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嬌貴千金,前往迷界──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1.2萬 字
料理店學徒,奧拉•斯坦普魯格的早晨總是來得很晚。
晴朗清爽的日出……之後要等到早上10點,奧拉才從柔軟的牀鋪上醒來,半睡半醒地走到客廳。在慢吞吞地喫完有人事先準備好的早餐之後,她悠閒地在梳妝檯前梳理頭髮,用蓬鬆的毛巾擦拭洗淨的臉龐,然後纔將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穿在身上。
就這樣,在她打扮完畢離開家門時,已經是太陽高掛天空的12點了。從玄關出發徒步五分鐘便可抵達的大衆食堂「雙葉亭」,正是她的工作職場。奧拉精神飽滿地道了聲「早安您好!」面帶微笑迎接她的人則是雙葉亭的店長,艾伊達。
雖然在烹調、接待、上菜各方面有很多地方需要學習,不過老闆娘和常客都是和藹可親的人,奧拉在大家的關照下不斷處理一件又一件的工作。當時鍾指向20點的時候,今天的工作也就此結束。一回到家,熱騰騰的晚餐已經有人準備妥當。在飽餐一頓之後,奧拉泡在浴缸中呼了一口氣。洗完澡後,她在不知何時已經有人事先準備的甜點上面舔了一口,這是對自己的努力所做的犒賞。
在順勢鑽進某人曬好的被窩當中之後,奧拉在舒適的陽光香氛環繞下打了一個大哈欠。「果然還是自己的家最好了~」她不禁如此自言自語,感覺已然飄進夢鄉。「明天也要加油啊」,她如此下定決心,就這麼迎向夢的世界──
「──喂。」
一道不悅的聲音響起,粉碎了她幸福的美夢心境。
奧拉茫然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名揚起八字眉的少年站在那裏。
「嗯?有什麼事嗎?」
「還『有什麼事嗎』咧!什麼叫『自己的家最好』啊!」
好像在生氣些什麼的少年,接着憤怒地大叫起來:
「妳可能已經忘了,所以我要鄭重告訴妳……這•裏•是,我家!!」

沒錯,這個奧拉當成自己家完全放鬆的地方,正是位於第七門之城•廢鐵街一角的「救援者萊因霍爾特」宅邸──也就是說,這裏是尤里的家。
事情要追溯到一個月以前開始說起。在經歷了那一段「羅格斯尼亞」的冒險之後,奧拉與斯坦普魯格家訣別,然而她還有許多極端現實的問題,那就是沒有住處、沒有錢、沒有熟人……儘管成功獨立是件好事,可是無依無靠的她,連明天的生計都沒有着落。
結果,在「在找到住處以前,只住幾天就好」的約定下,奧拉暫時借住在尤里的家中……但一個月過去了,至今她還是像這樣賴在這裏沒走。
「妳不多該搬走了吧!約定的期限早就已經過了喔!」
「可是,住旅館要花很多錢,再說我也找不到好的房子租……」
奧拉嘟起嘴,反過來發動攻勢:
「說到底,尤里你也有錯啦!」
「啥?」
「怎麼說,我可不知道呢。再說啦,赦免這種話我可聽不下去,先違反契約的人可是你們。那頭肥豬連這種事情都忘了嗎?」
「尤里真是的,爲什麼突然說那種話……」
「等、等一下,尤里,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如果沒回來的話──」
「你每天都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這樣子我當然會失去搬走的動力呀!」
「很好,今天一整天也要好好加油!」
在那段旅程中,他們穿越密林,渡過冰河,甚至飛越了無重力的世界。
「別得意忘形了,小子。巴爾卡斯大人寬大爲懷赦免你泄漏情報的罪行,你難道已經忘了嗎?」
「尤里你聽好,有句俗話說『對妳好不是爲妳好』。我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你不對!你有義務繼續寵着我!」
奧拉就這麼作勢要走出去,果然少年開口阻止了她。
「唷,今天妳起得真早啊。」
「咦……?」
……然而到底是爲什麼呢?在已然安穩下來的日常生活中,她有時候會不自覺地突然回想。
奧拉把窗簾打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難得一大早就有陽光從窗外灑進來。今天是艾伊達交代她去採購的日子,所以她比平常早起。
發出冷酷聲音的人,是站在尤里面前的一名男子。他的年齡大概在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雖然相貌剛毅,不過因爲表情冷漠像是戴上了面具一般,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有六名男子環繞在那位人物四周,並將尤里團團圍住。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朋友之間的閒聊……然而,尤里面對這名男子卻依然一如往常般嘻皮笑臉。
「──把『葉卡報告』交出來。」
「對了對了,另外……如果我沒回來的話,這個家,就隨妳處置。」
明明最近他三不五時就催促自己搬走,怎麼又變卦了呢?正當奧拉歪着頭表達不解的時候,少年又隨口補充了一句:
她嬌滴滴地噙着淚水,僅以眼珠微微向上仰望。雖然這副神態假過了頭,非常明顯就是在演……
第七門之城東部•拉斯卡爾大道──又稱爲「利伯塔斯的廚房」,全城最大的生鮮露天市場匯聚於此地,也是利伯塔斯最大的商業地區。
「──雙頭豬的腿肉五公斤、月見蔥三把、食火鶉蛋兩打……嗯,這樣就行了!」
奧拉的身影出現在這條拉斯卡爾大道上,她是來幫艾伊達採購的。周圍擠滿了和她一樣尋求食材的顧客,各個攤位則不斷傳出賣家的響亮吆喝聲。這種熱鬧的景象簡直讓人以爲自己就在戰場上。奧拉第一次來的時候甚至差點腿軟。
在少年說出這段話的那個瞬間,奧拉就俐落轉身開口:
「我應該跟你說過,別裝傻了。我早就知道那只是一部分而已。把你所回收的葉卡報告原件……全部交出來。那份文件的正當所有權在我們手上。」
奧拉以手指來回清點已經購買的食材和清單內容,並用力點了點頭。手指清點確認完成,在拉斯卡爾大道上該買的東西已經全部湊齊了。接下來只要往最後一個進貨點走一趟,然後回到店裏就行了。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尤里。你想叫我趕快搬出去對吧?請再等我一下下,等我存夠錢就會好好……」
伴隨着高亢到幾乎快要爆裂的心跳聲,奧拉也實際體驗到那份令人癡狂的生命感觸……
沒錯,這段寄居生活的好處不光只有金錢層面而已。棉被總是曬得既蓬鬆又柔軟,一下班回家就有熱騰騰的洗澡水可以泡,每日三餐都是精心烹調且媲美頂級餐廳美味的健康飲食,當然餐後配上極品甜點也就不用特別去說了。從煮飯、洗衣、打掃、採買日用品,到疲勞時刻的按摩服務,身爲房東的少年無微不至地照顧奧拉,她感覺自己簡直就像個大國的公主。如果有人在這個宛如天堂的環境之下還不墮落的話,她還真想會一會對方。
「別裝傻了。你應該知道我的來意纔對。」
結果,奧拉如今已經完全成了一個好喫懶作的的寄居人了。
「請、請等一下,你剛纔說……?」
尤里就這麼用手指一件一件清點確認,忽然他停下手來。
「哎呀哎呀,我完全沒有找碴的意思,只是想跟你們介紹一下我們利伯塔斯的觀光景點而已。」
「唔唔唔……絕對有問題!」
「喂喂巴倫茨先生,你才這個年紀就失智了嗎?那東西早在四年前就交給你們了呀。」
她精神抖擻地走下樓來到客廳,而少年已經在那個地方了。
「啊,是啊……」
※※※※※
「──想不到你會特地把人叫到這種地方來。你是故意要找碴的嗎?」
所以,奧拉想着明天的早餐並閉上了眼睛。
在這個瞬間,奧拉的心臟傳出了不祥的嘎吱聲響。
「真的嗎?我好高興……還可以待在你身邊……!」
「沒有,我哪有那種地方……不過沒關係。我會找個地方露宿的。啊啊……說不定會有壞人對我做糟糕的事呢……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對吧?畢竟我不能繼續給尤里添麻煩了……尤里,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請多保重……」
(呃~記得走這條路應該比較近纔對……奇怪?)
「啊,尤里早安!」
「──呼哇~今天早上真不錯呢~」
不過少年輕易就受騙了,他的眼珠慌亂地四處打轉──這樣一來,優勢便已經在她這邊了。
「我明白了,我還是、給你添麻煩了對不對……我現在、就馬上離開。」
既然這樣,奧拉決定使出最後的手段。
「哈哈,你這口氣還是很大嘛。不過很遺憾,說到底那本來就沒有完成,更何況……即使我都交出去了,你們這些人也還是沒辦法解讀啊。」
少年結結巴巴地反駁,不過他的語調沒有什麼氣勢。就連他這個好到有點傻的人,似乎也覺得自己真的把人家寵過頭了。
每天她都可以學習自己最喜歡的料理,同時跟少年住在一個屋檐下,歌頌着自由且和平的生活,過得非常美滿。想必這就是所謂的「幸福」了吧?奧拉在鬆軟的被窩中細細品嚐幸福的滋味。
「……那麼,你在百忙之中來這裏有何貴幹呢──巴倫茨隊長?」
奧拉今天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把自言自語這樣喊出來了。驚訝的行人紛紛回頭,但她完全沒去在意那些視線。
口頭承諾就這麼到手了,這下子明天過後的寄居生活也有了保障。奧拉躺在牀上嘻笑出聲。
「我說那個沒關係啦。話說回來,下一個工作應該會久一點,就拜託妳看家嘍。」
這就是個好機會──奧拉趁此良機繼續嘴炮:
「這樣啊,你的意思是不論如何你都不會遵從就是了。」
今天「利伯塔斯的廚房」依舊生意興隆。
無法釋懷的奧拉只好離開了家門。
明明一直急着催她搬出去要她獨立,卻又突然說這個家隨她處置,什麼嘛。不管是誰聽到這種話都會很在意吧?
「嗯?啊啊,那件事啊。呃,那個沒關係。」
──她一點也沒有懷疑,這份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
(開~玩笑的啦。)
……然而,來往人羣的喧鬧聲響並沒有傳入奧拉的耳中。
這名叫巴倫茨的男子完全沒有理會少年的輕佻言語,直截了當說道:
爲了守護少年,奧拉正打算衝出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少年厚着臉皮說完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言之後,便將銳利的視線投向眼前的男子,繼續說:
────……
嗯,果然回去以後一定要好好問個徹底。奧拉下了這樣的決心,爲此得趕快把交辦的事情完成……不過,這個時機到的比她預期的還要早。
「啊、呃、不是……原、原來是這樣……我、我、我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
「唔……這、這個是,因爲……我心想妳突然要一個人處理各種事情應該會很辛苦……所以就想幫妳一點點小忙……」
「啊,對了對了,我說奧拉……」
──……
這個奧拉從未聽過的詞彙一從男子口中說出來,氣氛瞬間緊張到連她的皮膚都可以感受到一陣刺痛……不過,這隻持續了一瞬間。尤里立刻誇張地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探頭一望,少年確實就在那裏,她果然沒有看錯……只不過,在那裏的並不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不對不對,尤里不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都怪自己一直在想着他的事情,所以才眼花了吧……雖然奧拉這麼想,不過只要一在意就很難直接走掉。於是她對自己如此勸說:「爲了以防萬一,爲了以防萬一」,並悄悄往巷子裏窺探。
奧拉爲了抄近路拐進了一條稍微有點偏僻的小巷,卻又突然停下腳步……她感覺自己看到了那個少年的身影,就在暗巷的深處。
少年雖然也回聲招呼,但卻好像有點心不在焉。仔細一看,他把裝備都擺在地板上並進行檢查作業,看來是在爲下一個工作做準備。
「嘖!被發現不對勁了嗎?」
奧拉翻了個身,彷彿要甩開那樣的妄想。
「喂喂,妳的表情幹嘛那麼嚴肅?我只是在假設,假設而已,妳太誇張了啦。話說回來,妳今天要去採購對吧?不快去準備就來不及了喔。」
平常的話這點程度的話術就可以糊弄他了,不過今天他卻一直沒有讓步。
正當她向後轉身的時候。
想起自己跟少年共同走過的那段前往「羅格斯尼亞」的旅程……那是一段充滿未知與危機的冒險時光。
奧拉假裝在擦眼淚,同時在心裏暗自竊喜。『困難的時候只要哭哭搏同情萬事都能解決』──涅茲米教給她的尤里攻略方法,效果十分顯著。
少年開口說話,不過奧拉多少猜得到他想說什麼,於是搶先回答:
數日過後。
尤里若無其事地把話題岔開。雖然奧拉想繼續問清楚,不過8點的鐘聲也正好響起,再繼續磨蹭下去就來不及出門採購了。
『如果沒回來的話』……?儘管以前少年也會外出執行救援工作,可他應該從來沒說過這種臺詞纔對──
「啊,好的……」
「現、現在!? 可是,妳有地方去嗎……」
尤里手上整理着工具,嘴巴則漫不經心地回答。
「沒錯,我會墮落都是尤里不好!請負起責任!」
「唔唔……啊~真是的,妳等一下啦!要、要是把妳這種無家可歸的人趕走,可是會打壞我的名聲的。算啦,反正家事之類我也都是順手做一做而已。而且妳也沒有給我添什麼麻煩……就是說,如果妳真的有意要搬出去的話,我是可以再等一段時間……」
那段迷界冒險其實是出了一步差錯就會死掉的恐怖經歷。會覺得「令人懷念」,這種想法本身才是糊塗到家了。既然自己如今已經得到了平穩的生活,總有一天那些記憶也會逐漸褪色,而且這纔是正確的。因爲平凡少女過着平凡的地上生活,當然是再好也不過了。
雙方都一步不讓,僅讓彼此的視線交錯出四散的火花,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連在一旁偷聽的奧拉都感到害怕。雖然她完全不知道狀況爲何,不過這樣下去確定很快就會血流成河,得要去找人過來纔行。
「唔!的確……這我很抱歉……呃,喂不對,妳這理論也太奇怪了吧!總而言之請妳立刻搬出去!」
「嗚嗚……好過分……不需要說成這樣嘛……明明我、其實只是想幫上尤里的忙……所以才希望可以待在你身邊的呀……」
「哎呀哎呀,小姐,偷聽可不是一件好事喔?」
「──!? 」
有第三者的聲音在她的耳邊低聲響起,她在轉頭的瞬間嘴巴就被人捂住,全身都被壓在牆上。在衝擊之下內心大受動搖的奧拉張大眼睛,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張俊俏的笑臉。然而,奧拉卻對那張柔和的笑臉感受到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
這個青年的氣息,也未免稀薄得太離譜了。當然,奧拉並不是什麼武術高手。她很清楚自己的等級還不足以談論氣息之類的概念,不過即使是這樣,只要身爲人類,就應該能在一定程度上知悉與他人的存在感有關的東西。包括腳步聲和呼吸聲、體溫跟空氣的流動、甚至衣服的摩擦聲在內,只要人類還是生物就一定會發送這些情報。而將這些情報不自覺的感知爲氣息,應該就是人類與生具來的自然感覺。
然而,這個青年的身上完全沒有這些情報。明明他已經逼近到可以感受到呼氣的極近距離了,在他開口說話的那個瞬間以前……不對,在他像這樣碰到身體以前,奧拉完全沒有感受到他的任何一點存在,這個青年簡直就像沒有實體的幽靈一樣。
這名幽靈般的青年捂着奧拉的嘴,就這麼把她拉到了小巷來。
「喂~你們兩位,不好意思在談話當中打斷你們~不過這個女孩一直在偷看,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該不會,是你們認識的人?」
被推到衆人面前的奧拉連忙辯解起來:
「噗哈!……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剛好路過而已……」
要是被知道自己跟尤里有關係的話,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吧……不過,打斷她辯解的卻是尤里本人。
「沒關係,奧拉。這幫傢伙已經全都知道了。畢竟早在一個禮拜以前他們就在我們周圍四處打探。沒差,所以……你們也知道這個女的和我的本業沒有關係吧?」
看樣子尤里說的沒錯,巴倫茨只說了句:「哼,把你的女人管好」,便打算迴歸正題。
然而,剛纔那個青年卻在這個時候插話進來:
「不對不對不對,這是什麼情況啊,不是這樣的吧?萊因霍爾特的女人不就在這裏嗎?那麼交易就很簡單啦,『拿原件換女人』,對吧?」
「你這傢伙……」
面對這個提出下流提議的青年,尤里的面容忍不住扭曲起來。
不過,巴倫茨打斷了尤里的話語。
「住手,修拉姆。我們不是強盜。我們終究只是正正當當地來回收被偷走的東西。請慎重發言,避免讓人懷疑你的品性。」
巴倫茨加重語氣對青年──修拉姆如此說完,又在最後補充一句──
「……重點是,別在第七門之城惹出問題來。」
「唔~!」
奧拉噙着淚水貼近少年身邊,抬起一雙眼仰望着他。這正是她的看家本領,「哭哭搏同情」。一般情況下用這招就應該能讓他爽快聽話了──
「別讓我講第二遍,修拉姆──不要插嘴。僱用你只是來當戰鬥員,請搞清楚自己的本分。還是說,你也想讓巴爾卡斯大人丟臉?」
奧拉聽到這裏不禁張大了眼睛。所謂「國有公會」照字面意義就是國家所擁有的冒險者部隊,畢竟迷界是珍貴天然資源的寶庫,許多國家都持續推動迷界的開拓與探索並將其列爲國策。這麼說來,那些受徵召進入國有公會的人毫無疑問的是具有國內最頂尖實力的菁英冒險者。也就是說,巴倫茨隊本身就是一支相當於軍隊的國家戰力。
「這個……因爲這邊比附近的商店便宜……」
「哈哈,原來如此啊,這點確實很重要。」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叫妳了~妳都心不在焉哦。總之商品,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事實。」
「有話晚點說,待在我後面。」
「咦~要講究這種形式不會覺得很麻煩嗎?問題只是何時要惹而已吧?」
面對這句殘酷的話,奧拉完全無法回嘴。
尤里冷酷開口。他的聲音當中完全感受不到平常的溫和,簡直就像是整個人都變了一樣。
少年嘻嘻笑了起來,剛纔的緊張氣氛似乎已經完全消失……不過即使如此,也不代表這一切就可以遺忘。
奧拉接連不斷地快速追問。
「果然還是不可以讓他去……!!」
「啊,這個名字他們也有說!」
「那些人的事情,妳知道嗎?」
「這種事,我纔不知道啦……」
「──喂~奧拉小姐~妳聽得到嗎~?」
「好啦妳冷靜一下。這麼說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妳打算怎麼辦?」
少年只好苦笑着說了一句「暫停暫停」安撫奧拉,並繼續說道:
「這個嘛他們是很有名啦。畢竟是第四門保有國──迦太基自治領國的國有公會嘛。」
尤里說完這句話便讓奧拉躲在自己背後,然後纔回頭望向巴倫茨,說:
「喂喂,如果我告訴他人就談不上『私人』了吧?總之妳就給我乖乖看家。」
「就•是•有!我、可是非~常清楚的唷!」
「一、一萬人!? 這簡直就跟神明遶境一樣呀……」
「哎……我說奧拉,妳可以告訴我嗎?爲什麼我非得要聽妳的話不可?」
「咦……?」
「不,是建議。」
「因爲很危險啊!你跟巴倫茨隊的那些人起了衝突,而且你的樣子也跟平常不一樣!再說尤里只要遇到跟救援有關的事,就會馬上亂來不是嗎!」
果然和奧拉想的一樣。雖然無法確定理由,不過少年一定是要去挑戰那個超危險的界相。而且,他還同時跟國家所屬的正規部隊,也就是巴倫茨隊起了衝突。
竟然連哭哭搏同情都沒用,這下真的更可疑了。
「呃其實也沒有……」
謎樣生物漂浮在瓶中,牆邊整齊排列着幹掉的昆蟲。在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帶鉤繩索旁邊,不知道爲什麼還陳列着乾癟的蔬菜。這裏是塞滿了各種異物的小商店──「穴倉」。
「好怪喔,你這~是什麼說話方式。你該不會……是在命令我吧?」
「也就是說,這不就表示那裏非常危險嗎!」
「咦,啊,是的,我沒事……」
「嗚嗚嗚嗚……」
「不好意思啦,奧拉,讓妳受驚了。有沒有受傷?」
雖然總算是平安收場了,不過剛纔那一幕的氣氛很明顯不是自己可以涉入的。她覺得自己會因爲偷聽的事情被罵吧。
「嗚嗚……其實是……」
在這間雜亂的店內一角,少女軟綿綿地跌坐了下去。
「咦……?」
「嘖!……算了沒差,就算我退一百步同意妳說的好了,也不會有問題啦。巴倫茨隊也不是什麼壞人,那只是他們慣例的牽制動作而已。再說,這次我不是去工作,而是基於私人目的。」
如果在這裏退縮的話晚上絕對會失眠,這種事情能不要就不要。
「誰知道?這種事就請妳去問本人吧。不過嘛,十有八九跟『克雷提西亞』有關連就是了。」
不過,尤里卻出乎意外地笑着把這件事情帶過去了。
「你說私人,是什麼意思……?」
「嗚嗚……要我一個人看家,我、會怕的……半夜的時候會有壞人來……」
這個老是隻想着要幫助他人的少年,會爲了私人理由去迷界?奧拉將她的眼睛睜圓了。
「畢竟那裏是被冒險者們稱呼爲夢幻舞臺的界相,有那麼多人也很合理……只不過,這種神明遶境規模的遠征也只能熱鬧到半路上了。畢竟『克雷提西亞』是被列爲『迷界三大迷宮』之一的最高難度界相……即使到目前爲止已經舉行過五次遠征,可是還沒有任何人能夠攻略成功,是一處人類尚未攻克的界相。」
「抱、抱歉,我、沒有要偷看的意思……」
剛纔涅茲米跟自己說的這些事實,少年應該從一開始就全都知道了。即使這樣他還是要去挑戰。自己連「我對他來說是什麼人」這個問題都無法回答,講什麼話他都不可能會聽進去。可是,就算這樣自己也無法眼睜睜地任由少年去以身犯險。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奧拉陷入沉思,發出「唔唔唔」的低吟聲──僅僅過了三秒,她就做出了某個結論。
應該是同夥的二人惡狠狠地互相瞪着對方,雙方瀰漫着隨時都會殺成一團的氣氛……不過,先屈服的人是修拉姆。
奧拉整個人倒臥在地板上,發出「嗚~嗚~」的呻吟聲。如今在她耳朵深處迴盪的,還是少年問她的那一句話──「妳是我的什麼人?」。
「爲、爲什麼他會跟那些人有糾紛……!? 」
「總而言之,你絕對不可以去啦!」
就在她又呻吟又喃喃自語的時候。
「因、因爲,我就是很在意呀!」
「哇啊啊!? 」
「尤、尤里……!」
「但是,妳不就是因爲沒辦法說服他不去才心情低落的嗎?」
「妳是我的什麼人?家人?好友?同伴?──都不是吧?妳不過是我救過的『前』委託人,是跟現在的我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我爲什麼要聽妳的指揮呢?」
涅茲米說完,便晃了晃自己手上拿着的「莽原竹筍乾」……沒錯,奧拉的最後一個進貨點就是這間「穴倉」。
──……
奧拉語氣強烈地如此叮嚀,大有少年點頭以前自己的立場絕對屹立不搖的架勢。
奧拉不由自主追問下去,涅茲米則娓娓對她說明。
「哦,跟巴倫茨隊起衝突了啊。尤里也真忙呢。」
突然有人在她的耳邊低聲說話。奧拉跳起來一看,店長涅茲米就站在那裏。
「好啦,妳還在採購途中對吧?就快點去買吧。拜啦。」
「哎呀,你這句話是恐嚇嗎?」
「喂喂,我真是要敗給妳了。都遇到那麼恐怖的事情了,妳還這麼有興趣啊?」
少年在說完這句彷彿是要斷絕往來的話語後,就消失在人羣中了。
奧拉真心感到驚訝,不過她在聽到涅茲米的補充說明之後,臉色也立刻變了。
巴倫茨只留下這句話,就消失在人羣中。而在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見之後,尤里才「呼~」了一聲,輕輕嘆了口氣。
修拉姆很乾脆地將奧拉放開,只留下一句:「再來就隨你們便啦~」便離去了。獲得釋放的奧拉立刻跑到尤里身邊。
「喔~這樣啊。那妳要注意把門鎖好喔,加油嘍。」
────……
少年冷冷地繼續說下去:
少年就這麼面無表情地告訴答不上話的奧拉:
正當奧拉將精神振作起來的時候,旁邊冒出了冷靜的吐槽:
奧拉在結帳時被這麼一問,神情沮喪地把剛纔的一切經過都招了出來。而涅茲米則先是點頭表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然後就這麼說:
少年把奧拉當蟲子一樣驅趕,被這麼粗暴對待的奧拉則氣憤地將臉頰鼓起來……事到如今就是最終手段登場的時候了。
面對這個提議,巴倫茨依然面無表情也不打算回答,看樣子是沒有退走的意思……正當奧拉這麼想的時候,他突然對部下使了個眼色,而那羣男子就開始集體撤退了。
「什麼怎麼辦,就請你不要去呀!!」
「界相『克雷提西亞』……在冒險者之間是超有名的界相。雖然只能通過不定期開關的『艾爾多比亞』之門前往,不過那道門最近出現了開啓的徵兆,整個圈子可說是興奮到不行。尤其這還是迦太基將『巴爾卡斯報告』的內容不小心泄漏……不對,是公開發表以來第一次開放,這一次的『克雷提西亞』遠征想必會有將近一萬人參加吧。」
「我很謝謝你這麼上道……不過隊長先生啊,你也找了相當差勁的傢伙組隊呢。剛纔那傢伙……是『修拉姆•胡』吧?我就算是死了也都不會想跟那種亡靈組成一隊喔。」
「然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說你背叛是什麼意思?是你以前認識的人嗎?他曾經提到:如果你有意前來『克雷提西亞』,這是界相的名字嗎?啊!該不會你就是爲了要去那裏才做準備的?是這樣對不對!? 」
「但話又說回來……那些人,到底要做什麼……?」
「好、好過分!!」
奧拉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不說別的,她也是尤里救過的人,這種事她再清楚不過了。
「就像妳有妳自己的人生一樣,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所以……別再多管閒事給別人帶來困擾,妳只要走好自己的路就行了。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什、什麼陌生人,幹嘛說成那樣……」
面對這個唐突的問題,奧拉瞬間有些失措。
奧拉先點了點頭,然後才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然而,少年回應她的並不是「好」──而是一聲厭煩的嘆息。
「開~玩笑的啦,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來吧,小姐,妳就去王子殿下那邊吧。」
「啊啊,我明白,妳反倒幫了我一個忙。多虧有妳才能讓對話早一點收場。應該說,不小心的人是我,沒想到妳會到這邊來採購。」
「啥?爲什麼?」
「嗚!妳說得對……」
「好啦隊長先生,既然有人來攪局了,你們要不要也跟着離開呢?再談下去也只是雞同鴨講。我們都不想浪費時間吧?」
「……僱用那傢伙是巴爾卡斯大人的判斷,我沒有權限過問其中的對錯……不過,請你牢記在心,不惜動用『幽靈』代表我們是認真的。如果你有意前來『克雷提西亞』……請先做好相當的覺悟。」
「決定了。我、不再說服他了……不過相對的,我要跟他一起去『克雷提西亞』!然後呢,如果尤里要做危險的事情,我就硬把他帶回來!」
沒錯,結論很簡單。講不聽就用實力說話,也只有這樣了……當然,如果這樣子就能搞定的話,自己一開始也不用這麼辛苦。
「原來如此,比起光出一張嘴說服,我自己也偏好這麼做啦……可是,根本性的問題還是沒變啊?──妳連自己對尤里來說是什麼人都不知道了,有什麼權利去幹涉那個人的選擇呢?」
涅茲米投向奧拉的目光,簡直就像是在試探些什麼一樣。
於是,奧拉直盯着涅茲米的眼睛如此回答:
「這個──我還不知道!」
「……什麼?」
「不知道」……這就是她的誠實回答。一個人悶着頭思考,當然不可能會想得到正確答案。
不過,正因爲這樣──
「正因爲我不知道,我要用自己的腳去尋找答案!」
一個月前,她曾經與少年一同踏上那段旅程。她在那段前往「羅格斯尼亞」的旅途中學到的事情,並不是因爲自己不知道就畏首畏尾退縮在家,而是面對未知依然不會止步的勇氣──那就是活下去。
自己對少年來說是什麼人呢?
少年想要做什麼呢?
自己能爲少年做些什麼呢?
還有……少年對自己來說是什麼人呢?
現在的奧拉對這些問題都還一無所知。對於直到最近還一直封閉內心活下去的她來說,這些都是非常不得了的難題。不過,正因爲這樣她纔要去。爲了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而且……也爲了再一次,與他一起回到地上來。
親眼目睹少女下定如此決心的涅茲米──有些錯愕地嘆了口氣。
「呃,從一般社會的角度來看,妳這樣不就叫放棄思考了嗎?」
「嗚!」
「到頭來妳就只是自己一頭熱而已,總之便是妳想去所以就去嘍?」
「嘻嘻嘻,請妳放心吧。其實呢,本店、也有提供這樣的服務……」
「很好,要上嘍~!!」
在涅茲米伸手所指的牆壁上,貼着一張可疑的紙,上面寫着「安心可靠!迷界貴重財貨運送服務!」。
──……
沒錯,自己到這裏來是爲了幫助尤里,而現在也只是站到了起跑線上而已。目前不是在意無謂瑣事的時候,要偷偷地監視少年,弄清楚他的目的,如果他想做危險的事就要全力阻止。而這一次……就換自己把他帶回來,爲此也已經準備好祕密武器了。
「…………啊。」
────……
「這個……可能是吧……」
「怎麼樣,不覺得這方法很適合妳嗎?畢竟,妳原本就是『嬌貴千金』呀。」
涅茲米說了一句無聊的冷笑話後就笑了起來。這是奧拉到目前爲止所見識到的、最開心的笑容。
奧拉對這番可靠的話語心懷感激……儘管還是忍不住覺得最後那一句纔是她的真心話,但總而言之有涅茲米協助的話,等於就有了一百人的力量。
「真、真的嗎!? 可、可是,爲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沉默的箱子突然發出嘎吱聲響並開始顫動,接着原本封閉的箱蓋在「砰」一聲之後被打開了──
只不過,奧拉有一個大問題。
「我是說,妳的作戰我就來幫一下吧。」
從箱子裏探出頭來的人,是全身上下都穿上迷界裝備的奧拉。
……怎麼說呢,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涅、涅茲米……!」
「所、所以,我會偷偷跟着尤里,不會讓他發現!因此我要把裝備和情報整理好……」
……不過,這份擔憂最終成了杞人憂天。
「…………咦?妳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在那場於「穴倉」的對話之後又過了三天。她用自己儲蓄下來的全部財產把裝備買齊,跟雙葉亭正式請了休假,然後就自己把自己運送到迷界來……雖然這就是所謂的偷渡,不過這個時候就別去計較那種事了。
「即使這麼做就是在亂來,也要不惜任何代價去尋找自己追求的東西……真要說的話,現在的妳就是名副其實的冒險者,而『穴倉』則是爲這樣的冒險者提供服務的商店,協助妳也是理所當然的嘍?……啊,當然錢還是要收的。」
明明奧拉對每個問題都無法提出讓人滿意的回答,到底她爲什麼還會有這個心要幫忙呢?

不是冒險者的奧拉無法通過主門的守衛詢問。而上回自己也已經痛苦地知道要找一支願意帶超級外行人的冒險隊的難度有多高了。就算裝備和情報可以請涅茲米幫忙準備,但不解決這個問題就沒辦法開始。
「埃留歐斯系•基裏索•第1界相」──別名「瑪烏納」。這個界相可說是出了第七門之後的迷界玄關,不論往哪裏去都只有一整片單調乏味的荒野……然而,這一天有點不一樣。在本來很殺風景的荒地上,擺放了一個非常不得了的異物──那是一口巨大的箱子。一個大小足以把一個人類舒舒服服裝在裏面的木箱,大剌剌地擺在荒野的正中央。就連徘徊在荒野中的蜥蜴們,也用好奇的眼睛望着這件珍奇物品。
「呼哈!」
奧拉麪對怒濤一般接連而來的質問,慌慌張張地說不出話。畢竟她的問話每一句都超級有道理,連奧拉自己都有在亂來的自覺,所以根本沒辦法反駁……不過,就在奧拉垂頭喪氣的時候,涅茲米開口說出了意料之外的結論。
「啊,可是要怎麼去迷界……」
「話又說回來,如果這一趟旅行對尤里來說很危險的話,有妳在不是會更危險嗎?妳多少明白自己是會礙手礙腳的吧?」
「算了算了,果然是沒有計劃吧,真是亂來啊……這樣吧,我來協助妳。」
然而涅茲米對這個疑問,回答得卻很乾脆:
幹勁十足、氣宇軒昂的奧拉,一面氣勢高亢地發出叫嚷,一面得意洋洋地從箱子裏頭鑽出來──而在奧拉背後等待她的人,則是以傻眼的表情一直看着這口箱子的尤里。
「這樣啊,然後妳可以跟到最後嗎?就憑妳這個超級外行人?再說妳也只是模糊知道尤里的目的而已吧?要是搞錯的話妳打算怎麼辦?」
「啊嗚啊嗚啊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