認之後,先是微笑着說了一句「不過……」再說下去:

「即使這樣,也沒問題。四年前……那個時候的隊長其實等同於在賭,畢竟還沒把大氣蜂的舞蹈解析完成啊。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可以好好地向前邁進。我有鑰匙,這把鑰匙是隊長託付給我的。所以……走嘍,奧拉。從這裏開始纔是重頭戲……!」

二人就這樣踏上了未知的大地。

爲幻影之壁所守護的「克雷提西亞」最後未攻克領域,擁有「夢見之大樹」的絕對不可侵犯聖域──第三層,就在傾聽小蟲低語、解明樹海祕密的人才得以開啓的門扉後方,是真正意義上前人從未踏足的土地。沒人知道有什麼東西在等待他們。

而在這樣的第三層當中……還真的有意想不到的東西在等待他們。

這是在二人意氣風發地開始前進之後不過幾分鐘的事。

「……嗯?喂喂,什麼情況。看樣子好像有客人先到了啊。」

「咦咦!? 」

少年出乎意料地自言自語,讓奧拉嚇了一跳。

卡納莉亞先繞過來了?或者是巴倫茨隊的殘存隊員?他們到底是什麼時候……奧拉焦慮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知道先到的客人是誰了──從道路對面一步一步跑過來的,是一頭嬌小的親鹿……沒錯,就是那時候的小鹿。

「哇啊啊,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

小鹿彷彿很高興能夠重逢,在驚訝的奧拉周圍跳來跳去。在小鹿引導奧拉來到卡拉米提隊的營地以後,她就跟牠走散了。本來奧拉還一直擔心牠是不是受到戰鬥波及,不過看來精神很不錯,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只是,她在重新看着小鹿的身影時,察覺到一件自己在意的事。

「……我說你,該不會在四年前也……」

在自己安定下來之後再認真觀察,才發現這頭小鹿很像她在龍想中看到的那頭照護艾莉森臨終的親鹿。

不過,奧拉很快就搖了搖頭。

「呃,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吧。」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幻影了。如果是同一個體,現在還是小鹿就很奇怪了。而且自己又不像少年那樣精通到能夠一眼就看出鹿懷孕,牠應該就是跟其他人很像……不對,是跟其他鹿很像吧。

糟糕,總覺得說了奇怪的話。

少年說完這句話便聳了聳肩開始前進。結果,小鹿以保持一小段距離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後面。看樣子尤里說的沒錯,牠喜歡這種距離感。

「哈哈哈,這裏又不會突然就變成別的世界啊。這片森林是相連在一起的,所謂『三層之壁』的存在也只對看得見龍想的人有意義。對動植物來說,什麼三層二層的區分,還比較像是沒有形體的幻象呢。」

小鹿接下來突然將視線移開……一步一步地走進裂口裏去。

「那麼……要怎麼辦呢?」

「算啦,不要那麼在意。人與獸之間是要有適當的距離感,並不是只有親密接觸纔算得上感情好。」

「哎呀……要怎麼辦呢?總之先挖個洞吧?徨龍、說不定會出來。」

奧拉無法用流暢的言語表達剛纔的感覺,焦躁之下說得吞吞吐吐。少年聽到這番話之後表情一愣,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嗯唔唔唔……」

二人前方再也沒有任何阻礙。

「沒啊,不奇怪喔。只是……妳跟那些傢伙都講一樣的話,讓我有點嚇到而已。」

「呃,我在說什麼啦。完全說錯了呀。」

「不要吧。」

少年如此低聲說道,同時異常認真地觀察小鹿。這反應簡直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親鹿一樣。接着少年又思索了些什麼,突然對小鹿伸手過去……不過,小鹿也理所當然地輕輕一躍,躲開了。

「這個嘛,想知道的話……就在那邊坐下來休息吧。這樣就一定可以知道了。我去打點水。」

奧拉說完便對牠招手……不過,小鹿並沒有離開那個地方的意思。平常的話只要一出聲,小鹿就會乖乖靠過來;不過現在的牠反倒像在叫兩人「來這邊」一樣,一直凝視着這裏。

「不要好了。」

「怎麼說呢……跟我以爲的不太一樣,這裏跟二層以前沒什麼兩樣呢。」

少年可能是看到她的樣子了吧,他以調侃的語氣發問。

想要永遠都在這個鮮明的世界中旅行的心願。

不用說,這段路程並不簡單。大迷宮還是一樣錯綜複雜,還有無數危險樹種阻攔,應該比二層還要危險得多。

不過,對於已經破解大氣蜂語言的少年他們來說,這些都已經不是障礙了。這個界相的生物在一天之內就能完成生命週期。也就是說,這些生物受到學習或環境因素的影響很小,而遺傳性質所佔的影響比重很大。一旦解開這件事,這些生物的行爲也就極度容易預測了。

裂口內部的結構複雜程度,是二人在入口時完全無法想像的,簡直就跟他們一路攻克過來的樹海一樣。而且,小鹿似乎已經跑到相當前面的地方去了,他們完全沒辦法追上,只能仰賴偶爾傳來的叫聲,以及臨時做出來的小火把。纔開始走三十分鐘,奧拉就已經完全搞不清楚方向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正在緩緩地一直往下走,恐怕已經進到樹根的部位了吧。

奧拉感到擔憂並試着叫喚牠。結果,對面傳來了簡短的「啾」聲回應。

「咦,這麼說來尤里應該是第一次見到牠?你看,我先前不是說過嗎,就是這孩子帶我去找你的。不管在最後營地的時候,還是在我被巴倫茨隊抓住的時候,都是這孩子爲我帶路的哦!」

「啊,尤里……」

二人確實抵達了終點,本來應該會有感動的最終劇情在等待他們纔對……可是,由於「夢見之大樹」實在是太大了,因此在樹根旁邊的他們完全看不見全貌,眼前的模樣就只像一面高聳的巨大牆壁。老實說,這棵樹在遠望的時候要更莊嚴也更帥氣得多。更何況,就算來到這裏,徨龍也不會出面迎接,連一件特別的事情都沒發生,只有這棵大到傻眼的樹聳立着而已。

「…………」

於是二人再度開始前進。

「喂~小鹿寶寶~?」

想不到牠明明很親近人卻討厭被摸,小小年紀似乎就已經有身爲親鹿的自尊。

又不是修行僧,不可能透過冥想開悟呀。

「走嘍,總比像個傻瓜一樣舉頭望樹要好吧。再說……我們也不能丟下救命恩人不管。」

「哈哈,怎麼樣,冒險者的血沸騰了嗎?」

「不過嘛……要說沒兩樣可能也不太對。」

這個衆多冒險者夢想已久、卻無一人抵達的活傳說,二人現在──就站在它的樹根旁。

「好、好的……!」

不知道就這麼經過多久時間,二人抵達了這個地方。

「這麼說來,這個、可以說是『終點』嗎?」

「喂,奧拉!? 」

……只不過。

這的確是沒有任何根據的感性之談,即使奧拉也是半信半疑……不過在另一個層面,她也覺得自己多少可以理解這番話。

即使早一秒也要儘速抵達未知目的地的悸動。

「啊,是啊,這個嘛……樹根是樹根沒錯啊,不過因爲大過頭了完全沒有實在的感覺。」

少年低聲碎念。他的聲音流露出明顯的動搖。

「嘻嘻,不是很好嗎,熱鬧一點比較好!」

少年如此問道,可是奧拉搖了搖頭。

「咦?哪裏不一樣?」

無事可做的奧拉,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當然,映入眼簾的還是一成不變的樹海光景。真的有地方不一樣嗎?就算專注凝視這片風景想要找出哪裏不對勁,還是沒有成果……只是,如果要勉強舉例說明自己察覺到的事,總覺得森林的翠綠好像更濃了些、總覺得天空好像更清澈了些、總覺得太陽好像更明亮了些、總覺得舌尖感受到的風好像更甘甜了些。自己感受到的就是這點程度的事,想必這些都只是錯覺吧。可是……怎麼說呢,世界原來有這麼新鮮嗎?

「借用隊長的話來說,這裏沒有『人的氣息』。我們至今走過的路,每一條都是先人開拓出來的。所以,那些路會遺留昔日冒險者的氣息。對於人類這種羣體生活的動物而言,可以透過最深層的本能感受到那些氣息。不過,這裏並不是那些路,是還沒有人來過的地方,是沒有留下任何足跡的大地;所以纔會覺得可怕,所以纔會覺得鮮明。」

「是的。我的心,跳得非常快。」

沒錯,跟樹木的大小成正比,稱得上是「樹根」的部位面積也有小城鎮那麼大。要靠兩人去挖掘這個東西,光是想像就……

於是二人走進了「夢見之大樹」的內部。

少年在靜靜地述說這番話之後,又聳了聳肩說:「不過嘛,我是不懂那種感覺啦,再說那太不科學了,我也不太相信。」

休息就可以知道,就算少年這麼說……

「──該、該怎麼說~呢……?」

奧拉輕輕地將手放在自己胸前,感受着噗通噗通的脈動聲。在這個沒有人的氣息的地方,高亢的心跳聲聽起來比平常還要響亮得多。

在她就這麼伸手摸索前進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總覺得周圍奇妙地溫暖。這讓她感到不可思議並試着將手貼在壁面上,掌心確實感受到溫度。整棵樹似乎都在微微發熱。這簡直就像在生物的體內一樣──

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小鹿的「啾啾」叫聲。走在前面的少年纔剛過轉角就停住不動,看來總算是追到牠了……可是……

「咦,咦咦咦?我們不是萌生羈絆了嗎……」

「……!這樣啊,那就好。」

奧拉連忙跟在少年身後走過轉角,位於前方的──只是一條死路。這裏並不是人工的道路,也是有可能會撞上死路的。然而在這個地方,奧拉知道了令少年恐懼的理由。

然而,這對少年來說似乎是十分明白的事。

「好像真的多了一個意外的旅伴呢。」

奧拉連忙追趕,而尤里則緊跟在她後面走。二人來到了小鹿消失的裂縫前,探頭往裏面張望並站住不動。這個開口很大的樹洞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往更深處延伸,從這裏幾乎無法辨認裏面的情況。

「呵呵呵……誰說很親近的?」

奧拉說完,便懷着某種優越感試圖撫摸……不過,小鹿還是躲開了她的手。

「──太近的話也沒那麼感動了耶……」

小鹿就這麼加入隊伍,全隊開始正式攻略三層。

這麼說來,看不到小鹿的影子了。明明牠在進入三層以後就一直跟着,直到剛纔還在一起的。

面對意料之外的現實,二人臉上都露出苦澀的表情。

「啊!真是的~~這樣不行哦,尤里。突然就用那種動作要摸人家,會嚇到牠的。這孩子可是對我很親近的!對不對~~小鹿寶寶?」

二人一鹿,慎重地、踏實地、一步一腳印地,在未攻克的森林中行走。在這個純淨的世界裏,感覺上就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慢起來了。仔細想想,所謂時間的概念也是人類創造的,所以這裏或許不適用那樣的規則也說不定。真是的,她竟然會亂想這些蠢事,這裏就是如此嶄新的世界。

正當兩人就這麼一籌莫展的時候,奧拉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怎麼啦,你們認識嗎?」

這裏是「克雷提西亞」第三層。曾經踏入這個地方的人,只有艾莉森•葉卡一名女性,而且就連她也沒有能夠攻克這片森林。換句話說這裏還是無人掌握的嶄新領域,「人類」這個物種的遺傳基因首度與這片未開化之地相會。現在的奧拉,可說是生平第一次站在沒有人類歷史存在的場所。

只不過,奧拉直率的感想是……

在這片悠久的樹海中,有兩樣事物呈現時間的經過。一個是日復一日越看越大的「夢見之大樹」,另外一個則是隨着她接近大樹而快速作響的高亢心跳聲。就跟她之前因爲迷界瘋而心醉的時候一樣,它們催促着她、驅使她走向旅程的終點。

「會有這種事嗎?」

「──這、這是、什麼情況……!? 」

少年笑着說完之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般繼續補充:

有種不祥的預感。

除了隨處可以看到跟「三層之壁」相同的定點龍想外,森林的樣貌與二層以前幾乎沒有兩樣。雖然不至於會說失望,不過的確跟想像不一樣。

奧拉忘掉了原本尋找變化的目的,靜靜閉上眼睛。她只是深呼吸,用全身感受世界。這感覺無比舒適──

仔細一看,小鹿正站在大樹樹幹上的某處裂口位置,那裏剛好在樹幹側面形成了一處像樹洞一樣的開口。牠是在什麼時候移動到那種地方去的呢。

「不,不太清楚……可是,要怎麼說呢……好像世界、稍微有點……變鮮明瞭……」

少年突然出聲說話,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奧拉回過神來,說:

「──唷,讓妳久等了。」

這兩種矛盾的心情,讓她有一種頗爲不可思議,卻又令人懷念的感受。

遙遠的白雲縈繞於身,直通遠方太陽的巨大樹木──「夢見之大樹」。

少年說完這句話,就真的往某個地方去了。由於小鹿也跟着他走掉,因此奧拉一下子就孤零零一個人了。

「咦……可是,要挖這麼寬的東西嗎?」

「啊,等一下!」

「小鹿寶寶,到這邊來──」

「這樣啊,也就是說,牠也算是我的恩人嗎……」

正當奧拉想這些事情時,尤里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沒錯,這就跟以前她聽母親說睡前故事的時候一樣。故事結束時的寂寞感,以及想要知道結局的興奮感。那個時候寂寞佔了上風,她爲了不讓故事結束還刻意裝睡過。不過,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隻能等別人說故事的小女孩了,可以用自己的腳走在大地上,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見世界。所以她選擇相信胸中的高亢心跳聲前進。她要在白紙上書寫的不是某個人的空想,而是自己本身的故事。

面對未知的空洞,奧拉遲疑了一下,不過少年促使她下定決心:

就在奧拉笑着打算矇混過去的時候,少年露出了微笑。

「咦……?」

「怎麼樣,妳知道什麼了嗎?」

「…………」

不過,奧拉已經不打算僞裝了。

就在這個時候。

「咦,啊,等一下!? 」

──在這個空無一物的死路空間中,就只聽得到小鹿的鳴叫聲。明明聽得到彷彿在呼喚二人的「啾啾」聲,但這裏別說親鹿了,連一隻蟲子都沒有。在空蕩蕩的虛空中只有聲音作響的光景,真的只能用異樣來形容。

這是、怎麼回事?眼前這個脫離常軌的狀況讓奧拉無法理解。不過,少年面對未知的反應很快。

「我們折回去!!」

少年說完就迅速轉身,迅速逃離這個可疑的空間。這個判斷一如往常地準確……不過晚了一步。

奧拉一陣暈眩,覺得世界好像在晃動,又突然感受到一股內臟似乎向上漂浮的無重力感,簡直就像是地面消失了一樣……呃,不是「像」。她原本站立的地面真的開始崩塌了。

「抓緊我,奧拉──!」

奧拉被拋到空中之後零點一秒,就緊緊抱住了少年。不過,她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在一陣比瞬間還要短暫的剎那漂浮感過後──就突然開始必然的墜落。奧拉在過程中不時受到撞擊,整個人擠成一團。劇烈的聲響跟衝擊讓她什麼都弄不明白,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咬緊牙關並將身體蜷縮起來。

就這樣在很長很長的幾秒鐘之後──

「──嗚哎!」

她的屁股受到一陣特別大的衝擊,忍不住發出難堪的聲音。同時,這段墜落也終於結束了。

「好痛痛痛痛……」

「沒事吧,奧拉?」

奧拉在大量飛揚的塵土和木屑中咳嗽,並藉助少年伸給她的手起身站立。雖然屁股隱隱作痛,不過看樣子彼此都平安無事。

只是……

「這下子沒辦法回去了……」

少年苦着一張臉,仰望着剛纔讓二人掉下來的洞。這個距離地面大約兩公尺高的樹洞,內部逐漸形成彎彎曲曲的斜坡狀隧道,二人似乎就是從那個坡道一路滾動滑落下來的,因不是垂直墜落,所以才能像這樣平安無事……只不過在崩塌的衝擊下,坡道的大部分都被泥土和木屑埋沒了,要撥開這些東西爬回上面去應該很困難。

也就是說……

「只能找別的路了,就是這麼回事。」

二人重新面對現在所處的空間。以面積來看跟稍微大一點的酒館差不多,環繞在上下左右的並非樹木而是土牆,應該是經歷了遠比樹根的成長到枯死過程還要久的漫長歲月之後形成的地下空洞之一。該說是理所當然嗎,空蕩蕩的空間裏什麼都沒有……奧拉纔剛如此心想,隨即察覺到一件事。在二人對面的牆上有一處似乎可以通行的隧道口。而且,那裏正微微透出一絲光亮。

「你看,尤里,說不定是出口!」

她擔心地看向旁邊,少年還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碎碎念着某些事:

「……怎麼了,這些傢伙……在講什麼……?」

「難道,這裏是……」

對於這個提問,鹿沒有任何回答。

那個東西,確實在這裏……只不過,兩人原本預期的是傳承之龍──並不是牠。

然而……

「──親、鹿……?」

「尤里沒事吧……?」

有幾隻羽蟲,在發光苔蘚的周圍來回飛舞──那熟悉的圓滾滾的身影,不會有錯,是大氣蜂。牠們跟苔蘚一樣,全身也發出淡光。因爲這些蜂的形體和平時看習慣的大氣蜂有些微不同,恐怕是其中一個亞種吧。

在這條連迷路都不被允許的道路盡頭,「不明之物」在呼喚他們。

二人背後就是剛剛纔走過來的道路,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這條路的樣子卻完全不一樣了。

「……剛纔疼痛的點,是腦下垂體……不對,是下視丘嗎……?」

「撐着點,妳很容易受那東西的影響。」

「別隨便靠太近,還不知道它的生態是什麼樣呢。」

只是,奧拉有點在意的是……

「那傢伙,已經走掉了吧?」

「謝、謝謝你……」

就在這個瞬間,少年閉口不言。

奧拉聽到這句話就恍然大悟。

對方可以任意操縱二人的認知,自己也十分清楚即使折返也沒有意義,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選項可言了。

二人重新望向前方。

眼前所見,依舊只是一條空蕩蕩的直線道。

原本沉睡中的鹿,靜靜睜開了眼瞼。緩緩舒展蜷縮的身體,這頭以袒露腹部的姿勢側躺着的母鹿,以那對美麗的眼瞳一直凝視着少年,彷彿要傾訴些什麼。

然而,少年的回答很曖昧。

「這個是……苔蘚吧?」

突如其來的劇痛襲擊了奧拉的頭。她忍不住蹲下身去,在她身旁的少年也同樣抱着頭。

旁邊傳來很遜的低語聲。轉頭一看,少年正在臉色鐵青地顫抖。

少年在這樣的她身旁,先是低聲說了句「果然,是這麼一回事……」接着突然伸手過來,遮住了奧拉的視野。結果在這個瞬間,原本包圍全身的異樣陶醉感就這麼簡單消失了。

「看樣子,好像有誰招待我們參加茶會了啊。」

母鹿泰然靜處,散放金色光輝。實在無法相信牠是這個世界的生物,這樣的存在象徵什麼樣的意義呢?

這些小小朋友的登場,讓奧拉內心放鬆了不少。牠們是洞悉這個界相的真正亞龍,而少年則擁有借用牠們知識的方法。這樣一來也應該可以得到走出洞外的情報。

「咦!等、等一下,請不要用這種不吉利的比喻啦……!」

「爲什麼,要叫我們……?」

「……跟『三層之壁』一樣、嗎……」

「前進嘍,奧拉。」

「這、這個、是什麼呢……?」

跟那頭龍相比,二人不過是渺小的人類,既沒有特別的力量也不知道迷界的神祕,有必要特別呼召如此矮小的生物過來嗎?母鹿引導二人到這裏,到底想讓他們做什麼呢?

──他們到達的這個地方,只是一處大空洞。

「沒關係的,有我在。」

在這個對於母鹿來說過於開闊的空洞當中,曾經確實存在過,某種更大的生物──相傳還活着的徨龍。然而經歷了漫長歲月之後,傷勢痊癒,龍也踏上了新的旅程。而作爲代理者並繼承部分龍之力以擔當「克雷提西亞」之根基的,便是這頭母鹿。

奧拉懷着最大程度的警戒心走到繭的旁邊。她心想這該不會是巨大昆蟲的巢穴吧?不過很快就發現不是那樣。構成繭的物質並非昆蟲紡造出來的絲線,而是由天花板延伸下來的大量樹根。無數細小的根聚集在一起,交織形成了類似繭的東西。而在這些彼此糾纏的樹根縫隙當中,隱約透露微弱的金色光線……

不對,這裏毫無疑問是自己幾秒鐘以前才走過來的道路,這點無庸置疑。可是,自己在途中一直認爲是走一條單純的直線道路過來的。她看着身旁的少年眉頭緊鎖的表情,想必他的想法也一樣──這麼多隧道口跟叉路,我們兩人連一個都沒注意就直接通過了?

二人開始在直線道上一路前進。

於是兩人共同撥開了由樹根織成的面紗,走入繭中。

奧拉預感到會有傷害事件發生,連忙上前阻止。一般人把刀子拿出來之後會做的事情,她只想得到一件……可是,不行,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能做。這頭母鹿是絕對不容侵犯的神聖之物。如果對牠動手的話,顯然會發生某些不好的事。

「看不懂……這些傢伙的語言,根本不是方言程度的不一樣……簡直就是異國語言……」

「剛、剛纔那是、什麼……!? 」

於是二人穿過地下空洞,踏入下一個隧道口。隧道里面如點點星光一般延伸的苔蘚,是指引他們的路標。不過,這個隧道是一條沒有叉路的完全直線道路,就算沒有苔蘚也不用擔心迷路。

奧拉如此抱怨,不過經少年這麼一說也確實沒錯。點點滴滴延伸的血跡,以及偶爾會大量噴濺的血泊。這跟自己在狩獵的時候看到的景象簡直像極了。

「我、我們,是走這裏過來的……!? 」

只不過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就某種意義而言這跟「三層之壁」正好相反。這裏的幻影並不是將去路攔住,反而是遮蔽礙事的叉路。就像是爲了不讓人在這座本來像蟻窩一樣的迷宮裏迷路而施以引導一樣。

爲什麼親鹿在這裏?徨龍在哪裏?奧拉在腦海中浮現着疑問。然而,她的內心湧上一股巨大的情感,將這些疑問壓抑下去──這是一種陶醉之情。

就在少年如此詢問的時候。

奧拉忍不住說出了疑問。

奧拉一個人對自己的想法笑了起來……不過在她身旁的少年眼中所映照出來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奧拉堅信,這顆繭裏面,有大樹的主人。

這時候,少年在旁邊喃喃自語起來:

在一旁觀看的奧拉,並不明白牠想表達什麼樣的意圖。不過,少年似乎領會到了。

少年察覺到母鹿的意圖,但他的神情卻明顯動搖了。然而即使如此,少年還是緊抿嘴脣,將手伸入懷中……拿出了一把刀子。

少年伸手抵着下巴喃喃自語。在他身旁的奧拉也注意到了某樣東西。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方做出這種事的目的就是──

這個問題的答案,少年是用詢問奧拉的方式回應的:

少年接着低聲自語起來:

「咦……?」

沒錯,神話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啊!尤里,你看那個!」

「等一下,這個是『日目苔』嗎?可是,這光是怎麼回事……說到底,這些傢伙不是應該在澤爾貝奧特時期就滅絕了……?」

「……哈哈,差、差點腿軟……」

少年凝視這些蜂的動作,神情狼狽面容扭曲。明明到目前爲止不論是哪一個亞種的舞蹈他都成功解析了,這回是相當異質的語言體系嗎?然而就算這樣,少年還是繼續凝神觀察,並察覺到某些事。

「請問,這孩子到底是……?」

因此,奧拉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以一如往常的慎重態度遠遠觀察着苔蘚,很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應該是想到了苔蘚的種類吧……然而,少年在知道這件事之後反倒皺起了眉頭:

「該、該不會是……徨龍……?」

在少年將母鹿從少女的視野中先行移除之後,奧拉才總算得以動彈。她再度將目光投向引發如此心境的源頭。

二人就這麼走進狹窄的隧道口,以光亮爲目標前進,不到幾分鐘就抵達出口。不過他們到達的地方並不是地上,而是別的地下空洞。只不過,這邊比剛纔的空洞要寬廣很多,而且微光的真相也確實在這裏。

有什麼地方很要命地奇怪。

「不,不對……文法有受到過去的影響……可是,這與其說是異國語言,反倒……像古代語……?」

「誰知道。不過,我們好像也不能推辭。」

「啊啊……這簡直就像負傷的野獸逃跑的痕跡啊。」

「等、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

不過,他還沒說下去就搖了搖頭。他可能是這麼判斷的:不論如何思考,以手上的情報也只能停留在推測的範圍吧。現在還有更應該做的事情。

然而在另外一方面,她也一直有疑問。假如拿這把刀的人是卡納莉亞或修拉姆,他們是會把傳說的母鹿殺害之後再帶回去吧。但是,這個少年不是那種人,他應該很清楚眼前這頭母鹿是禁忌的存在。既然這樣,他拿出刀子到底想做什麼呢──?

這個時代不應該存在的苔蘚和蜂類……少年一直盯着這二者看,整個人僵住不動,想必他正在用頭腦高速思考中。

就在她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

「這個嘛……應該算是『代理』。」

從神祕的頭痛中解放出來的奧拉,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好痛……」

「唔……!? 」

路上沒有任何阻礙他們的東西。這條彷彿專門爲他們而修建的道路一直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並開始逐漸下坡。應該是要通往「夢見之大樹」的最深處吧?然而從奧拉的角度來看,她只認爲這是一條前往地獄的直通路線。

大小應該跟一開始掉下來的地下空洞差不多吧。不過這裏沒有發光的苔蘚,取而代之的是座落於空洞中央的異質物體──一顆大小跟一棟屋子一樣的繭。

發光這件事就先姑且不論,她從未見過苔蘚以如此細長連綿的方式生長。而且,這種苔蘚偶爾會在某一個定點叢生出一大片。如果要比喻的話,這些苔蘚就很像一個沒注意到油漆桶有破洞的笨蛋油漆工人所留下來的腳印,而突如其來的叢生地點則是工人把油漆桶打翻的痕跡。想到這裏,總覺得有點奇怪。

沒錯,躺在這個地方的是一頭親鹿。牠不是走散的小鹿,是成年的母鹿。這頭母鹿盤踞在繭的中央,對兩人沒有任何反應動作。牠摺疊四肢、縮着頸子、閉着眼睛,彷彿在沉睡一般。

不過,奧拉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總算理解到他所說的「代理」指的是什麼。

少年只說了這些,便重新回頭直視母鹿。

在這裏的地面上隨處散佈的,是蓬鬆的苔蘚羣落。儘管非常微弱,不過這些苔蘚正在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喂喂,這裏是地下喔……?算了,總之也只能去了吧……」

正當他們就這麼一路向下前進的時候……終點突然出現了。

……可是,就是因爲這樣奧拉纔不明白。這頭已獲得傳承之力併到達生命極致的母鹿,到底爲什麼──

接下來少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轉頭往背後望去。受到少年不尋常的神情影響,奧拉跟着回頭……並在瞬間,震驚到無話可說。

隧道口、叉路口、分岔出去的路──回頭一看,這條路上其實還有無數條分岔出去通往別的路線的隧道入口。

奧拉完全沒有餘裕去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死命忍受這股突然的頭痛……結果在幾秒鐘後,疼痛也跟出現的時候一樣忽然消失了。

啊啊,怎麼會這麼美麗啊。面對散發微弱金色光線的母鹿身影,奧拉只是一臉陶醉。散放金黃色光輝的鹿毛,修長端雅的四肢,勻稱到神聖等級的軀體線條……不對,這些細節根本都無所謂。眼前的母鹿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完美的和諧下臻於精煉,這正是生命的極致,甚至讓人堅信一切物種的進化都是以那樣的身姿爲目標。奧拉深陷於感慨與陶醉的心情中,已經無法移開她的視線。

直接對人類大腦產生作用的幻影……如果說這麼多條分岔出去的道路,在認知上是看不見的話,這樣就說得通了。

「……該不會,是這樣吧……?」

「這些苔蘚,生長方式很有趣呢。」

「我說,先前跟妳提過的『克雷提西亞』徨龍傳說,妳還記得嗎?」

「記、記得。是守護界相的龍,還有幫助這頭受傷的龍的生物們的故事,對吧?」

樹、蟲、鹿──三個獻身侍奉徨龍的生物傳說。

奧拉如此回答之後,少年先是點點頭說了「是啊」,接着說道:

「在傳說中是這麼流傳下來的。不過呢……其實在那個傳說登場的生物並不只有那三個。還有一個,另一個生命也在那個現場。」

「什、什麼意思……?」

這個遙遠古老的傳說,連是否爲事實都不知道。少年也不可能在那個現場。既然這樣,少年卻爲什麼可以這麼斷言呢?

「這是很簡單的推理。爲了治癒受傷的徨龍,妳還記得鹿做了什麼嗎?牠讓龍喝了自己的乳汁。這也就是說……神話的鹿是有孕在身的。」

這個瞬間,奧拉理解到他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在傳說中沒有提到的「另一個生命」就是──

「另外一頭,其實是在的啊。在母鹿的腹中,有一頭尚未出生的小鹿。」

喝下龍血的生物,將成爲絕對不會死亡的不變不滅存在──這頭接替遠行之龍繼承維持界相再生任務的鹿,從那一刻起成爲不變的存在。然而獲得完全的和諧,也代表那一刻的狀態無法有所變化。這頭母鹿大概一直都在這個地方以孕母的姿態沉睡着吧,牠的腹中還懷着沒能生下來的孩子。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推測,不過是以神話之類的不確定事物爲前提所進行的空想。然而,假如這是事實,而且如今眼前這頭親鹿正是神話所讚頌的母鹿的話──

親鹿呼喚冒險者……不對,呼喚身爲救援者的少年的理由只有一個。

「您的眼光很好啊,夫人。想不到您會指名我呢。」

在這一刻,奧拉直覺地理解了。

曾經在自己面前顯現的各種不尋常龍想。

小鹿有好幾次現身引導。

這些都不是在引導她本人,而是藉由她在引導尤里──他所具備的親鹿相關知識足以一眼就能看出身孕,而且他還是唯一以「救援者」的身分挑戰這個界相的人。

──一切,都只是爲了母鹿自太古往昔就一直懷抱的,唯一願望。

不過少年起身站立之後,卻突然僵住,並且以僵硬的表情喃喃自語:

「剛纔那個、是現實嗎……?」

奧拉被這溫柔的聲音喚醒,迅速張開眼睛。

「……意思是,要我們跟着來嗎?」

從某處傳來了少年的聲音。

「哈哈,抱歉抱歉。」

他在視野全無的狀況下,對動物進行剖腹手術。而且,大樹在侵襲全身之後對他的阻礙也變得越來越猛烈。心臟被挖掉一大塊、肺部遭到破壞、連腦髓都被切碎……這些在現實中應該早已讓人死亡並得以解脫的痛苦折磨着少年,但就算這樣,少年的手依然無意停下來。

被無數的針刺穿,而且這些針還穿透身體在體內蠕動──所帶來的劇痛應該比任何刑求都可怕。少年的臉色瞬間刷白,額頭不斷冒汗。爲了忍痛而緊咬的嘴脣,不停流出血來。

「什麼啊!說得這麼輕鬆……」

「『龍之異門』……!? 」

「尤、尤里?你想要做什麼?」

「因爲就是這樣啊,又沒有什麼確認的方法……算了,假設真的有什麼東西存在好了……至少,對方應該不是以我們所見到的樣子進行互動的吧。」

圍繞四周的繭突然蠕動起來,隨即出現無數樹根發出沙沙聲響並如波浪般大幅擺動。而這些扭動的樹根所對準的目標是……尤里毫無防備的身體。樹根瞬間纏上少年,如同大蛇一般繼續勒緊少年的全身。

「唔……!」

「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沒錯,平行並排的鋒利裂口……這簡直像,一頭非常大的野獸遺留的爪痕──

奧拉知道少年沒有惡意。也知道母鹿希望他這麼做。

奧拉不安地詢問。然而少年依舊沒理會她,直接對靜立於門旁的那隻看不見的母鹿發問:

……儘管奧拉這麼想。

……所以嘛,細節就別去追究了。

奧拉纔開始思考這一類的事,又猛力搖頭將這些妄想甩開。反正不管怎麼想答案也不可能會出現,畢竟一切只有龍知道。

奧拉身子一彈,隨即不斷地環顧四周。映入她視野中的,是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的空洞跟……一臉擔心地看着自己的少年。

少年低聲說着,臉上充滿了疑慮和警惕。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2 第六章 ──夢的盡頭──插圖(1)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2 · 第六章 ──夢的盡頭── · 第1張插圖

「原來如此,這就是這次的報酬啊。」

就在這個時候。

「這個……有點怪……?」

在奧拉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也聽見來自身旁的低聲自語:

沒錯,如今她總算明白,自己對尤里來說是什麼人了。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一定就是它:能夠單純爲彼此「僅僅活着」感到喜悅的關係──這就是我們的答案。或許和家人或情人比起來可能有點平凡。不過,這是非常美好的……奧拉認爲這纔是她夢寐以求的關係。

尤里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捆綁全身的樹根隨處刺透他的皮膚,開始在身體的各個部位來回盤旋。

「不管怎麼樣,這樣應該是結束了吧?」

五道筆直並排的線狀裂痕──雖然這種形狀在門當中相當異質,不過,奧拉卻覺得有一點既視感。它到底像什麼呢?她歪着頭思考,很快就發現到一件事。

應該說,她最不明白的事情是……

※※※※※

新的足跡一個又一個刻在地面上。四個蹄印彷彿正在那裏行走一樣,一步又一步地移動,可是應該存在的本體卻一直看不見。簡直就像是透明的鹿正在散步一樣。而蹄印前進的方向,是位於空洞角落的新道路。

他還活着──嗯,確實,這是很大的成果。

他曾經在這個界相,沒能拯救二十九條無可取代的生命。事到如今不管怎麼做,這些生命都不會回來。聰明的少年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留戀、哀傷、後悔,一切都跟龍想一樣只是追憶,不過是再也無法伸手觸及的過去。

──原來在冒險故事的結尾,爲少年準備的是前往下一段未知的門。

不過就算這樣,尤里也無意逃跑。

不過……即使是幻覺也不一定就無害。

奧拉不禁傻眼到極點。可是……

真是的,這個人。

「話說回來……」

有四個發光的蹄印在地面上──是親鹿的足跡。

如此低聲自言自語的尤里……彷彿受到吸引一般向這道異質的門邁步走去。

少年苦笑着,對驚慌失措地她聳了聳肩:

奧拉重新回想。

「啊啊,應該是吧。」

「尤里!? 」

這組帶着微弱光芒的蹄印,無疑是直到剛纔都沒有存在過的東西。而且只有足跡,不管在哪裏都看不到本體。

只是……

不過,即使全身被樹根勒得緊緊的,少年依然冷靜。

「好了,總之來找回去的路……」

「你沒事吧!? 有、有沒有受傷!? 有沒有哪邊痛!? 很痛吧!? 我、我可以做點什麼……」

沒錯,少年實現了母鹿懷抱的悠久願望。長久以來未完成的克雷提西亞神話應該在他那麼做之後就完結了纔對。故事已經結束,也落幕了──明明應該是這樣沒錯,前方到底還有什麼東西呢?

「──這個是……『門』……!? 」

重點只有一個。現在,他活下來了。

全身被勒緊,身體的各個部位被貫穿,一身承受地獄之苦的少年,仍然握着刀子,慢慢將刀刃刺入這頭不變的母鹿腹部。而在他劃下刀刃的瞬間,從母鹿腹部冒湧出來的並非鮮血,而是耀眼的光芒。

於是兩人視線相對,突然相視而笑。如今,兩人就像這樣活在這裏。只要坦率地爲這個事實感到高興就好了。

恐怕是對刀子產生反應了吧,樹根的主人──也就是大樹,似乎判斷少年想要傷害母鹿。這跟母鹿自身的意思不一樣……正是尤里曾經說過的防衛反應。爲了保護作爲心臟的鹿,大樹本體試圖排除少年。

「不要直視……眼睛會瞎的……!」

因此,少年甩開奧拉的阻止並在母鹿旁邊跪下,接着開始觸摸牠袒露的腹部。一點一點地進行確認,就跟對人類施行的時候一樣仔細觸診。母鹿也乖乖接受了這樣的診斷。接下來少年再次拿起刀子,將刀刃碰上母鹿的腹部──

沒錯,奧拉早就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他並沒有發誓不殺生,也不是博愛主義者。爲了生存,如果有必要,他不會逃避殺戮,他也是這麼活過來的。不過,如果在這個迷界中有生命尋求自己救助的話……他絕對不會撒手不管。這就是他所走的救援者之路。

沒錯,對方是可以隨意操控認知的。雖然在二人的眼中看起來是母鹿,不過實際上可能是完全不一樣的某個東西,或許只是利用二人對「克雷提西亞神話」的共通概念假扮成鹿而已。不對,其實就算現在這樣,二人說不定也不在大樹的樹根,而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沒關係……這個……是、幻覺……」

然而,如今眼前這個生命不是幻影,是即將爲誕生而掙扎的微小脈動,是極力想要存活的脆弱火苗。這生命在如今這個瞬間,確實就在他的手掌前方。這樣一來,即使是身受凌遲的痛苦,對他而言反倒是一種喜悅。因爲,這不是對早已結束之過去的悼念,而是爲了搶通將於今後開始之未來的痛楚。不是爲了已死之人,而是爲了想要活下去的生命……這正是救援者本該立足的戰場。因此少年絕不逃避。不管受到多麼深刻的痛苦折磨,如今在這裏,面對唯一萌芽的新生命,他要賭上身心靈全力以赴──!

然而,少年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是救援者。如果有生命尋求救助,不論是誰我都會全力以赴。」

奧拉安心下來,又一次環顧周圍。

這到底是什麼?就在奧拉歪着頭表達不解的時候,又發生了更奇怪的事──地面的足跡開始移動了。

「請、請等一下,太危險了……!」

笑着這麼說的少年完全沒有在反省的樣子。

這些細樹根應該沒有具備能夠施加如此強大力量的機制,這點事情以少年的洞察力很快就明白了。既然這當中沒有原理,除了幻影以外就沒有別的可能性。他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無誤的。

空蕩蕩的空洞裏沒有繭也沒母鹿,恐怕是被轉移到別的洞穴去了吧。母鹿在那之後怎麼樣了,又到底是誰把牠帶到這裏來的,很多事情她都完全不明白。

這對他來說,某種意義上是一場戰爭。

「咦……?」

他說的沒錯,這些樹根脫離常軌的動作確實是幻覺。但也就表示,大樹正直接干預他的大腦。痛覺和觸感直接深入腦髓,所帶來的痛苦就跟現實一樣……不對,由於肉體這個盾牌沒有實際作用的關係,少年承受的劇痛比現實更猛烈。

儘管少年笑着這麼說,但他嘴脣的兩邊角落卻有深深的裂傷,應該是爲了忍受劇痛緊咬下脣而造成的傷痕吧。只是如果反過來說,外傷也就只有這樣而已。雖說什麼事也沒有……是不可能的,不過要說沒事似乎也是沒事。

「……啊嗚……唔……!!」

爲了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二人依循引導跟着蹄印前行,然後他們又來到另一個洞穴。原本還以爲是回到母鹿所在的位置,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象徵時光已經超越悠久的停滯開始向未來前進的──新生幼獸的啼聲。

「尤、尤里!? 」

就這樣──一切都籠罩在金色的光芒下。

而在不斷冒湧的光芒洪流中,奧拉確實聽到了。

散發金色光輝的那頭母鹿──是得到龍之力的生命極致,以龍之代理身分一直在大樹下沉睡的界相心臟。而牠爲了產下自己的孩子,一心一意持續等待能夠成爲協助者的人類,是位溫柔的母親。尤里爲了實現母鹿的願望,從已經成爲不變存在的她身上將新生兒取出來……然而這麼回想才發現,從頭到尾都太脫離現實了。那真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嗎?

「誰知道,也許只是一場夢吧。」

「一切的起源之地……羣龍的失落故鄉──最後的界相•『伊甸』,就在前面沒錯吧?」

「……呃,看來好像還沒有結束的樣子。」

在半空中浮動的半透明之光……是穿越空間的裂縫,將不屬於現世的世界與世界連結起來的門。這個宛如水面粼粼的波光,又像遙遠閃的銀河,極度脫離現實的異次元境界面,毫無疑問就是一道門。

座落於洞穴中央的不是那顆繭也不是母鹿……就某種意義而言,只要是冒險者都很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但是,面對這個超越生命的未知存在,這麼做的風險也未免太大了。

爲了完成這個使命,少年走近母鹿。他要做什麼,奧拉是知道的。可是……

結果,少年很輕鬆地回答了:

漂浮於眼前的這道門,形狀跟二人熟知的橢圓形漩渦有明顯不同。

「冷靜一點啊,妳看,我就這樣,什麼事也沒有。」

「真是的,你太亂來了啦!」

「──奧拉,奧拉──」

少年凝視着遙遠的後方。奧拉急忙往後回頭,看到那裏有奇妙的東西。

她還可以感受到,他那羞澀的笑容、遜到不行的困惑聲音、柔和的溫情……光這樣就讓她內心非常感動。老實說,以賭命爲代價得到的只有「僅僅活着」,感覺好像有點不太划算。不過……奧拉忽然想起少年曾對她說過的話。

尤里的聲音透露出一絲敬畏與困惑。

奧拉受到緊急警告,迅速遮住眼睛。可是比自己更靠近光源的少年打算怎麼辦呢?她感到不安微微睜眼,難以置信地發現尤里正閉着眼睛繼續動手術。剛纔觸診的記憶,以及親鹿身體構造的知識,少年單憑這兩點就動刀子了。

不過蹄印沒有任何回答,只是靜靜地留在原處誘導。

可能把這樣的呈現方式理解爲回答了吧,少年突然開口說:

「奧拉──妳就在這裏折回去吧。」

「咦……?你、你說什麼……」

「這後面是完全未知的界相,毫無疑問沒有回頭路。所以妳到這裏就好了。沒問題的,這傢伙想必會引導妳回去,畢竟牠欠我們的人情就是有這麼大。」

少年一面看着蹄印一面出言安慰。

可是,她並不想聽這種無聊的事情。

「尤里呢!? 你又要做什麼!? 我們要一起回去對不對……!? 」

奧拉用顫抖的聲音發問。不過,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他的回答了。

「不,我要前進。那些傢伙夢想的後續,就在這道門後面。身爲葉卡隊的倖存者,我必須要去見證纔行……!」

奧拉察覺到,他這段奮勇表白的背後含意。

少年在顫抖。他正在害怕等待自己的未知。比任何人都害怕沒有歸途之旅程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明知道會這樣,他還是要前進。這樣的話,至少──

「至少,至少我也……!」

「不可以,這可不行。這是我的冒險,不是妳該捨命的事。」

這番話是爲少女的安危着想。但是,對她來說等同於拒絕。

前方的冒險是葉卡隊一直以來的夢想。前進到門後的權利與義務,只有同樣身爲隊員的尤里才能夠揹負。「就算會死,也要見證同伴的夢想終點」──奧拉是可以深刻理解少年那純樸願望的。畢竟,已經跟他一起旅行過來了呀。因此不是隊員的她沒有辦法阻止少年。如果說她還有唯一可以做的選擇,那就是默默地爲少年送行而已。

所以,這樣就好。如果要爲少年的幸福着想,這是最正確的……沒錯,這種事她早就明白了……可是,明白歸明白……

──啊,真是的,這種事誰管它啦!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走!留在我身邊!!」

他最喜歡的「冒險者」,好像就是這樣的生物。

「好的……!」

「現在還是、再稍微……繞一點路,也沒問題吧?」

不過……四個蹄印,確實聽到了這段話。

她因爲希望我活下去,所以叫我就算拋棄夢想也要活下去……真沒想到啊。尤里又一次傻眼到極點。竟然這麼強硬、還這麼任性,這種邏輯也太自私了吧……可是。

少年如此低語時,聲音透露出絕不動搖的決心。即使天翻地覆,他應該也不會打破這份誓言。

「什麼叫『我的冒險』?不要鬧了你!叫我隨自己的喜好活下去的人是你吧?既然這樣還扔下我走掉!我希望你活下去!我還想多跟你說話!我還想喫更多你做的料理!我還想聽更多你的音樂!我就是想要這樣子!因爲這就是我『喜歡的生活方式』!所以,這已經不再是隻有你一個人的冒險了──是你和我的冒險呀……!!」

不過──

奧拉死命喊出的話語怎麼聽都是支離破碎,沒有任何道理。

不過那些事情對她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對不對、聰不聰明,她纔不管。如果正確答案是讓顫抖的少年獨自去死,那麼她乾脆去當個白癡的蠢女人算了──!

奧拉聽到這番話之後心想,想必他就會這麼走掉了。

少年用重獲自由的手,從懷中取出了某個東西。

那是艾莉森遺留的筆記本……對他來說是視同逝去同伴本尊的遺物。尤里溫柔地撫摸着它,悄聲低語:

然而在看到她眼睛的這一瞬間,他猛然回神──少女噙着淚水的眼瞳,並沒有看向其他地方……而是真摯地僅僅注視着尤里。

「──葉卡隊副隊長,尤里•萊因霍爾特在此宣告!艾莉森•葉卡以下,隊員合計三十一名!至此將費米克斯系•亞齊亞索•第99界相『克雷提西亞』──攻略完成!!」

這段鏗鏘有力的話語,並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沒有目擊者、也沒有記錄者,應該只是一段毫無意義的宣言。

面對如此把自己的手緊握到疼痛的少女,尤里目瞪口呆。他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會被人用這種近乎惱羞成怒的方式阻攔。

──『快樂地閒晃去吧』──

少年繼續說下去。

「……不過啊……」

「好啦……」

奧拉明白這是錯誤的行爲,還是將少年的手緊緊抓在原處。

「肚子也差不多餓了……回去吧,奧拉!」

少年以懷念的口氣呵呵一笑,接着將筆記本擺在門前……並用刀子將它釘死在地面上,大聲叫喊:

「咦?啊,抱、抱歉,不小心……」

少年靜靜地說完這句話,恢復冷靜的奧拉連忙放開他的手。

「……喂,手快斷了。妳也稍微差不多一點啊。」

少年就這麼將筆記本慢慢翻開。他翻到的地方是最後一頁、寫在最角落的那一行草書。這段只有少年纔看得懂的潦草文字,是相信少年總有一天會發現這本筆記的艾莉森,在四年前的那個時刻寫給他的最後訊息。

「我說你們……雖然我沒能守護好你們,不過就算這樣,我依舊當自己是葉卡隊的副隊長。所以,你們夢想的後續,我一定會去見證。」

於是少年轉過身來,面對站立不動、神情不安的少女,以一如往常的臭屁表情笑着這麼說:

這麼說來──尤里回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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