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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某位冒險者的手記──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9235 字

【入界6小時 貝爾系•席拉索•第33界相:『亞宗』】

『賈里亞德隊探索日誌 筆記者:漢斯•狄姆貝爾納

一八三〇,依照計劃抵達克爾納湖。詳細報告,結束。…………因爲當我要把日誌闔上的時候被比爾罵了,所以下面我以雜記形式進行記載。這次由我負責做手記。比爾實在太亂來了。我跟莉娜莉不一樣沒什麼文才,一定也只能簡單羅列事實而已啊。算了,畢竟不可能會有人讀到,也就無所謂了。在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就已經沒梗了,我想就再寫一段例行的句子做個結束吧。願這段旅程爲我們三人帶來豐碩成果,願女神的慈悲與我們同在。』

────……

──……

【入界171小時 利格納斯系•特拉納索•第14界相:『歐姆格』】

『自從踏上旅程後,地上時間已經過了一週。旅程順利,適應也沒有問題,也開始習慣新的揹包了。不過如果能夠把梅貝斯皮革的氣味搞定就好了。另外,比爾成功獵殺了歐姆格大鹿。今晚喫了一頓大餐。』

【入界189小時 利格納斯系•特拉納索•第14界相:『歐姆格』】

『遇到了里茲登特隊,對方似乎在回程的路上。雖然問狀況如何他們回答「還好」,但從阿德羅納的表情看起來,他們應該是挖到了大量的鼠紋礦石。我們約好了回去後他們會請客,期待「宴宴亭」的套餐。』

【入界291小時 阿拉諾系•梅塔斯索•第2界相:『克雷邦斯』】

『我們跟一羣奇紋凱鳥交戰。在通過門的時候突然遇上了牠們,雖然我們設法逃脫,但莉娜莉的右臂還是遭到咬傷。抗生素似乎有效,她沒有感染的跡象,是不幸中的大幸。閃光彈用完這點有些傷腦筋。』

【入界302小時 阿拉諾系•梅塔斯索•第34界相:『拉納希歐』】

『莉娜莉發燒了。我們認爲是因發炎所導致的症狀。儘管傷口沒有看到化膿,不過在這個世界裏並不存在所謂「確實的推論」。經過一番協議,結果我們就照比爾的提案,選擇經過「拉格維亞」返回的路線。雖然危險度高,但我們只能這麼辦了。女神啊,請賜予我們庇護。』

【入界399小時 阿拉諾系•梅塔斯索•第7界相:『拉格維亞』】

『遇上了一羣「惡疾羣狼」。我們一直都有注意,但還是不小心穿越了牠們的勢力範圍。現在我們正被追蹤,沒辦法甩開。』

【入界407小時 阿拉諾系•梅塔斯索•第7界相:『拉格維亞』】

『在野營地受到四次夜襲。這是小規模集團的威嚇行動。那些傢伙很聰明,就是用這種方式逼迫獵物。我們沒辦法得到充足的睡眠,腦子迷迷糊糊。就算一個小時也好,好想睡。』

【入界???小時】

『有低吼聲。不管走到哪裏都有低吼聲。我已經分不清是幻聽還是真的聲音了。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牠們肯定會在日落前發動攻擊。怎樣都好,要來就快點來。我只想結束這一切。如果能夠活下來的話,我──(頁面於此處中斷)』

────……

「好啦,所以……誰要來?」

比爾緊咬嘴脣,咬到已然出血。

從樹上跳下來的少年在確認了那隻小布袋之後,愉快地點頭說:

「……不可能的,比爾……我們已經被包圍了……想要甩開牠們逃到湖畔,根本……」

「什麼……!」

將「女神的慈悲」抵在自己太陽穴的三人,彼此握着手圍成一圈。他們的表情已沒有先前的恐懼和焦慮。

「我、我們得救了……!這裏有一百萬盧克斯!就用這筆錢委託你救援!」

面對驚愕失聲的三人,少年再次重複他的話:

這樣一來交涉就順利達成了……雖然三人是這麼認爲,不過他的話還有下文。

然而,少年對他的憤怒只是用鼻子哼一聲笑過去:

「你也很清楚吧?──在『這裏』,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面對這樣的三個人,少年反而一臉不可思議地如此詢問:

少年提出來的金額是一般市場行情的三倍以上。這是很露骨的敲詐。

「哈哈!你~在說什麼呢。以生命的價格而言,這算便宜的啦。或者你們打算說自己就只有這種程度的價值嗎?」

在聽到這聲激烈叫喊的瞬間,漢斯回想起他的頭腦一直在拒絕的現狀──他們現在正被一團兇猛的惡疾羣狼包圍,也就是最壞的現實。

「很好很好,你們一點就通真的很棒!放心,我會保證回家之路是安全的!」

「振作點!我們……我們三個要活着回去,對吧!」

「所~以~說~!我問你們願意爲自己的生命出多少錢啦。」

四周是樹木茂密的黑暗密林。漢斯的視野中浮現出來的是隊友們疲累不堪的身影。眼前的比爾全身都是血跟泥土,而蹲下身去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的莉娜莉正痛苦地喘息。接着他看向自己的身體,發現左邊大腿有一道被銳利的東西撕裂的傷痕。

要突破這種猛獸的包圍網,並逃到距離這裏好幾十哩外的艾爾湖畔,對於滿身傷痕的三人來說,是絕對辦不到的。

「女神的慈悲」──這把掌心大小的小型手槍,在冒險者之間是這麼稱呼的。有效射程還不到一公尺,威力也很低,至於能裝填的子彈數量只有一發。以武器來說,這玩意幾乎沒有什麼用處。

惡疾羣狼會集體狩獵,是狡猾且執着的獵獸。牠們的兇暴習性驚人到只要對方跟自己是不同羣體,就算是同一個種族也會同類相食。牠們一旦鎖定獵物就不會放棄。即便現在只是在觀察狀況,不過一旦知道我方沒有反擊的餘力,牠們就應該會立刻撲過來纔對。

「沒關係,漢斯,重要的是你站得起來嗎?你的肩膀就借莉娜莉一用吧!只要能走到艾爾湖畔的『門』,一定就會有辦法的!」

除了比爾以外的兩人,各自從懷中拿出了槍。

「──救援費是『一個人頭』一百萬盧克斯。我一個盧克斯都不會少收喔。」

「──喂喂,太浪費了啦。那個子彈一發,在這裏可以賣到三萬盧克斯喔?」

「你,你在說什麼……!? 」

莉娜莉以虛弱的聲音搖頭說。

「到此爲止了。你應該最清楚纔對。」

如果命運無法逃避,至少要有一個沒有痛苦的結局。

這個神祕少年,開口第一句就拋出一個問題:

「……啊,說得對啊。」

對方有着一頭稍微自然捲的漆黑頭髮、一雙如同燃燒火焰的緋紅色眼睛、還披着一件將小個子的身形完全裹住的黑色長大衣。年齡大概在十五、六歲左右。這名打扮看起來還有點冒險者模樣的少年,用他那未失稚嫩的臉頰露出了頑皮的笑容。

「小、小孩……!? 」

「抱,抱歉,我……」

「啊,別放棄啊,莉娜莉!還有希望!只要找到包圍最薄弱的地方,大家再一起戰鬥的話……!不然我可以來當誘餌……!」

「抬起頭來,比爾。多虧有你,我們才能夠走到現在。」

「太、太卑鄙了……!你想在這種時候抓住我們的弱點嗎?」

「……抱歉……如果……我能更細心一點的話……!」

少年的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在理解這句話意思的瞬間,三人的臉色變了。

比爾的呼喊聲讓漢斯回過神來。

聽到這一句話,比爾猜到了少年的真面目。

少年的眼睛閃爍着卑劣的光芒。他那連他人的生命都打算用金錢交換的笑容,看起來比四面包圍的那些野獸還要冷酷得多。

比爾神情激動地極力懇求。不過,兩人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靜謐的決心。

一個又一個的選擇,讓團隊走到了這個狀況。如果其中的某個地方能夠選擇正確答案的話,也許就不至於變成這樣──

比爾看着夥伴們的眼睛,說不出話來。光看一眼就知道,他們的決心是不會動搖的。畢竟,他們一直在一起走過來了。

他唐突提出了這個選項,讓三人不由自主地眨起眼睛。他們甚至不明白,少年到底要他們選擇什麼。

跟莉娜莉看法相同的漢斯,露出了看破一切的笑容。

因此,等待他們的命運已經註定了。肉體被殘忍的爪子撕裂、四肢被強壯的牙齒咬斷、並在痛苦和恐懼的巔峯中斷氣──如此悲慘的結局,在強者纔是唯一絕對正義的迷界中,是身爲弱者的三人必然要承受的懲罰。

自己的死其實並不重要。他們都是冒險者,全都帶着這樣的覺悟來到這個迷界。然而,他們死也不想看到比生命還重要的夥伴慘遭無情殺害的模樣──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別鬧了,你們兩個別放棄啊!算我求你們了……!」

「不過嘛,如果你們不想付錢的話我也沒辦法。畢竟在這種狀況下強迫銷售也不公平。反正我也有『替代商品』,如果各位希望的話也可以選擇那個啦。」

「替,替代,商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喂,漢斯!你在做什麼!漢斯!回答我!」

「就是使用天然檜木打造的最高級棺材喔。對於現在的你們來說,這應該是最需要的東西纔對?這樣,現在我就給你們出血大優惠,三套特價只要一萬盧克斯就好。怎麼樣,很有良心吧?──這樣的話,喪禮的錢就不用跟我討價還價了喔?」

他們一起抬頭張望,發現樹上有一個人影,不知是什麼時候現身的。然而那個影子,完全不適合在這個場合出現──

曾經有某個地方的詩人說過:「死亡是偉大的冒險」,如果是這樣的話,又有什麼好怕的呢?畢竟這趟往生之旅是我們三人一起走,跟過去的日子也沒有什麼不一樣。

「是啊,沒錯。」講完這句話,少年便開口說明他的另一樣「商品」。

「……說得、沒錯……!我,真的很開心……!」

「這樣啊,原來你是『救援者』啊……!」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1 序章 ──某位冒險者的手記──插圖(1)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1 · 序章 ──某位冒險者的手記── · 第1張插圖

只不過,這種事已經都無所謂了。

說完這句話,比爾就從懷裏拿出了一隻小布袋,裏面裝滿了昂貴的寶石。儘管對方要價比市場行情高很多,不過對於救援人員,他們在口頭上不能吝嗇。

這實在令人悲傷到極點……然而,比爾也跟着笑出聲來了。

「喂喂,你們要救誰,這點小事一開始就該決定好吧~?如果你們只付一人份的價錢,對不對?」

「……這……這裏……是……?」

「救援者」──照字面解釋便是以救助遇難者爲生之人的總稱。換句話說,對於現在的比爾他們而言,少年就是最值得感謝的援手。

比爾用這句話跟開朗的語氣努力鼓舞大家。可是……

對於這種明擺着要搶劫的行爲,漢斯不禁失聲叫喊。對方竟然在生死關頭時使壞,實在無法想像這是有良知的人會採取的行動。

「抱歉啦,比爾……我和莉娜莉的意見一樣……」

接下來三人的手指同時扣下扳機──

「比爾──我們就做個了斷吧。」

從這個地方逃脫的方法,已經只剩下一個。

是的,在這個「迷界」裏,「奇蹟」這個詞彙並不存在。弱者會死去,強者能生存。這個世界非常簡潔,卻又極其殘酷。這個地方就是所謂的迷界。

無法理解狀況的漢斯被比爾強烈地搖晃着肩膀。

「啥……?」

憂心如焚的不甘,以及湧上心頭的無力感。比爾爲自己的不中用而垂頭喪氣。他把重要的夥伴們引向了死亡。一切的責任都在自己這個隊長身上。

比爾、漢斯、莉娜莉……三個人組隊潛入迷界,已經有六年又三個月。從數字上看,這絕對算不上是很長的時間。但他們之間做到了字面意義上的生死與共,結下了比在地面上共同度過百年還要深厚的情誼。

在馬上要爲生涯劃上句點的時刻,兩人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正因如此,他們才做了決定。

講完這句話,少年笑得更讓人惱火了。他已經沒有掩飾的意思,感覺上就是要展露出自己有絕對的優勢……不過,他用溫和的口氣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

「──所以,多少錢?」

惡疾羣狼的嚎叫聲此起彼落,不知不覺已經越來越逼近。想必牠們已經完成確認,再過不久就會一齊露出獠牙襲擊過來,不會有錯。

頭頂落下一道聲音,撕裂了原本安寧的結局。

然而,比爾的聲音聽起來就是很空虛。

而這「女神的慈悲」之所以被冒險者視爲必需品的理由,其實也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用──在罹患致死的感染症、因戰鬥受到嚴重的傷害,或者是陷入無能爲力的困境時,至少可以不痛苦地死去……正好就像現在的他們這樣。

「好了,你們差不多也要決定了吧!是生、還是死;是金幣、還是墓碑;是生命、還是棺材?──這是你們的冒險,由你們來選擇!!」

就這樣,少年迫使三人做出最後的選擇……不對,對於比爾來說,這根本不能當選項。因爲從一開始,他就不可能把重要的夥伴跟金幣放在秤上去衡量。

「……好吧,這是頭期款。回去後我會再付三倍的錢。我以冒險者的名譽……不對,我以我最重要的夥伴發誓。」

少年的眼睛在短短一瞬間直盯着比爾不放。再過了幾秒鐘之後……少年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也好,交易成立!」

就這樣,少年開始說出一些奇怪的話語。

「這樣的話,首先……就從處理傷口開始。」

少年彷彿理所當然地低聲說道。不過聽到這話的比爾卻皺起了眉頭。

「等、等一下!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重要的是,我們應該要馬上離開這裏纔對吧?」

的確,三人都受了某種程度的傷,毫無疑問有治療的必要性。不過現在更迫切的危機是……一羣飢餓的野獸正在逼近。如果有人無法行動的話就另當別論,但在這種情況下優先處理傷口很明顯是錯的。

然而,少年並沒有要聽進去的意思。

「不對,這件事才最優先……那麼,叫莉娜莉的人,就是……啊,是妳吧?讓我看一下妳的傷。」

少年走到莉娜莉身邊,也不顧她是否同意就捲起了她的右手臂袖子。到底他是在哪裏得知她的名字呢?莉娜莉露出來的上臂,早已緊緊纏繞着繃帶。

「你看吧,那個傷口早就已經處理完了。重要的是告訴我們該如何突破惡疾羣狼的包圍!你一定有什麼計劃對不對?」

「你乖乖看着就好,我們沒有時間了……餵我說妳,把眼睛閉上,絕對不可以動喔?」

少年完全沒有去看比爾,一把抓住了莉娜莉的手臂。在他接下來似乎要做些什麼的時候……竟然開始對傷口施加壓力,彷彿要對它進行摧殘一般。

「嗚唔──!!? 」

莉娜莉的嘴脣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裂開的傷口慢慢地滲出紅色的斑點,繃帶在一瞬間染成鮮紅色。

「喂、喂,你!? 」

漢斯發出怒吼向少年逼近。儘管不知道對方想做什麼,可這樣做非但不是治療,反而會讓傷口更加惡化。他沒辦法坐視不管。

換句話說,這個少年是故意成爲魔獸的目標,讓牠們追到這個場所來的。

因此,如果真的像少年所說的那樣被潛楔蟲寄生的話,就有必要迅速處理。可在這之前,漢斯是明白一件重大事實的。

「──慢、慢着,我曾經聽說過,第七門之城裏頭有一個救援者是迷界狂人,是個爲了金錢哪邊都能鑽,從中大敲竹槓的惡魔……我記得那個惡名是叫,『棺材推銷員』──你就是那條鬣狗,『棺材推銷員』尤里•萊因霍爾特嗎……!? 」

而當衆人脫身走到了安全區之後,少年像是突然想到某件事,站住不動。

突然的暴行讓莉娜莉掙扎起來。不過那也只是片刻的事。頸動脈被完全堵住的莉娜莉,瞬間就失去了意識……整個過程還不到三秒鐘。

在此同時,少年插入傷口當中的手指仍在四處攪動着肌肉,完全看不出他對莉娜莉的慘叫有任何在意的神色。

「……知道了,我來壓。」

少年邊說話邊起身站立,慢慢地繞到莉娜莉的背後。

────……

「喂,好好用力壓住她!」

「莉娜莉被咬的界相是克雷邦斯!梅塔斯索的澤爾特羅史絲雀不是宿主吧!」

「……!你該不會……是擔心潛楔蟲嗎……?」

「哎呀,這麼說來差點忘記了,我得把這東西還給你們。」

正如漢斯所說,惡疾羣狼的嚎叫聲數量很明顯增多了。不管怎麼研判,似乎已經到了一開始被追趕時的兩倍以上。原本以爲情況已經沒辦法再差了,想不到還可以更加惡化。三人不禁全身打顫,不過他們當中只有比爾注意到某件事。

「──嗚唔唔!!? !」

面對眼前慘絕人寰的光景,漢斯臉色蒼白地搖頭。

一劃下去,宛如撫摸一般輕柔,又精準到連一公釐的偏差也沒有。刀尖切開了肉體,從裂開的切口部位,可以隱約看見活生生的肌肉和脂肪層;而在轉瞬之間,深紅色的鮮血液汩汩湧出。

「很好,是這裏吧……喂妳,千萬別動。」

「不要開玩笑!我們不可能信得過你吧!」

「…………奇……怪……?」

少年的行動在理論上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考慮到風險的話,這實在很難說是一個正常的決定。如果他在途中就被追上怎麼辦?如果我們沒有在這裏怎麼辦?如果這兩團狼羣沒有敵對怎麼辦?

搖曳的異界之門,以威嚴的姿態迎接時代的冒險者們。

「怎麼可能,實在難以置信……!」

貪圖死屍腐肉的卑鄙野獸……在聽到這個別名的時候,少年不懷好意地微笑起來。

「在迷界裏,情報就是生命,冒險日誌就是冒險者的一切。多虧有你留下來的情報,大家才都能得救。救了你們,也救了……做到一筆好生意的我啊。」

不過,少年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包圍周邊一帶的是一羣渴望血液的魔獸,要走到門還遠得很,而且我方有多人負傷,絕境危機的狀況依舊沒變。

「不好意思啦,沒時間等麻醉藥生效了……不過,她大概中途就會醒過來了,幫我壓着她。」

有的界相是熊熊燃燒的火山,有的界相是浩瀚無邊的海洋,有的界相是生機勃勃的密林──在門的深處擴展開來的,是連綿不絕、爲數衆多的異世界。這當中甚至連物理法則都不盡相同的異界集合體蘊藏了各種謎團,等候冒險者的到來。

少年看到她這模樣,靜靜地點了點頭。

「你、你……!? 」

少年遞給他們的是漢斯一直帶着的冒險日誌。它在他們被惡疾羣狼襲擊的時候掉在了路上。

彷彿生命力本身正在直接流逝,這幕光景令人厭惡。在一旁靜觀的比爾等人忍不住將臉別了過去。躲避損壞的人體是一種本能的情緒,更不用說那是同伴的身體。然而少年卻面不改色地移動刀子,當他切開了大約十公分長的傷口後,就把刀子放下……然後把指尖戳進切開的部位。

「──你說處理結束了?不對,還沒有喔。這個是『澤爾特羅史絲雀』的齒痕吧?」

「比爾!? 可是……」

握着刀的少年,聲音流露出一種無法想像是孩子會有的銳氣。事已至此,漢斯也無法插嘴干涉。在看到漢斯沉默下來之後,少年再度回頭進行看起來沒什麼意義的作業。

「這是奇利克草的粉末。可以加速傷口癒合,緩解疼痛。不過要三十分鐘纔會生效就是了……你們很努力,治療結束了。」

「這、這太瘋狂了……!」

「你、你該不會……帶了另一羣過來吧?」

察覺到少年言下之意的漢斯這麼問道。

是的,手臂的治療早已就已經結束。沒有發現化膿或感染症的跡象。爲什麼要刻意選在這種險境劃開舊傷呢──?

「我說你啊,在大吼大叫以前先試着靜下心來聽聽看吧。」

爲了從素昧平生的他人身上敲詐救助費用而賭上生命,簡直是本末倒置。坦白說,除了「異常」還真沒有別的話可以形容了──

少年就這樣邁步走到了互相瞪視的獸羣正中央,那輕鬆的步伐簡直就像是在散步一樣。看來他根本就把迴盪在四周的野獸低吼聲當成是耳邊的微風了。

「就這樣,報酬,你們可別忘嘍?」

──「迷界」──

在冷靜下來思考之後,他發現這個狀況很不自然。說到底,惡疾羣狼正處在撲來襲擊的臨界點。即使是因爲對我方人數增加而保持警戒,到了現在這當下牠們還在等待本身就很奇怪。再說,惡疾羣狼是以單一族羣整體狩獵的動物,沒聽過牠們在狩獵途中會有讓這麼多數量的同類加入的習性。而且最重要的是,「少年在這裏」的這個事實。沒錯,一開始就應該對這件事產生疑問纔對。因爲我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他會在這裏,只能代表這個人是橫越了魔獸的包圍圈過來的──

少年說完這句話,就從切開的部位把手指抽出來,並做出了隨手把捏在指尖上的某個東西扔過來的動作。漢斯反射性接住的那個東西,是一個米粒大小的白色絲狀物體,上面沾滿紅色血液,還帶着絲狀粘液不停地扭動。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不就等於是拷問嗎?──就在比爾等人即將化疑惑爲行動的時候,事態突然有了變化。

「──我接受的委託是確保你們三人生還。如果你打算阻礙的話……就算是委託人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對於這個無從判斷是神的恩賜、或是惡魔陷阱的神祕集合體,人們是這麼稱呼的。

「那個地方」被發現時,已經是遠在距今五千年前的事了。

「我說,你的情報過時了。你沒讀過亞隆隊的報告書吧?最近,不知道是哪裏的白癡把潛楔蟲帶進了阿爾米亞。也就是說牠們會傳到克雷邦斯來也不奇怪。」

就這樣,少年「呼~」地一聲大大吐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爽朗表情,彷彿所有的問題都已經收拾完畢……可是,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更大的危機依然在持續逼近當中。

「潛楔蟲的棲息領域極爲有限」──這在具有某種程度的老手冒險者之間是一項常識。要在迷界生存下來,「情報」可以稱得上是最強力的武器。不過,錯誤的情報有時候會比無知更讓現場陷入混亂。

在綜合這些情況並進行思考後,比爾得到了某個結論。但這是個遠遠超過常識範圍的荒誕無稽答案。比爾半信半疑地把這個結論說了出來。

「唔……!? 爲、爲什麼……?」

惡疾羣狼是一種既兇猛又狡猾的獵獸,如今遇到了具有競爭關係的其他族羣,牠們很清楚先與獵物交戰者,就會在稍後二族羣的爭鬥中落入不利地位。這兩團惡疾羣狼都想要坐收漁翁之利,但也因爲這份小聰明讓牠們雙方都無法動彈。

「那請告訴我……這玩意到底是什麼呢?」

「哈哈!說我是鬣狗?你在說什麼啦。如果我真是鬣狗的話,你們現在早就在我的肚子裏繼續當好朋友嘍。」

少年一面微調按壓的位置一面執着觸診。正在癒合的新傷口遭受擠壓,讓莉娜莉死命咬緊嘴脣,忍受劇烈的疼痛。

「呵呵呵……第一狼羣和第三狼羣關係不好的情報,真的是太有用了。」

而在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地開始勒緊她的頸部。

在少年心滿意足的笑臉上,浮現出與他的年紀不相稱的精明表情。

可是,他們基本上並沒有別的選項。

少年又補充了一句:「啊,剛纔的情報費要另外算」,便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漢斯,開始進行術後處理作業,從消毒、止血、縫合、塗抹麻醉粉末到更換繃帶,所有作業完成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手法令人驚歎。

他用繩子緊緊捆綁着失去意識的莉娜莉的手臂,放一塊布在她嘴裏防止她咬到舌頭,再用高純度的酒洗淨手指和傷口之後,從懷裏拿出一把細長的刀子。接下來,少年毫無一刻猶豫地將刀尖碰上傷口。

比爾就這樣前進到莉娜莉身邊,少年則迅速開始準備。

「這次就照他說的做。」

明明傷口還是跟先前一樣一直受到二次傷害,不過莉娜莉的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別說疼痛了,她似乎連被觸碰的感覺都沒有。就連莉娜莉本人也因完全沒有任何感覺而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該不會……牠們變多了吧?」

潛楔蟲──是一種以大型鳥類爲宿主的寄生蟲。這種蟲的體長爲0.5~1.0公釐,對宿主沒有直接危害。然而,牠一旦侵入人體,情況就大不相同。牠蛻皮時分泌的酵素之一,會對人類的免疫系統造成極大的損害。

「──嗯……嗯嗯嗯~~~!」

然而,少年對漢斯的斷言只是漫不經心地回應了一句:「啊,是喔?」,接下來則以諷刺的口吻這麼問道:

瞬間,莉娜莉的身體如同被彈開一般向上彈跳。莉娜莉發出了無法想像是人類發得出來的尖叫聲,眼睛瞪大到眼角幾乎就要裂開,超乎尋常的劇痛讓她醒了過來。

──……

然而打算要抓住少年的漢斯,卻在中途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爲一把鋒利的刀子已然刺到了他的喉嚨前方。

衆人被告知要靜下心來聽聽看,結果聽到的一直都是野獸遠遠的嚎叫聲。從那裏到這邊,都不斷傳來令人恐懼的低吼聲。而且,在凝神細聽之下,他們察覺到更加麻煩的事情。

──這個乍看之下酷似蛆的蟲子就是潛楔蟲,不會有錯。從牠蛻到一半的皮可以看出來,只要再過幾分鐘就會釋放出有害的酵素了。

「等、等一下!惡疾羣狼要怎麼處理?我們還在被包圍啊!」

迷界會迷惑人心──在長期持續潛伏於迷界的冒險者當中,有許多人的精神出了問題。即使同樣都是人類,也不必然是盟友。

「咬傷的處理早就結束了!你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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