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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久遠之樹」──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2.9萬 字

這裏,是一個比先前見識過的任何界相都還要怪異的世界。

不是像「奇怪的野獸四處閒逛」,或是「植物跟動物性質顛倒」,這種類型的怪異。應該說完全反過來了……這個世界連一個物體都沒有。

沒有兇猛的野獸、沒有奇妙的樹木、沒有阻擋去路的巖壁、沒有清澈的流水,沒有太陽、月亮、雲、光,而且……連大地都沒有。

(──我、正在掉下去──!? )

在理解情況之前,奧拉的全身已經爬滿了雞皮疙瘩。「腳下沒有地面」,這代表自己正在空中;那麼比思考還要早烙印於身體的常識,會讓她覺得自己正在墜落……不過,這僅僅是她的錯覺。因爲在這個界相當中,連「墜落」的必要條件──「重力」都不存在。

她現在,正漂浮在一個宛如宇宙空間的黑暗虛空之中。

如果要舉例說明的話,這裏就像是在水中,身體感受到的只有輕飄飄的浮游感覺。然而跟水不一樣的地方是,不管自己怎麼揮動手腳都完全沒有感受到任何抵抗,周圍只有純粹的「無」而已。

當奧拉理解到這一點的時候,她打從心底感到毛骨悚然。先前那種「正在掉下去」的錯覺,完全無法跟這種恐懼相提並論。打從出生以來,不論何時都環繞在自己身邊的就是「重力」法則,與此相伴的還有「下面」這個概念。這兩者的消失對她全身所帶來的衝擊是全面性的,等同於肉體的一部分被剝奪一般,甚至更加嚴重。

「哈啊……哈啊……哈啊……」

少女的呼吸自然就變得粗重起來,這可能是因爲極度恐懼造成的。畢竟她的身體正處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界法則中,也不能怪她。然而,她也是克服了諸多試煉纔來到這個地方,她很清楚最重要的是不論如何都要冷靜。爲了鎮靜下來,奧拉試着去深呼吸……可是,有點不對勁。不管自己吸得多用力,呼吸完全沒有變得輕鬆些,一直吸一直吸都沒有把氧氣吸進肺裏面。

(這是、什麼情況……!? )

焦慮和動搖讓呼吸變得更加困難,身體熱到好像燒起來一樣,頭則像是被老虎鉗緊緊夾住一般的疼痛。尖銳的耳鳴、模糊的視野,接下來連思考都沒辦法了──就在下一個瞬間,她突然被拉向旁邊;隨後,她的呼吸就奇蹟般變得輕鬆了。

「哈啊……哈啊……尤里?」

「沒問題,妳專注呼吸吧,有話等我們穩下來再說……哎呀,在這之前,妳倒過來的模樣是不太好看啦。」

不知在什麼時候出現在身旁的少年──尤里熟練地讓奧拉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半圈。雖然上下倒轉回來了,不過從奧拉的角度看來有沒有轉似乎都一樣。

「很好。那麼,妳要好好抓緊嘍。」

尤里一面下指示,一面從懷裏取出一把槍,然後將槍口朝向正上方……突然扣下扳機。

──剎那間,兩人的身體被一股力量使勁往槍口的反方向推了出去,這股力道讓他們變得跟子彈一樣飛快。而且,兩人的初速度完全沒有減慢。不對,還不是隻有這樣而已,尤里繼續扣下扳機,第二發、第三發。每扣扳機一次都讓兩人不斷加速,飆速向下而去。在他們前方,可以看到一點一點亮着的朦朧光源。

這些光源一開始看起來,只像幾顆在夜空閃爍渺小如豆子一般的星星,隨着距離縮短越來越大。從豆子大小變成拳頭大小,從人類大小變成一間房子的大小,就這麼在轉瞬間大到了相當於一整座利伯塔斯城市的規模。不過,這樣一來就有一件事情需要擔心了。

「我、我們要撞到了……!!」

「怎麼樣,穩下來了嗎?」

奧拉戰戰兢兢地低聲說着。然而,少年卻用鼻音說了一聲「啥?」之後,繼續說道:

「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奧拉握起拳頭來回捶打着那個心情正好的少年。不知道嚇到她的是那一段跟超級英雄同等級的大跳躍,還是被當成公主摟抱……總而言之先鎮靜下來吧。奧拉爲了讓自己恢復平靜,將身體靠在樹上……不過,她的背感受到一種奇妙的觸感,以樹木的標準來說,「塌陷」的它軟到有些異樣了。

森林的邊緣忽然中斷,在中斷的地方是一處陡峭的懸崖。

「噁……」

尤里一面安撫少女一面把她緊緊綁好,接着也將繩子綁在自己身上,就像是一個將自己的身體綁在桅杆上以防範大風暴來襲的水手一樣。

到哪裏……?正當她想發問的這個瞬間,答案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我、我還是免了……」

「咦……?」

奧拉戰戰兢兢地轉頭望去,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雖然相當微弱,不過現在她的身體確實可以感受到重力。最明顯的證據,就是自己並沒有輕飄飄地飛到某個地方去。

本來的話,懸崖底下會是海洋或森林之類的廣闊景象。不過,這裏並非如此。

「是啊,這些是食骨星蟲……可以說是蚯蚓的表親吧?」

尤里在半信半疑的奧拉旁邊,緊緊抱住了彼岸枕蠔。他的神態完全就是認真的。奧拉連忙模仿少年的動作──一秒後,一陣突發的強風洶湧襲向兩人。

深淵般的黑暗──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氣味,只有純粹的「無」在那邊。

「不知道也沒辦法啊。從落點是搭乘在某種東西上頭這件事推斷,有人認爲下面就是一般的地面,也有人認爲下面是密度較大的氣體層,更有一種說法表示底下會產生特殊的力場……不過,誰也不知道真相。搞不好,連『底部』這種概念本身都不存在,物體只會永久下墜個不停吧。如果不管怎麼樣都很在意的話……妳也可以去確認看看喔?假如妳知道了真相,妳就可以成爲留名青史的冒險家之一了。不過嘛,前提是妳要能活着回來啦。」

「很好,總之到了。」

「原來迷界,也會有這麼沒天理的地方呀……」

「喂喂,現在振作精神還太早了喔。我不是說了有必要做準備嗎?……啊,對了。既然這麼有幹勁的話妳也來幫忙好了,來這邊一下。」

「走?哈哈哈,沒那個必要。好啦,把嘴閉上,要走嘍?」

於是兩人一邊分頭尋找龍骨海鞘一邊在森林中前進。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這座森林裏似乎只有彼岸枕蠔和龍骨海鞘這兩種選擇,所以這項作業真的很簡單,反而要習慣低重力環境下的步行法還比較困難。

奧拉的身體一被風吹就輕而易舉地向上飄起來,她忘掉了先前那份厭惡的感覺,不顧一切地將軟綿綿的肉質樹緊緊抱住。在她如此忍耐了差不多十秒鐘以後,風突然停止了,之後只有不變的寧靜。

結果,尤里很乾脆地聳了聳肩,說:

「結、結束了嗎……?剛纔那個、是什麼回事呢……?」

「誰、誰知道……」

「不是『輕鬆~』的問題好不好!我、我可是嚇到了呀!!」

「是某種生物噴出來的風。那些東西會先讓幼體乘載於空氣中,再將空氣向外放出以擴張自身的分佈範圍。怎麼說,這種風如果在地上的話頂多就是一陣小旋風的等級,不過我們現在的體重跟螞蟻差不多,如果不像這樣緊緊綁好很容易就會被吹走的。」

簡單說就是還很遠。不過她不會覺得失落,目的地確實存在,只要知道這件事就十分足夠了。

面對這片彷彿會隨時被吸進去的虛空,奧拉戰戰兢兢地發問。

「算了,細節不重要,總之我們前進吧。待在這麼開闊的地方很危險。」

「啊啊,這玩意是彼岸枕蠔……從分類上來說是一種貝類。這裏是牠們的聚居地。」

唐突地被當成公主摟抱,讓奧拉的臉頰染上紅暈。儘管她十分驚訝,但其實也有一點高興……不過,她很快就明白這不是那種浪漫的事情。

「該、該不會、這是……蟲……!? 」

「哈哈哈,沒問題啦。彼岸枕蠔是骨食性生物,只要我們活着就不會被牠們喫掉啦……妳看,牠們和這些玩意是同類。」

在奧拉發出慘叫的一瞬間,尤里開槍的方向也在這回改爲朝下。結果,每開一槍兩人的速度就大幅減慢,最後他們的降落速度就跟羽毛一樣地輕柔。

「啊啊,這就不是妳的問題了。實際上氧氣就是很稀薄,特別在這個地方空氣不會對流,所以時常會被自己的呼氣弄到窒息。畢竟在這個叫羅格斯尼亞的界相,重量……重力是不存在的。」

不過,這種方法其實還滿單純的。

少年雖然說得很輕鬆,不過這句話的意義讓奧拉再度顫抖起來。

想到這裏,奧拉不由得自言自語起來:

「咿……!」

「哦!竟然能注意到這一點,看來妳也開始習慣冒險了啊。的確,我們就這麼過去的話是會窒息死掉,這時候就該這玩意登場了!」

尤里在說明的時候,也隨手從根部將龍骨海鞘使力切下。他用繩子把牠跟揹包緊緊綁在一起,並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雖然自己完全不知道需要牠做什麼,不過要找的話還是可以幫忙的。

「你、你在做什麼……!? 」

尤里指着地面這麼說。可是,在那裏生長的只有一片微微發亮的草,這亮光就跟不久之前自己看到的一樣。「這些玩意」到底是指什麼呢?奧拉歪頭思索了一會,察覺到某件事。仔細觀察,明明一點風都沒有,這些草卻似乎在蠕動……

尤里充滿幹勁地開始做伸展操。奧拉看到他這副模樣,驚訝地瞪大眼睛說:

結果,尤里一臉欽佩地點了點頭。

腳底感受到的,是一片上有柔軟的草覆蓋的地面的觸感。而且,雖然跟地上比起來非常微弱,不過身體確實感受到了重量。「下面」真實存在的安心感,讓奧拉鬆了一口氣。

「你是說,落點……?」

「『百分之五』──這是存在於迷界的界相當中,公認人類可以生存的界相比例。以迷界整體的角度看來,跟地上環境相似的界相反而纔是少數派,這纔是迷界本來的面貌。」

尤里又低聲說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並從揹包裏拿出繩子。正當奧拉還在思索他要做什麼的時候……尤里突然開始把她的身體與彼岸枕蠔綁在一起。

「咦?哇哇哇啊,尤、尤里!? 」

老實說,她在那個時候陷入半恐慌狀態,幾乎沒有去看周圍……那件事就先不去管,似乎這些島的每一座島嶼都被稱爲「落點」。

「~~!!」

「咦……?」

「好、好的……!」

奧拉迅速離開懸崖。她想知道的並不是下面有什麼,而是一種不用知道下面有什麼也可以安全移動的方法。

「畢竟這個落點很小,這樣子就算探索完畢了。哎,如果每個地方都跟這裏一樣狹小就輕鬆了……」

「聽話,別亂動。妳也不想死吧?」

這、該不會是──?

「等一下,可是,我們現在站得很正常呀?」

很好,那就打起精神繼續向前進。奧拉如此心想……不過,她在這個時候被要求先暫時等一下。

「對、對不起,我、我呼吸困難……」

無盡的荒野、廣大的海洋、無邊無際的冰原……她已經穿越了各種各樣的世界來到這裏,不過「羅格斯尼亞」就是最奇妙的界相,絕不會錯。

「這樣啊……」

然而,尤里溫柔地否定了這位少女的不安。

如果是像『希萊尼亞』那樣的綠洲界相,就算存在世界上最美麗的樹也沒什麼好奇怪。可是,這裏是一個彷彿在拒絕人類的死亡界相。這種地方真的會有她母親所愛的樹嗎?說不定,這可能只是某種誤會……

「現在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是『落點•史魯茲』。而妳要找的『久遠之樹』則位在『落點•波爾索倫』。」

少年就這麼彎下膝蓋,下一個瞬間,兩人以驚人的力道飛到空中。

「在這樣的世界中,真的會有『迷界最美麗的樹』嗎……」

不過,她在這個時刻突然浮現了一個疑問。

少年說完這句話就聳了聳肩,突然伸手環繞到奧拉的腰間,就這麼一把將她抱起來。

可是,在這個一點風都沒有的界相怎麼會有風暴……

雖然說實話聽不太懂,不過奧拉還是先點點頭。而尤里也似乎沒打算要讓她完全理解。

就這樣,兩人輕飄飄地在泛着微光的大地上着陸。

尤里先前說過,這些看起來像植物的玩意會製造氧氣。那麼,就代表落點與落點之間是沒有氧氣的。而下一個看起來像落點的光點是在遙遠的盡頭。不管再怎麼樂觀地去估算,這個距離都不是能靠暫時停止呼吸就可以過去的。

「好的,我明白了!」

這……不是樹。這些看起來像樹木的淡粉紅色物體,其實是軟綿綿的肉塊。

實際上,假如那道門的位置再偏差一點點的話,他們在來到這裏的那個瞬間就會被甩到真空中死掉了。這裏是人類本來就不可能生存的領域……對於這個界相而言,他們纔是不請自來的異物。

「就是我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啊。我說,妳在上空看過了吧?就是那幾塊發光的東西。」

「誰知道。」

「貝類……嗎?那麼,牠們不會突然襲擊我們吧?」

「這、這個……下面會有什麼呢……?」

兩人超乎預期地在這座奇妙色調的森林中優雅着陸。

「放心啦。妳說的十有八九就是『久遠之樹』吧。這棵樹確實就在這個界相里……只不過,去那裏有必要做一些準備,還得要越過三個『落點』纔行。」

「哈哈哈,臉不要那麼臭嘛。我們能夠像這樣呼吸,也是因爲有這些玩意爲我們製造氧氣的關係喔?不過嘛,要說壞處也是有……好啦,差不多要來了,別亂動唷?」

尤里說完這句話,舉起了他們在路上收集的龍骨海鞘。

「這玩意叫做龍骨海鞘,在接下來的路程會需要牠。路上請邊走邊找這玩意兒,要拜託妳儘可能找大一點的喔。」

兩人于飛行的同時劃出一道美麗的拋物線,將奧拉的慘叫聲拋諸腦後。他們在光亮的草原上輕盈跳躍,目的地是眼下的廣闊森林,一棵棵沒有葉子的淡粉紅色枯樹並列聳立。

「這就是託了底下這東西的福啦。我們就是被這東西所擁有的龐大質量吸引住了。不過嘛,跟地上的重力比起來的確是弱到沒辦法相提並論。」

「呀啊啊啊啊!!? 」

她跟從少年的招手進入樹木之間,結果,她看到那裏生長了一株矮胖的肉質樹,形狀跟彼岸枕蠔很像,但高度要矮很多,頂多只有一公尺高。

「要來嘍,腳用力站住!」

「嘿嘿嘿,果然沒有重力就是輕鬆~」

「跳、你說跳……該不會,我們是要用跳的過去嗎!? 可是可是,看起來好像非常遠,而且不管怎麼樣都太亂來了吧……!? 」

奧拉對這個沒聽過的詞彙歪頭表達不解。尤里先是回了一句「是啊」,並繼續說:

「妳~是在說什麼啦。講反了啦、講反了。」

她剛問完,尤里便指着地面,說:

尤里正在旁邊低聲碎念着一些無聊的事情,不過奧拉沒有去理會。她的視線被遙遠的懸崖下方吸引住了。

奧拉慌慌張張地想要縮回自己的腳,可是她的周圍就是一整片食骨星蟲,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逃。尤里看着這位踮起腳尖筆直站立還欲哭無淚的少女,高聲大笑了起來。

總而言之,在奧拉學會走路方式並收集了超過二十個龍骨海鞘之後,尤里突然站住不動。

「很好,那麼我們就趕快跳吧!」

「我、我還活着……?」

奧拉總算明白了,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不然的話自己也不可能在空中漂浮成那個樣子。

這裏是沒有重量的界相,是一個僅僅一躍就可以跳過好幾十公尺的世界。如果被風逮到的話,想必會如同字面意義一般地被吹到地面盡頭吧。事到如今,奧拉對這種「無重力」的異常環境感到背脊顫抖。

「我來說明使用方法,妳要仔細看唷?」

尤里一面說,一面把一株龍骨海鞘拿在手中。然後他把手指戳進了位於海鞘上方的細小裂縫裏面,毫不猶豫地將裂縫左右掰開。裏頭是有黏液覆蓋的細褶層,形狀很像魚的鰓。

「剛纔那陣強風,妳還記得吧?產生那陣風的就是這株龍骨海鞘。這些玩意有把空氣儲存在體內的習性,牠們會運用這種空氣壓力來進食產卵或調節體溫……算了,反正原理什麼的不重要。簡單說呢,這些玩意可以用來代替氧氣瓶。」

尤里簡略地這麼說明着,突然探頭親上了那層皺褶,隨即開始用力深呼吸,看起來就像是在跟一管軟綿綿的巨大通心粉親吻……雖然從旁邊看起來這個姿勢還滿詭異的,不過看樣子他確實是可以呼吸。尤里就這麼實際示範了兩、三次深呼吸動作,才讓嘴巴離開龍骨海鞘。

「呼哈!……好啦,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用口吸氣用鼻子呼氣,很簡單吧?妳也來試一下看看。」

另一株龍骨海鞘被塞到了奧拉手上,她依樣畫葫蘆把上方的鰓(?)打開,然後試着探頭親過去……

「唔……這個……腥味好重……」

「這個嘛,是因爲牠還活着啦,當然有味道啦?聽話,快點試。」

既然尤里這麼催促,自己也不能逃避。奧拉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嘴脣貼在吸氣口上,忍着想吐的感覺反覆呼吸。充滿腥味的空氣從口腔通到鼻腔,這種感覺就算用保守的話來形容,也真的很噁心。

她就這麼呼吸到整個人眼淚汪汪,尤里總算比出了OK的手勢。

「嗯嗯,感覺不錯。那麼,我們差不多要走嘍。」

於是兩人並肩站立在懸崖邊。「好好抓緊我。」奧拉聽從這句忠告,緊緊抓住少年的身體。現在可不能講什麼好害羞之類的話了。萬一在高空中被甩出去,可是會永久漂浮在什麼都沒有的虛空當中,這種死法真的就免了。

接下來尤里確認準備就緒,便朝向遙遠的光芒……也就是下一個目的地「落點•葛米爾」使勁跳躍。

剎那間,她的全身感受到強烈的衝擊。這是在身體經由異界化獲得強化之後,自己用這副身體全力進行的跳躍動作。先前躍過草原時的速度完全無法跟這一次相提並論。兩人如同炮彈一般被拋向虛空,雖然空氣阻力也相對很強,不過隨着他們離落點越來越遠,阻力也越來越小,最後小到幾乎感覺不到的程度。就在這個時候,尤里低聲說話了:

「馬上就要脫離引力圈了。把龍骨海鞘準備好。」

尤里邊說邊讓海鞘套在嘴上,奧拉也跟着模仿他的動作。當他們完全脫離引力圈時,尤里再取出一株海鞘;正當奧拉心想他要做什麼的時候,尤里突然用刀把海鞘下方切開。瞬間,壓縮的空氣從切口處大量噴出,而釋放出來的空氣成爲強力的推進劑,以非常驚人的速度推送兩人的身體。這裏是沒有落點的引力與空氣阻力的虛空,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削弱他們的力道。在繼續追加第二株、第三株海鞘之後,兩人簡直如同飛翔的彗星,成爲一束星光在高空飛馳──這是一次極爲鮮明的體驗。

只不過,這都只是一開始的感覺而已。在這個沒有比較對象的世界裏,不管用多麼猛烈的速度前進都會產生一種靜止的錯覺。由於沒有空氣傳遞聲音,因此她也不能跟尤里說話。在最初的興奮感消退之後,她就只能夠忍耐腥臭味努力呼吸了。

在他們就這麼消耗掉第三株龍骨海鞘的時候,閒得發慌的奧拉眼中映入了一個奇怪的景象。

美麗的流星──這是她最自然的第一印象。在他們上方距離遙遠的所在,有一個小點正在移動。而且那個光亮的小點,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星星都還要美麗。

不過有點奇怪。奧拉很快就察覺到,這個界相併不是真正的宇宙。因此,應該不會存在流星纔對。而且重點是,那道光的移動方向非常不規則,有時往右有時往左,才前進一點點又瞬間退回來,簡直就像一隻隨意行動的小貓咪一樣,輕快地改變移動軌跡。

「是、是的,完全沒問題!」

啊啊,怎麼會有這麼不可思議到極點的世界呢?光憑一具遺骸就能創造生態系的巨大生物,聚集了數百萬頭之後形成了另一個生態系……這完全超過了她的想像能力。

「『柏德雷雅』的行動原理呢,是『好奇心』。所以,我們無法預測牠跟我們對峙時的行動。是攻擊我們,還是無視我們,或者是有其他反應……總之沒辦法知道。」

尤里的神情反而比奧拉更驚訝,接着他開始碎碎唸了起來:

「和睦之花」……多麼美麗的名字啊。的確,看到這麼美麗的花田,感覺任何無謂的爭執都沒什麼好在意的了。

成對的眼窩、位於兩側的空洞耳孔、並列着牙齒的顎骨……她原本單純以爲是島的這個落點,其實是一個巨大到不得了的頭蓋骨。

「啊啊,這其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其他生物聚集在遺骸周圍,這種現象在地面上也很稀鬆平常。畢竟,屍體這東西就是營養滿分的餐點嘛。說的極端一點,我們平常喫的其實也是屍體啊?」

「這個叫『似真寒蘭』……我們冒險者把它叫做『和睦之花』。」

「那爲什麼……?」

奧拉不由自主地直接脫口說出感想。結果,尤里意外地點頭說道:

尤里似乎得到了某個結論,他握拳向下擊打自己的手掌,說:

「!!那、那不就跟、那頭艾諾希蓋歐斯是一樣的……!? 」

「別在那邊發呆了,用這個把皮膚露出來的地方蓋住,特別是口鼻這種容易出血的部位。」

在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奧拉瞪大了眼睛。

一具生物的遺骸,竟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態系……如此龐大過頭的格局讓奧拉頭暈目眩。不過這時候,她突然想到了一個疑問。

少年在說這些話的同時,自己也用薄布把臉包裹起來,接着下了一道奇妙的命令:

「答得很好,不過只有五十分。人類血液中含有的珠蛋白,是這個界相極爲稀有的蛋白質。所以不光只有這些花而已,這裏的生物都非常喜歡血,這個部分妳說對了……只不過,這些花本身並沒有傷害其他生物的能力,連一隻羽蟲都殺不死。」

迎接她的,是一整片廣闊的花田。純白的花蕾清爽地並列在一起,彷彿在迎接兩人一般。在如此異樣的界相中,這片景色還滿清新的。

聽到這裏,奧拉不禁嘆了口氣。

在他們降落的森林中,奧拉對少年先前的話語有了深刻的體會。

「好奇心、嗎……總覺得很像小孩子呢。」

眼前等待他們的光景,讓奧拉說不出話來……不過這並非因爲恐懼。

這個界相是一個空無一物的世界。如果有頭比城市還要巨大的生物,絕對非常顯眼。說到底,很難想像這裏有足夠的食糧來維持那樣的身體。

「該不會,這些花其實是吸血花,一聞到血腥味就會襲擊過來嗎……!」

結果,答案在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不過,少年搖了搖頭。

「什麼啊,妳沒有注意到嗎?」

「上面啊,上面。」

於是兩人進行了最後一次的落點間跳躍。

沒想到是禁止出血,爲什麼要特別這麼警告呢?原本歪着頭表達不解的奧拉,很快就想通了。

「不是,那傢伙並不像艾諾希蓋歐斯那樣既貪食又兇暴,大小應該也跟我們差不了多少。」

當奧拉打算要反問的時候,已經是她被一把抱起來以後的事了。

尤里搔了搔頭,一臉在說明時遇上了困難的神情。

(──咦,該、該不會……!? )

只不過,她在這時候奇妙地感到不對勁。

少年有沒有注意到這個異物呢?奧拉將視線轉向尤里,發現他也已經在看那個光點了。不過浮現在他臉上的,毫無疑問是警戒的神色……

重點是,她其實有一件事情想問。

少年臉色凝重地繼續說下去。

就在他們以時間來說又走過了整整兩天的時候,兩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的前一處地點,也就是「落點•貝斯托拉」的邊緣。

在少年所指的位置,可以看到一處漂浮於虛空中的高聳落點。不過,那個落點的形態跟先前奧拉所見的落點完全不一樣。

「咦?去看一下是去看什麼……呀!? 」

在先前那幾個落點可能還不好說,但這麼廣大的「落點•波爾索倫」如果只有一隻的話,那麼偶然撞上的可能性應該相當低……

於是兩人一面警戒一面前進。沉重的引力落在他們的背上,當然跟地上比是輕許多,不過對於已經習慣先前那幾個落點的極小重力的身體來說,依然是相當沉重的負擔。

即使尤里如此鄭重說明,奧拉還是難以置信。剛纔看到的遺骸大小跟利伯塔斯市差不多大……而且,這還只是頭蓋骨而已。推估全長的話應該遠比那頭艾諾希蓋歐斯還要大。即使是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她終究還是難以置信。

由食骨星蟲的微光勾勒出來的落點形狀,看起來有些怪怪的。這形狀與其說是島,不如說、沒錯、簡直就像是……野獸的頭部一樣……

尤里將獵食者的恐怖特性接連列舉出來。

「咦……只有一隻嗎?」

「很好,總之這裏就是中繼地點了。妳沒事吧,奧拉?」

少年又舉了奇怪的例子說明,並在奧拉麪前伸手舉起了四根手指。

於是兩人再度開始在落點上面前進。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到處都是大同小異的陰溼生物在蠕動着,景色也都一成不變,一旦習慣了就會覺得無趣。兩人淡淡地從一個落點走向另一個落點。

「沒錯,所有的『落點』都是那個『柏德雷雅』的成體……也就是『亞龍』奧盧葛米爾──又名『尤米爾』的遺骸。」

「嗯~不是,也不能這麼斷言……」

「我們走吧,尤里。」

「可是,這麼大的生物究竟活在哪裏呢……?」

「算了,反正那些事情都跟我們沒有關係。重點是,我們快點前進吧。」

紫色的雙頭毛毛蟲、外形像寺廟大鐘的奇異肉樹、一直在搖來搖去的恐怖海葵、還有會散發噁心臭味的巨大蜈蚣……纔剛着陸不過幾秒鐘,就有爲數繁多的生物羣飛入奧拉的視野中。這是繼艾納利亞的密林之後,她又一次看到如此多樣種類的生物。

「跟這些花共生的那傢伙纔是問題……」

……正當奧拉還在陶醉的時候,她的臉突然被布蓋住了。

「可、可是,爲什麼遺骸上面、會有這麼多生物……?」

「算了,如果因爲突發事件陷入恐慌也很麻煩……先告訴妳會比較好……好吧!」

「那是這個界相的主宰……又名『柏德雷雅』的亞龍。」

現在她已經可以完全熟練地使用龍骨海鞘呼吸。不過,當「落點•波爾索倫」逐漸接近的時候,一種異質的衝擊倏地向全身襲來。這種彷彿所有內臟都被強制拉扯過去的感覺……就是自己快要遺忘的強烈重力,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滿令人懷念的。由於質量上有壓倒性差距的關係,引力也因此相對變強。在強烈的重力以及濃厚的大氣層阻礙下,少年還是將外套攤開調節速度,總算成功着陸。

要說她做過的事情,頂多就是吸氣吐氣而已,當然沒問題。

「哎呀,抱歉抱歉,這樣子講妳也聽不懂。那片黑暗其實是一層遮蔽光線的氣體……被稱爲『雲狀遮光帶』的雲層。『尤米爾』就棲息在那雲層的上面。當然,因爲沒有人真的去過那裏,所以這也只是推論。不過妳可以想像一下,一定是一個很棒的世界吧?有一個不受重力影響,充滿龐大能量的生態系。想必會有一大羣跟『尤米爾』相同等級的巨大生物。」

「這樣的話,果然那也是一頭兇暴的怪物嗎……?」

「那、那個也是落點……對不對……?」

奧拉忍不住發問。

「……啊啊,好。」

「什麼嘛,妳還挺敏銳的喔……實際上,那傢伙是幼體,成長以後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樣子了。」

首先一目瞭然的特色是那個落點的巨大程度。明顯有這個「落點•貝斯托拉」的五倍大。而且,它所綻放的光芒強度與種類也跟其他落點有顯著差異,恐怕是因爲發光生物的種類壓倒性衆多的關係。那個落點跟這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能少女一講出來就很容易猜到她指的是那個發光物體吧,少年先是說了一聲「啊啊」之後,便如此回答:

「也就是說,牠不是危險的生物嗎?」

「那、那種說法是怎樣啦……?」

奧拉說完這句話便低下頭去。在得知那道美麗光芒的真實本性之後,她覺得有些遺憾……只不過,這個結論下得稍微早了些。

就在這個時刻,她的全身感受到微弱的衝擊。奧拉連忙往下看,落點已經近在咫尺。看樣子他們就要抵達了。

在聽到這些話之後,奧拉忍不住反問了。

不知道兩人就這麼走了多久,當自己連「落點•波爾索倫」的重力都快要習慣的時候,森林前方突然出現了一片開闊空間。

「那麼,我們就去看一下吧!」

「終於來到這裏了……你瞧,看得到嗎?那裏就是『久遠之樹』的落點……『落點•波爾索倫』。」

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如今的奧拉已經很清楚了……不過即使如此,這也不構成她停止不前的理由。

美麗的玫瑰有刺。在這個迷界中,外表和本性不一致是常有的事。

於是,奧拉再次被帶去空中旅行。不過這回尤里只是直接往正上方跳而已,似乎並沒有要移動的意思。到底他是爲了什麼而跳呢?奧拉在懷着如此疑問的同時,也死命張口緊咬着龍骨海鞘足足有十五分鐘。就在他們來到相當高的高度時,尤里往下方一指,奧拉跟着往那個方向望去,只有看到自己剛纔抵達的「落點•葛米爾」而已。畢竟是垂直跳躍上來看的,這也是理所當然。

「妳聽好,有這種『和睦之花』的地方絕對不能流血,一滴也不行。」

「嗯?那妳不是早就看過了嗎?」

「是啊,沒錯。不一樣的地方是那個落點比先前這四個還要新得多。妳知道的,就算講出來都叫『屍體』,從剛死還有點軟到已經快腐爛的骨骸,也是有各種模樣的吧?落點也是一樣,依據遺骸的分解階段分成四個類型。」

「尤、尤尤尤、尤里!這、這這、這底下、這是……!」

然而少年發出了「嘖嘖嘖」的聲響並搖了搖頭,隨即揚起下巴指了指「和睦之花」:

尤里的目光相當銳利,跟他在先前那幾個落點的神情截然不同,也最能夠顯示這裏的危險程度。奧拉再度緊緊抿住了嘴脣。

那個生物綻放的光芒是那麼美麗,她很想看牠成長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這真的是一個很自然的感想……不過少年卻回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具有可怕的力量,立足於生態系頂點的存在──那就是「亞龍」。任何努力、任何策略,在那個壓倒一切的力量面前沒有任何意義。只有人類智慧遠遠無法匹敵的絕對王者才能冠上如此異名。

「哦~這樣呀……我很想看!」

「來到這裏,缺乏情報的生物也跟着變多了,不要隨便碰牠們。那些以腐肉爲食的還算好的……專門獵食那些生物的肉食獸類可是在這附近徘徊啊。」

「總而言之呢,遺骸大小到了『尤米爾』這種程度,能夠供給的能量就很龐大,大到足以養育一個生態系。啃食腐肉的腐食性動物、分解骨頭的多毛類、從遺骸中產生的化學物質獲取能量的菌類,以及獵食這些生物的頂級掠食者……大致上是這樣的生態。」

「咦……?」

「不過嘛,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個體數極端稀少吧。畢竟對這傢伙來說唯一的天敵就是同類,在兇猛的性情以及過度強烈的領域意識影響下,同類之間無法共存。所以,在這個落點裏頭也就只有一隻而已。」

「在這當中,我們經過的落點全都是第Ⅲ階段……就是死後已經過了滿長一段時間的那種。因爲肉跟大部分的骨頭都被啃光了,所以生物種類有一大半都是肉眼看不見的菌類。就這個層面來講,我們的目標『落點•波爾索倫』剛進入第Ⅱ階段,生物種類的多樣性完全不是第Ⅲ階段可以相提並論的。極端一點的說法是……妳就直接當成是完全不同的界相,當然也包括危險性在內。」

面對眼珠子已經開始轉圈圈的少女,尤里笑出聲來。

在聽到這個名詞的一瞬間,少女的腦海中浮現出討厭的記憶。

「哇嗚!……你、你在做什麼~!? 」

他們就這麼再度往「落點•葛米爾」降落。在抵達地面的那一瞬間,奧拉發出了拔尖上揚的叫聲:

「好美……!」

「『鉤爪螺旋蟲』──這個界相最危險的獵食者。這傢伙簡單說就是又強又快,對所有毒素都具有抵抗力,外皮連子彈都打不穿。而且極端好戰。牠的勢力範圍也是廣大到不得了,從這個落點的這一頭到另外一頭,全都是這傢伙的狩獵場。只要被盯上一眼,牠就會追着妳到最後一刻。」

從這裏開始的動作就跟出發時完全相反。兩人將龍骨海鞘的空氣往相反方向噴射減緩飛行力道,慢慢地進入引力圈。接下來只要繼續保持姿勢,就會在空氣阻力的作用下逐漸減速……兩人成功地安全着陸了。

「請問……剛纔的那個是……?」

尤里說完這句話,便往頭頂正上方直接指去。她跟着向上一望……不過只能看到完全漆黑的上空。即使如此,她還是凝神注視是否有巨大的龍存在,結果身旁傳來一陣過意不去的笑聲。

「『和睦之花』的存在就是爲了彌補這個問題。這些花跟鉤爪螺旋蟲是共生關係,攝取珠蛋白的『和睦之花』會瞬間改變體色,而鉤爪螺旋蟲看到這個顏色就會高速飛奔過來,這就是牠們的共生機制。只要有這些花,鉤爪螺旋蟲就等同於在落點中到處都有自己的『眼』一樣了。」

花朵告知有負傷的獵物,鉤爪螺旋蟲則來狩獵這些獵物。彼此都是「眼」也是「牙」。藉由這種共生關係,鉤爪螺旋蟲能夠輕鬆地尋找獵物,而「和睦之花」則可以分享獵物被啃食時飛濺出來的血──竟然有如此高效且精緻的同盟關係啊。

唯一的疑問是,爲什麼這麼恐怖的花,會有「和睦」這種和平的別名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真的是簡潔易懂。

「就是因爲這樣,在這些花的面前即使是仇敵也會和睦相處。畢竟,一旦打起架來流了血,一分鐘後兩人都會變成鉤爪螺旋蟲的食物。」

即使想要爭執也無法爭鬥,因此「和睦」──這個充滿諷刺意味的別名其實還滿可笑的,不過奧拉並沒有心情笑。

「不過嘛,只要不流血,它們就只是美麗的花。我們快點走過去吧。」

於是奧拉緊緊地貼在少年背後,戰戰兢兢地穿過花園。即使知道不出血就沒事,但自己在聽到那樣的事情之後,還是會害怕得要死。

奧拉直到抵達下一片森林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呼,總算撐過去了呀……」

「喂喂,每次都要緊張成這樣的話可是會撐不住的喔。畢竟接下來還有幾個地點是這些花的羣居地呢。」

「噁……」

「哈哈哈,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應該說『和睦之花』還是比較溫柔的了。畢竟肉眼可見的危險,是可以做好預防跟迴避的啊。」

這種說法簡直就好像還有肉眼看不見的危險一樣呀。雖然奧拉這麼想,不過因爲太可怕了,她沒有說出口。

「好了,該前進嘍。要到達樹那邊還早得……」

尤里說到一半,突然將嘴緊閉,隨即將身子蹲低到地面,開始掃視周圍。

「尤里……?」

她試着出聲呼叫,不過看樣子他沒有聽見。他似乎正在尋找某些蹤跡。

這個時候不打擾他應該比較好吧?

就在她如此心想並後退時,腳底突然感受到一種奇怪的軟Q彈力。她連忙跳開,發現那裏有一羣很像粉紅色毛毛蟲的生物在爬行。這羣生物大約有十隻左右,不知爲何正在蠕動着……雖然都踩到牠們才說是有點不恰當,不過看樣子牠們似乎沒有危險性。

少年起身站立,下一個瞬間臉色蒼白。

史溫的嘴脣得意地撇出了笑容。

然而,並不是只有鉤爪螺旋蟲才能夠運用輕盈的身體。

於是奧拉開始搖搖晃晃地行走。

史溫舉了幾個聽起來很像回事的歪理,並在最後如此斷言:

「──哎呀呀~謝謝妳的熱烈歡迎喔~我也很想見妳呢~奈莉亞?」

不逃不行──奧拉立刻向後轉身。然而,她並未被允許這麼做。轉瞬之間她的手腕就被對方抓住了。

「這當然只是演的嘍。妳試着想想看吧~在整棟宅邸裏面唯一站在她這邊的就只有大小姐了。就算內心怨恨,也不可以對妳擺臭臉。因爲這樣只會讓她的立場變得更糟。哎~呀,要假裝演一個溫柔的媽媽應該不好受吧~?」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腳尖踢到了地面的某個凹陷處,無力的少女就這麼直接倒在地面上。而倒地時的衝擊則讓某個東西從她的懷中滑落下來,那東西是一把非常小的掌上型槍械──「女神的慈悲」,一把自殺用的手槍。

他利用了兩條帶鉤的繩索以及低重力,執行了人類難以置信的高機動戰術。少年簡直就像飛鳥一樣在肉質森林中穿梭。他以如此行動引誘鉤爪螺旋蟲遠離,同時也大聲呼喊:

現在這個時候少年怎麼樣了呢?在她擔憂不已時,腦海一角浮現出自己所不願意見到的少年悽慘身影。不管她試着甩掉多少次,血跡斑斑的少年身影就是一直不肯從眼前消失。這樣的話,當初他罹患迷界暈但能夠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還比現在強。

沒有體毛也沒有脂肪、爲硬殼所覆蓋的軀體,六根尖銳如鐮刀的節肢,摺疊起來的薄翅,以及……毫無一切感情的冷漠複眼。如果要舉實例來形容的話,牠應該比較接近胡蜂或螳螂之類的肉食性昆蟲吧。牠的形狀毫無一絲浪費,宛如已出鞘的尖刀。光看一眼就知道,牠是一頭專爲殺戮獵物而進化的獵食者。

她試圖否定的聲音,逐漸微弱下去。

──然而,站在她眼前的這個男子,並不是她一直在尋找的少年。

面對露出輕薄笑容的史溫,奧拉死命抵抗並大聲叫喊:

自己正是不幸的元兇──並不只是因爲史溫那麼說纔會這麼想,這其實是她自己在內心某處一直害怕面對的事。沒錯,如果沒有要生自己,母親就不會在那個宅邸被圈養到死。這是一個不論怎麼爭辯都無法抹滅的客觀事實。

不管是母親、還是少年、少數幾個珍愛的人,都是因爲她才受到傷害。既然這樣就都無所謂了,如果她的意志只會散播不幸,那麼這樣的東西,她也不再需要──

不可以被這個男人的話術牽着走──就算頭腦明白這一點,可是對方一提到母親,自己不論如何都無法默不作聲。奧拉憤怒大喊,但只是讓史溫更開心地露出惡意的笑容。

「是意外事故喔,意外事故。這在迷界是常發生的事,對吧?」

「不對喔不對喔,怎麼不可能有這種事呢~如果沒有大小姐的委託,他也不會來到這個界相。哎~呀,女人真的很恐怖呢。把那個小弟弟當犧牲品,光顧着讓自己逃得跟飛的一樣……妳也是用這樣的方式,把自己的母親殺了吧?」

就在殘忍的鐮刀即將割裂少年的那一剎那,少年的身體受到拉扯往不自然的方向飛去。仔細一看,附近的樹上掛着帶鉤的繩索。

「等一下等一下~真是讓人感動不起來耶,這種態度好嗎?叔叔我、是說錯了什麼話嗎?畢竟呢,結局就是因爲產後沒有把月子坐好纔會生病沒錯吧?那就表示妳母親如果沒有生妳就會很健康嗎?哎呀~想必一定很難受啊~畢竟妳母親,其實非常喜歡冒險對吧?都不惜在小孩還在肚子裏的時候跑到這麼危險的界相來了。這表示,跟孩子比起來,她更喜歡冒險吧?」

「哎呀~這個嘛~其實情況稍微有一點變化了,這份工作變划算了啊~」

看到她這副模樣,史溫暗自竊喜。對他來說,用嘴炮擺弄一個心靈脆弱的小女生根本是小事一樁。

「這、這是什麼意思……?」

史溫一面以柔軟的聲調低語,一面使勁拉着少女。奧拉只是順從地跟着他走,她的眼中已然看不清現實了。

沒錯,既然這樣我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項。他已經說過「一定會過去接妳」。那就要相信這句話,只管前進。

奧拉瞬間皺起了眉頭,不過她察覺到某件事。原本應該要在的六個同伴,現在一個都沒看到。

「還什麼呢,裝傻就令人討厭了啊~因爲,小弟弟之所以會跟死神對幹,也全都是大小姐妳害的吧~?也就是說,都是因爲妳,小弟弟纔會死,不是嗎?」

原本猛力掙扎的少女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氣。少女低着頭,沒有任何抵抗的跡象……彷彿她、又變回曾經的洋娃娃了。

「──快跑!」

不過,來者並不是牠。

果肉的顏色紅中泛黑──鉤爪螺旋蟲在看到那顏色的一瞬間就將目標變更爲尤里,鋒利的鐮刀狀前肢逼近少年的頸子。儘管軀體巨大到超過兩公尺,牠卻擁有無與倫比的機動力,簡直就像是小蜜蜂一般靈巧。巨大的軀體在這種低重力環境下,根本不構成任何障礙。

他從那絕境中逃出來了。果然那個人太厲害了。奧拉以歡迎的笑容出來迎接。

奧拉在意識到這件事的一瞬間,已經從樹蔭中飛奔而出。

(好、好~險……)

「什麼……?」

史溫以調皮的語氣把「女神的慈悲」撿起來。對他來說奧拉是重要的商品,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她受傷。

遠處傳來了幾陣槍聲,彷彿肯定了男子的低語。想必是尤里的槍聲了,他在這個瞬間也在奮力與鉤爪螺旋蟲戰鬥。

「呵呵呵……那個小弟弟,看起來還挺努力的,不過沒用沒用。鉤爪螺旋蟲可是最強的獵手喔?子彈根本打不穿那身甲殼。妳知道嗎,大小姐?那東西是怎麼殺死獵物的?」

森林中迴響起微弱的腳步聲。奧拉對鉤爪螺旋蟲的再度出現保持警戒,並隱藏在樹蔭中。

「……還……沒……」

「不、不要說了……!」

「還問爲什麼嘛,當然是因爲我在等妳啦~」

「尤里!」

「答應我一件事──妳在死亡的那個瞬間以前,都要認真活下去。」

那就是,她這顆心臟,還在跳動──

「──果然,這個痕跡……!奧拉,小心。這個界相有──」

「哎呀~?該不會,妳真想像了吧?這個嘛也沒錯啦~是很可怕吧~實際上,冒險者當中也是有很多人把鉤爪螺旋蟲稱爲『死神』呢~」

「哈哈哈,能被妳稱讚是我的光榮,不過我還差得遠呢。要說真正的禽獸嘛,應該是現在跟小弟弟玩捉迷藏的那東西吧?來吧,妳豎起耳朵聽聽看?」

「爲!爲什麼你會……!? 」

「來啊,這可是你最喜歡的血的顏色喔?好啦,放馬過來吧,異形!」

「你、你說什麼……!? 」

「你、你不是已經放棄了……!? 」

「你、你不是人……你只是頭禽獸!」

「……!? 」

「……!喂喂,妳居然帶着這玩意~?不珍惜生命可是不行的喔~?好的,我要沒收~」

「話說回來,按照常理想也該知道啊?被自己不喜歡的暴發戶強迫生下來的女兒,怎麼可能會去愛嘛──大小姐,妳就認了吧,妳是個讓身邊的人不幸的死神唷。」

聽到這句話她才察覺到,尤里先前發現的痕跡,以及他說到一半的「小心」的意思……應該是他已經察知到這個男子的存在了吧。

這裏是奇怪生物四處蠢動的異界森林──獨自一人行走在異邦之地,恐怖感更增添一層。然而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奧拉的心思卻在別處。

──那東西,就在那裏。

「怎、怎麼可能……」

「奧拉──!!」

「你、你該不會……把自己的同伴……?」

這並不是因爲她中了「和睦之花」的圈套,也不是因爲她從一開始就被盯上。這場邂逅完全是偶然──就像是午後散步時意外巧遇朋友一樣──就只是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突然遇上了。只是這一回,她遇上的對象是頭最糟糕最惡劣的怪物而已。即使要爲她的不幸嘆息也沒有意義。

奧拉不由自主地想像了。在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態下,活生生被野獸從體內貪婪啃噬的絕望感……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惡劣死法。光是想像就讓人背脊發涼。

「在這個時期,也就是那傢伙的繁殖期,牠是不會一口氣把獵物喫掉的。首先牠會用力折斷獵物的手腳,然後從尾巴的毒腺注射麻痺毒素讓獵物動彈不得,再產卵在獵物的身體內。這可是爲了提供新鮮的食物,給那些從卵孵化出來的孩子們呢。」

奧拉對這句莫名其妙的指責有了反應……這正是史溫的目的。

「──向前進,奧拉!我一定會過去接妳!」

史溫的臉露出了邪惡的笑容,並低聲繼續說:

惡寒從她的背脊竄上來,但她沒辦法不轉頭。奧拉領悟到命運正等待自己,悄悄地轉頭向後望去。

尤里一把抓住奧拉的衣領,帶着她閃避尾巴的一擊後順勢將少女扔了出去。隨即從懷中取出葡萄乾塞進嘴裏並咬碎,再把它塗抹在自己的臉頰上。

「請、請放開我!」

這樣啊,原來少年先前所說的「沒辦法預防跟迴避的危險」,是指這樣的生物嗎?事到如今想這些都已經太遲了。在呆呆站在原地不動的少女面前,對方滿布鋒利棘刺的尾巴發出低鳴聲──

明明纔剛被忠告過,看來自己的注意力還是不夠呀。奧拉在鬆了一口氣之後,察覺到某件事。

她不知道那個少年是否平安無事,母親恨自己可能也是事實。不過,還有另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奧拉不想再聽並將臉別向一邊。但是,史溫並不允許她充耳不聞。

那就是失去自己珍愛之人的痛楚。一想到自己又經歷了一次母親過世時的感受,光是這樣就令她的全身顫抖不已。等到自己有所察覺時,腳步已經停了下來……就在此時。

然而,史溫竟然對這場生死搏鬥發出輕蔑地嘲笑。

「雖然話是那麼說,不過嘛,要論死神風範,牠可是還不如妳呢。」

「來嘍,該走啦大小姐,回家的時間到了。死神小姐待在籠子裏,也是爲了大家好呀~?」

右、左、右、左……踩踏地面的節奏相當規律,很明顯是人類的步伐。

殺了母親的人是我。而現在,我又要對那個少年做一樣的事。這樣一來,一切不就跟史溫說的一樣嗎?

倖存下來的奧拉伸手按撫着心跳不停的胸口,並如此自問。

看到她的表情,史溫露出得意的笑容。

站在那裏的不是別人,正是史溫•阿爾巴西。

依舊倒臥在地上的少女,口中低聲吐露了幾個字。不過,史溫當然不會去在意這種事。

「喂喂,妳沒有自覺喔?別看叔叔這樣,我可是個認真的冒險者喔,在接這個委託以前已經做過各種調查了~妳母親,真的很讓人同情啊。明明是冒險者卻被關在宅邸裏然後就這麼走了……可是呢,這還不都是因爲生下妳這個大小姐的關係嗎?」

怎麼辦,怎麼辦纔好?

「啊……」

少年和野獸瞬間遠去,只在原地留下這句話的回聲。還不到一分鐘四周就被寂靜包圍,如同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留在原地的只有奧拉一個人,她甚至有一種錯覺,就像這一切都只是白日夢一樣……不過,她的內心無法恢復平靜。

奧拉皺起了眉頭。爲什麼這個話題會提到母親呢──?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用不着對我擺這麼臭的臉嘛~妳這種反應,叔叔我會傷心的。」

少年能贏嗎?不,不能。那頭怪物怎麼看都不是人類能夠抗衡的對手。就算發射槍彈也會被那身堅固的甲殼輕易彈開吧。不過就算她追過去也只會礙手礙腳。說到底,尤里就是爲了讓她逃跑才成爲誘餌的。如果他只有一個人的話說不定就可以逃出來了。

在耳內甦醒的聲音,是他把「女神的慈悲」交給自己時所作的約定。

史溫喋喋不休地講着一堆她不想聽的事。接着他似乎想到某件事,又補充一句:

不會錯的。這個男子不過就是爲了要增加自己分得到的酬勞,就對同伴下手了。

沒錯,奧拉不管願不願意都理解了一個事實,眼前這生物正是「鉤爪螺旋蟲」──羅格斯尼亞最惡劣的獵手。

「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

黏膩的聲音、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刻意裝出來的和善笑容和……冰冷如餓狼的眼神。

「不、不是的!母親是愛我的……!」

就這樣,奧拉連死亡的自由都被剝奪了……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她回想起了那個少年。

雖然因爲動作相當緩慢的關係所以不太好判斷,不過這些毛毛蟲,很明顯像是在往某個方向去……不,不對,應該是要離開某個地方吧。簡直就像是、在逃離某個恐怖的東西一樣──

少年以用盡全力的姿態往這邊呼喚。他的視線……並不是對着奧拉,而是朝向她的背後看去。

也就是說,所謂「變划算了」的意思是──

「嗯~?妳說什麼~?好了妳也躺夠了,站起來啦。」

史溫一臉不耐煩地下達命令,並強行把少女的手臂拉起來……而在他讓少女就這麼起身站立的時候,才總算知道她低聲說那幾個字的意思。

「……我、還……沒有死……!」

奧拉堅毅地說出這句話,同時將她原本低垂的頭抬了起來。她手中緊握的,是剛剛摘下來的一小株龍骨海鞘。

不會吧──就在史溫表情扭曲的那個瞬間,奧拉硬是把龍骨海鞘扯裂了。

剎那間,一團空氣從其中全面噴出。就算是史溫,在正面承受這股衝擊之後也不由自主地仰身後退。奧拉趁這個機會,朝樹木之間的空隙奔跑過去。

快跑、快跑、快跑。奧拉如此自我激勵,一心一意地奔跑。她的心臟跳到幾乎快要爆炸,肺部也脹到快要扯裂。然而就算這樣,她的腳就是不會停。她絕對必須要活下去,直到約定的死期到來的那一刻。

奧拉就這樣穿越森林,繼續向前進──

「──好啦好啦~到此爲止嘍~」

她的背後唐突冒出這樣的聲響,同時天地整個倒轉。等到奧拉有所察覺的時候,她已經被緊緊壓在地面上了。

「很遺憾喔,大小姐,這個世界是殘酷的~努力並不一定都會有收穫唷~」

以一如既往的語氣嘲笑她的人,就是本該在剛纔就已經甩掉的史溫。他別說連一滴汗都沒流,就連氣息也沒有亂。她都已經奮力奔跑成那樣了,但對這個男人而言,卻連隨意散步的等級都不到。

「那麼,我們快點走吧……啊,順帶一提,再逃的話我會把妳的腳折斷,請多包涵。」

在他那平靜的聲音中,蘊含着冷血成冰的殘忍威脅。然而,就算不用這麼恐嚇,奧拉也明白自己無處可逃。對方就算過氣了也還是一個職業冒險者,這個世界也沒有好混到能讓她這個小女生輕易地出奇制勝。這已經是她在至今爲止的冒險中學到不想再學的事了。

沒錯,所以──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嗎。嘻嘻嘻……我早就知道了呀,這種事。」

如今逃跑失敗,又完全被逮住,她已經沒有任何招了。儘管這樣,少女還是嘻嘻笑出聲來。

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史溫全身毛髮都豎了起來。

他知道這樣的眼神。至今他殺過的人當中,有極少數人會這樣。就是即使賭上性命也要發動反擊的人。這女人的眼神,跟那些人是一樣的。

就在這個時候,史溫總算察覺到,在穿過森林之後,他們如今所在的地點有一大片純白的花田──

「媽的……!」

已經從飛刀造成的傷害中恢復過來的鉤爪螺旋蟲,不斷夾動牠的鉗子發出喀喳喀喳聲響加以恐嚇。對於羅格斯尼亞最惡劣的獵食者來說,多一個少年助陣並沒有任何意義。不對,不但沒有意義,牠反而只會認爲多了一隻食物剛剛好。

奧拉皺起了眉頭。在這個連時間都彷彿靜止的無重力世界中,怎麼可能出現足以突破現狀的變數──

殺戮者的複眼轉過來看向這名少女。那冷酷的眼睛,已經只將她視爲食物了。

不過,這段奇妙的邂逅並沒有持續太久。

「……啊。不會吧……!? 」

即使用顫抖的聲音追問,答案果然還是一樣。她能夠理解急於行動是下策,可是就算是害怕到僵住不動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吧。既然這樣不是應該要做些什麼嗎……?

四周響起背脊斷裂的聲音。踩在史溫身上的影子──鉤爪螺旋蟲,用牠的複眼冷酷地俯視着獵物。

啊啊,果然我要死了。連那個史溫都對那頭怪物無能爲力,想要發動反擊,根本不可能。

「──喂喂,妳這樣也太亂來了吧。」

尤里的決定竟然是「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完全停在原地呆站着不動。當然,光龍在這段期間依然穩速接近,縮短與兩人之間的距離。雖然牠忽左忽右來回晃動,但眼睛沒有片刻離開兩人過。不管怎麼看,牠都不太可能就這麼放過他們。

一思及此,奧拉突然皺起了眉頭。

「槍聲」是原本不存在於這個界相的聲音,假如有誰對它有了興趣的話──?

奧拉自嘲地笑了起來,再一次把「女神的慈悲」握好。她將槍口對準……的不是自己,而是鉤爪螺旋蟲。面對正要襲來的死神,少女直挺挺地將槍口對準牠,並毫不猶豫扣下了扳機。

我看準這點?到底他在說什麼?我的確用「女神的慈悲」開槍了,但那不過是無謂的掙扎而已,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行動又能……

明明她應該已經接受了死亡,應該已經十分認命了,但她的心臟依然噗通噗通地跳動停不下來。她的肺部全力吸收氧氣,血管則拚命地讓血液循環到全身。最後在她的腦海一隅,甚至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慾望。「我好想再看一次那個少年的臉」。

「女神的慈悲」是自殺用的手槍,其殺傷力非常低,不可能貫穿鉤爪螺旋蟲的堅固外殼。這是一個極爲自然的結局。

那個男子是那麼的強韌且狡猾,但事實上他就跟一隻蟲子一樣被輕易獵殺──面對弱肉強食的殘酷自然法則,奧拉繼續保持不動。不對,說真的她是可以選擇逃跑;可是,她很清楚那是沒有用的。

牠該不會、不知道鉤爪螺旋蟲是多麼危險的獵食者吧──正當在一旁觀看的奧拉感到不安的時候,鉤爪螺旋蟲突然動了。

「咿……!」

一句語帶錯愕的話聲由某處傳來,兩把刀子也同時飛到,刀刃正確無比地穿透了鉤爪螺旋蟲的關節間隙。就在這一瞬間,連子彈都無法對付的兇殘野獸的上半身大幅後仰。

就跟小孩子把玩膩的玩具隨手一扔一樣的乾脆──本來應該是最強的鉤爪螺旋蟲,一瞬間成了「和睦之花」的食糧。

而少年的決定──是以上皆非。

失去了遊樂道具的光龍,理所當然地將牠的眼睛轉向留在現場的其他玩具──「柏德雷雅」來到兩人正前方,雙眼一直盯着他們不放。

爆炸、怪聲、異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奧拉麪對這片龐大到亂七八糟的情報洪流,只能不停眨眼。但即使如此,她至少還是明確知道這場混亂的元兇是誰。

砰!──突然響起這樣的爆炸聲,同時森林深處竄出激烈的火柱。而且這樣的火柱還不止一道而已,這邊跟那邊都發生盛大的火藥爆炸,在空中噴放火焰之花。還能聽見在這些爆炸聲當中,夾雜着類似笛音的高亢聲響,那是強風在吹過樹木與岩石之間時會產生的所謂「虎落笛」聲。接着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隨風飄來了一陣強烈的咖哩味道,接下來還有山椒、大蒜、蔥之類,全都是場合不對到令人傻眼的食材氣味。

於是……奧拉把掉落在腳邊的「女神的慈悲」撿了起來。

「呃啊啊啊啊啊啊!!!」

往右、往左、往上、往下,柏德雷雅一面閃避鐮刀一面在空中來回飛舞。這動作並不能單純稱之爲「飛行」。牠就如同魚在海洋中游泳一般自由自在遨遊於空中,彷彿恰好只有這頭光之龍能夠無視重力的制約。牠的動作甚至輕盈到有些愉快。即使是一被逮住就立即死亡的獵食對決,對「柏德雷雅」而言不過只是一場單純的遊戲。

從聳肩的少年口中說出來的,是一段彷彿已經看破一切的……或者形容得更準確一點,是一段連演都不演,爽快放棄的話語。

然而即使如此,少女還是緊握拳頭。只要還活着,就要一直掙扎到最後的最後。這是爲了要履行那個約定──

而其必然的後續是……鉤爪螺旋蟲朝少女的頸部撲來。

「喂,喂喂喂,妳在開玩笑吧……?」

「尤里……!? 」

啊啊,就是這麼回事啊。

不過,他這段話還有下文。

剎那間,在她抬頭所仰望的高空當中,有一道光芒直直朝地這邊墜下。這道流星的名字是──亞龍「柏德雷雅」。對尤里和奧拉引發的那幾聲槍響,對其中從未聽聞過的聲音和光芒產生興趣的光之龍,如今,正降臨在兩人前方。

「尤、尤里……!」

自己的性命比報酬什麼的更重要。他還沒有笨到會對事物的價值有錯誤的評估……然而,他還是差了一步。

奧拉用顫抖的聲音尋求指示。是應該要一口氣衝出去、還是該靜靜地往後退,或者是去恐嚇牠把牠趕走呢?不論如何,下一個選擇都將定生死,不會有錯。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1 第五章 ──「久遠之樹」──插圖(1)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1 · 第五章 ──「久遠之樹」── · 第1張插圖

「妳~在說什麼啦,沒辦法沒辦法,不可能贏的好嗎。這個世界可是弱肉強食的喔?」

「這、這就是……亞龍的力量……!? 」

而趁着這個機會降臨在奧拉麪前的,是一個比想像中還要小隻,但對她而言卻是世界上最可靠的背影──

牠持續不斷髮動怒濤般的猛攻,由六根節肢與銳利的鉗狀大顎所組成的連續攻擊,不會給獵物任何呼吸的機會。只要掃到一下,銳利的鐮刀應該就能夠輕易斬裂光龍吧。這正是一觸即死的死神鐮刀。

啜飲少女血液的「和睦之花」,歡喜地綻放花朵。

奧拉呆呆地凝視着現出真身的光之龍。「柏德雷雅」也在空中飄浮着,並用圓滾滾的可愛眼睛一直觀察少女。那條比身體還要長的尾巴搖來搖去的樣子,簡直讓牠跟一隻面對自己最喜歡玩具的小狗一模一樣。

「啊哈哈,尤里……事情都變成這樣,也沒有辦法了吧?」

「柏德雷雅」輕飄飄地靠近一臉驚恐的奧拉。牠聞了聞她的味道、從後面觀察她、還戳了戳她的衣角。可能是第一次見到人類這種生物吧,牠對並不存在於這個界相中的生物充滿興趣。雖然牠的模樣看起來也滿可愛的,可是奧拉的心情實在無法和緩下來。畢竟,如果這頭龍想要「嚐嚐人類的味道」,那麼她在一秒以後就會被撕成碎片。她不可能萌生恐懼以外的感情。

異形登場之後僅僅過了三十秒……史溫就徹頭徹尾地成了活生生的溫牀。

而少年如果從一開始就看準這點,並激發那個誰的「好奇心」的話──?

少女對他投注希望的眼神。他都用這麼自信滿滿的姿態登場了,想必應該會有什麼策略纔對……不過,這份期待卻徹底落空了。

不過,狀況沒有任何變化。

「沒錯,這個世界遵守着弱肉強食的法則。正因如此,我們還是有招可用……話說回來,妳也是看準這點纔開槍的吧?」

這麼說來,尤里跟鉤爪螺旋蟲戰鬥時也曾經開過好幾槍。當然,只要有那身甲殼在,這種行爲就沒有意義。可是,難道少年會不知道這一點嗎?──不,這是不可能的。

「抓緊我,奧拉!」

少年來找我了──單靠這麼一件事,她的世界就恢復了鮮明的色彩。

她的身體,依然在吶喊着要活下去。自己這個樣子,還真叫人傷腦筋呀。

……對「柏德雷雅」而言,這樣的回答已經足夠了。剎那間,龍化爲耀眼流星在鉤爪螺旋蟲的周圍輕巧繞了一圈……下個瞬間,鉤爪螺旋蟲的身體被切成一塊塊小碎片,崩潰散落。

牠的壓倒性速度一瞬間就達到最高速。能對這一擊做出反應的生物,即使放眼迷界全境,應該也是屈指可數。看起來鉤爪螺旋蟲的殘忍鐮刀似乎逮住了毫無戒備的龍的身體……就在那一剎那,「柏德雷雅」突然輕巧閃身避開,而這也並非奇怪的魔法或異能。龍就這麼閃身通過鐮刀與鐮刀之間的空隙,輕易到似乎理所當然……然而,鉤爪螺旋蟲的攻勢不可能一次就結束。

史溫在咒罵的同時也立刻向後轉身。「和睦之花」染上血色代表什麼意義,他非常清楚。他將少女拋在原地迅速衝進森林。

……可是,結果沒有任何變化。

不過在這時候奧拉察覺到一件事。屏息以待的少年眼中所寄宿的神情,不是恐懼也不是放棄。那是她在這個迷界中看過無數次閃耀光輝──即便以脆弱的人類身軀,依然絕不放棄掙扎的生存意志。少年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某樣可以擺脫這個困境的事物。

這還真是一頭奇妙的……不只是奇妙而已,還是一頭非常美麗的生物。

豎立的耳朵、像狗一樣尖銳的鼻頭、圓滾滾的大眼睛、細長柔軟的身體以及略短的手腳,體長還不到一公尺。這身體遠比她原本預想的要小太多,與其說是龍,還不如說更酷似鼬鼠或狐狸。只不過,牠有一個那些動物沒有的重要特徵,那就是全身散發的淡淡光芒。這身光芒似乎跟牠的情緒有連帶關係,每隔幾秒就會迅速變換光的顏色。

於是兩頭野獸開始對峙。相對於已經完全進入戰鬥狀態的鉤爪螺旋蟲,「柏德雷雅」還是一直在擺動尾巴且不時眨着眼睛。明明對方是一頭比自己還要大上將近三倍的兇暴肉食獸類,後者卻沒有展露任何警戒的姿態。

「我……已經很努力了吧……?」

……只不過,牠的身形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啊,呃……!」

痛苦的喊叫聲響徹四周,鮮豔的血花四處噴濺;而發出嘶嘶聲響啜飲這些鮮血的「和睦之花」──則讓純白的花園在一瞬間化爲地獄。然而這不過只是開始。鉤爪螺旋蟲的尾巴再次彎曲,隨即戳入因爲痛苦而不住扭動的史溫頸部。瞬間,慘叫聲戛然而止。史溫已經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能將充滿驚恐的雙眼張到最大。而鉤爪螺旋蟲則從牠位於尾部的產卵管,將卵植入自由受其剝奪的獵物體內。

不過就算這樣,奧拉依然這麼相信着。

「咻」一下,一道高速風聲如同說笑一般的輕聲響起……一秒後,「女神的慈悲」連同握着它的手臂一起在空中飛舞。

事到如今史溫才理解少女的計策。然而,這未免已經太遲了──在史溫還沒逃開的時候,奧拉已經先一步用牙齒使勁咬進自己的手臂中。

當然,對於能夠以流星的速度在空中飛翔的龍來說,這種風不過就是微風程度而已。不過,少年已經計劃到後面幾步了。

可是,到底會是什麼呢?

瞬間,子彈隨着輕微的爆炸聲被手槍擊出。由科學與算式在背後支撐的人造獠牙,正確無比地穿過死神的額頭──但被牠那甲殼擋下,直接落地。

想到這麼多假說的奧拉,突然將視線朝上方望去。

然而,鉤爪螺旋蟲在這個情況下依然沒有逃跑的意思。因爲,牠是王者。打從出生的那個瞬間開始牠就具備吞食的宿命,是君臨食物鏈頂點的獵食者。在這頭只知殺戮的生物本能中並不存在「逃走」這兩個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食物。即使對方是亞龍,也要狩獵、殺戮、貪婪啃噬、將其作爲食糧。鉤爪螺旋蟲就是這樣的生物。

「還不行,還不能動。」

她沒有任何策略,也沒有足以抵抗的武器。在這個迷界,本來就不存在實現奇蹟的神明。這回真的是結束了。

「就這樣、別動。」

她已經盡全力活下來了──現在的她可以自信地說出這句話。所以,已經可以了吧?

「這就是……『亞龍』……?」

回頭望着自己的那張臉滿布傷痕,到處都有血液滲出來。不過,那縱情綻放的笑容卻還是一點都沒變。光是看到那張臉,聽到那聲音,不知道爲什麼心中的安全感就不斷湧出、滿溢心頭。

「謝謝啦,奧拉。託妳的福我纔有時間進行作業。」

在翻身了好幾十圈之後,「柏德雷雅」突然在上空停止不動,接着將頭傾往一邊似乎在窺探什麼。這樣的動作彷彿是在詢問:「你就只會這幾招嗎?」。可是,不具感情的鉤爪螺旋蟲不可能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牠以強韌的四條節肢從龍的正前方獵殺下去──這就是鉤爪螺旋蟲的狩獵法。因爲最強的牠,沒必要耍小聰明玩花招搞手段。因此,鉤爪螺旋蟲又一次單純直接向前撲去。

她用計策讓史溫陷入圈套,將原本追逐少年的鉤爪螺旋蟲引到這邊來。想必他應該可以趁這個機會逃脫纔對。最後她還能夠回報一點恩情,對於自己這樣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一大戰果了呀。

史溫將自己唯一能動的右手伸進懷中。他拿出來的是剛纔自己搶到手的「女神的慈悲」──沒錯,他是一個熟練的冒險者。所以他知道,不管怎麼掙扎自己都沒救了。既然這樣,用最少的痛苦了結自己就是合理的。他這個判斷毫無一絲猶豫……不過,冷酷的獵食者連這選項都不給。

奧拉握着血跡斑斑的小手槍,對自己低聲說道。

而這場恐怖的捉迷藏遊戲……唐突地迎向了結束。

「該不會、你有什麼祕策……!」

奧拉將「女神的慈悲」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把手指輕輕放在扳機上……可是,爲什麼呢?

少年在叫喊的同時也一把抱住奧拉。接着兩人趴到地面上,少年隨即將手上的刀深深插進大地──下一個瞬間,一陣猛烈的強風襲擊兩人的全身。即使他們使勁穩住身體,風力依然足以讓他們的全身向上懸浮,這就是龍骨海鞘噴出的那種暴風。

一陣「嘰嘰嘰嘰」的刺耳噪音響遍四周,那是鉤爪螺旋蟲特有的威嚇聲。不過,牠的威嚇對象並不是尤里他們。在獵食者的複眼中,僅僅映照出「柏德雷雅」的身影。在眼前的三隻生物中,牠似乎早就理解到哪一隻是最大的威脅。

即使這樣他還是持續開槍,假如這當中有另有深意的話──?

史溫露出詭異的笑容。脊椎損傷,左腕骨折,肺部被斷裂的肋骨刺傷。自己的肉體成了什麼樣,到了他這個等級就可以即時掌握了。在這種狀態下,他能採取的選項只有一個。

「尤、尤里……這、該怎麼辦……!? 」

「真是的,竟然想正面跟那傢伙對幹,嚇得我都以爲自己的心臟會先停耶?」

那麼兇惡的獵食者竟然被輕鬆地玩死。對奧拉他們來說,這件衝擊的事實代表一個威脅消失了……不過,這無疑也表示一個更強大的威脅就在這裏。

就在少女想到那個唯一的可能性時,尤里有動作了。

紅色的鮮血,從少女柔軟纖細的手臂上流淌而下。在那道鮮血注入花田的那一瞬間,四周染成一面鮮紅,如同火焰熊熊燃燒一般。

──從頭頂飛來的巨大影子,壓垮了史溫的身體。

雖然少年這麼問,但奧拉卻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沒錯,這場怒濤一般的怪現象完全不是任何偶然。在引燃地點安置火藥並進行隱蔽處理、廣灑氣味濃郁的香辛料、在風的行經路線上的障礙物表面開鑿缺口以營造聲響──這一切都是尤里在來到這裏前的短暫時間內所設的機關。

而他的計策,如今十分完全地發揮了它的真正的價值。

火藥在氧氣的充分供應下熊熊燃燒,種種食材恣意散發狂歡的香味,虎落笛聲在強風中演奏七彩音樂,還要再加上原生生物們受到驚嚇而大肆喧囂,熱、光、香、音,一切震撼五官的刺激隨風襲捲羅格斯尼亞,簡直就像一場爲旅途終章增添光彩的慶典活動──因爲一陣風,原本僅僅是漂盪在悠久無重力環境中的無風世界充滿了未知。

而他這麼做,當然就是看準了一件事。

「來吧,玩具已經準備很多了!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在強烈的聲光洪流當中,尤里大聲呼喊着。

如今,在這頭活在好奇心中、愛好未知的亞龍面前,開展了無數不可思議的景象。這些景象對年幼的牠來說等同於寶山。「柏德雷雅」忍不住發出歡喜的叫聲,以興奮的姿態飛上高空。看樣子牠的心情完全就是好到不行。

作戰計劃順利成功。

「進行得很順利呢!」

「是啊,這樣看牠還滿可愛的。」

他們共同分享喜悅並抬頭望向天空,「柏德雷雅」正非常興奮的來回飛舞。牠不停搖着尾巴在上空疾速飛行的模樣,簡直就像只活潑的小狗。看得兩人不禁生出一股類似飼主的心情。就這樣,盡情玩到爽的「柏德雷雅」就這麼直接飛向遙遠的天空盡頭──當他們以爲牠已經走掉的時候,這頭龍突然在原處打轉了一圈,再度飛回兩人面前。

「……奇、奇怪了……?」

「……該不會、沒有讓牠開心到嗎……?」

「柏德雷雅」的大眼睛閃閃發光,一直盯着兩人進行觀察。周圍的確有許多看起來很有趣的玩具……不過,果然牠最感興趣的似乎還是人類。而且,當牠還在這麼觀察的時候風就停了,聲音和氣味也沒了。在迴歸寂靜以後,結果什麼都沒改變,危機仍舊存在。

不管盡了多少人事,也不見得能讓女神微笑──在這個千變萬化的迷界中,這是唯一具有普遍性的絕對真理。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啦!? 你、你有下一個作戰計劃吧!? 有吧!? 」

奧拉慌慌張張地不斷逼問。結果令她意外的是,少年點了點頭直接回答:「啊啊,有啊,我有個祕招。」

什麼嘛,這樣就好了。奧拉如此心想並鬆了口氣……不過,這份心安只是短暫的。

「在遇上艾諾希蓋歐斯的時候我也教過妳了吧?就是這種狀況的祕招啦。」

「咦……?那、那該不會,不會是……」

「不過呢,這玩意的真正價值並不在於治癒外傷。亞龍的奶……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因爲這個特性,不過『久遠之樹』的花蜜自古以來就被當成是『守護胎兒免於不幸的妙藥』而備受重視喔……嗯,說到這裏妳應該已經明白了吧?妳的母親在當了孕婦以後,還不惜橫越極度危險的路途到這裏來的理由……妳的母親不惜賭命也要把妳生得健健康康的,這如果不是愛,還能叫什麼?」

「算了,總而言之──妳很努力了,奧拉。」

在這個以遺骸爲食糧、以「死」爲基礎的界相中,如今正有一個即將誕生的新生命在悠然胎動──這就是「久遠之樹」。啊啊,原來如此,它確實應該美麗。

母親,對她來說是唯一的立身之處,儘管她已然身故,也無法再見一面。但是……這雙眼睛所看到的光芒,這雙腳所走過的道路,這雙耳朵所聽到的聲音──以及這顆心所感受到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跟母親相連。

「嘿嘿嘿,怎麼樣?這花蜜呢,是由『久遠之樹』內部的營養液滲透出來的。嗯,如果要說的話感覺上應該像『龍奶』吧?其中含有大量地上未曾發現過的成分,但不曉得是哪一種在產生作用就是了……總而言之,它有着魔法一般的治癒效果。」

看着少女如此怯懦的樣子,尤里無奈地聳了聳肩,接着補充了一段話作爲最後結論:

少年聳了聳肩,在他身旁的奧拉則一臉失神地嘆了口氣。

「好了,這樣一來差不多是時候了,奧拉。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不會再有任何干擾,這趟旅程也終於要結束了。所以……來吧,該妳選了。」

就這樣,在她的淚水總算止住的時候,少年平靜地開口:

奧拉將事實告訴他,不過少年感覺上就是沒怎麼開悟的樣子,他歪着頭說道:

我們得救了,不用死了。她在朦朧的腦海中反覆咀嚼這個事實。她已經克服了命在旦夕的危機,本來是應該要高興到跳起來纔對。可是,她一直不怎麼有真實感。坦白說她一直覺得自己完了,所以真得救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

就在她歪着頭對此表達不解的時候,少年開口說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少年輕輕地將花傾斜在那處還在作痛的咬傷傷口上。結果,一道黃金色的花蜜緩慢滴下,在那滴花蜜接觸到傷口的那一瞬間,一種似熱亦冷的奇妙感覺竄往全身。而當她還覺得傷口在發癢的時候……

「……啊、呃……你想要……這個嗎……?」

「看起來是吧……迷界這地方,還真是變幻莫測啊。」

於唐突出現的森林盡頭。

可能是對他的遲鈍感到不高興也不甘心,奧拉哭花了臉生氣地說:

「……?」

沒錯,只要母親給予的生命還在,這世界便是她的立身之處。

「嗚嗚……你說走,是要走去哪裏……?」

這棵美麗的樹竟然是巨大之龍的胎盤?少年述說的真相已經遠遠超脫了她所知道的常識。然而在另一方面,這也是一個可以接受的說法。

宛如水晶閃耀的葉片,散發紅寶石般光彩的枝丫,如同琥珀一般閃閃發光的樹幹──「久遠之樹」。這棵被冠以悠久之名的大樹,正不斷溢出與星雲媲美的絢爛光輝。

「咦……?」

「是啊,沒錯。『久遠之樹』呢……其實就是亞龍『尤米爾』的胎盤。」

「總之呢,就全心全意的祈禱吧。」

克服死亡的安心感、長期被迫承受的恐懼感、能和少年再度相見的喜悅之情……這些混亂的情感如同衝破堤防一般不住向外傾泄。極度困惑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頂多也只能笨拙地撫摸少女的頭,即使他知道迷界的生存方法,但關於安慰女孩子的方法可就一竅不通了。

牠發出一聲「啊~」,張開了已經長出小牙齒的嘴巴,向少女靠近。接着用那牙齒──開始啃咬她緊緊握着的那把「女神的慈悲」。

「可、可是……!」

少年直直看向奧拉的眼睛,並真誠地告訴她:

在這棵大樹的根部站立的少女,一個人這麼低聲自語:

……雖然她也這麼想過,不過果然還是不行。因爲……如果真的把眼睛閉上,就會來不及去做有助於活下去的判斷了。即使可能性僅有幾萬分之一,奧拉也沒想過要讓自己去主動增加死亡的機率。想必,這就是所謂的活下去。

面對遠遠超越人類一生的格局,奧拉發出感動的嘆息。而當她越去理解這種不可思議的生態,就越忍不住這麼思考。

奧拉不明所以地如此反問,而尤里則在錯愕之餘笑着這麼說:

「啊、呃……對不起……」

※※※※※

「啊~是這樣的嗎?雖然我不太懂妳怎麼會這~麼想啦……不然這樣,妳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看看吧。好啦,來這邊。」

少女坦率地低頭鞠躬,而尤里則別過臉去搔了搔臉頰,說了一句:「這種事,別客氣啦」。雖然時間短暫但也共處過一陣子,她很清楚這是他掩飾害羞的方式。

面對逼近而來的龍,奧拉的身體因爲恐懼而縮成一團。

「尤里,我要再一次……真心跟你說謝謝。」

她明白少年想說什麼,刻骨銘心地明白……不過,那一定是錯的。因爲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不可能會有那麼幸福的事,那麼令人開心的事情不可能會是現實。一旦接受了那份喜悅,假如後來知道自己還是錯的,到時候不就會更痛苦了嗎?

……不過,少年在這之後低聲說了一句令自己意外的話。

被母親疼愛,活在充滿母愛世界中的龍──這孩子跟我完全相反。

說完這句話之後,少年露出滿面笑容並將手伸到她面前。

而這一切,都要拜這個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少年所賜。

「選生命、選棺材?畢竟──這是妳的冒險啊。」

面對如此奇蹟般的光輝,奧拉呆站在原地不動了好一陣子。不過,她突然察覺到一件事,在那片幻如薄紗的光暈深處,在琥珀色的半透明樹幹內部,有某個東西在蠕動。

「咦……不會吧……?」

「喂喂,妳是忘了喔?我們的目的地不是這裏吧?」

是啊,這生命真的是母親給我的呀。

尤里看到她突然嚎啕大哭,不禁驚慌失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位不管遇上什麼狀況都能冷靜應對的少年第一次心慌意亂了。他應該完全不知道她的眼淚代表什麼意思吧。

「話說回來了,妳要感謝的對象應該是妳母親吧。她生了一個能到這裏來的健康肉體給妳,真的很令人羨慕啊,我說……妳母親其實非常愛妳喔。」

奧拉跟着招手的少年繞到了樹的側面。在少年所指的枝丫前端,開着一朵小白花。雖然這花跟「和睦之花」比起來是小滿多的,不過真的是一朵嫺淑可愛的花。

既然已經什麼事都做不了,乾脆就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對一切都放手不管。反正自己也無力抵抗,就算抵抗了也不會改變什麼吧。

奧拉感覺有些不可思議,於是凝神注視。她看到「久遠之樹」內部有個東西正如同玩耍一般在原處轉圈遊動,那是一頭像小鼬鼠的生物──

「抬頭挺胸吧,奧拉。妳的母親是希望妳活下去的。」

啊啊,竟然會有這麼不得了的事呀。

「真的,好美……」

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奧拉才總算回過神來。

尤里伸出手來,放在了這位少女的頭上。

這就是命命相連的久遠輪迴。連綿相續的生命之環。作爲一個生態系的根源,成爲連結一切生命的血肉網路──這正是亞龍此一物種所生存的世界。

不知道過了五秒鐘、一分鐘、還是一小時,在這段彷彿很長又似乎很短的時間裏,少女與龍彼此相望。打破這種奇妙均衡的,是龍的動作。

「我、我們……得救了嗎……?」

「怎麼會……如此美麗……」

在亞龍離開幾秒以後,旁邊傳來一句尷尬的低語。

「怎、怎麼這樣啦……!」

「尤里,這個是……!? 」

少女又一次低聲自語,她的表情已經完全開朗起來了。

「還不都是尤里你的錯~!讓我那麼擔心~!!」

從母親的遺體中誕生,經過數萬年之後升到上層。而在完成生命之後,又化爲遺體再次墜落於此處;並以自身豐盛的血肉作爲數萬生命的食糧,又一次孕育新的子嗣。

「這樣子還是沒辦法讓妳認同嗎?那麼,我最後再告訴妳一件事吧。先前我說過吧?亞龍『尤米爾』的幼體叫『柏德雷雅』。不過,那只是一個別名。人們賦予『尤米爾』幼體的正式名稱是──亞龍『奧拉帝雅』。這個名字的意義是『受祝福的自由之翼』。越過爲黑暗所封閉的世界,最終向高空飛昇的光之龍──這就是妳在妳母親心目中的樣子。」

奧拉呆呆地抬頭望着「久遠之樹」。葉片、枝丫、樹幹,一切都彷彿是由寶石製成一般的燦爛,更像是一座奢華的萬花筒。光憑它的莊嚴形象就足以配得上『迷界最美麗的樹』這個稱號。然而,讓這棵樹之所以能夠這麼特別的最大特徵,正是由樹的整體所散發出來的七彩光芒。

「那麼……我們該走了。」

雖然難以置信,不過事實上傷口是消失得乾乾淨淨,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可是,這與剛纔的話有什麼關係?

「嗚、嗚嗚、嗚嗚嗚~!!」

我是啃噬母親以獲得生命的惡魔。母親想必是恨我的吧。我這個受詛咒的孩子不該出生下來,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本身就是錯的。當然,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不過就算這樣,我現在,就要回歸應有的形態了。

在這處絕世而獨立的場所,它正莊嚴的矗立着。

「妳發現到啦?那玩意是亞龍『尤米爾』的胎兒……比剛纔的『柏德雷雅』還要年幼的嬰兒喔。」

「沒、沒有這回事……!母親沒辦法回去當冒險者都是我害的……她一定是恨我的……」

這句安慰話其實也沒什麼,明明他也可以把臺詞說得更貼心一點。不過,這麼一句無心的話卻讓她的眼眶逐漸溫熱。就在她心想「咦,好奇怪」的時候,少女的眼睛已經不停滴落着淚水了。

「……得到戰利品、了嗎……哈哈……不小心挫屎了啊……」

少年就這麼輕鬆地微笑起來。

母親愛我?這個人是在說些什麼呢?

這光,像彩虹於空中描繪的七彩,也像寶石誇耀自身的光芒,更像太陽編織的極光……不對,不論是什麼樣的比喻都不能完整形容「久遠之樹」的光輝,這正是無法用言語比喻的美麗。這神祕的磷光不但引人矚目,更能迷惑人心。如果有什麼事物可以跟它相提並論的話,或許就是呱呱落地的嬰孩初次見到的陽光了吧。

「咦,妳、妳怎麼了!? 」

「來,妳的手,伸出來。妳受傷了吧?」

能夠跟自己最喜歡的的母親看到同樣的景色……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這樣的結局對自己這種人來說,已經美好到有些奢侈了。真的很滿足了。

「『尤米爾』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長爲成體。在全長好幾千公里的生物聚集了一大羣的上層當中,就算是『尤米爾』也沒辦法在幼體狀態下生存。所以,母親會在死亡並墜落到最底層之後纔會生下孩子。母親會以自己的遺體當作溫牀讓生物羣聚,並讓這些生物成爲剛出生的孩子的食物。就這樣,孩子在這個安全的場所自由地成長,懷着好奇心四處飛翔,慢慢地、確實地長大。而當孩子成熟向上層飛昇的時候……完成使命的母親遺體便會完全腐化。」

奧拉忍不住發問了。明明牠想奪取的話應該很簡單,但這個姿態看起來更像是爲了乞求而一直在啄咬一樣。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對方當然不可能聽得懂她的話……然而,龍卻當場打轉了一圈,簡直就像是點頭說對一樣。所以奧拉也回應了龍的動作,將「女神的慈悲」交出去。結果,光龍先是張嘴把槍咬住,然後很開心地在原處轉了好多圈,接着牠就如同彗星一般飛向高空離去,跟來的時候一樣的唐突。

曾經出血過的傷口,就在她的眼前逐漸癒合了。連疼痛也完全消失,簡直就跟魔法一樣。

爲寂靜包圍的山丘之上。

奧拉遵照他的建議把右手臂伸出去,那是先前她自己使勁咬過的手臂。雖然血是已經止住了,不過傷口還是隱隱作痛。

在這個瞬間,「久遠之樹」綻放的光芒突然模糊了起來。有股溫熱的東西從眼底深處湧出,而她對此完全無可奈何。於泛着一片水霧的視野中,少女確實感受到了一件事。

無計可施的兩人能夠做的事情,只剩聽天由命了。

因此,奧拉堅定地挺身向前,在她身旁的少年也同樣這麼做。光龍則一直緊盯着這樣的她。

「胎兒……?等、等一下,那這棵『久遠之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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