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棺材裏頭──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1.5萬 字
「──嗚嗚,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數秒鐘以前的氣勢不知道飄散到哪邊去了。奧拉像只膽小的小貓躲在箱子裏,戰戰兢兢地發問。
以金剛力士的姿態直挺挺站在她眼前的人,不用說,正是一臉傻眼的尤里。
「有什麼好爲什麼的,出發前沒有看到妳的人影,我就在猜該不會有什麼內情吧。於是我給了涅茲米一點錢,她馬上就告訴我了。說是把妳『運送』到這個地方來耶。」
「唔!……涅茲米這個叛徒……!」
雖然她低聲抱怨,不過對方是商人。畢竟是那樣的生物,也拿人家沒辦法。
「真是的,妳這傢伙讓人傷腦筋到極點了。想不到妳竟然寧願用偷渡的也要跟過來。」
尤里如此說着,同時發自內心露出傻眼到極點的表情低頭看着奧拉。
奧拉已經無法辯解,整個人縮成一團,不過……她隨即扔出一句「可惡,既然被發現了也沒辦法!」態度也強硬起來:
「不、不過我、可是不會回去的!不管尤里說什麼,我是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回去的!!」
奧拉改變態度轉守爲攻,用強硬的口氣大聲開嗆。
沒錯,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蠢事,也已經做好被責難跟批判的覺悟了。不管尤里怎麼責備,自己也不能就此退讓。
……然而,尤里的回應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啊啊?我只是說妳很『讓人傻眼』而已。我完全沒有叫妳要『回去』喔。」
「咦?」
「跟妳說什麼都沒有用,這點事看妳的眼神就知道了。妳沒發覺嗎?現在妳的眼神,就跟冒險者完全一樣喔?就是那種不管多亂來多勉強都要硬幹到底的笨蛋的眼神……哎呀哎呀,這麼說來妳確實流着妳母親的血呢。」
雖然他說着說着還嘆了口氣,不過這也代表……
「難道說,你有意思要一起回去了……!!」
剛纔那番話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理解爲投降宣言,說不定會演變成「看在妳做好了覺悟來到這個地方的份上,這次我就乖乖回到地上去吧」之類的發展……奧拉抱着這樣的期待,不過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妳~到底是在說什麼傻話啊?妳聽好,妳的冒險的確是妳自己的,我完全沒有權利過問……不過呢,我的冒險也是屬於我自己的,就算是妳也沒有權利指揮我。」
奧拉一被反問就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哈哈!妳在說什麼啊,沒有那回事喔。我完全只是因爲想變得跟師父一樣所以才當救援者,可沒什麼興趣當冒險者。不對,應該說……我個人很討厭冒險者啊。尤其是那些追逐夢想或是浪漫之類的傢伙,我很懷疑他們的精神狀態是不是根本不正常。爲那些無形的東西去賭命,這是白癡纔會做的事。我從以前就非~常~討厭這種白癡。」
尤里淡淡地說完這句話,並在最後以明確的態度做了結論:
在他們的正中央,營火正熊熊燃燒,四處都瀰漫着刺激食慾的美酒佳餚香味。
「哇!妳突然叫起來是怎樣啊?」
在這場盛大的宴會當中,也能看到奧拉和尤里的身影。
「每天每天都過得這麼悠閒!賭命的冒險呢?亂來的救援咧?當初那些意義深遠的話語又怎麼樣了呢!? 」
「哈哈哈,這麼拚命否定,表示我說中了嗎?果然妳流着冒險者的血呢。」
「唔唔唔……」
「不、不是啦,我是要做這些料理先讓他們喫飽以後再去收錢啦!」
「所以說不是這樣了呀!我是普通的女孩子!」
夜空中響起乾杯的聲音。
「嗚!這、這個……」
這對一個不惜偷渡到危險的迷界也要追過來的少女而言,似乎是非常殘酷的行爲……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奧拉對這樣的行爲感到有些高興。
從二人出發之後已經就這樣那樣的過了兩個禮拜──奧拉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今天的午餐是香噴噴的黑麪包和香腸三明治!稍微用火烤過的豬肉香腸超級多汁!這樣的香腸夾上厚切的黑麥麪包,風味很搭!其他配菜有切片起司跟煙燻鮭魚、口感清脆的萵苣,還有甜甜的番茄!思考自己喜愛的配菜組合不但有趣也很贊!最後把鷹嘴豆濃湯喝乾淨就算喫完了!多謝款待!這一餐無庸置疑的有三星水準!!
※※※※※
「這種想都不想就隨處亂衝的性格,正是冒險者的本質啊。」
《尤里觀察日誌 第一天 筆記者:奧拉》
尤里今天也很有精神。
沒錯,所以這個不太對勁的感覺,想必是另外一種不明的東西。
沒錯,這次以克雷提西亞爲目標的人並不只有奧拉和尤里而已。超過一萬名冒險者都在相同的時期基於完全相同的目的羣聚而來,這羣人走的路線當然也完全一樣。即使是現在二人如此對話的時候,不管是向右看還是向左看都是擠到水泄不通的其他冒險部隊。也就是說,奧拉他們現在的狀況等同於跟隨着一支一萬人編制的超大規模部隊進行冒險。
尤里今天也很有精神。
不過無論如何,奧拉也發自內心鬆了口氣。
簡單說,這就是二人之間的戰爭。
「證據就是……」少年接着說道:
面對這個進逼而來的少女,尤里以半無奈的表情如此答道:
「──那麼,爲了慶祝突破『黑牙之谷』~~乾杯──!!!」
不過,這份喜悅終究只有在一開始時出現一下。
《尤里觀察日誌 第四天》
自己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在前往「羅格斯尼亞」的旅行中,她已經遇過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如果有人問她想不想再走一次那樣的旅程,答案當然是不想。她跟血氣方剛的冒險者不一樣,不是那種會去主動找刺激享受的亡命之徒。
安全是好事,而且連新手都能享受更是一件美事。這點自己十分清楚也無意去否定。不過……總覺得所謂的迷界探索,應該更像是,赤裸裸地面對大自然。像是裸露的生命與生命之間互相沖撞的戰鬥,但在另外一方面,又像是爲了更深入理解彼此而進行的對話……所以,這次的遠征旅程,總覺得未免也太舒服了,有一點──
這趟悠閒的旅程就這麼一路不變地持續下去,他們慢吞吞地走了差不多三天。
「──『不夠讓妳滿意』,妳該不會在想這個吧?」
「很好,我接受挑戰!──爲了把你帶回去,我可是帶了祕密武器過來的!我這就公開宣戰!」
──在穿過被稱爲「黑牙之谷」的險峻地帶之後,會來到一處森林。如今,冒險者們正在這個地方舉辦宴會慶祝彼此平安無事。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在這次遠征中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畢竟,不管是「迷惑之丘登頂紀念會」、「不歸洞窟突破祝賀會」、還是「橫渡無底之川成功慰勞會」,大家總是會找個理由,就這麼跟附近的冒險者聚在一起,享受慶典般的熱鬧氣氛。
因爲這證明了……他頭一次以對等的立場看待自己。
※※※※※
奧拉被突然這麼一問,連忙搖頭否認。
「不接受說服」──這項宣言無疑是表達訣別的意思。他告訴自己,不管再說多少話都沒有意義。
《尤里觀察日誌 第二天》
「真是的,你真像個小孩子……」
雖然她不否認有一種失落的感覺,不過自己是因爲擔心尤里纔會跟到這個地方來的。冷靜想想,知道自己很安全就感到沮喪跟不滿,這根本是在耍白癡。沒錯,所以這樣子就好了。只要繼續這樣平穩地完成遠征,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抱歉,尤里,你說的話跟做的事好像不太一致……」
奧拉無奈地發出了嘆息。
本日,沒有異常!
《奧拉的迷界午餐大快朵頤報告 第一天》
沒錯,正如尤里所言,從現在開始就要認真決勝負,看哪一個人的亂來纔是行得通的。
「的確是、這樣……」
就跟不知道在藏什麼的尤里所說的一樣,雖然無論如何這種說法很不莊重……不過坦白講,這趟旅程到目前爲止一點難度也沒有。其理由很簡單──他們四周有高達一萬名的同行者存在。
「所以,事到如今妳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想帶我回去的話就用盡妳的全力試試看吧。我也會用盡我的全力向前進。」
今天他跟我們遇到的新手部隊傳授了正確的看地圖方法,果然很溫柔……只不過,都怪他一路講到那些無謂的深奧知識的關係,讓大家覺得他好煩。都煩成那樣了,他自己沒有察覺到嗎?
於是這段二人前往「克雷提西亞」的旅程拉開了序幕。然而……這段旅程卻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了。
「唔唔!」
經他這麼一說自己就想起來了。明明是要挑戰最難的界相,卻有特別多不熟練的部隊,所以奧拉一直很在意。
「唔,這個……」
「真是的,就是因爲那麼吵我纔沒有去。大家還真喜歡那種無聊的慶祝活動啊。」
尤里今天也很有精神。
「到目前爲止我們遇到的人,大多都是新手部隊,不然就是商人吧?」
奧拉將錯愕的視線,投向這個笑得很邪惡的少年。光從這段旅程看來,他到目前爲止就已經照顧冒險者到了像是在愛管閒事的程度,事到如今講這種話的說服力等於是零。男孩子爲什麼總是以爲擺出一副壞壞的模樣就會很帥呢?
少年臉上浮現輕鬆自在的表情,奧拉彷彿可以聽得見他的心聲是「反正妳也辦不到」。
看到那張討厭的臉,剛纔那份喜悅瞬間煙消雲散。被人講成這樣如果還默不作聲的話,她這個女人也就不用混了。
本日也沒有異常。
少年擺出一副不知道在臭屁什麼的表情向下望着奧拉。這讓奧拉覺得有點火大,她也臭着一張臉反擊回去。
充足的人力和物資所帶來的,是壓倒性的數量暴力。這使得冒險的難度大幅降低。
「雖然話是這麼說啦,如果是我跟妳的話結果也很明顯了。沒差,總之妳多加油吧。」
所以,明天以後請一定也要讓這段無聊的旅程繼續下去──奧拉向迷界的女神大人如此祈禱。
《尤里觀察日誌 第三天》
今天尤里揹着一位在穿越河谷時閃到腰的冒險者爺爺。他從矯正骨盆做到按摩,弄到太陽都下山了。雖然說很親切,可是會不會有點做過頭了?
「妳~是在說什麼啊,『普通的女孩子』呢,纔不會偷渡到迷界咧。」
「說極端點,部隊這種東西是越大越強,只要能夠解決維持成本和利益分配的問題就行。就算在自然界,每一種生物也都是成羣結隊沒錯吧?正因爲這樣,前往『克雷提西亞』的旅途是很安全的。」
冒險者們熱鬧地談笑着。
《尤里觀察日誌 第五天》
這樣一來後面的事情也就可以料想得到。在先行部隊的巧手下,險峻的斷崖已經架好了結實的繩索,茂密的森林已經開闢出好走的道路,就連兇猛的野獸在見到以數千人爲單位的人類之後也害怕到不敢靠近過來。只要跟在前人的背後走也就不可能會走錯路,甚至肚子餓了賣便當的商人還會主動靠過來。要是出了生病或受傷等意外,鄰近的冒險者也會立刻伸出援手。
尤里一面散發着「真是夠了,我跟那些人可不一樣」的氣場一面低聲碎念。確實他並沒有參加慶祝……不過,他正熱心地埋頭烹調宴會用的料理。而且,他還貼心到會配合其他冒險者的國籍提供各種不同的鄉土料理。
今天前進到了山嶽地帶。途中,尤里幫另一個扭到腳的冒險者療傷。雖然感覺上好像稍微走慢了一點,不過看到了尤里溫柔的一面總覺得很開心……如果最後他沒有講什麼治療費跟人家敲詐的話就會更好了呀。
「哼!說得那麼好聽,你明明也是因爲喜歡冒險纔去當救援者的!」
《尤里觀察日誌 第六天》
因爲他叫我喫飯所以今天的日記到此結束!
到目前爲止這兩個禮拜,旅程可以說一整個平穩。別說少年亂來了,他甚至有餘裕到了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四處幫助路上遇到的冒險者。這樣一來觀察日記的題材也等於枯竭,都不知道自己是爲什麼纔不惜偷渡也要追過來了……雖然總覺得目的和手段好像也本末倒置,不過對現在氣血正往頭上衝的奧拉來說,這樣的小事已經無所謂了。
※※※※※
「咦!? 沒、沒有沒有沒有!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呢!」
就算被少年用諷刺的口吻取笑,奧拉也只能低聲呻吟。既然已經實際體驗過了,遠征的安全性也就沒有置疑的餘地……只不過,奧拉總覺得這趟旅行,在跟這檔事完全無關的地方不太對勁。
今天起旅行正式開始。所以,我也想試着寫寫看那些冒險者都會寫的冒險日誌。簡單說,目的就是觀察尤里!雖然我還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不過總而言之我預計要去監視他,不會放過任何細微的變化。我要振作起來纔行!
奧拉會緊跟着少年並找機會把他扔到返回的路線。
而本日果然還是沒異常……應該這麼說,沒有什麼好寫的。總覺得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在冒險日誌裏寫午餐感想應該沒關係吧?
「呃,所以我一開始就說過不會亂來了吧。話說回來,這趟旅程說白了像是會發生危險的樣子嗎?」
「扣掉像巴倫茨隊那樣的國家公會,參加遠征的一般冒險者有一大半都不是真心想要攻略克雷提西亞的。有些人的目的是要在安全的旅程中累積經驗,有些人是爲了做生意,也有些人只是湊熱鬧享受一下遠征的氣氛。反過來說,也代表這趟旅程安全到能讓這樣的傢伙們來參加。就這樣,如果妳想享受刺激的話就請等待下一個機會吧,大小姐。」
「──尤里等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尤里觀察日誌 第七天》
奧拉用力來回揮動着觀察日誌並對少年步步逼近。
尤里則要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克服阻礙繼續前進。
雖然話是這麼說,反正到時候他一定會裝傻糊弄過去。明明一開始坦率點就很好了。
正當奧拉還在傻眼的時候,營火那邊發生了一點騷動。是出了什麼問題了嗎?奧拉如此心想並望向營火,看起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那東西,是什麼呢……?」
成爲騷動中心的事物,是由一個冒險者所舉起來的舊木箱。大家在看到那個木箱之後似乎都很興奮。當奧拉還在觀望的時候,大家開始把箱蓋打開,幾瓶酒從箱子裏頭出現在衆人眼前。
「哦,那不就是『藏酒』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少年口中說出陌生的詞彙,讓奧拉歪頭表達不解。
「是冒險者的文化之一。冒險者在通過危險的界相時,習慣上會把旅途中沒喝完的酒或沒喫完的保久食糧藏在某個地方,其中隱含了有朝一日別的部隊到來時可以幫到那些人的心意。當然對藏酒的當事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不過有句話說『種樹是爲了讓後人乘涼』,這種跨越時間以及所屬隊伍的互助關係,對冒險者而言是很普遍的美德。」
「哦~總覺得很美好呢!」
「種樹是爲了讓後人乘涼」──奧拉覺得自己非常喜歡這句話。這是一種共同向嚴酷的大自然對抗的同伴意識。許多冒險隊之所以會留下手記可能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吧。這次能夠平安通過像「黑牙之谷」這樣的危險地帶,一定也是拜先人們傳承下來的情報所賜。
「不過,這樣的習慣終究也已經過時了。最近這種文化變成了一種小遊戲。發現藏酒的人,會一邊想像這酒是哪個國家的哪個冒險者藏起來的一邊把酒喝掉。接着,這個人會在喝完之後再把自己手上的酒也一樣藏起來。而下一個來的人也一樣邊喝邊想像……就這麼進行下去。算了,雖說目的有點偏差,還是一樣能當緊急食糧用。這也算行得通吧。」
少年說完這段話後便聳了聳肩。確實這一點奧拉是同意的……但她還有另一個疑問。
「可是,既然這樣不是可以擺在更顯眼的地方嗎?不需要特地藏起來……」
明明是以讓後人發現爲前提的遊戲,卻要特地藏起來。會不會很矛盾?
奧拉問了這句話之後,少年嘻嘻笑了起來。
「什麼嘛,原來妳也這麼想?其實我以前也問過隊長同樣的問題。我問爲什麼要特地藏起來呢?而隊長是這麼說的:『這種東西不就是因爲要靠自己找到纔有趣嗎?』。哈哈,冒險者真的都是些笨蛋啊,當他們還是個在沙坑裏尋寶的小屁孩的時候就完全不成長了,那些人喔。」
這段話彷彿就是在把冒險者當白癡看待。不過少年靜觀那些冒險者的眼神,卻跟他的話語完全相反,非常溫柔。
就這樣,由於「藏酒」的意外登場,宴會也越來越熱鬧起來。肚子也飽到剛剛好,酒意也上來了,營火的火焰也恰到好處地穩定燃燒着,正所謂宴會也來到了最高潮。就在這個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傳出了歌聲。慶祝活動就是要有音樂,歌聲也像漣漪一樣持續向四周擴散。有人拍起手來,有人踏腳發出聲響,甚至還有人狂到開始演奏着特別爲了這種時刻攜帶過來的樂器,大家都照各自的想法發出樂聲。當然,這是一羣臨時聚集的醉鬼集團,他們發表的也就是一場完全沒有協調,根本都在走音的悲慘演奏會。因爲每個人演奏樂曲時都是隨自己高興的關係,已經到了將其稱呼爲噪音會更貼近實情的程度。不過,這些演奏者本人似乎都覺得這樣子就很開心,不管走音有多嚴重依然在大聲歡唱。也好,有酒喝的宴會大概都是這個樣子吧。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整個氣氛突然有了變化。
原本隨自己高興吵鬧成那個樣子的醉鬼們,開始一個、又一個安靜下來。他們安靜的原因是……來自宴席一角的一縷旋律。
纖細,卻又強韌。
「哈哈哈!沒必要掩飾啦!妳想要那個小男生對不對?那就別管周圍的眼光去得到他。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先前還鬧成那樣的冒險者們,全都抱着酒瓶一起大聲打呼。想必現在他們還在夢中爲宴會續攤吧。
「──旅行之龍……『徨龍』……」
尤里苦着一張臉喃喃自語,然後似乎是要轉換心情,搖了搖頭。
「是、是的……算是吧……」
「沒、沒有啦,他纔不是男朋友……現在,還不是……」
沒有華麗的曲調,也沒有力量。不過就算這樣,這道旋律也如同靈巧生活在大自然中的蝴蝶,在各種樂器齊聚的喧鬧聲中依然清澈舞動。這音色實在是太過美麗,連那些醉醺醺的人都把酒瓶放下並聽到入神。每個人都渾然忘我地將視線轉向音色的主人。
面對少年沒有回頭就拋出來的這個問題,在他背後的少女──奧拉略爲猶豫地點了點頭。
尤里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並站在那個地方。然而他的樣子明顯不尋常,不但刀子已經拔出來,還用警戒的眼神瞪着女人。
在奧拉聽到這句話的這個瞬間,宴會的喧鬧聲突然變模糊了。少年曾經有過同伴,而且那些人全滅了。對方拋出這個宛如晴天霹靂的事實,讓奧拉的思緒一直跟不上。
「雖然她在一般大衆之間的稱號是『開拓者的旗手』……不過認識那傢伙的人都用另一個綽號叫她──『無法無天的卡納莉亞』。」
這是一縷如迴流般行進的笛聲──其音色跟粗曠的冒險者音樂不同,是靜謐且優雅,如同流水一般的旋律。
「尤、尤里!? 你沒事吧!? 」
就在她一個人幹這種蠢事的時候。
「拜嘍,尤里•萊因霍爾特。我們彼此目的一樣,公平競爭吧。」
說到這裏少年聳了聳肩,然後像是想到什麼一般的補充說道:
而位於這些冒險者視線終點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坐在奧拉身旁的少年。
「~~嗚!!唔唔~~~!!」
分佈在世界各地的主門有七個……擁有這些主門的每一個國家在地上都有莫大的影響力,畢竟可以實質獨佔迷界資源。除了位於無政府地區的第七門之城以外,每個國家在某種意義上都理所當然具備了稱得上大國等級的國力……不過,如果要問在這些國家當中現在最強的是哪一國,十個人有十個人會這麼回答吧──是「科蒙茲合衆國」。
「──唷,怎麼了?睡不着嗎?」
少年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不過,一直在他身旁聆聽的奧拉卻猛力搖頭,說:
那個女人是那個最強國家的國有最強部隊隊長,也就是說──
然而奧拉在這時候察覺到了。
在奧拉支支吾吾地訂正之後,女人豪爽地笑了。
持續幾分鐘的曲子就這麼迎來了尾聲,在少年的嘴脣離開草笛的一瞬間,盛大的掌聲熱烈響起,所有人都因這美妙的音色而感動不已……然而,沐浴在掌聲當中的少年卻是一臉茫然。看來他似乎專注在演奏上,難得沒注意周圍的情況,好像沒發現大家都已經聽到入神了。
少年又在講述着無人問津的深奧知識。奧拉心不在焉地聽着,並在他旁邊坐下。
「不需要這麼兇嘛,我只是聊一點女生之間的話題而已啊。」
沒錯,她確實是聽過。在母親於睡前講給自己聽的冒險故事當中……有一段故事就提到過這個名詞。在迷界活動的衆多生物當中,最純粹、最神聖、唯一至高無上的傳說存在。牠的稱號正是──
然而,他對面的這個女人只是笑呵呵說道:
從完全不搭調的對話中可以聽得出少年的明確敵意。不過,女人反倒愉快地反問了:
「這個嘛,關於徨龍的傳說與神話數量多如繁星,誰也不知道當中有哪些是真實的。只不過,有一件事情是不會有錯的……人類完全望塵莫及的『某個東西』,就彷徨在這個迷界當中。至於這是不是徨龍就另當別論了。」
「咦?這、這個……」
在恢復寂靜的森林中,只有營火劈啪爆裂的聲響迴盪。
陷入半茫然狀態的尤里全身打顫,看到他這副不尋常的模樣,奧拉忍不住發問。
「妳被男朋友晾在這裏喝悶酒啊?真可憐呢。」
「算了沒關係,如果她無意出手的話也就這樣吧……話說回來,妳和那傢伙在聊什麼?」
奧拉連忙蹲下身去,看到少年的額頭滿是冷汗。
那是一把長度與人的身體相當的巨大斧頭──女人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將那把由不屬於地上任何金屬的漆黑礦物所製成的斧頭背在身後。
女人在明明沒人有問的情況下大言不慚地說着。看來她確實是那種看起來不懂得客氣的性格……就在奧拉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女人突然脫口說出一件奇怪的事情。
「怎麼說,曲名我也不知道。我也只是以前從別人那邊學來的。」
「科蒙茲……是那個大國嗎!? 」
「『還會』……?這、這是什麼意思呢……?」
少年很乾脆地聳了聳肩後,先說了一句「不過……」再補充說明:
女人說着不知真假的話語,同時威風凜凜地站起身來。
少年閉着眼睛如同沉睡一般,靜靜演奏音樂旋律。他所吹奏的東西竟然只是個草笛。僅用兩片葉子重疊出來的草笛就能演奏美妙的曲調,到底他是練了多久才培養出這麼精湛的技巧呢?這光景簡直就像圖畫風景一般,極具象徵性。
「那傢伙的名字是卡納莉亞……『卡納莉亞•卡拉米提』。她是率領第六門保有國•科蒙茲合衆國第一特域特務連隊『卡拉米提隊』的隊長。」
「開~玩笑的啦。放心,我對那東西沒興趣。一開始就作弊很無聊吧?要情報的話有『巴爾卡斯報告』就夠了……至少,現在還是啦。我之所以會來這裏,只是受到好聽的音色吸引啦。」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接下來要前往的『克雷提西亞』呢,就是一個很有徨龍傳說特色的界相……從前『克雷提西亞』曾經受到某種災厄襲擊。在它因此瀕臨滅亡危機的時候,徨龍從某個地方現身了。龍消除了災厄,『克雷提西亞』重新恢復和平。不過,這不代表結局美好圓滿。相傳徨龍在與災厄的戰鬥當中受了重傷,而受傷的龍則在『克雷提西亞』的大地上沉眠,等待其傷勢痊癒的時刻到來……所以,許多冒險者都這麼相信:等待甦醒的龍,如今依然沉睡在『克雷提西亞』的某處。正因爲這樣,纔會有多達一萬名的冒險者以那個地方爲目標聚集而來啊。」
奧拉被突然這麼一問,脫口說了一句假話:
「──奧拉,離那傢伙遠一點。」
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知道了少年的過去。對奧拉來說,這遠比人類最強女人之類的事情更有衝擊性。少年在說了一句「哦,這樣啊」之後,便毫不遲疑地點點頭回到宴會場地……而奧拉雖然就跟在他身後,但她卻覺得宴會的熱度似乎有些冷卻。
「就我所知,卡納莉亞這女人在現役冒險者當中無疑站在了最高峯,尤其在近身戰方面沒人可以跟她匹敵,人類最強就是她,沒有話講。」
「嗯?還好吧。反正也要準備早餐……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這一帶沒有危險的野獸,如果連一個放哨的人都沒有也不行。畢竟事情也會有萬一嘛!真是的,這些冒險者喔,都只顧追夢,腳底下總是沒在管的。」
「就、就是一般女生之間的話題啦!」
一個、又一個冒險者,陸續跟在女人身後離開,而且人數相當多。本來以爲她只有一個人,不過看樣子是有部下的。因爲他們不知何時就已經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混進宴會里來,所以應該全都受過相當程度的訓練吧。
「喂喂,你以爲這種恐嚇對我有效嗎?你應該很清楚吧?──我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只幹我想幹的事而已喔。」
虛幻,卻又鮮明。
結果,少年開口說了一個名字。
奧拉不自覺地低聲自語,少年則點頭表達肯定。
「哎,真慘啊……不習慣的事情還是別做了吧。」
可能就是因爲這樣吧,奧拉忍不住開口了。
背後響起了女人的聲音。奧拉轉頭向後,瞬間睜大了眼睛。理由很簡單……在她身後的這個女人的打扮,實在是太刺激了。
這個意味深長的說法讓奧拉忍不住反問,而女人則順口說出了某件事實:
在這樣的夜幕之下,有一個少年獨自看守着火堆。他攪拌着架在營火上的鍋子,就這麼靜靜等待天亮到來……就在這個時候,少年突然開口了。
「尤里你才睡不着吧,還不去睡嗎?」
明明是初次見面卻突然探聽人家隱私,這個人真愛裝熟。再說……
「剛纔那個人,到底是……?」
「纔沒有這回事呢!你演奏得非常棒哦!那是什麼樣的曲子呢?」
比想像中還要烈的酒讓奧拉難受得彎下身去。
怎麼說,這個詞彙好像在哪裏聽過的樣子……奧拉歪着頭思索,腦中突然浮現出小時候的記憶。
儘管奧拉不知道這個別名的意義是什麼,但不管怎麼說,那女人想必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如今才理解狀況的少年,連忙羞紅着臉頰不停揮着手說「別鬧了別鬧了」。不過即便如此掌聲依然沒有停下來,少年只好再度拿起草笛。只不過,他演奏的跟前一曲截然不同,是一首節奏輕快活潑的曲子。少年揮了揮手引導衆人,大家也立刻配合開始演奏,全場就這樣再度熱鬧起來。少年用這一招總算讓自己從衆目睽睽之下解放,並在嘆了一口氣之後這麼說:
「等、等一下,請告訴我更詳細的事情!還有,妳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在奧拉聽到這番話的瞬間,一陣高亢的刺激感竄過了她的背脊。這是以前她聽母親講冒險故事時曾經感受過的,就是那種懷念的興奮感。所以她很想聽少年多講一點……不過很遺憾的是,這得要等下次了。剛把一大段歌唱完的冒險者們,又把尤里找了出來。可憐的少年瞬間就被拉到宴會中央去,留在原地的奧拉只能鼓起臉頰生悶氣。這是因爲她沒能聽到徨龍的故事呢,還是因爲她無法獨佔少年呢。總之爲了擺脫焦躁的心情,她把擺在一旁的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這樣啊,那就來這邊烤火吧。這座森林晚上很冷喔,尤其是喝酒的話就不好了。所謂喝了酒暖暖身子其實是暫時性的感覺問題,實際上血液循環會因爲酒精分解的關係而變差,身體會越來越冷。身體這種東西不好好愛護是不行的啊。」
尤里明確地如此斷言,並大大嘆了口氣。
少年聽了這句可以稱得上是傲慢的臺詞,表情變得更加陰沉……但是,他所擔心的事態並沒有發生。
「我、我說……尤里。」
對方有一頭飄揚在風中的金髮,以及碧綠如翡翠的眼瞳;與高挑身材相稱的豐滿胸部隨着每一個步伐劇烈彈跳,跟胸部一樣肉感的臀部則以對抗重力的姿態高高翹起。酷似模特兒一般的身材與其端正的美貌十分相稱,再加上那一身服裝,讓那樣的身材更加凸顯。儘管身在迷界,這女人上下半身的布料面積卻都跟內衣一樣小,完全沒有將充滿魅力的肢體遮蓋起來。那近乎半裸的身形講白了就是很煽情,讓奧拉不由自主地往下流的職業去想像……不過,在她的背後,有件連這麼具有衝擊性的容貌都相形見絀的「異物」。
「我先把話講清楚。我不打算交出葉卡報告。還是說,妳想在衆人環視之下公然搶奪?」
雖然少年是在抱怨沒錯,不過爲一個又一個這樣的冒險者蓋上毛毯的人是誰,奧拉非常清楚。
「不過,搞不好在這次旅行中就能夠明白真相也說不定喔?」
「我一直以爲她這次不會參加……沒想到竟然派了卡拉米提隊過來,科蒙茲似乎也相當認真啊……」
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大搖大擺地在奧拉身旁坐了下來。
※※※※※
「這、這種生物真的存在嗎……?」
「咦──?」
「哈哈……想不到,會在這裏遇上那傢伙……腰軟了站不起來……」
不管怎麼說,謎樣的女人離開了。奧拉嘆了口氣,然後回頭望向尤里……少年當場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徨龍──是這個世界上除了人類以外,唯一能利用門旅行迷界的生物。遠比亞龍強大,遠比人類聰明,被認爲是知曉一切迷界神祕的存在,自古以來就是各地冒險者敬畏和崇拜的對象,也有很多稱號。像是『有翼之蛇』、『庭園之管理者』、『迷失方舟』……以及『旅行之龍』之類的。因此牠的傳聞數量跟其他迷界傳說相比也是壓倒性的多。比如說喝了牠的血就可以進化成永恆不變的存在啦、創造界相的就是牠們啦、牠們有朝一日會成爲毀滅迷界的惡魔啦,各式各樣的傳言都有。」
「根據那個人的說法……那是『旅行之龍』的歌。」
「──妳的喝法很贊嘛,小妹妹。」
正當奧拉打算要問個清楚的時候。
女人就這麼轉身離去,看來她似乎真的沒有別的事。
「話說我真的很驚訝啊。想不到那個小男生還會帶同伴過來,我還以爲他已經得到教訓了呢。」
「什麼!? 妳、妳幹嘛突然說這個呀!」
「嗯?怎麼,小男生沒跟你說?──那孩子參加過四年前的克雷提西亞遠征,和二十九個同伴一起去。然後……除了那孩子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旅行、之龍……?」
「嗯,怎麼了?」
「呃,這個……怎麼說……那個……」
「喂喂,妳從剛纔就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
「呃,不是那樣的……」
都怪自己一開始就講得很含糊,之後就很難說出口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的奧拉,不禁說了假話。
「因、因爲突然變安靜了,所以感覺自己的狀況……好像有點失控……」
結果,少年先是點頭說了一句「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接着突然起身站立並這麼說:
「好,那就去吧。」
「咦?你說去……」
「就去附近一下。」
正當奧拉心想他要做什麼的時候,少年忽然就近找了棵樹爬上去,隨即從樹枝上向目瞪口呆的奧拉伸出手來。
「妳在幹什麼啊,來啊,妳也快點上來。」
「咦,啊,好的……」
奧拉照着他的話握住那隻手,並在少年的幫助下不斷向上爬。等到奧拉回過神時,她已經坐在高約10公尺左右的樹頂上了。
「哇哇哇哇,好、好高……!」
「哈哈哈,沒問題啦,我會好好扶着妳的。」
少年嘻嘻笑着對心生害怕的奧拉這麼說。
「話又說回來了……來吧,妳看。」
並朝森林的方向指了過去。
在這個連月亮都沒有出現的深夜裏,到底能看見什麼呢?奧拉懷着疑問將視線往那裏移去,發現應該是一片漆黑的森林中有淡淡的亮光,而且不止一個。點點亮光相連成一條道路,一直延伸到遠方盡頭。這樣的場景彷彿就像是流瀉在夜空中的銀河於鏡中的倒影。
第二天衆人又繼續遠征。
其引導之處,是傳說之龍沉睡的世界。
「我來、掃墓的啊……哈哈!我也知道這種事情就是在自我滿足。不過……去獻個花而已,應該不會遭天罰吧?」
「噗呵,哈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我纔不是那種人咧!別看我這樣,我也是一路見識人的生死過來的,在這當中知道了一件事──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我替那些傢伙實現夢想,他們也不可能會高興;即使我不做,他們也不可能會悲傷。遺志這玩意不管是要回報還是背棄,到頭來都是活下來的人的自我滿足,沒有任何意義。」
「好棒……跟星空一樣……!」
「委託人是迦太基自治領國總督,巴爾卡斯•哈米卡爾,說是希望我們擔任先遣隊的任務。我們當然是OK啦。沉睡在傳說之地『克雷提西亞』的徨龍……那正是迷界的神祕本質,也是那些傢伙一直在追求的夢想。能在國家的支援下探索那個地方,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我們很高興地接受委託,就這樣意氣風發地挑戰克雷提西亞……然後失敗了,全滅了,活下來的只有我而已。罷了,要說悲劇也太誇大,其實就是『常有的事』。懷着不切實際的夢想,不自量力地亂搞一通,然後遭受慘烈的報應。真的,就是個老套到聽膩的笑話。」
「那些傢伙……?」
「是啊,還不錯吧?」
沒錯,結果這回就只是自己在誤會而已……這麼想來,覺得很遜的人反倒是應該是自己纔對。呃,可是尤里如果一開始就坦白跟自己說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等一下,記得他再三說過沒問題的樣子。可是沒把理由說出來我怎麼可能會明白嘛……啊啊,真是的。這種推卸責任的想法已經無所謂了。不管是白走一遭的羞恥、行動失控的反省、還是已經給少年添了許多麻煩,現在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爲──與他一起回去的喜悅,已經完全覆蓋了這一切。
雖然少年臉色泛紅這麼說,不過奧拉不太明白他這麼維護自尊的理由。畢竟依照她的觀點,直到現在還思念着昔日同伴,這種事情聽起來也不會有美好以外的評價。男孩子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少年露出了往常的笑容,並朝奧拉的方向伸出手來:
少年微笑着這麼說,他的微笑無比安詳。看着他的側臉,奧拉察覺到一件事。這麼說來,這個少年的眼瞳也和那些火光一樣是淡淡的紅色……可能就是因爲這樣吧,待在他的身邊纔會這麼安心。
「再說呢,假如那些傢伙還活着的話,絕對不會希望我替他們去賭命的。畢竟再怎麼說,那些傢伙其實非常喜歡我,這一點我最清楚。所以……放心吧。我不是小孩也不是白癡,不會爲了同伴的無謂夢想去賭命的。」
「可是,這樣的話你又爲什麼要來這裏……?」
「不過太好了……我還以爲、尤里會走到很遠的地方去呢……」
然而,就算知道會傷害他,奧拉還是不得不追問下去。
奧拉發自內心點頭說道。即使失去同伴依然持續對他們心懷愛意,任何人對這件事情都無法責怪。
「雖然聚集了這樣一羣無藥可救的白癡,不過我們還算混得過去,一個死者也沒有,累積了一定的實績,在當時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公會了,不過嘛也只是運氣站在我們這邊而已。坦白說,那時候每一天都不無聊……就是在那樣的時候,四年前……有人來提議走那一趟『第五次克雷提西亞攻略遠征』了。」
「所以妳就別擔心了。我隨便跟他們打個招呼就馬上回去,然後再開始工作。我要以救援者的身分拯救更多的生命。就跟當初救那些傢伙一樣,我要拯救的是沒有我就什麼事都辦不成的迷界白癡。跟攻略『克雷提西亞』比起來,那些傢伙應該更喜歡我這麼做。畢竟,他們就是那樣的人啊。」
這麼美麗的光是什麼呢?奧拉發呆了好一會兒,但很快就回神。那些是參加這次遠征的冒險隊營地。每一個小小的光點,應該都是讓冒險者們團聚在一起的營火光芒吧。
通往『克雷提西亞』的門,就這麼悠然聳立在遠征隊面前。
少年毫無感傷的如此斷言。
少年說完便聳了聳肩。一開始,奧拉以爲這是他爲了讓自己安心而說的謊言,不過不是這樣。尤里在講述葉卡隊的事情時眼神非常真誠,完全無法想像會是謊言。他絕不會在跟自己最喜歡的同伴有關的事情上說謊,這一點連奧拉也明白。
同時,也是少年失去重要同伴的因緣之地。
就這樣天色又亮了。
「哈哈,這就不好意思啦。不過也沒辦法吧?這種理由實在太遜了,說不出口啊。」
「我以前,隸屬於某個冒險者公會。救援者的師父跟我說,去那裏進行最後的實地訓練。那就是『葉卡隊』……以第四門保有國•迦太基爲據點的公會。隊長的名字叫『艾莉森•葉卡』,成員包括我剛好三十人,以規模來看算是很常見的中小型公會吧。坦白說,不是一支優秀的部隊。就算用偏心的眼光看待,實力也差不多就是中上?只不過我可以肯定的說……那些傢伙是全世界最誇張的一羣迷界白癡。」
「好了,差不多要下去了。妳也得稍微睡一下啊,畢竟旅途還很長呢。」
說到這裏,少年露出非常懷念的微笑。
「咦……?因、因爲,你在出發前都說了那種話,而且事情好像就會演變成那樣……」
「在廣闊的迷界裏,有時候會覺得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不過呢,冒險者在這個世界上是有很多的。他們都跟自己一樣以某個夢想爲目標不停前進。如果這麼想的話……就會有點安心了吧?」
「妳~在道什麼歉啊?妳也是爲了知道這件事纔跟到這裏來吧?冒險者一旦達到目的可是會高興到喝酒慶祝的喔?……再說,既然妳都到這裏來,我也就沒打算隱瞞了。」
少年似乎注意到她的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說明:
昔日同伴夢碎身亡,爲了追悼他們再度挑戰攻略克雷提西亞,這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尤里自己也凝視着那條光之道路並靜靜低語:
少年毫無感情地乾笑着,他要流的淚水應該早就已經乾涸了吧。
面對想要把他帶回去的自己端出一副從容的模樣,一直平心靜氣地允許自己同行到這裏,旅途中的緊張感也莫名薄弱,如果都是因爲『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好好回去』的話就說得通了。
尤里安詳地笑着回應奧拉的道歉,接着便開始坦誠相告:
「好的……!」
「喂喂,冷靜點。妳是在亂猜什麼啊。妳該不會以爲,我會講一句『這是爲同伴報仇!』就去亂來嗎?」
形似海洋的巨大河流、猛獸密佈的漆黑森林,綿延不絕的廣大沙漠……雖然每一處都是艱難的界相,不過遠征隊憑着「一萬」這個數字的力量順利跨越向前行進。在旅途中,奧拉有了各式各樣的體驗。她跟不認識的冒險者們交流,津津有味地品嚐異國料理,傾聽頭一回聽到的歌曲,對壯大的冒險故事心動不已。當奧拉跟他們圍着營火談論無盡的夢想,並共同仰望星空入眠之後,她覺得自己對冒險這東西也多少理解了一點。
就這樣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有一天,少年突然開口了。
「──好啦,終於到了。」
──啊啊,這個少年是真的非常喜歡部隊裏的每個人啊。奧拉發自內心如此堅信。
「抱歉……對不起……打探你的過去……」
只不過,憑這件事情就可以讓奧拉接受他到目前爲止的行動了。
少年口中說的幾乎都是壞話,不過從他的表情所傳達出來的種種心意,都跟他的話語完全相反。
在這個瞬間,奧拉的心臟猛烈跳動起來。看樣子他打從一開始就全看穿了。
矗立在眼前的,是晃動的門。
「……不會的,我也是這麼想。」
他說出來的就這一句。不過,奧拉很快就明白這意味終點到了。
「妳從卡納莉亞那邊聽說了吧,關於那些傢伙……我曾經待過的冒險隊的事。妳不是一直想聊這件事嗎?」
「不過嘛,剛纔那些話其實是照着那些傢伙的講法說的啦。」
「算了,畢竟冒險者大多數都是白癡。明明在地上安全過日子就好,卻要潛入這種莫名其妙的迷界。不過,在這些人當中也還是有超級大白癡,像是小時候的夢想啊,異界的神祕啊,明明不去理會就好了,就是有人會被這種連個影子都沒有的夢想纏上而潛入迷界。這些人對於金錢啊名譽什麼的都無所謂,就只是朝着自己的夢想橫衝直撞的大笨蛋……聚集在葉卡隊的人,都是這種超級大白癡,他們在一般部隊可能都會被趕走。不分天涯海角也不管實力有多麼跟不上都會去挑戰,即使有好幾次差點死掉也沒有學乖;就算在自己快要被超大野獸喫掉的時候,心裏想的也總是下一次冒險的事,不論睡覺還是醒來所思所想都是迷界。哎呀,幫那些傢伙擦屁股真的很辛苦啊。」
奧拉極力阻止……不過,少年的回應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對於這個問題,少年靜靜地回答。
「那麼,尤里之所以再度到這裏來……是爲了要實現葉卡隊全體成員的夢想……?」
在少年說完這段話的瞬間,表情略顯陰霾。
「可、可是,這樣子不好吧!『克雷提西亞』不是還沒有任何人攻略成功的界相嗎!? 葉卡隊全體成員一起挑戰都失敗了,你還一個人去,這樣子──」
奧拉反問回去,少年則回應了預期以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