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白S的世界中──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1.2萬 字
之後,兩人的旅程繼續進行。
他們穿過食人植物的森林,橫越遍佈流沙的沙漠,又直接通過大量猛獸聚集的山谷,一心一意以前方爲目標前進。不管是哪一個界相都充斥着遠超過奧拉預期的驚奇景象,跟在少年身後就已經讓奧拉竭盡全力。不過,存在於異界的並不是只有極端嚴酷的事物。
有時候他們會品嚐異界的山珍海味,有時候他們會在和平的泉水中沐浴。他們會遠望七彩的花田,也會跟不怕人的奇妙生物遊玩。
地上存在許多迷界的故事,這些故事以各種方式講述異界的本質,像是死亡蔓延的魔境、充滿財富的寶庫、沉睡着神祕的搖籃……然而在實際踏上這片土地之後,她知道這些故事都是對的、也都是錯的。是的,這些在地上流傳的故事,就算全部彙整起來也沒有描述到這片廣大異界的百分之一。
就這樣,兩人穿過了下一道門。
他們所抵達的地方……是到目前爲止最美麗的界相。
「哇啊,好棒……!」
這道門在一座小山丘上開啓。在奧拉從門向外踏出一步的瞬間,她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氣。
眼下是茂密的翠綠樹木,萬里無雲的清澈天空,還有此處最值得一提的景色……寬廣到無邊無際的巨大湖泊。在蔚藍透明的湖面上,色彩繽紛的水鳥正在棲息;在陽光的照耀下,湖面反射出翡翠一般的粼粼波光。從奧拉他們所在的山丘上望過去,這片湖泊大到看不見盡頭。如果不知道實際大小的話,可能會把它誤認爲是海洋吧。
「納爾基斯湖──是這個『尼爾西卡系•斯皮諾索•第4界相』,別名『希萊尼亞』的象徵,也是現在人們於迷界中所觀測到的最大湖泊。」
少年如此說道,站在他身旁的奧拉則說不出話來。這片湖泊就是如此美麗。不過,她立刻就重新振作精神。
美麗的玫瑰有刺──越漂亮的花朵越有可能隱藏危險的毒性,這是她到目前爲止已經在旅途中實際體驗到不想再經歷的事。因此,這個乍看之下像綠洲的界相,想必也潛藏着非常不得了的災厄。
……雖然,她是這麼想……
「呼~終於來到這裏了啊~哎呀~這裏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很美麗啊~」
不過尤里卻用散漫的語氣這麼說。奧拉不停眨眼表達疑惑。
「你、你這麼放鬆沒問題嗎……?」
「啊啊,因爲這一帶沒有比人類更大的獵食者了。應該不會有人會害怕在附近的公園散步吧?」
「可、可是,像是毒蟲、或是毒草什麼的……」
「哈哈哈,就說沒問題啦。妳真的很容易擔心呢。」
奧拉不悅地嘟起嘴脣。她就是不想被這個少年這麼說。
「「啊……」」
「──喂,妳怎麼了!? 出了什麼事!? 」
柔和的太陽光線、甜美的樹木馨香、搔到癢處的湖水觸感……啊啊,怎麼會這麼舒服呀。在危機四伏的迷界中,讓身心無時無刻常在緊繃狀態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就只有現在可以不用去管任何事,讓肩膀好好放鬆。奧拉充分享受很久沒有過的解放感,同時開始用自己帶來的肥皂清洗身體。
「啊~好像有看到又好像沒有看到耶……」
少年留下這句話,就再度走進森林裏頭去。到目前爲止他絕對不會讓她獨自一人,看來這裏真的是一個相對安全一點的界相。
而最後一道菜,則是用兔骨頭熬煮的湯。雖然聽起來很費工,不過這道湯品調理起來相對簡單,僅僅使用幾乎沒有腥味的脊髓部分,並跟幾種香味蔬菜一起慢慢燉煮,讓營養和鮮味慢慢滲入湯中。湯麪上零星浮現的金黃色油脂,是舒爽濃郁的美味象徵。在這樣的頂級湯底中,他們投入了以柔軟的葉菜和碎肉捏製而成的肉丸。而捏製這些肉丸的人,就是奧拉,雖然是第一次嘗試,不過她在尤里的指導下拚命努力捏製肉丸。儘管形狀多少有些不規則,卻反而爲口感增添了多樣性,所以結果還算不錯。這道半透明的肉丸湯完全沒有前兩道菜的油膩感,只讓肉所具有的純粹鮮味成分溶解於湯中。這種無雜質且清澈透明的味道,讓這湯品成爲一道跟即使與高級料理店的餐點相比也毫不遜色的佳餚。
陷阱設置之後僅僅過了半天,就抓到了七隻野鳥、四頭野獸,河魚多達二十幾條;山菜類食材則採到差點沒辦法用雙手抱回去。看來這裏是一個非常豐饒的界相。在喫飽喝足之後剩餘下來的食材,就被加工成肉乾或燻肉等保久食糧。跟先前的旅程比起來,這裏真正就是極樂世界。
奧拉如此勸說自己後,強作鎮靜從樹林中走出來。
────……
少女用她那已經發熱的頭腦如此想着。
只不過,奧拉雖然也感受着相同的幸福感,但她還是懷有一絲焦慮。
在先前的旅途中,他們一直爲了要追上奈莉亞而加緊趕路。不過,今天他們幾乎沒能夠離開最初的地點。雖然她這個已經完全玩瘋了的人在提問的時候是會有些顧忌,但她還是會焦急。
看樣子他似乎還想保留一點神祕感。尤里就這麼迅速完成回填工作後,先是說了一句「重要的是」,接着把鏟子收起來以後繼續開口。
而這一次的成果遠超過奧拉的想像。
就在這個瞬間──
一瞬間,兩人同時僵住了。
她感覺到腰部有一點刺刺的觸感,仔細一看,有一羣像小型海豚一樣的魚兒聚集而來,看樣子牠們似乎對奧拉非常感興趣,用可愛的小嘴巴輕輕地啄着她。奧拉一移動牠們就會慌忙散開,不久之後又會聚集過來。牠們既可愛又很會搔人癢處的模樣,讓奧拉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抱、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
「請問……尤里……?你在哪裏……?」
「嘻嘻,沒什麼,沒有怎麼樣哦……呵呵呵呵。」
「差不多可以喫飯了。剛纔偶然抓到了好料。」
「咦?可是不趕快走,奈莉亞會……!」
(嚇、嚇我一跳……)
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這回幾乎不用做什麼調理工作。只要放血跟處理內臟之後把毛拔光,再將一整塊肥美的大腿肉擺在營火上面烤。烤的時候輕輕撒一點鹽,然後讓營火直接對着肉烤個幾分鐘。滴在營火上的脂肪發出滋滋聲響,同時飄散出很難用言語具體形容的芳香。當肉上出現了淡褐色的焦痕之後,只要再撒一點鹽就可以喫了。皮薄脆、肉多汁,一口咬下,熱騰騰的肉汁立刻在口中四溢。融化於舌尖上的脂肪和濃郁的肉味,正是絕對道地的野生風味;不僅滿足了胃,更滿足了本能,是最棒的野外食糧。
「嗯~是那樣的嗎?」
而在他們來到「希萊尼亞」之後的第四天黃昏時分,奧拉目擊了少年的奇妙行爲:他正忙碌地在洞穴據點周圍建造圍欄。他把砍下來的木材插入地面豎立成木欄,還利用葉子、樹皮、甚至獸皮來作爲這些木欄的遮蔽物,簡直就像在打造一座堅固的要塞。當奧拉問少年在做什麼的時候,他說:「這玩意是用來防備的,因爲今晚可能會來」。
尤里鬆了一口氣,應該是因爲話題轉變讓他放心了吧。他接着把一些小顆粒扔進挖好的洞裏,隨後迅速開始回填。
湖畔是美麗的沙岸,湖面波濤音色悅耳,在清澈到可見湖底的水中,可愛的小魚正悠閒自在地遊動……這是奧拉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的湖泊。
在奧拉不容反駁的命令下,尤里心不甘情不願地轉過身來。雖然他看了奧拉一下下……但也迅速尷尬地讓目光四處遊移。
既然這樣,就算要耍點心機,奧拉也要讓他回想起來。
「什麼東西會來?」雖然她很好奇,但不論幸或不幸,這個答案很快就會揭曉了。
「不、不會、我、我沒有、事……」
對於奧拉費盡心機試圖將話題帶到剛纔那件事情上的攻勢,尤里以曖昧的語氣躲避回應。他別說回話了,甚至完全沒有回頭看她。越來越生氣的奧拉嘟起嘴脣……然而,奧拉在這時候也察覺到,這個背對着她的少年,耳朵正微微泛紅。
「那我也來幫忙!」
不對不對,我在意識什麼東西呀?那只是一點小意外。一直在意那件事纔是最奇怪的。我得要跟平常一樣纔行。
「尤、尤里,我、我洗完了!」
「喔~那怎麼了嗎?」
奧拉感覺自己獲勝了。
「嗯?什麼沒有問題?」
尤里撫摸肚子,同時心情愉快地說道。喫一頓填滿肚子的餐點本身就是一種幸福。尤其在迷界裏更是如此。
──總覺得有點怪。少女感受着臉頰上的熱度,內心如此想着。
「妳、妳那表情是怎樣啦……」
腰部以下浸在美麗湖中的裸體美少女……這個感覺上甚至只會在幻想中出現的光景,讓少年不由自主地僵住不動。奧拉也因爲這個突發狀況動彈不得。他們就這麼互相呆望了幾秒鐘……
然而,尤里似乎不當一回事地笑着說道:
「話說回來,這個洞……是什麼呢?」
當他們就這麼渾然忘我地把大腿肉啃乾淨後,就把隨手切成塊狀的肩膀肉跟同樣在這個界相採集到的菜葉與堅果一起炒成一道菜。雖然在市面上是脆脆的炒蔬菜比較受歡迎,不過尤里流派的料理方式是刻意把蔬菜炒到軟爛。濃郁的肉脂與甘甜的堅果油……蔬菜在吸收這兩種油脂後閃閃發亮,每一口都蘊含極致的鮮味。再搭配酥炸堅果的香氣以及去除多餘脂肪的柔軟肩肉,這道菜的風味和口感簡直就是極品。對於一直以來只能喫清淡行動食糧的兩人來說,這點油膩反而大大歡迎。
雖然話是這麼說,其實這項工作……並不需要揮舞長矛在山野間四處奔跑。
「請問,真的沒有問題嗎……?」
兩人就這麼走下山丘前往湖泊。在近距離看到的這片「納爾基斯湖」,比從山丘上俯瞰的時候要更美麗得多。
「對了尤里,你剛纔在湖邊看到了嗎?有小魚在游泳哦。」
「呀!嘻嘻、等一下、啊哈哈哈!!」
「唔……」
於是他們立刻開始進行料理。
奧拉本來打算對着少年的背後出聲說話,可她突然停下腳步站住不動……剛纔洗澡時所發生的事情在她的腦海閃過。在這一瞬間,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熱再次翻湧而出。臉頰熱烘烘的,胸口則像是堵住一般有些難受。她無可自抑地去關注一些瑣碎小事,像是髮型會不會很奇怪,臉上的表情會不會很詭異。不過。奧拉很快就猛力搖頭。
「哈哈哈,用不着這麼緊張啦。我說過了吧,我們暫時沒辦法從這裏繼續前進。不用急,我已經把這段時間算進去了。重要的是,妳只要考慮讓身體休息的事情就好。等到我們追到妳朋友的時候,如果妳先累壞了,我可就傻眼到不行嘍?」
雖然只有瞄到一眼,不過剛纔那些顆粒很像植物的種子……?
「重點是,我們快點走吧。都到『希萊尼亞』來了,卻光呆站在這裏,實在太可惜了。」
奧拉褪下衣物,將它們摺疊起來並置放在附近的岩石上。接着將自己的身體以原生的姿態奉獻給這片大湖。
「妳聽好,狩獵只是獲取熱量的方式。如果爲了這個目的而四處奔跑導致消耗熱量就本末倒置了。既然這樣,就只有一個選項──設置陷阱。」
在少年伸手所指的樹枝上面,掛着一隻毛茸茸很像兔子的小動物。牠那圓滾滾又肥美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可口。正巧也到了午餐時間,她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對了,畢竟機會難得,妳就去泡個澡怎麼樣?」
看到他這副模樣,奧拉的臉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少年離去以後,奧拉緊緊抱着自己胸口,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還沒有平息下來。
正如他所說,第二天以後他們還是沒有長距離移動。兩人轉而以一處住起來方便的洞穴爲據點,進行食物的獲取工作。
就在這個時候。
「啊~這個,怎麼說……剛纔的事情……很抱歉……」
「哦,是嗎。剛好我這邊也快完成了。」
「再來就是期待成果了。」
「這樣啊,那麼我們一起來吧!」
於是,很久沒有獨處的奧拉,輕輕脫了鞋子,略顯遲疑地將腳尖浸入湖面,在陽光照射下有些暖和的湖水溫柔相迎,而湖底柔軟的沙子感覺起來頗爲舒適……少年說得沒錯,來這裏不享受就真的虧大了。
「呼,喫飽了喫飽了~!」
──……
尤里搔了搔他那微紅的臉頰,小聲道歉。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忘掉,看起來似乎是在極力轉移話題的同時,也在尋找機會道歉吧。
兩人同時向後轉身,少年以逃走的姿態一溜煙跑進森林深處。
少年非常慌張地跑來了,看樣子他似乎把剛纔的笑聲誤以爲是慘叫。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可以僅僅當作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就算了……不過現在真的是出狀況了。
「唔唔唔……那麼花呢!在岸邊開的那些花!你絕對看到了對吧!你全都看到了對吧!? 」
「我們悠閒成這樣……」
這並不是她的裸體第一次被看見。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甚至打算獻出自己的身體;而且在「穴倉」中,自己半裸的身子也被看過了。可是,那時候的她並沒有動搖成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她的臉頰熱得如同火燙一般。她差點就要去思考臉會熱成這樣的理由,不過很快就打住。
這該不會是……?
正當她的目光就這麼被吸引了好一陣子之後,少年似乎想到了某件事並提出建議:
「沒關係,快點看就是了。」
「啊,尤里……」
「好、好的……」
「咦……怎、怎麼突然說這個。」
從腳指頭洗到大腿,從腰部一帶洗到胸部,然後仔細清潔自己的臉、緊接着又細心地洗濯長髮,慢慢地、溫柔地、花時間清洗。雖然先前也有沐浴的機會,不過每一次都只能利用雨水或小泉水,大多時候都只是以單純去除身上的污垢爲目的而已。說不定自己從地上出發以來,可能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悠閒地享受沐浴之樂。她感覺旅途的疲倦也隨着污垢一起消溶於湖中。
「我知道。不過有一點小狀況,還不能前進到下一道門。在等待的期間休息一下,也是冒險的一部分喔。因爲我有一點事情要做,所以妳就慢慢享受順便當作是打發時間吧。有事就大聲叫我。不過嘛,在這個界相也不需要那麼擔心就是了。」
「啊啊,我做了一點準備工作。妳看,這樣就算完成了。」
「尤里,你能看我這邊嗎?」
她以猶疑的神色叫着對方的名字,很就傳來這樣的回應聲:「嘿~在這邊在這邊!」,看來對方手上還有事情沒辦法脫身。她循着聲音來源走過去,看到少年在附近的岸邊挖掘洞穴,正好挖到一半。
也就是說,在尤里突然跑來的時候,突然映入他眼簾的是奧拉一絲不掛的裸體。
這一定也是因爲異界的空氣害的。嗯,沒錯,一定是這樣,真的很困擾……不過,算了,倒也不討厭就是了。
正在用摺疊鏟子不停挖洞的尤里,依舊背對着奧拉如此回答,他的聲音跟平時沒什麼不同,簡直就像是已經把剛纔發生的事情完全忘掉了一樣……想到這裏,奧拉有些惱怒。這樣的話,一直在意識某些事的自己不就像傻瓜一樣嗎。
尤里在奧拉沒有詢問的情況下滔滔不絕地進行解說,並利用樹枝和藤蔓接連製作各種陷阱:以鳥類爲目標的霧網、用來捕獲小型草食獸類的捕獸夾,以及廣設在河底的大量捕魚陷阱。在等待獵物上鉤的這段時間裏,他們四處採集山菜與樹上的果實。當然,狩獵和採集是他們平常就會從事的活動,不過都只是在旅行時順便做的事,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獲取食物。
──在他們就這麼喫完了豐盛的一餐之後。
當天夜晚。
總而言之,奧拉洗澡結束,以清爽的心情回到岸邊,接着重新穿上衣服,然後來回張望四周。
「那、那麼藍色的水鳥呢?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對不對?」
原本昏昏欲睡的奧拉,因突然感到寒冷而驚醒。明明這個界相溫暖到足以只穿短袖外出行走,這麼冷真的很罕見。就在她邊想這些事邊把一件毛皮裹在身上的時候,外面開始慢慢聽得到風的呼嘯聲。這陣風越來越猛烈,一下子就轉爲暴風,再加上大雨助陣,氣溫也越來越低。僅僅就這麼過了一個小時,雨滴就冷到形成小冰雹了。
沒錯,這場異常兇猛的暴風雪,正在襲擊「希萊尼亞」。
「這天氣叫『削肉寒風』……是這個界相宣告冬天的風暴。」
同樣醒過來的尤里,在洞穴裏生起營火併這麼說。
假設他們走出外面一步,大概就會立刻凍死了。奧拉這才理解圍欄的意義,那些木欄是爲了保護洞穴免受這場暴風雪肆虐。
這場可怕的暴風雪又持續了三天三夜。被完全困在洞穴的兩人只能喫事先儲藏的食物,一心一意地持續忍耐。
他們就這樣撐到第四天的早晨,暴風雪在突然之間停止了。
當奧拉從洞穴內部爬到久未前來的洞口時,在她眼前展開的是……一片耀眼的銀色世界。
「真的……好美麗……!」
岩石、森林、河川,甚至連遠處可見的遙遠山脈,全都覆蓋在一片純白的雪底下。
一切事物都化上純白妝容的景象,既顯得有些寂寥,又美到無與倫比,正是別有天地的風貌。
「很好,這樣子我們總算可以繼續前進了。」
身穿防寒裝備從洞穴出來的尤里,在幫奧拉穿上同一套裝備的同時,也如此問道:
「我說妳,是第一次看到雪嗎?」
「看、看是看過……可是沒有看過積這麼厚的……」
「是嗎,那就跟在我的後頭走。別忘了我之前教過妳的重心控制方式啊。」
尤里說完這句話便開始下山,奧拉也跟着在她第一次看到的積雪道路上邁步前進。
使勁踩在柔軟雪地上的感覺、留在自己後方的點點足跡、雪地內的空氣被擠到外界時發出來的啾啾聲響……第一次在雪上步行的經驗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有趣……不過,這種有趣僅存在於前五分鐘而已。奧拉逐漸開始體會到積雪道路的艱辛之處了。
「呼、呼……嗚嗚……」
「喂~奧拉妳怎麼啦?落後了喔?」
於是兩人離開了冰原。
這麼說來,平常他會不時檢查那株小樹苗,可是今天連一次也沒有看。
奧拉緊緊擁抱着虛弱不堪的少年。她絲毫沒有任何責怪少年的念頭,他已經十分努力了。
「啊!難道說……這棵小樹可以代替指南針……?」
這一天,異常狀況在他們剛出發沒多久就發生了。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了。他已經不用再承受痛苦了,沒有什麼事比這樣更好了。與其硬撐不如就這麼算了,與其痛苦不如就此放手。如果活下去會是如此地獄,那麼死亡反倒是一種解脫。
尤里猶豫了幾秒鐘之後,默默地將瓶子遞給她。奧拉在這瞬間理解到,自己並不是因爲想太多才感到不安。
平坦的冰原比山路更好走,沒必要去擔心從看不見的懸崖滑落或是樹上落雪的問題。再加上沒有原生生物出沒的危險性,所以連警戒的必要都沒有。老實說,這是到目前爲止的旅途當中最輕鬆的一段路。
少年虛弱地低聲說完之後,又小聲補充了一句:
奧拉聽着他平淡的說明,同時也感受到自己的臉色正逐漸蒼白。
少年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讓她摸不着頭腦。
奧拉戰戰兢兢地詢問。
這麼說來,這裏是他們在第一次來到這個界相當天埋了什麼東西的地方,看來那東西就是這兩棵小樹的種子了。
「我、我說,走這邊真的是對的嗎……?」
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旁邊傳來了少年的嘻笑聲。
溫暖的太陽光。
「哦!妳很敏銳喔。其實下一個門的所在地點,就是納爾基斯湖的正中央。本來的話坐木筏過去就好了,不過很不幸的是湖中央附近有大量危險的肉食魚羣聚。所以,這道門實質上只能在寒冬期間使用。」
「你該不會、是在等湖面冰凍吧……?」
奧拉照他的建議,仔細觀察樹木。
「妳真的很有慧根啊,答對了!」
「好啦,我們出發吧。」
他的安息時光已經只有睡眠了。不對,甚至連那麼短暫的休息時刻,少年也沒有獲准享受。
她不知道這樣的行爲有多大的意義,不過她感覺到少年原本痛苦呻吟的表情似乎稍微緩和了一點。奧拉就這麼繼續擁抱着少年,直至他甦醒。
而且少年並不僅僅承受精神層面上的折磨而已。不管行進速度有多慢,食物消耗的速度都是固定的。先前在當地獲取的食糧很快就喫到見底,隨身攜帶的行動食糧在每一餐的比例不斷增加,而且連後者也逐漸短缺,他開始頻繁運用燒開的熱水來填滿空腹。少年在精神與肉體雙方面,都在一點一滴地陷入絕境。
「好的……!」
之後,苦難的旅途持續進行。食糧逐漸減少,精神飽受侵蝕,肉體逐漸衰弱……這段彷彿被棉絲勒緊喉嚨的日子並沒有迎向終結。在這片連時間都凍結的冰原上,已經連時間經過多久都無法判斷了。他們是在走路呢,還是僅僅在原地徘徊呢,或者其實、他們兩人早就已經死了呢……?
在冰原的正中央精疲力盡……這無疑意味着兩人的死亡。
和煦安寧的空氣。
「尤里!」
奧拉經他這麼一說,終於回想起來了。
話雖這麼說,這趟旅程比她想像的還要簡單得多。
「誰、誰叫,這裏……真的非常不好走……」
我們現在,真的是朝正確的方向前進嗎──?
於是,這回兩人正式開始進入這片一望無際的冰原。
下一個界相是一處爲森林所覆蓋的地方。在那裏等待他們的,是無數熟悉的生命之光。
「嗯?怎麼了?」
「在這之前,有個地方我們要先過去一下。」
率先前進的少年的腳步異常緩慢。是在顧慮她的狀況……又好像不是。就在奧拉一面前進面歪着頭思考爲什麼會這樣的時候,她突然察覺到某件事。
這兩棵樹的種類是她在地上從未見識過的……樹名叫什麼呢?正當奧拉還在觀察的時候,尤里突然有了動作。在她還在想說他要做什麼的時候,他已經對開出紅花的樹根開挖,然後將它連同泥土一起挖出來,連樹帶土整個裝到一個大瓶子裏面去……只留下那株失去伴侶,感覺似乎有些寂寞的白花之樹。
「可以用妳的肩膀稍微扛我起來嗎?我們快點跟這種地方說再見吧。」
不論如何,奧拉總算是下山了。等待她的是一片非常巨大的雪原。如果要形容其規模的話,這片雪原已經大到看不見地平線的盡頭了。
面對這個在惡夢中呻吟的少年,奧拉緊咬嘴脣。
接下來他們前進的速度掉到了原來的十分之一以下,似乎證明了她這個看法。他們一步一步地謹慎前進,只要集中力稍有鬆懈就會在那個瞬間停下腳步。在失誤一次就確定會死的狀況下,他們每一步都不能放鬆。狀況好的話可以走兩個小時,時間短的話出發還不到三十分鐘就需要休息。他們只能慢吞吞地前進,宛如牛步。
疲勞、緊張、恐怖、焦慮,各種壓在少年身上的重擔,即使到了夢中也在折磨他。每當他進入淺眠狀態時,就會因爲做惡夢而大聲呻吟。他會露出痛苦的表情,蒼白的嘴脣不停顫抖,並痛苦地在狹窄的雪洞中不斷翻身。他的皮膚始終跟冰塊一樣的冷,可能因爲身心具疲的關係,體溫一直無法正常升高。
而且最麻煩的事情是,在這片雪原上完全無法辨識方向。
這一帶有這麼大的平原嗎?
「其實在『雙戀樹』的原產地,根本就沒有冬天這種季節。所以,這玩意不耐寒,在冰點以下的環境中沒辦法撐太久。」
所以……
沒錯,少年並沒有放棄。他們在這趟無窮無盡的死亡行進尾聲,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少年再度一派輕鬆地點頭說道……不過心中這份不安的感覺,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只不過,奧拉在經過幾個小時以後,還是察覺到真正的敵人。
這麼說來,花的方向跟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比起來好像不太一樣……
「這、這是……!? 」
雪從遮蔽天空的黑雲中不斷降落,風則從空曠雪原中呼嘯而過。它們跟「削肉寒風」相比都要弱上許多。不過,在這個沒有遮蔽物的地方會直接承受風雪的影響。再者,沒有野獸這件事,反過來說也代表沒有獲取食物的方法。一開始看起來像是優點的各種條件,已逐漸開始對兩人造成壓力。
「啊啊,大概吧。」
奧拉立刻衝到他身邊。少年掙扎着試圖站起來,但他的腿似乎使不上力,只能跪倒在地。他的身心狀態終於不堪負荷了。
「沒問題,妳就照以前一樣跟我來。我一直都在訓練自己直線走路。沒問題,沒問題的。」
她只有一個疑問,那就是行進速度異常地快。即使是要急着去救援奈莉亞,他們在這裏的步行速度跟之前的其他界相比起來還是快一大截。一開始,她以爲少年在擔心食物問題。畢竟這裏是無法補給的冰上,雖說他們製作了大量的保久食糧,不過也不能一直悠哉悠哉的前進纔對。
尤里這麼說完,便以伸手要把兩旁樹木推開的姿態走進雪原前方的樹林裏,接着他在某棵樹的樹根位置開挖。結果,有兩株可愛的小樹苗從雪層底下探出頭來。這兩棵小樹彷彿情侶一般相互依偎,分別開出紅色及白色的花朵。
「請問……『雙戀樹』,可以讓我看看嗎?」
「咦……?」
「怎麼啦,妳沒發現嗎?來,妳再仔細瞧瞧。」
另外一方面,少年的憔悴程度顯而易見的增加了。只不過短短几天他就明顯消瘦,也完全沒有出聲,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不管怎麼說,如今已經滿足所有條件,兩人立刻向雪原邁步前進……原本奧拉是這麼想的。
會滑、會累、還看不到地形,走積雪道路下山真的很麻煩。就連尤里走在前頭幫她開路都是這種狀況了,如果只有她一個人走的話大概會慘不忍睹吧?她之所以能夠勉強行走,可能也要拜之前在地上所做的步行訓練所賜。
湖面冰凍之後又覆蓋了一層雪,讓整片湖泊於幾天時間化爲巨大的雪原。
不過,奧拉卻在心中感到了一絲安慰。
尤里說完,把先前裝入小樹苗的瓶子拿出來。可是,這種東西能有什麼用呢……?
眼前這片過於廣大的景象,讓奧拉一時被震懾住;就在這個時刻,她突然心生疑念。
小樹已經枯乾到不成形了。
走在前面的少年,終於倒下去了。
儘管少年反覆說着「沒問題」試圖安撫她,不過就算是奧拉也很清楚,這種事情沒有嘴巴講講那麼簡單。哪怕方向只偏了一個腳尖……也就是偏了一點,就無法抵達目的地。想要一步不錯地穿過浩瀚距離抵達門前,已經是一件宛如魔法的高難度行動了。重點是,即使明知「雙戀樹」只能撐到途中就不管用,少年還是依賴它,這很明顯表示他的說法並非真的沒問題。
……不過,事實並不是這樣。
奧拉悄悄地解開大衣的扣子,然後用她的胸部溫柔地將冰冷的少年包裹於其間。
「喔!妳明白了嗎?花朝向的方位不一樣吧?這種『雙戀樹』呢,距離最接近的雄株和雌株爲了能與對方遙相對望,會改變自身開花的位置喔。」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沒有任何路標的情況下,單憑感覺朝一個方向持續前進,這種行爲就等同於踩着一條看不見的蜘蛛絲渡過斷崖之間的山谷。真的可以抵達目的地嗎?說不定他們已經走到了錯誤的方向上──想到這裏,集中力就會瞬間消散;恐懼、不安、疲勞,則會像暴風般讓已經很細的蜘蛛絲大爲震盪。這對人的神經會造成多麼大的耗損,光是想像就讓人背脊發涼。
「他和我是不同的人種」……這是一直以來奧拉對少年大致上的看法。不管任何困境都毫不畏懼挺身面對,憑藉智慧和勇氣克服一切的強人──這樣的他跟自己打從出生以來就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可是現在,這個在惡夢中顫抖的少年看起來稚嫩到很符合他的年齡。虛弱至極的他無疑跟自己一樣,都是普通的人類。
──這裏並不是什麼平原,就是「納爾基斯湖」。
在這趟地獄之旅無盡延續的時候,奧拉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沒錯,這裏是空無一物的冰原。不過諷刺的是,正是這個「空無一物」成爲最大的威脅。
「……」
「嘖!又開始下雪了……」
「這個……是要拿來喫的嗎……?」
這當然是其中一個正確答案。不過,等到她理解少年焦急的真正理由時,已經是他們在冰原上行走一個禮拜以後的事了
「嗯?啊啊,沒問題啊。我就是爲了這件事才把這玩意帶在身邊的。」
不管是向右看還是向左看,她能看到的只有被大片雪幕封閉的地平線。即使想用星星當指標,星光也被沉重的黑暗雲層遮擋。在北極與南極都不存在的迷界當中,本來就無法使用方位磁針,就連剛纔走過的足跡也會在一瞬間被雪埋掉。她已經連自己是在前進還是停留都搞不清楚了。
「……果然一看到終點,不管怎麼樣就都沒忍住啊……」
「哇啊,太美妙了……!」
「方向,沒有問題嗎……?」
然而,尤里的回答與她的悲觀預期完全相反,相當正面:
「……哈哈,抱歉。不知不覺就鬆懈了……」
他回答的聲音跟平常一樣。不過硬是沒回頭看這邊。
他們之所以一直停留在原地,似乎就是因爲就算想前進也沒辦法進行。
「怎麼啦,妳不知道嗎?妳其實也在這邊玩過喔?」
在這片廣闊無邊且沒有任何明顯標誌的冰原上,「雙戀樹」是唯一的路標。兩人如今已然失去了它。
「請問,尤里……?」
在出發數小時之後,奧拉忍不住拍了拍走在她前面的少年後背。當然,這種事就算問了也沒用,所以她已經把這問題吞回肚子裏好多次……但最後還是沒辦法把自己的不安壓下去。
「哈哈哈,別說傻話了。這玩意是我們非常重要的安全繩,不可能會去喫的。」
在如此廣闊的雪原上,哪怕只是方位稍微偏離了一點,幾天後可能就會走到完全不對的地方。不對,在沒有方法確認位置的情況下,即使已經走到完全錯誤的方向上也無從察覺。能夠證明現在走的這條路是「正確」的手段並不存在。在最壞的情況下,他們說不定無法抵達門或是湖岸,只能永遠在這個冰天雪地的無間地獄中徘徊……
她曾經聽說,有一種叫向日葵的花卉,確實也會朝太陽的方向開花。而這種樹則是朝伴侶開花。雖然聽起來還滿浪漫的……不過這種事和現在有什麼關係?奧拉陷入沉思,過了一段時間後恍然大悟。
奧拉的視線跟隨他的低語聲移向前方。結果,她在暴風雪的空隙看到了某個閃爍的東西。如同海市蜃樓般不時晃動的,是那個貫穿虛空的空間裂痕──毫無疑問就是門。
沒有智慧也沒有經驗的自己,沒辦法成爲少年的力量。然而即使如此,她至少可以讓他冰冷的身體得到一些溫暖──
「雙戀樹」被尤里種在目標門的正南方。換句話說,將花朵朝向的方位視爲磁南方,這棵樹的功用就等於是一個模擬指南針。之後只要一心一意持續往正北方向前進,就可以抵達門了。
不安一旦萌生,很快就跟這片寒雪一樣越積越深。
於是兩人依靠花朵型態的方位磁針,一心一意地在雪原上行進。白天走到哪裏算哪裏,一到傍晚就挖雪洞休息。奧拉本來以爲用雪做成的洞穴會很冷,不過雪洞其實很溫暖,這跟她的預期完全相反。光是它能防風防雪並且不讓熱量散失,就能讓體感溫度有天與地的差別。兩人就這麼前進夠了就休息,休息夠了就又前進,每日重複相同的作息。或者應該說,在這片空無一物的冰原上除了走路和睡覺以外,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所以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吧。
歡樂的鳥鳴聲。
「太棒了……我們,真的穿越了那片冰原嗎……!」
在柔和的生命氣息環繞下,奧拉發出了歡喜的聲音。然而當她回頭時,看到的卻是少年癱軟跪倒的身影。
「尤里!? 」
在試煉的盡頭等待他們的,是新的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