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界」──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1.9萬 字
在「第七門之城『利伯塔斯』」北部,被稱爲「廢鐵街」的貧民窟中,矗立着一間簡陋的小屋。一位少年的身影,就待在屋內那狹小的客廳中。
他眼前的桌子上擺了一座令人眼花的金幣山。少年看着眼前那片黃金的光輝……露出了一副極爲沒品的笑容,嘿嘿笑出聲來:
「一、二、三……呵呵呵,有了這麼多錢,連最新款的裝備都可以要買多少就買多少……呵呵呵,呵呵呵呵……」
少年一枚一枚地數着金幣並露出俗氣的笑容。一心一意地數着自己的儲蓄……對這名少年──尤里•萊因霍爾特來說,這種看起來似乎有些笨笨的嗜好,正是他唯一的樂趣。
就在此時,一陣敲門聲「咚咚」響起,尤里聞聲迅速將金幣收好。那速度幾乎跟倉鼠在零食快要被搶走時差不多。
當然,保持警戒也是無可厚非。畢竟這裏可是利伯塔斯,是世界僅有的七個迷界入口之一,也是由冒險者自然羣集而成的城市。
「自由之城」……這個名號聽起來儘管響亮,不過簡單來說,這裏就是不屬於任何國家的無法治地區。當然,這些羣集的居民也不乏不知道是冒險者還是罪犯的妄爲之輩。大門一開就跟兇惡的強盜集團打照面,這種事情在這裏可說是家常便飯。
……不過,看來今天的運氣似乎不錯。門一打開,站在前方的是一名與大鬍子殺人魔完全相反的可愛少女。
精緻的五官、閃耀光澤的銀紗秀髮、未曾經歷勞苦的雪白肌膚宛如薄絹一般通透,天藍色的眼瞳看起來簡直像是玻璃珠。那無懈可擊的美貌,讓她看上去幾乎就像個精巧的洋娃娃,正是一位絕世的美少女。

年紀應該是在十六、七歲左右──這位感覺像是人造人的少女,靜靜地開啓了她那可愛的嘴脣。
「聽說這裏有一位不管任何委託都願意接的救援者……我來對地方了嗎?」
少女以跟她的容貌一樣飄渺的聲調如此詢問。雖然她的表情和聲音所展現的情緒異樣平淡,不過這反倒讓她那宛如雕刻藝品般的秀麗形象更加突出。只要是男性,不管是誰都想必會神魂顛倒吧?
……然而,尤里的回答卻異常冷漠。
「喂喂,小姐,妳是沒看到招牌嗎?」
她的美貌並沒有入他的法眼……倒也不是這樣。正好相反,他的內心甚至相當悸動。不過,這裏是不講規矩的利伯塔斯。如果每次應對都要用真心誠意的話可是會被小看的。這種瀟灑(本人自認)的回答,正是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大人物的祕訣……呃,應該要這樣纔對……
「……您是說,招牌嗎……?」
「……咦?有、有吧,妳看、外面!」
遭到反問的尤里正在緊張的時候,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啊,不會吧……!」
他連忙跑到外面,發現原本應該寫着『救援者萊因霍爾特』的招牌已然整個消失不見。
「因爲太危險了!」
「說到底,爲什麼妳會想要去迷界?我可不是去玩的啊。」
「啊是喔,那麼我們的討論就到這邊結束。請妳快點回去。出口在那邊~」
「不是娜莉亞也不是妮莉亞。是奈莉亞……奈莉亞•斯坦普魯格。」
靈巧的指尖解開了輕薄襯衫的一顆又一顆釦子,少女嬌豔柔嫩的肌膚逐漸裸露出來。面對她這極度煽情的模樣,少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看下去……
尤里一面搓着手一面阿諛奉承。奧拉對他那明顯的小人模樣略感困惑,但還是回答了:
於是兩人在狹小的客廳中面對面坐下。尤里端出了讓小氣個性一覽無遺的超級清淡紅茶,以傲慢的態度如此問道:
尤里迅速轉過身來,說:
「什麼……!? 」
在聽到這個界相名稱的瞬間,尤里討好的笑臉僵住了。
「爲什麼不可以?」
「嘿嘿嘿,小姐您也真是的,這~種~事情應該要先跟我說嘛!」
爲了不讓大客戶跑掉,自尊心什麼的都不重要。尤里繼續嘻嘻笑着阿諛奉承……不過他的笑臉卻迅速凍結了。
「啊~暫停暫停,我想聽的不是這種故事。」
尤里欲言又止,不過在想起某件事情後又回心轉意了。
差點把持不住的尤里回過神來,慌忙抓住少女的手。結果,奧拉反而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頭這麼說…
────……
「可是,剛纔,您不是說OK……」
「就算妳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行就是不行啦!」
尤里露出了跟幾秒前的態度完全不一樣的討好笑臉,同時硬拉着一臉驚愕的奧拉重新坐好。如此絕佳機會,怎麼可以輕易放過。
「好的,我明白了。」
尤里嘻嘻哈哈地笑着說這些話。儘管無禮也要有個限度,不過對方已經不再是客人,也沒必要再去關照她的心情。
「沒什麼,不用擔心,我會好好把妳朋友救出來的。好啦,重要的是有關契約的事情。總之請在這份文件上簽名……呃,奇怪?我收到哪裏去了……?」
「是的。如果那是您准許同行的條件,我就會做。」
「所~以~說~是錢啊,錢。我在問妳有沒有錢。救援可是要賭命的,收取相應的報酬也是理所當然的喔?」
「……絕對不可以?」
「……這樣嗎……我明白了。」
奧拉只是規規矩矩地訂正了他的隨興話語。當然,本來名字叫什麼其實都無所謂……可是在這句話當中卻包含一個無法忽視的詞彙。
尤里完全忘了直到剛纔爲止的接待模式,大聲吼叫着。
「……您現在不是有這個意思嗎?」
「這樣呀,真是謝謝您,萊因霍爾特先生。」
「說穿了,離家出走去了迷界,那可就跟自殺沒兩樣了啊。雖然我不知道她叫娜莉亞還是妮莉亞,不過妳朋友也真是傻的可以。」
「如果沒辦法同行的話,我會去找其他人。謝謝您了。」
尤里臉上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不過,他當然不可能就此讓步。
實際上,想要去迷界的一般人並不少,不屬於這個人世的異界風光確實吸引了許多人。只不過,很難想像她會是那種「救友人順便也在迷界觀光好了☆」的類型……
尤里邊說邊目中含淚拚命跺腳。少女則依然面無表情,持續注視着他那已經完全沒有大人物模樣的醜態。尤里感受到她的視線,紅着臉刻意咳了一聲。
「斯坦普魯格商會」,可說是這座城市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富商,這個商會專門經營來自迷界的商品,僱用的冒險者超過百人,據說其總資產說不定可以把市區整個買下來。如果那位名叫奈莉亞的小女孩是那個商會的千金小姐……這可是一個向大富商討恩情的難得好機會。
尤里鬆了口氣,心想她終於肯放棄……只不過,他放心得太早了。
奧拉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點了點頭。不過接下來,一件出乎意料的要求從她的口中說了出來。
尤里沒好氣地下逐客令。窮鬼不能當人看,這是他的信條。
第一時間做出回答的奧拉,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人們常用「像洋娃娃一樣」來形容美麗的女性,不過她這個樣子已經不是比喻,根本就是一尊真的洋娃娃。
「……不會不會,萬事OK!請儘管放心將一切交給小弟我吧!」
「啊~!可惡!又被偷了~!!」
如果她本人也是冒險者的話倒也還好,但要帶外行人同行根本是不可能的選項。尤里變了臉色劈里啪啦地說了一大串,但是……
「咦……?」
少女淡淡地開始講述。雖然以委託的角度而言這樣的內容多少是過於平常,不過這件事對她來說應該還是很迫切吧……然而,尤里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話。
「所謂的迷界,是一個兇暴的原生生物跟未知病原菌四處蠢動的糟糕地方。不過呢,那裏的危險程度並不只有那樣而已。一旦踏入迷界,可就沒有法律也沒有憲兵了。不管出了什麼事,誰都不會知道。妳明白一個女孩子悠哉悠哉地跟着去那種地方,代表什麼意思嗎?」
「呃,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難度有點……」
「那麼,妳叫……呃~是叫奧拉對不對?我就聽聽吧。有什麼事?」
奧拉顯然不太明白的樣子。尤里一臉厭倦地嘆了口氣,說:
「無論如何都不可以!」
尤里獨自碎碎唸了幾句之後,再度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容:
「絕對不可以!!」
「可惡,八成又是那些小鬼……!」
「算、算了沒差,快進來吧,小姐。」
「咳咳……我、我的事情就先擱在一邊,妳知道嗎?這也是爲了妳好喔?」
尤里一面如此碎碎念着,一面在牆邊的書架上四處翻找,而在轉身回望的那個瞬間,他僵住了……總之,眼前的少女忽然伸手探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很快便毫無一絲猶豫地開始脫衣。
「請帶我一起去。」
「呃,怎麼說,我們家只是普通的花店,沒什麼、存款……」
在力量即是一切的世界中,所有的犯罪都是被容許的──這是任何一位冒險者都知道的「常識」。
「啊~算啦,我知道了,就隨妳高興吧!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別再做出像剛纔那樣的舉動了。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這就是帶妳去的條件!」
尤里刻意露出猥瑣的笑容。這麼做或許有些過分,不過對於妙齡少女來說應該是最有效的恐嚇方式。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不•可•以!」
「…………」
「好的好的,不管任何事都請隨意吩咐!要帶伴手禮嗎?要拍照留念?還是要按摩之類的?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做喔~!」
「好的好的這點小事當然……啥?」
「嘿嘿,剛纔那些話就是一點小玩笑,不好意思。我當然願意執行這項任務,不用客氣。不才在下我,小弟尤里•萊因霍爾特很樂意接受您的委託!……那就事不宜遲……您朋友的目的地是哪裏呢?當然無論她到哪裏我都願意去,不過畢竟情報這種東西總是不嫌多,嘿嘿嘿……」
「啊、喂……!」
這個做法應該是奏效了,奧拉靜靜地點點頭,說:
──……
奧拉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去。儘管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對她來說,同行救援似乎是絕對的條件。
「當、當然不是啊!話又說回來了,叫妳這個人做什麼,妳就什麼都會做喔!? 」
「……唔唔唔。」
「唔!這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妳該不會是在懷疑我的能力吧?不管從哪個方面看,我都是個值得信賴的救援者……」
「當然,如果妳特別好色,想要我對妳做那檔事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喔?嘿!嘿!嘿!……」
……然而,她對如此隨興的話語,卻回了一句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個……我想要親眼見證萊因霍爾特先生的工作狀況……」
他一說完,坐在眼前的少女──奧拉就開口了。
他一說完,奧拉就微微低頭。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僵住。過了幾秒鐘以後,尤里猛力搖着頭,說:
「第一要件,嗎……?」
「所謂招牌即爲店鋪的面子」──這句話是尤里的主張。正因如此,他總是用上好的木材製作招牌……但也因爲這樣經常一不注意就會被偷走。順帶一提,這回剛好是失竊第一百次了。
「……真的、不可以嗎?」
是要背上一個負擔呢,還是眼睜睜放過一個絕佳機會呢……尤里使勁搔抓着頭髮。
「她……留下了一句話,說要去『羅格斯尼亞』……」
不管拒絕了多少次,奧拉依舊不放棄爭取。
「咦……?」
「不行不行不行,妳在說什麼啊,當然不可以!」
「不行、嗎?」
「妳應該明白吧?冒險的第一要件。」
「……嗯?等,等一下!妳說『斯坦普魯格』……是那個『斯坦普魯格商會』嗎!? 」
尤里激動地怒聲說道。沒多久卻忽然驚覺自己如今家徒四壁,招牌也不見了、連小隊成員都沒有、就是孤獨一人。從客觀的角度看,可能也沒辦法說自己「值得信賴」吧?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情要拜託您……」
「奈莉亞……我想請您救救我的這位朋友。她五天前離家出走,就這麼進了迷界……可是,接下來就掌握不到她的下落了……」
「……無論如何都不可以?」
「喂,喂!? 」
「帶着外行人走是另一回事!妳聽好,人類這種東西可是比任何行李都還要麻煩的大型負擔!肚子會餓又很容易嚇到還不能扔在一旁走自己的,特別是像妳這樣的外行人!」
「……不對,等一下喔……這個時期應該可以用阿爾巴斯隊路線……」
回答的語氣依舊毫無感情。
(哼!少胡扯了。)
尤里在內心嘀咕着。
「算了沒差。那麼,總之我們從準備工作開始吧。首先是裝備和訓練……」
「……我們不是立刻出發嗎?」
「啥?當然不是?妳是不是誤以爲這是健行活動還是什麼啊?」
他聳了聳肩,而奧拉則在此時第一次面露明確的不滿神色。
「可以的話,我想要快點行動。因爲……我很擔心我的朋友。」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感情。正因如此,尤里才搖了搖頭,對她說:
「妳講反了啊、講反了。就算我們真的不管一切馬上出發,現在要追到她也不容易。」
奧拉的朋友離家出走是五天前的事,那表示商會應該早就僱用某個地方的冒險隊進入迷界。在準備不足的狀況下要追過那支隊伍是非常困難的。
「所以,我們會用另一條路線。要去羅格斯尼亞有幾個方法,其中最短的路線在一個禮拜以後就可以通行了。比起現在緊張兮兮地去追趕,等到那條路線開通後再先一步到達會更安全、更可靠。俗話說得好,欲速則不達。」
「這樣嗎……我明白了。」
她在這種時候如此聽話,令人感到欣慰。
尤里迅速轉身向後,說:
「那麼,我們快點走吧。」
「咦……?可是,你不是說還不能出發……」
「啊啊,我們不是要去迷界啦……不過算了,在亂七八糟的程度上跟迷界是很像。總之跟我來吧,我們的目的地是──『穴倉』。」
────……
──……
她在用溫柔聲調安撫少女的同時,指尖卻不斷產生熱度,最後甚至打算把對方的內衣褪下──
儘管在奧拉爽快點頭的同時大概就代表她完全不明白,不過尤里也放棄進一步嘮叨了。對他人盲從……這應該就是她的生存戰略吧?
「我要一套基本裝備,加上揹包跟雨衣,還有鞋子和手套,一個禮拜以內幫我搞定。再來就是……兩捆繩子和半塊隔熱布,這些跟這邊的驅蟲藥……奇怪?恩基草在哪裏?」
「來來,妳就往這邊走哦~」
儘管對方順其自然地問了出來,不過自己當然不會輕易上當。
「在快死掉的冒險者面前現身,抓住對方弱點敲詐超額的救援費用……人們給他取的綽號是『棺材推銷員』呢。嘻嘻,怎麼說~就是一個典型的沒品救援者。不管是冒險者還是同行都很討厭他,是個大家都嫌棄的傢伙,而妳居然還特別跑去找他。啊,不然我介紹妳去找個更正經一點的專家吧?仲介費也可以打個折扣哦?」
當奧拉看着地圖看到入神的時候,一名少女從她的背後緩緩冒出來。到底那名少女是什麼時候來到那裏的呢?雖然少女的面容本身相當精緻,但在那張像是要把人喫定的邪惡笑容影響下,還是散發着非常可疑的氣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奧拉照着對方的話脫下衣服。在這段期間,涅茲米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雖然這應該是個不壞的提議,不過奧拉不知爲何欲言又止。
「開~玩笑的,唬妳的啦。反正一定有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內情吧?不然的話妳也不會去委託那傢伙,對吧~?」
「嘿嘿嘿,沒問題沒問題,我只是在量尺寸而已唷~」
「話又說回來,妳也真是個奇特的人呢。什麼人不好找竟然會去委託那個人。妳不會不知道,大家是怎麼叫他的吧?」
涅茲米嘴上不停說着,指尖也同時於少女的軀體上緩慢移動。她從大腿內側的隱密部位移到毫無防備的腰身,進一步輕輕撫按着肚臍四周,甚至往上面的胸部摸了過去。她以黏膩的手技嚐遍了無邪少女的柔嫩肌膚,這樣的動作很明顯不像是在「量尺寸」。
「話又說回來,還真是稀奇啊。你居然會帶人過來,而且還是這種美人……啊,該不會,你是因爲太不受歡迎,所以終於跑去買個女孩子了……」
「咦……?」
「唔~你還是老樣子,很小氣呢~」
那是兩張刻在大塊鞣革上的地圖。其中一張是由三片海洋與六塊大陸所組成的一般世界地圖。在大航海時代之後的現代,國家之間的貿易已成常態,這張圖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不過,展示在旁邊的另外一張地圖就不一樣了。奧拉甚至不知道可不可以將它稱爲地圖。畢竟,那張圖中既沒有大陸也沒有海洋,有的只是無數的圓圈和連接它們的網狀線條。那複雜到有些可怕的樹狀圖,看起來簡直就像人類的神經突觸。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究竟存在於世界的何處呢──?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尤里闖進了更衣室。看來他聽到了奧拉不安的聲音……不過,儘管已經成了現行犯,涅茲米還是一派輕鬆。
涅茲米說完這句話便退向後場。看樣子她早就已經量完尺寸了。
「這個……嘛……」
「好的,真是謝謝你。」
尤里在低聲抱怨的同時,還是認命地開始尋找商品。
「原來如此,已經足夠了,謝啦。」
(該怎麼說呢……)
「啊,好的……」
「真是的~沒什麼不好啦,我的身心就是不夠滋潤嘛……還是說~尤里你願意來陪我呢?這樣的話我也沒問題哦?」
「那麼,接下來纔是重點……有傳言說,最近那個夏洛克的子女當中,有一個人離家出走了。因爲這會傷害到家族的名譽,所以當然不會公開發出尋人啓事……不過他們正在派遣手下追蹤,無論如何也要把人帶回家。」
「咦,啊,好的……」
「──喂,妳在幹什麼!」
「我纔不想被妳這種人這麼說。」
被突然搔到癢處的奧拉,不禁發出了聲音。就在那個瞬間,涅茲米露出了今天最開心的笑容。
「真是的,哪有讓客人自己找東西的店?所以我纔會一直跟妳說要整理啊……」
「很好……喂,奧拉,讓妳久等啦。接下來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雖然涅茲米顧左右而言他,不過尤里當然明白對方要什麼。尤里從懷中取出一個裝滿金幣的小布袋,把整袋都扔了過去。
「好的,我明白了。」
尤里在走進混沌的店內時如此低聲警告。話是這麼講,不過其實也沒有那個必要。店內陳列的不是奇怪的頭蓋骨就是會發出異味的果實,每樣東西都是令人感到噁心的珍品。就算不特別提醒,也不會有人想去碰它們。
「那麼,就請妳脫一下衣服吧~~本店的服裝是訂製的。」
在涅茲米低聲這麼說的瞬間,尤里暗自在內心得意起來。沒錯,這正是他一直尋求的情報。這樣一來就可以證實奧拉的話了。
「哎呀哎呀,妳不是可以叫得很好聽嘛~?平常就用這種聲音的話會比較受歡迎哦~?」
「什麼~不就在那一邊嗎?請你找找看嘍~」
正當尤里搔頭的時候,突然想到某件事。
「呀……!? 」
謎樣生物漂浮在瓶中,牆邊整齊排列着幹掉的昆蟲。在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帶鉤繩索旁邊,不知爲何陳列着乾癟的蔬菜。
「啊,呃,我沒有那個意思……!抱、抱歉……」
「喂別鬧了,不要把話講得那麼難聽。這傢伙叫奧拉,是客人啦,客人。」
被稱爲「涅茲米」的少女刻意地聳了聳肩膀,然後又將她的視線轉向奧拉。
尤里打斷了對方的隨口奉承,涅茲米這才說了一句「這個嘛」,並繼續開口: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妳選對人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尤里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妳好,請多指教。我是這家店的店長『涅茲米』。如果妳有想要的東西請儘管說。無論是食物、裝備、情報……如果妳需要的話,甚至連夜晚的牀伴,本店都可以提供。還請多多光顧。」
「哼,少騙人了!我早就跟妳說過,不要對妳碰過的每一個女人出手了!」
涅茲米一臉壞笑,嘻嘻笑出聲。看樣子他們似乎還滿熟的。只是,她沒辦法進一步詢問兩人的關係……畢竟,涅茲米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用指尖輕輕觸摸了奧拉的背後。
「少、少說蠢話了!好啦,快點去整理數據!」
「妳聽好,什麼都不要碰。要是得了奇怪的病我可不管。」
只是,在那些玩意當中,有樣東西吸引了奧拉的目光。
「嘻嘻嘻,你一點就通真是幫了我大忙。尤里的這一點,我最愛了。」
「如果能幫到你的話就再好不過了……話說回來,這回是有什麼好康的嗎~?」
「嘻嘻,哎呀~真的是無法抵擋啊~這肌膚的觸感。所謂皓膚如玉就是像妳這樣了。妳果然每天都有在保養對吧?……哦!而且胸部還意外地有料……!嘻嘻嘻,不錯哦,真的不錯哦~」
尤里打斷兩人的握手,迅速陳述自己的需求:
「斯坦普魯格商會、斯坦普魯格商會……以從事迷界商品貿易致富的新貴富商,到這裏應該沒有疑問纔對?目前業績非常好,在各種領域的多角化經營都有大躍進的氣勢,算是個生意蒸蒸日上的大商會啊,令人羨慕……不過,這只是『業績上』令人羨慕而已。」
「好了,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建議妳最近就在這間旅館住宿。雖然乍看之下有點醜……不過至少不會讓妳『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路上』。」
「第二代社長夏洛克•斯坦普魯格……看來這個人,在私生活方面好像問題頗大……畢竟他就是個空有歲數的有錢少爺,簡直就像個把傲慢穿在身上大步走路的典型廢物。當然,不管是部下還是家人,都沒人敢反抗他。他除了正妻以外還納了十四個小妾,僱了超過一百人,全都當成奴隸一樣對待,真的就像個國王陛下呢。」
「呃,不是那個問題,是妳在幹什麼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嘿嘿嘿,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剛纔那個是意外哦,意外。妳看,我在量尺寸呀,對不對?所以要請妳再稍微安靜一點唷~」
「呃、那個……嗯!……」
聽到奧拉的回答,涅茲米用開玩笑的語氣如此述說:
「好的。」
一個從底層奮發向上的優秀創辦人,培養了一個一無是處的二世祖接班……類似的事情在這個圈子裏也不算新鮮。
「──哎呀,客人您的眼光真不錯。那一張是《魏斯曼式迷界全覽圖 大衛曆紀元前三百年版》──是那位地圖大師阿瓦迪•魏斯曼的遺作,當然是原版真品。本來這東西是不賣的……不過爲了向客人您的慧眼表示敬意,特別優惠算您一千萬盧克斯就好。怎樣,很划算吧~?」
接下來,爲了調度跟篩選物資,尤里帶着這個過於順從的少女走訪了幾家商店。雖然對於剛到街上的少女來說,這應該算是重勞動,但奧拉還是一如既往地沒有一句抱怨,一路緊跟着過來。
尤里就這麼走出「穴倉」,看到奧拉在外面站着發呆的身影。她似乎什麼事情都沒做,就只是按照吩咐等待尤里。坦白說她是很聽話,但這簡直就跟奴隸一樣啊。
「這個嘛,要怎麼說呢,可能已經賣光嘍。」
尤里說完這句話就讓她先走出去,自己則從走回來的涅茲米手上收下了尺寸的量測結果以及有現貨的物品。然而,這並不代表事情已經結束了……沒錯,他之所以會來到「穴倉」,可是爲了另外一樣重要的商品。
「妳的意思是?」
涅茲米則趁這個機會,不知何時已經湊到了奧拉的身旁。
「算了沒差,總而言之,這邊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妳先到外面等我。」
「嘿!這種不能拿來用的古董,連一盧克斯都不值。妳敲竹槓也要適可而止啊──涅茲米。」
「別理她,這傢伙講的話都別聽就是了。重要的是……喂,涅茲米。我要拜託妳工作。」
「話說回來,妳真的是超~香的,散發這麼甜蜜的香氣~是在誘惑我嗎~?」
涅茲米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她將尤里撇在一邊,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奧拉。接着她評估了幾秒鐘,然後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並將手伸出來。
──被稱爲「穴倉」的這裏,是一間塞滿了各種異物的小商店。
尤里連忙將目光從半裸的奧拉身上移開,這時他纔回想起真正的元兇是誰。
就這樣,在太陽已經下山的時候,尤里帶她來到最後一個地方,也就是一家簡陋的旅館。
「這、這個……呃……」
「真是的……喂,奧拉,妳也真是的,不要隨便就乖乖聽話啦。」
「吵死了,快點繼續說。」
「等、等一下……」
奧拉聽了這句話,默默地將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涅茲米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哦~~這樣啊。」
奧拉拋下尤里並被涅茲米拖着走到店內深處,沒多久便發現這裏是一處用窗簾隔成的簡易更衣室。
「好了,來談正事……斯坦普魯格商會的情報,有多少都給我。」
「呃、那個……?」
「哎呀哎呀,尤里還是老樣子,完全不懂文化價值是什麼呢。這個世界可不是隻有實用性而已哦~」
「幹什麼?我在量尺寸呀?」
「嘿,想知道就出錢吧。」
「哇啊,你是來偷看的嗎~?我知道奧拉小姐是美人所以你會忍不住啦~但這是犯罪哦~?」
「那個人,雖然表面上是個不講規矩的守財奴,可實際上卻是個濫好人……不對,是個超級大傻瓜。也好,妳就儘量利用他吧。」
奧拉毫不懷疑地表達感謝。
看到她如此禮貌的態度,尤里下定了決心。
「哎呀,差點忘了。來,這點心給妳當宵夜。」
他說完就遞給奧拉一個小紙袋,那是麪包店用來包裝的普通紙袋,裏面隱約流出一絲甜甜的點心香氣。奧拉又說了一聲「真是謝謝你」並順手接下……不過,她也在同時發現到──紙袋裏面有沙沙的響聲。而且,可以感覺到裏頭有複數的不明物體在蠕動。
奧拉終於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往袋中看去,瞬間大聲慘叫。
「呀!? 」
袋子裏有許多類似蜈蚣的蟲子在來回爬行。
「那是『球蟲』……來自迷界的特產品。妳可以把頭扭下來吸裏面的東西,味道就跟濃酪乳一樣好喝~這是我要跟妳打好關係的證明,不用客氣,請儘量享用。」
尤里隨口說明着,不過理所當然地迎來了抗議的視線。於是,尤里刻意露出驚訝的表情說:
「嗯?喂喂,妳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啦?雖然我想應該不至於……不過妳不喜歡嗎?」
「……當然了。」
奧拉麪露不悅把紙袋推了過來。這種東西不管怎麼看都是幼稚的惡作劇,爲什麼非得要讓一個還不太熟的人對自己這麼惡作劇不可呢。
然而,尤里對這樣的反應反而開心地笑了。
「這樣啊,妳這樣就好。看樣子妳還是有像人類的地方。」
「……什麼意思?」
「哎呀,因爲妳只會說『好的我明白了』,我不禁開始擔心妳其實是具製作精良的洋娃娃呢……不過嘛,妳都可以發出那麼好聽的慘叫了,代表妳應該是有血有淚的,我就放心了。」
「……!那、那個、只是、我只是嚇了一跳……!」
奧拉想到剛纔不由自主發出的慘叫聲,臉頰微微泛起紅暈。
不過尤里微笑着打斷了她的辯解。
「啊啊,我明白。對妳做了一個無聊的惡作劇,不好意思。對不起,我道歉。」
第二天。
「我說妳,擅長唸書嗎?接下來我要爲妳講課。總之,我會要妳把阿爾巴斯隊路線的行程全部背出來喔?」
尤里不甘心地咬牙切齒,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先鬧人家的他自作自受,如今只好乾脆認輸。
「請問……爲什麼呢?」
到底上面寫了些什麼呢?奧拉懷着疑問伸手過去,結果被少年用手掌猛力拍下。
「呃,不是,這個……」
「奧、奧拉……?妳怎麼了……?」
「爲什麼萊因霍爾特先生什麼都沒有問呢?我的事情,你完全都不知道對吧?你不會起戒心什麼的嗎……?」
少年乾脆俐落地說完這句話,趁奧拉還沒有接話又繼續說:
「另外啊……『尤里』。」
她撫摸着少年給自己的點心袋子,同時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尤里確認的事情只有最低限度的委託內容,對於她的來歷,以及她跟斯坦普魯格家千金的關係,連一句問題都沒有問。爲什麼他會這麼輕易地接納一個身分不明的小女生呢?奧拉對這一點特別無法理解。
她凝視着陳舊不堪的天花板,輕嘆了一口氣。
「……哦~原來你連體重都檢視過了呀。」
少年的眼睛筆直凝視着奧拉,她猶豫地點了點頭,說:
比起那些東西,她更在意的當然是直接影響到性命的食物。爲了延長保存期限而特別烤硬的餅乾、水果蜜餞、糖果、巧克力、堅果類等等,少年所準備的全都是高熱量、高糖分的食品。雖然也有裝滿糙米的麻袋、熏製肉塊、裝有紅茶茶葉的罐頭跟一袋小魚乾等確實像食材的食物,不過基本上每一樣食物與其說是主食,還不如說歸屬在緊急食糧或行動食糧的類型。似乎是因爲這回在他們走的A路線上有許多界相可以現場取得食材,所以隨身攜帶的食物就僅限在行動食糧的範圍中了。
「我話講在前頭,裏面沒有放奇怪的東西,所以妳要好好喫完喔?畢竟妳不多長點肉是不行的。妳聽好,脂肪可是最好的緊急食糧。說到底,光是喫飯本身就是一項相當重的勞動。從胃開始到小腸、大腸、腎臟、肝臟……消化或分解之類的過程是相當複雜的,把喫下去的東西轉化成能量可是個大工程。從這個角度來說,脂肪原本就是以最容易轉化成能量的形態儲藏在體內,而且不會被搶也不會被偷。要在迷界生存下去,沒有比脂肪更可靠的東西了……」
聽到「訓練」這個詞,奧拉腦海中浮現的是做健身或跑步之類的運動。不過實際上似乎並不是那樣。
「是、是嗎……?我沒有什麼實際的感覺……」
而少年在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反過來這麼問了:
「不要說傻話,不是『已經是』,而是『才』第七次。門是單向通行的,一旦進入迷界就沒辦法走回頭路了。至少還得再檢查七次纔行!」
「請、請稍等一下……」
這一天是要對四處蒐集的裝備做最終檢查的日子。尤里狹小的家中,如今塞滿了大量整齊排列的道具。
「──維生素片OK、黑灰石OK、雙筒望遠鏡OK……」
「嘻嘻,嘻嘻嘻嘻……」
當然,這並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掌握的技能,一開始她完全走不好。然而,原本以爲不會好聲好氣的少年其實很照顧人,每當她失敗的時候都會耐心教導,跟她說剛纔是哪裏不行,下次要怎麼樣注意纔好。他不大聲罵人,也沒放棄不管,就是一步一腳印地耐心教導她。
「很簡單。最後一條……『切爾西卡隊路線』呢,可是危險得不得了。只要沒有自殺傾向就不可能會去走這條路,就是這麼回事。總而言之,妳要把A路線上界相的特徵和注意要點記起來。因爲知識正是在迷界生存的最大武器。」
「什麼?所以我剛纔解釋過了啊。脂肪是最值得信賴的緊急食糧……」
正如少年離去時所說的那樣,從這一天起,她要開始進行爲了能在迷界生存下去的特訓。
順帶一提,裝載這些的揹包也是特殊款式,並不是市面販售的單一巨大袋狀造型,而是以繩索將複數個大大小小袋子連結成一包的款式。這玩意甚至可以在需要時將一部分袋子拆卸下來,是事先針對各種狀況設計的橫渡迷界專用造型包。
────……
尤里說完這句話就立刻轉身離去……不過,這回是奧拉從背後拉住了他。
「攜帶型鏟子OK、調味料組OK……嗯~怎麼了?……鞭炮OK、肥皂OK……」
「迷界這東西呢,是由複數的小世界──『界相』連接形成的。我們要通過這些小世界和小世界之間的連接點『境界門』前進。」
少年聳了聳肩,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先說了一句「重要的是……」之後,又這麼說:
「不說那些事了,給妳,這個纔是真正的宵夜。」
奧拉打斷他的話,一臉認真地如此詢問:
就這樣,在白天的步行訓練之後還有晚上的講課,奧拉的時間過得更快了。在訓練和唸書的中間,她也要去購買裝備並進行預防接種。日子轉眼過去……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出發前一天。
──……
「哎……我知道啦,是妳贏了。那麼,妳就把這個當戰利品好好喫完吧。喫完以後就馬上睡,明天開始還有訓練喔。拜啦。」
「……請、請問,尤里……?」
少年滿意地笑了起來,這回他真的隨意揮着手離開了。
少年說完,意外坦率地低下頭去,並繼續說:
「那麼,你說的訓練是……?」
「這、這個,事先知道同行者的身體情報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是的,妳誤會了!『要多長點肉』不是在說妳的外觀,我要說的是按照妳的身高跟體重,再加個五公斤左右會比較好,絕對不是因爲偷看……」
尤里邊說,邊豎起三根手指給奧拉看。
「『萊因霍爾特先生』還是很長吧?所以,妳叫我『尤里』就好了。」
「……果然,你看到了對吧。」
尤里越是解釋,奧拉的眼神就越冷淡。尤里完全慌了手腳。就在他繼續拚命思考辯解方法的時候,奧拉突然笑出聲來。
就這樣,奧拉開始學習正確的步行法。這是一種不易跌倒、不易疲勞、不管在什麼地形都能適應的走路方式,據說這在橫渡迷界時至關重要。少年是這麼說的:「一流的冒險者,都有着美麗的步伐」。
「嘿嘿嘿,說得不錯。」
拜少年所賜,她只用了三天就走得相當像樣了。
※※※※※
「不過嘛,我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假就是了。」尤里說到這裏,一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尤里說完這句話就遞給奧拉另一個紙袋,這回真的裝滿了看起來很好喫的烘焙點心。
由無數的界相連接而成的迷界,在形態上酷似人類神經細胞的樹狀結構。不過,能夠確認其全貌的人當然並不存在。
首先是防水款式的外套、三層結構的靴子、輕薄堅固的手套……等基本裝備,以及打火石跟醫療箱、繩子與懷錶等等。另外像自衛用的槍支和日常用品等必要的物品都已準備齊全。只是,在這些東西當中有一樣異常的東西──一捆堆積如山的筆記本。
第一次到訪的城市、第一次遇見的人們、還有就是,那個看起來好像在使壞卻又怎麼樣都擺不起架子的奇怪少年。今天是個充滿許多第一次的日子。奧拉慢慢地閉上眼睛,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這傢伙,是在報復我啊……!」
「在這當中,妳的朋友想必會走『貝加姆隊路線』。這是前往羅格斯尼亞最常見的路線。但是,我們要用的是『阿爾巴斯隊路線』。這條路比B路線更安全而且是捷徑,不過遺憾的是可以通過的時期很有限。這路線只有在那個名字叫利斯尼亞的界相進入乾季的時候才能用,而這個乾季很快就要來了。」
然而,對他本人而言,好像確認得還不夠的樣子。
「可是,爲什麼你會說奈莉亞會用B路線呢?如果要說路線的話還有一條對吧?」
尤里說完這句話後就開始解釋:
「嗯,感覺不錯。我說妳,其實很有才能喔。」
「呼……」
這麼說來,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出聲笑出來了呢。
「怎麼啦,妳希望我問嗎?」
面對單手拿着自制檢查表以認真表情用手指清點確認的尤里,奧拉戰戰兢兢地出聲發問。發問理由非常明顯。
她才說完,尤里就不以爲意地笑了。
就在尤里講述着前所未聞的深奧知識時,發覺到一件事。眼前的少女正用難以言喻的鄙視眼神一直看着他。
「你確認到現在,已經是第七次了耶……?」
列舉到這裏也只是所有道具的極小一部分。光這些備用品就足以開一個攤位,換句話說,這也代表了旅途的艱難。沒錯,迷界是個極其危險的地方。必須要做到萬全的準備纔行。因此,少年纔要像這樣毫無一絲遺漏地仔細檢查……儘管出發前的檢查作業是超級重要的工作事項,這一點就連奧拉也非常明白。可是明白歸明白……
「糟了糟了。」尤里抓了抓頭後,這麼說:
「呃,阿爾巴斯隊路線是……?」
尤里又高興地說了一句「時機剛剛好啊」,不過奧拉還有一個疑問。
「嗯?還有什麼事嗎?」
尤里以略帶恐嚇的神情笑着說完,不過對奧拉來說,在這件事的前面還有一個問題。
「咦……?」
女孩對出醜的少年嘻嘻笑着,她的臉上露出了調皮的笑容。看到她這副模樣,尤里總算明白了。
這裏是第七門之城,距離迷界最近的城市。少年曾經說異界的空氣會改變人。是真是假,她並不清楚。不過……
「咦!? 變……」
「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好害羞的。如果妳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就沒什麼趣味了。再說啊,妳知道嗎?這座城市混合了迷界的空氣。所以傳說在這座城市妳會成爲跟平常稍微不一樣的自己。簡單說,在這裏就把羞恥心拋開吧。」
「我要教給妳的事情只有一件──『正確的走路方式』。」
把道具從揹包翻出來一一擺放,再裝回去塞滿揹包之後,又從揹包翻出來。從早上開始他就一直都是這個調調。當然確認很重要……可就算是這樣也該有個限度。
「哈哈哈,抱歉抱歉,開玩笑的啦。我這個人被稱爲『棺材推銷員』,也沒資格去對別人的事情說三道四。再說呢,老實講妳是誰之類的事情跟我都沒有關係。在迷界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活下去,就只有這樣而已。」
「哈哈,是沒錯啦。畢竟正確的步行法主要是爲了預防傷害和疲勞,沒有實際感覺是當然的。」
「可是呢,就跟登山有複數的攻頂路線一樣,就算在迷界中前往目標界相的路線也不止一條。已經確定有三條路線可以前往我們的目標羅格斯尼亞──『阿爾巴斯隊路線(A路線)』、『貝加姆隊路線(B路線)』、『切爾西卡隊路線(C路線)』,狀況是這樣吧。」
(或許,這並不壞……)
「咦……?」
「是哦,原來是這樣…………變態。」
「我、我不是問脂肪的事啦!」
「怪了?我沒跟你說過這件事嗎?」
奧拉獨自一個人,躺在事先安排好的旅館牀上。
尤里不停眨眼,很快就想到她這句話指的是在「穴倉」量尺寸的事。
「『走路』這個行爲,雖然大家都覺得是理所當然,不過如果要我說的話,大多數人只能給五十分。正確的重心控制、正確的呼吸方式、正確的帶行李方法……我要妳在這七天好好把這些事情學起來。沒什麼,這些都不是困難的事,只要有那個心連小孩子都辦得到。知道了嗎?」
少年是這麼說的:「這些東西里頭滿滿都是高價的情報。像是稀有礦石的礦脈或高級藥草的生長地之類,光是情報費就算妳拿一千萬盧克斯都買不起。要我特別打九折賣給妳看嗎?嗯嗯?」雖然奧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她反正也沒有興趣,於是就放棄不看了。
「健身?那種東西不用啦不用啦。距離出發還有七天對吧?這點時間根本長不了什麼像樣的肌肉。」
「我、我明白了……尤里、先生。」
「是,是這樣啊……」
說實話,奧拉在這七天已經隱約察覺到……這個少年,似乎有一點神經質。事到如今,也只能讓他本人檢查到滿意爲止了。
就這樣,在足足十五次的檢查作業結束之後,少年總算心滿意足。
「……很好,這樣就可以了!好了,那我們去做個實地演練,妳先背這個走到大道上吧。」
少年這麼說,並把僅僅裝到一半的揹包交給奧拉……然而,奧拉將揹包背起來後,沒多久便忍不住發出了呻吟聲。
重,而且是非常重。雖然她曾經背過重物去作重心訓練,不過這麼重的東西還是到了今天才第一次背。光是要站起身來就相當難受,何況這還只是一半的重量。
「抱、抱歉、這個、可能有點、沒辦法……」
要揹負這種重量去旅行,根本就不可能。果然還是有必要練健身……奧拉開始不安,不過少年卻用笑聲輕鬆表示沒問題。
「啊啊,不用擔心重量。因爲有『異界化』所以沒問題的。」
「異界化、嗎……?」
奧拉對這個沒聽過的詞彙歪頭表達不解,尤里也同樣歪頭說了一句「奇怪?」。
「我沒有說明過嗎?雖然也是要看界相,不過迷界這地方所遵循的法則跟地上是不一樣的。所謂『異界化』就是身體順應了那些迷界的規則。怎麼講,如果要說得非~常簡單的話……異界化狀態的妳,不管遇到多麼大隻的壯漢都可以一拳打飛,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
尤里隨口說完,又補充一句「只不過……」並繼續說:
「異界化不一定都是好事。受制於另一個世界的法則,對身體當然會有負擔。這當中顯著表現出來的症狀叫『迷界暈』,像是發燒、嘔吐、腹瀉、精神衰弱……最糟的情況,就是直接死亡。」
「咦……?」
「不過不用擔心。因爲我們會按照步驟讓身體去習慣迷界。像是同調法或服藥法之類,有好幾種做法……不過這回我們是用最基本的『淺層適應法』,就是在深度比較淺的界相中慢慢讓身體習慣異界。怎麼講,只要這麼做就不會輕易迷界暈,不過不是絕對不會就是了。」
這麼說來,在旅程中需要在第一個界相停留四天以上,看來目的就是爲了要適應異界的環境。
「就這樣,總之現在就努力一下吧。好了,走嘍。」
到頭來,現在的痛苦還是要忍耐嗎?
兩人就這樣揹着揹包走到大道。儘管站起身時真的很艱難,不過一踏出腳步反而就頗簡單。雖說是臨陣磨槍,但也是拜這一個禮拜的訓練所賜吧?
「好的……!」
在遙遠夜空中綻放的星星磷光。
少年以一如平常的語調對她笑着說。這些話應該是要用來緩解她的緊張吧……不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必要。
「那麼,我們就走吧!」
兩人就這樣在馬車上晃了一小時,抵達了那個地方。
「這裏是管理通往迷界『主門』的迷界管理局。」
公雞叫聲高亢,交雜着小鳥的輕聲鳴唱,清風吹遍全身,陽光無盡柔和……出發當天的早晨,平常到有些恐怖。
「妳看,這個就是主門。」
「……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爲明天做好準備,好好休息吧。」
啊啊,怎麼會這麼愉快呀?
沒錯,如今誰都不能阻止我。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經在這裏了。
────……
奧拉的腳,踏出了一步。身體驚奇地輕盈,簡直就像是喪失重力一樣,連背上的行李重量也感受不到了。
「──奧拉!!」
背上揹包,繫緊鞋帶。
「咦……?」
「『門』──空間的裂縫、古代文明的魔法、外星人的科技……這個嘛是有各種解釋啦,不過至今它的真相依然不明。只不過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它就是連結迷界的玄關。」
奧拉重新將視線移向在道路中行走中的人們。
綿延不絕的地平線。
「好、好的……」
已經有好幾位冒險者從這裏出發並獲取財富跟名譽,但另一方面也有幾千倍以上的人再也沒有回來。人在門的引導下所前往的所在,會是未見的極樂、還是恐怖的地獄深淵?
「呼、呼……好、好的……」
──……
無論如何,要前往的是他們自己。
面對未知的世界,奧拉心情雀躍,這種感覺甚至是從她出生以來未曾體驗過的。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可以去任何地方……不對,這一定不是自己想太多。
「算了,總之妳先專心適應吧。一開始或許會有頭痛和疲勞感,不過應該很快就會習慣。覺得難過的話坐下來休息也……」
──啊啊,誰快來──
總之兩人通過守衛詢問並打開了通往深處的門。他們就這麼穿過長長的大理石走廊之後來到一處莊嚴的大廳,而座落於大廳當中的則是──
他們就這麼走了大約十分鐘,平安無事抵達大道。尤里滿意地點點頭,說:
接着是第二步。踩踏大地的感觸竟然好舒服,頭腦中爆發出飄飄欲仙的欣快感,讓她極度喜悅到幾乎目眩神迷。
──阻止──
在某處馬廄中誕生的赤子啼哭。
她心想發生什麼事,往騷動的方向望去,便看到那裏有一團人羣正從道路遠方走過來,人數差不多有一百人左右。所有人都揹着和自己一樣的沉重裝備。
一進入建築內部,便能看到幾團冒險隊正在裏面等待。通往深處的門前有守衛站着,正在執行接待冒險者的工作。
少年的低語讓奧拉意識到,那是一支從迷界歸來的冒險隊。從髒污的程度來看,他們現在纔剛回來。這支隊伍似乎相當有名,圍觀的人羣相當熱鬧。隊員們也對迎面飛來的「歡迎回來」呼聲以微笑回應。
如同波濤般蜿蜒的熔岩大地,零星生長的暗褐色植物,很像蜥蜴的生物從地面裂縫中探出頭來,牠從頭到尾都被紅色鱗片覆蓋。即使是在頭上發光的太陽,在這裏也呈現疲憊的黃昏色。
「這裏是……迷界……!」
在這處會讓人聯想到神聖殿堂的空間正中央,一般教堂應該會設立女神像的位置上,它就在那裏。
「──妳聽好,只要聽我的聲音。」
什麼叫「覺得難過的話」?這個少年到底在說什麼呀?完全相反──這還是她第一次有這麼舒服的心情。
還要再走那麼長的路途回去嗎?就在奧拉內心如此嘆息,並轉身沿原路回去的時候,四周突然開始騷動起來。
對他們來說,生還的喜悅和成功之後的成就感,毫無疑問都是真情流露。但在那笑容底下的,是衆多想切割也切割不掉的激盪情感。
──……
以及,在遙遠的過去,爲了某人而奉獻某物之祈禱。
父親不能,繼母不能,那些僕人不能,甚至連我自己都不能。直到我崩壞成碎片那一刻爲止。
要真的試着去這個世界的盡頭看一看嗎──?
霎時間,強烈的引力襲向奧拉全身。奧拉的肉體輕鬆裂解,只有解離的意識融入異界之風並乘風散逸。光線、聲音、氣味,皆如奔流般穿過赤裸裸的她。在那團龐大的情報集合體當中,她確實感受到了。
──我──
在記憶深處細聲呢喃的海洋之味。
在不屬於自己的歲月追憶盡頭──一切突然全面白化。
想到這裏,奧拉瞬間感到胃在猛力揪緊。有點像噁心、又有點像疼痛,是一種初次領受的感覺。恐懼?緊張?期待?或者是這些都有?當奧拉吞了一小口口水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不知道奧拉心思地尤里縱聲大笑。雖然奧拉不高興地瞪着他,不過少年看到她那模樣還是繼續笑個不停。雖然被當白癡真的很不愉快……不過她的心情也拜此所賜,稍微緩和了些。
他們下車的地方,是一座外觀簡直就像教堂一樣的巨大設施。雖然造型莊嚴肅穆,不過可能是經年累月的關係,隨處可見破損的痕跡。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到底使用了多久呢?
韋德爾茲隊一行人確實都面帶笑容,可是從近距離看,就能發現他們的表情並不只是單純的安心和成就感,還混雜了別種情緒。沒錯,是跟燦爛的笑容形成對比的,更加陰暗的某種東西……
少年表達關照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聽起來異常遙遠。不過現在的奧拉完全不在意這種事。
「原來如此,是韋德爾茲隊的歸來嗎?比預定時間還要早啊。」
在世界一隅沉睡的野獸氣息。
這種難以具體表達的解放感,就像是脫離了肉體這個沉重枷鎖一般。激烈的心跳沒有收斂跡象,如今已在爆炸邊緣。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這樣很好笑,她笑得更大聲了,狂笑到幾乎喘不過氣來。
「哈哈哈,很殺風景對不對?這裏是『埃留歐斯系•基裏索•第1界相』──別名『瑪烏納』。怎麼說,就跟妳看到的一樣,是個一點都不有趣的界相,不過也因爲這樣比其他地方安全。只要小心沙塵暴就好了。所以,雖然妳可能期待落空了,不過就忍耐一下吧。」
混雜着沙礫的乾燥大氣。
這個與她所知的城市和村莊從根本上完全相異的地方,確實充滿了令人背脊發涼的異質感。可是爲什麼呢?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荒涼異界風景,在她的眼中卻顯得非常鮮明。

「好了,我們走吧。」
這是湊巧與冥界諧音的未知新天地。第一次踏上這片連空氣的味道都跟地上不太一樣的地面,奧拉只能驚愕地睜大眼睛。
可是,當隊伍行進到眼前時,奧拉忍不住皺起眉頭。
後悔、失意、悔恨、罪惡感──如此複雜糾結的情感螺旋,以她的詞彙遠遠無法盡數形容。他們絕對不會不甘心,然而即便如此,應該還是會忍不住思考,如果在那一天、那一刻,選了另一個選項的話……是不是可以讓大家都在這裏,一個也不少。
就這樣,他們站到門前面,一陣風輕撫奧拉的臉頰。
「……只是簡單的減法啦。韋德爾茲隊這次有八十九人挑戰遠征。如今在這裏的……是八十二人。」
「很好,感覺不錯。回去嘍。」
在少年尖銳的聲音響起來的一瞬間,世界唐突地上下顛倒了。等到她發覺這是因爲自己被人揹後推倒的時候,眼睛和嘴巴都被薄布捂住了。
第三步,身後可以聽到少年的聲音。他似乎在焦急些什麼,但她怎麼樣就是不明白那些話的意思。這麼說來,她也想不起來少年的名字,不過呢也都無所謂了。因爲現在,委身在這份迷茫的喜悅中更重要。
這裏應該就是最終詢問的地方。奧拉如此心想,並略顯緊張地做好準備,不過她要做的事情,也只有讓對方確認自己的目的地和姓名而已,還滿事務性的。即使對自己而言是賭命之旅的開始,但以對方的觀點來說,就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吧?
──環顧四周,這裏是一個赤銅色的世界。
以及,單純無意義擴展的空曠大地。
這道異界之風極其鮮明,其氣味不像海潮,也不像花香,象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未知。兩人被這陣風吸引,向內邁出步伐。
高三公尺,寬五十公分,漩渦狀的半透明光芒在半空中浮動。它像水面粼粼的波光,又像遙遠閃爍的銀河,是極其脫離現實的景象。然而,它的確存在於兩人的眼前。
在奧拉的身旁,少年小聲地嘀咕。
感覺步伐有些飄飄然的奧拉,跟在少年背後走出玄關。事先僱用的馬車正在外面等候。門的位置在城市中央,要揹着這麼大的行李走過去很有可能會累垮,所以奧拉在內心是鬆了口氣的。
「不會,太棒了……!」
「哈哈哈,我說妳,妳的表情好好玩喔。」
「……七人、嗎……?」
────……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她每一步都踏得比前一步更快、更遠。少女在無邊的大地上奔跑,呼吸瞬間急促,心跳也激烈加速。但不可思議的是一點也不難過。彷彿自己與呼嘯而過的風融爲一體,不管到哪裏都可以奔跑。全身顫抖不斷心境騷動不已,完全沒有想過要停下來。耳邊迴盪着風的呼嘯聲,還有夾雜於其中的笑聲。就在她懷着疑問心想那會是誰的聲音時,才發現是從自己的嘴脣中流露出來的。
在未知未來相遇的幼兒小手。
奧拉再次望着門。到底它存在了多久,是誰創造的,又是爲了什麼而存在……這個真相不明的神祕之門,吞噬了衆多的夢想與希望,靜靜地聳立在那裏。
少年的聲音在漆黑的世界中響起。
「──從1開始數數字。一個一個數,不要跳過去。除此以外都不要想。」
爲什麼非得要做這樣的事不可呢?雖然少女心中懷有疑問,但也覺得人家說要數那就非得要這麼做不可,她開始一個一個數。1、73、191、8、25794──怪了,不是這樣。人家說跳過不行,必須要照順序。可是不管怎麼樣她就是想不起來,1的下一個是什麼?
在她拚命動腦思考時,頸子突然被人扼住。在感覺到疼痛和窒息之前,頭腦深處已經先一步迅速冷卻。沸騰的身體和凍結的頭腦,在彼此矛盾的奇妙感覺當中,她感覺意識正急速喪失。
奧拉第一次的異界記憶,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