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訂一次,契約──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2.5萬 字
「尤里,你怎麼了!? 」
奧拉連忙跑向突然跪地的少年。不過,尤里很快就站了起來。
「哎呀,沒事沒事,我沒問題。妳看,我剛纔也說過啦?只是鬆懈了一下。」
尤里說完這句話便開朗地笑了……的確他剛纔也是這麼說的。不過,真的只是鬆懈了一下嗎?在這處光亮的界相仔細一看,他的臉色似乎相當差……
「尤里,你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不,還不能。有個地方我們必須去……」
尤里說完,便試着用已經重心不穩的雙腿向前行走。
果然有什麼地方怪怪的。他都成這個樣子了,是不是應該要強迫他休息呢──就在奧拉這麼想的時候。
「──喂,你們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 」
突然聽到有人出聲表達擔憂。緊接着,有幾個男子跟女子從附近的樹林中現身。
他們揹着使用到磨損的大型揹包,穿着機能性遊俠服,肩膀上繡着一致的隊徽……不是幻覺也不是妄想,是真正的人類。從他們的裝束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冒險者團隊。
「啊、嗯、這個……」
面對這羣突然現身的冒險者,奧拉不禁語塞。這是她來到迷界以後第一次遇到除了尤里以外的人類,這個突發事件讓她的頭腦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過,對方同樣是冒險者,似乎不用多說什麼就馬上察覺到狀況。
「來,總之過來這邊!你們兩個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喂~各位,我們有客人了!把地方空出來!」
這羣冒險者扶持兩人走入樹林內部,接着他們來到一處稍微開闊的空地,也是他們的暫住地。
劈里啪啦作響的營火、設置在樹林之間的帳篷、防止野獸的木製柵欄……雖然看起來簡易,但作爲臨時營地已經足夠完美。從之前一直過着雪洞生活的奧拉眼中看來,這裏甚至就像一處大豪宅。
「來來,你們過來啊!沒有什麼好客氣的啦!」
「好、好的……」
史雷露出虛僞的笑容,說到最後還補了致命的一句話。奧拉受到這句話牽引,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出去。
史溫對同伴如此解說,接着以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冽語氣下達命令:
「……!」
在下一個瞬間,尤里竟然把奧拉當盾牌,躲到她的背後去。奧拉只能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不動。
突然偷襲的一羣冒險者,把自己當城牆的少年,再加上在眼前閃爍的槍口。少女無法掌握狀況,腦中一片空白。
沒問題,還差一點,這樣一來一定可以逃掉的。
「咦……?」
「怎麼啦,你這孩子可真是守規矩啊。我都說這樣就好啦?重點是你們要趁還沒涼的時候──」
奧拉已經無法維持站立的姿勢,就這麼癱軟下去……就在這個時候,少年的手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
少年的聲音裏沒有一絲虛張聲勢或是虛言恐嚇的意思。這些持槍的小混混看來是理解了這一點,只見他們面容扭曲,似乎有些畏怯。這些人很清楚,他們不可能在跟尤里戰鬥的同時還要顧慮人質的安危……然而儘管如此,史溫依然悠然自得地笑着這麼說:
「臉色都跟洋娃娃一樣蒼白了,好意思說什麼『自願』啊。別說傻話了,給我振作點。」
少年的目光銳利穿透了那些冒險者,彷彿已然看穿一切──在這個瞬間,六個人幾乎同時行動,一起從腰間拔槍出來,並將手指扣在扳機前方……然而,少年的動作遠比這些人快。
史雷就這麼對着奧拉笑着說:
……不過,就在奧拉只差一步就可以踏進森林的時刻,一股惡寒沿着她的脊椎流竄……同時,有個人現身了。
「很好很好,這樣就好啦。來吧,不要客氣!這是我們隊伍特製的山毛櫸鹿肉鍋!只要把這一鍋嗑掉,雪原的寒冷就會一掃而空!」
雖然她還沒有完全理解狀況,不過這時候照尤里的話去做應該纔是明智的。奧拉對少年的悄悄話點頭回應,並在人質狀態下慢慢地往背後的樹林後退。
「你們聽~好啦?對於老闆來說,最優先的事情是不讓『大小姐離家出走』這種醜聞曝光。所以說,大小姐是活還是死其實都無所謂。當然啦,把她活捉回去的話是比較容易討到報酬啦,不過怎麼樣都比報酬歸零好吧?你們明白了嗎~?」
然而尤里並沒有停止,他又繼續開口提出第三個問題。
正好到了午餐時間,營火上頭有一隻已經煮到湯頭開始咕嚕咕嚕作響的大鍋,正是盛放大量鹿肉的味噌燉山菜鍋。在聞到那股美味香氣的那一瞬間,奧拉很自然的分泌出唾液來。畢竟在「希萊尼亞」的冰原上她只能喫到最低限度的食物,面對這麼溫熱又正式的餐點,她根本沒辦法忍着不喫。
也就是說,我、會中槍嗎?
史雷若無其事地回應了尤里的威嚇,並再度詢問奧拉:
「……不好意思,忍耐一下。」
「可是這樣下去尤里會……!」
在迷界當中所發生的意外狀況,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是不好的事。可是,沒想到在這個世界竟然也能偶遇這麼美好的事情。
鬍渣散亂、衣着破舊、還沒什麼幹勁地打了一個大哈欠……年紀大概在四十多歲左右。乍看之下,這名男子就像個在酒吧裏閒晃的不起眼中年男性。不過不知爲何,從那慵懶的眼神中能夠感受到飢餓野獸的氣息。
「請、請你讓開……我是、我是自願回去的……」
「──話說回來,我想順便請各位再好意回答幾件事。」
史雷笑着說完這句話以後,才朝向奧拉他們這邊望過來。兩人不知道他會發動何種攻擊,全身緊張僵硬。不過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卻是出乎意料的話語:
雖然嘴上這麼說,史雷……不對,史溫卻悠然自得地抓着他的鬍子。
「第三,爲什麼你們不對我們保持警戒?只要是冒險者都應該知道,在迷界中有時候即使同樣都是人類還是會造成威脅。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疲憊不堪的冒險者。儘管如此,我並沒有感受到該有的警戒心,這隻有兩種可能性。要嘛你們是超級大白癡,再不然……你們自己就是掠奪者。」
「……明白的話就快點過來殺她。」
「這、這是因爲……那傢伙把目標當作人質……!」
果然不行,不能再繼續拖累他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刻發生了一件怪事。原本正要把扳機扣下去的三人,在奧拉這個盾牌面前突然停止動作。
「你們敢對我動手的話,我就把這女人的喉嚨割斷。這樣一來,你們的僱主應該會很憤怒吧?……好啦,快把槍扔了!」
「哎呀哎呀,妳打算要裝傻嗎~?這下可就頭大了啊~因爲大叔我們呢,妳知道的,也是接了人家的委託嘛……委託人是妳的『父親大人』喔。」
少年斬釘截鐵地說完這句話,輕輕拍了拍奧拉的背。光是這個動作就讓原本卡在喉嚨的東西就此落下,她的呼吸也輕鬆了不少。
「哎呀呀,你知道我嗎?原來我還出乎意料之外的有名嘛~?」
鍋子擊中一個人的臉,兩把短劍則分別命中了兩個人的慣用手,比較靠近少年的三個人瞬間倒地,不過少年的攻勢也就到此爲止。餘下三人已經把槍拔出來並把槍口對準尤里。尤里再怎麼強大,在寡不敵衆的態勢下還是沒有勝算。
「無路可退、啊。可是看起來不像耶~?」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在一旁邊聽少年說話的奧拉不停眨眼,她完全不懂這個問題的意圖所在。這羣冒險者也一樣不懂,他們的表情很明顯充滿困惑。
「──哎呀哎呀,好像事情突然變得很大~條了喔~?我去小便的時候是不是突然有熊跑出來了啊~?」
「好、好的……!」
「這是當然的吧。史溫•阿爾巴西──很久很久以前在『第三門之城』揚名立萬的大惡棍,爲了錢甚至可以一臉平靜地將嬰兒殺掉。你這個被所有城市通緝的殺人犯,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這羣人並沒有突然發動奇襲,而是試圖進行誘騙;他們被尤里成功套出動機之後,也只針對尤里下手。以這些跡象進行思考,他們的目的只有活捉奧拉,而且這個推測似乎是正確的。三人露出了憎惡的猙獰表情,但他們都沒有進一步出手。
如今他的語氣,已經聽不出任何禮貌跟規矩了。
「尤里,已經可以了!那些人的目的是我……我出去可以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你就趁這個機會逃跑!」
「尤里,我們就在這裏接受他們的好意吧!」
「妳在說什麼呢,在迷界就是要互相幫忙呀!在這裏相遇也是一種緣分,這種時候就要盡情依賴!」
史溫對躲進樹林裏的兩人吹了一聲口哨,似乎表示欽佩。不知何時他的手中已經拿着手槍,並以奧拉的肉眼無法辨認的驚人速度高速射擊。
交到她眼前的是滿滿一碗鹿肉湯。根莖類蔬菜的甜味充分融入湯中,從肉中溢流出來的金黃色脂肪於湯的表面漂浮,與味噌的風味相互搭配,滿能夠引起食慾,光是喝一口湯應該就能讓暖意直抵身體核心了吧。雖然肚子不由自主地叫個不停,不過現在的奧拉已經連害羞的姿態都擺不出來了,她想要馬上開喫並立刻伸手過去……然而,尤里的手搶先阻止她的動作;而少年也在這個時候,第一次開口說話。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少年在奧拉耳邊悄聲低語。
他縱身一躍以腳尖把沸騰的鍋子向上踢去,同時讓兩把刀刃順着雙手袖子滑下來後隨即往左右兩邊投擲。
少年淡淡拋出第二個疑問。那羣冒險者的表情瞬間僵硬,奧拉也漸漸猜到少年想說什麼。可是,他這麼問會不會太失禮了呢?
可是,問題不是隻有這樣而已。
迎接他們的這羣冒險者,開始忙碌地調用毛毯、急救箱等物品。這個團隊男女合計一共有六個人,他們所帶來的物資也必然相當充裕。
在這個瞬間,奧拉的心臟跳出了不祥的聲響。
奧拉試圖甩開少年的阻擋。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一句「吵死了」。
「哈哈哈,這是什麼情況啊,你根本完全講反了嘛~?」
少年把刀刃抵在奧拉的喉嚨上,並以冷酷的語氣發出要求。
奧拉雖然對事態的突然發展感到困惑,但她還是向旁邊的女性表達感謝,而那女性則快活地笑了。
「好啦,要不要喫點東西呢?你們肚子餓了吧?」

對方笑容滿面的說出了溫暖的話語,這讓奧拉在心中感受到一股溫馨。
「這回你就收手吧,史溫。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們已經走投無路了。不過嘛,如果你們覺得委託要帶走的女人怎樣都沒差的話就放馬過來。雖然這樣就會變成大家在泥沼互相廝殺的雙輸局面……但如果你們想玩的話也沒辦法,我會陪你們一起下十八層地獄。」
史溫如此詢問同伴,但三人面面相覷,似乎都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事實上,奧拉也不明白他想說什麼……然而,就只有理論上應該是敵人的少年理解了史溫這句話的真正意思。少年立刻抱起奧拉迅速向後一躍──就在那一躍的一秒鐘之後,剛纔奧拉臉部所在的空間被子彈穿透了。
「在開動以前……我要再一次說,真是謝謝各位。」
「我說的沒錯吧……奈莉亞大小姐?」
尤里無視所有人的反應,繼續提問。
「……奧拉妳聽好,就這樣直接逃進森林去。我一發出信號妳就儘可能快跑。」
爲什麼他會知道那個名字──?
「你、你們好,真是謝謝你們……可是,爲什麼你們要這麼做……?」
「算啦算啦,小弟弟你冷靜一下。其實這個情況只是一場不幸的誤會。」
「──我說,你們到底是哪一種?」
「尤其那個男的更會這麼想了──沒錯吧,『人喫人的史溫』?」
「第二,爲什麼你們斷定我們是從雪原來的?會穿防寒裝備來這個界相的人,基本上都必定是經過安全的『佈雷西亞』而來。而且那裏是山嶽地帶,雖然到處都是雪山,但不是雪原。」
一名男子悠哉悠哉地說着這些話,同時漫不經心地從三人後方走了過來。
在少年叫出這個名號的一瞬間,史雷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雖然對方回答了,不過名叫史雷的男子卻低頭看着趴在地上呻吟的三人並笑着說:
「喂,你對奧拉做了什麼!? 」
「咻~反應不錯耶,年輕真好~!我已經好久沒有射偏了,真的不蓋你。」
「果然目標是奧拉嗎?難怪你們走阿爾巴斯隊路線還特地先一步到這裏來等我們……所以,是誰僱用你們的?目的呢?算了,反正你們也不會回答。」
「我說阿德姆啊~這情況,可以說明一下嗎~?」
「你……!」
「你看也知道吧,是目標!史雷,你說的沒錯,他們是從切爾西卡隊路線來的!現在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妳的意思是爲了我嗎?妳如果真的這麼想,就更該留在我身邊。妳想想看,我都看到這種場面了,饒我一命沒有任何好處吧?」
少年冷靜地作出判斷,隨後又補充了一句話:
果然是這樣,這名男子什麼都知道──在她理解到這件事的一瞬間,世界就失去了光明,比艾諾希蓋歐斯的海溝還要昏暗,比希萊尼亞的冰原還要寒冷。在這個被黑暗與冰霜凍結的世界裏,她甚至沒辦法好好呼吸。
「……你的意思是?」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
這羣小混混遵照命令,從三個方向一點一滴地縮短他們與兩人的距離,原本負傷的另外三人也掙扎起身加入戰鬥行列。敵人包括史溫在內一共有七個人。雖然躲在樹木後方可以避免直接遭受槍擊,不過如果被對方同時包圍的話,就算是少年也無法應對。儘管如此,逃往森林深處的路程又太遠了。
「第一,爲什麼要逗留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這一帶離河流或湧泉都很遠,應該是紫煙狼的地盤,以營地的標準來看實在很難說是合適的居留處。更何況,看起來你們好像已經在這裏待四天了吧?」
「話說回來了,大小姐,這樣真的好嗎?如果妳不過來的話,那個小鬼會死掉哦?畢竟他在事實上是個綁架犯呢,大叔我們也沒辦法下手太客氣啊。只是,如果妳願意乖乖過來的話,我們保證不會對那個小鬼動手。所以呢,爲了那個小鬼好,妳就過來吧……啊,順帶一提,這是妳父親大人的『命令』哦?」
「大叔我們呢,其實也不是來抓人的。真的要說的話……這個嘛,算是正當的『救援』吧?」
「喂喂,你~們在害怕什麼啊。我說你們啊,如果不能揣摩客戶的意圖,可就沒辦法成爲一流的專業人士喔?旗下僱用了那麼多冒險者的斯坦普爾格老闆,還特地委託像我們這樣的灰色勢力,這當中的意義你們不明白嗎?」
尤里就這麼靜靜地提出詢問。
奧拉拉着還呆站在原地的少年的手,幫他脫下防寒衣並讓他坐在營火旁。仔細想想,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攝取營養了。這樣下去身體狀況一定會變糟。總之現在必須要讓他喫到飽,讓他的身心都得到休息。
面對這名非常詭異的殺人犯,尤里堅定地如此宣告:
尤里質問到這裏,聳了聳肩說了一句:「沒差,反正都跟我沒關係」,又接着開口:
「哦~年紀輕輕就這麼博學啊。我還以爲自己已經過氣很久了呢~這下真的是敗給你了。」
父親在叫我。那麼我就得回去。畢竟,父親的命令是絕對的……不過,她剛要踏出去的那一步被少年擋下來了。
「做了什麼,我只是在聊天而已。就算是大叔我也想跟年輕的女孩子聊聊天嘛~」
──奧拉直覺認爲,這是個危險人物。而且,十分危險。
奧拉做好覺悟並開口提出作戰計劃。然而,尤里很快就搖了搖頭。
她很高興對方關心自己的人身安危。可是,還有其他策略可以擺脫這種困境嗎……?
──少年對逼近而來的包圍網,大聲喊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第一個來的人,我一定殺!想犧牲自己成全同伴的傢伙就先上吧!」
在他如此宣告的一瞬間,逼近而來的小混混都突然停住不動了。
少年的實力已經在一開始的戰鬥中證明過。所以這句話不僅止於恐嚇,這件事應該已讓對方明白到生厭的程度了吧。這樣一來,對方其實是一羣爲了金錢被僱用來的雜牌軍團,他們之間的交情根本就沒有好到會去犧牲自己的性命。現在這些人正互相用視線牽制對方,彷彿在表達「你先上啦」。一旦變成這種情況,接下來就和平時的狩獵沒兩樣。只要把失去團結精神的對手紮紮實實地逐一解決掉就好。
想不到他只用一句話就讓情況徹底翻轉過來──正當奧拉在心底深表讚歎的時候……
「──哇哈哈哈哈,這種恐嚇手段也太古典了吧。」
在緊張的氣氛中,響起了史溫的笑聲。
「我說,你們也真是的,還真的把這種話當真啊。『這種小鬼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啦!』你們連這種氣魄都沒有嗎?真是的~一羣大人湊在一起還這麼遜。」
史溫事不關己地出言嘲諷。不過,他這麼做不可能不會引發反彈。
「煩死了!別在後面當老大,你也來做點事!」
他們畢竟是同行,雖然目的一樣但他們不是史溫的部下。無謂的一句話讓彼此間的不和進一步增大。這對奧拉他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發展。
然而,這樣的氣氛很快就全面轉變了。
「咦~?我也不年輕了啊,很麻煩耶……啊,對了,那就這麼辦吧。」
史溫似乎想到了什麼並舉槍瞄準,不過他的槍口朝向的目標,不是少年──而是那六個應該是同伴的人。
「你、你做什麼……!? 」
「──不上的傢伙,由我來殺……怎樣,這下子你們就願意上了吧?」
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則不好笑的笑話。不過,六人全都臉色大變。
這個男的真的會做出來,他就是一個兼具如此實力與殘忍的男子。夾在尤里和史溫中間的六人臉色發白,冷汗直冒……然而,史溫卻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始大笑。
史溫說完也沒聽回應,就這麼當場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他對着那口差點翻到底朝天的鍋子低聲說了一句「真是浪費啊~」並把它擺正,開始將剩下的湯汁舀進碗中。看樣子他真的只是打算等待,他的六個同伴也面面相覷,似乎也是一頭霧水。
她要去的地方是自己第一次到訪的未知界相,這片未開墾的樹林充斥深不可測的威脅。
這時候,奧拉忽然想到一件事。
「怎、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尤里……」
「抱、抱歉,尤里……」
隨着話音落下,史溫也逃走了。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森林深處的那一瞬間,尤里抱着奧拉全速奔跑。
而在這幅地圖當中,只有一個地方被畫了一個紅圈。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我害的──尤里曾經說過,他是爲了治療迷界瘋才改變旅程的;反過來說,這代表他只能在沒有順應迷界的狀態下前進。他在這種狀態下還在那片環境惡劣的冰原上持續行走,進一步承受重度疲勞與營養不良的雙重影響,纔會引發症狀。
少年點頭說完了這句話。不過,他又繼續低聲說:
奧拉戰戰兢兢地對抱着自己奔跑的少年如此詢問。
啊啊……我到底在做什麼呀,我。
少年的聲音中,蘊含着即使面對死亡也不膽怯不退縮的覺悟。那羣小混混聽到這句話以後──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揹包裏頭說不定會有治療迷界暈的藥物。
在她抽出來的某個筆記本一角,寫了小小的數字「21」。這可能是少年給每個筆記本編訂的號碼。當然這種行爲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好說的。只不過,當奧拉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腦海中浮現的是少年在失去意識之前留下的那段話。
奧拉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尤里!? 」
「……只是、呢,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跟你對打的必要喔?」
奧拉從這些男子的反應理解到一件事,尤里僅僅傳達了「獵物在這裏」的訊息而已。他並不能真正地跟野獸在意思層面上進行溝通,當然也不可能操控牠們的行動。一旦狼羣抵達,衆人只會成爲被殺害啃食的獵物……不過,對少年來說,這種事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只要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其實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結果。儘管如此,自己卻直到剛纔都完全沒想過這種事,不管什麼時候腦中都只有自己。她怎麼會這麼自私,又這麼無能呀?
史溫是個爲了錢什麼都願意做的男子。然而,這筆錢如果沒有命去花,也就沒有任何意義。看來史溫並沒有愚蠢到固執己見,導致沒看準時機撤退的程度。
「就這樣啦~那麼,我就拜啦,你們兩位。」
「太好了,是河流……!我們到了喔,尤里!」
「好啦,你們要怎麼辦!? 這場膽小鬼遊戲,要衝還是要縮,由你們決定!!」
奧拉再次睜開眼睛並死命思考。她只是一個無力的少女……不過,她是一直觀察着真正的冒險者背影過來的。所以她應該考慮的不是「如果是我的話會怎麼做?」而是「如果是他的話會怎麼做?」。
奧拉試圖壓抑心中的不安,極力呼喚他的名字。但是少年似乎沒有回答的意思。他並不是不理會奧拉,而是連她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少年就這麼複述了幾段零碎的指示,並在最後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了一句「對不起」……突然雙膝一軟跪倒下去。
「呀……!? 」
沒錯,反正她只是一個任人擺佈的洋娃娃。一個沒有能力獨自做任何事的傀儡。如此自私又無能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打破眼前的困境。
「尤、尤里,你沒事吧……?」
「這是……」
「所以……我要請你們快一點了。」
「喂喂,打馬虎眼是不行的喔~?當然啦,你在那場遠征被放逐以後,就被大家叫成『棺材推銷員』,好像真的是落魄了……但就算這樣,我這種老頭子還是沒那個能耐當你的對手吧?」
「咦、你、說什麼……?」
奧拉在少年摔倒的同時也被拋向地面。不過,撞在地面上的疼痛對現在的她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奧拉跑向倒臥在地的少年,將他的身體抱了起來。
不過現在,她無法再依賴那個少年了。因此她能夠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對一切感到害怕而已。每當聽到遠方野獸嚎叫,身體就會縮成一團;每當有羽蟲在附近飛過,心臟就會凍結不動。在不知道哪個泉水是安全的,哪些果實是有毒的情況下,甚至連休息都成了奢望。
在孤身一人之後,她才第一次認識到迷界的真實面貌。
就算這身軀殼跟無能的洋娃娃一樣,至少也要掙扎到破碎爲止。
奧拉不由自主地張大了眼睛。當然,這句話跟剛纔一樣都是胡言亂語,是在臨終幻覺驅使下而發出的無意義語彙。然而即使如此,有一件事情是真實的──儘管身受迷界暈的侵害,甚至失去了意識,少年還是想要保護她。
──原來黑暗是如此的深邃。
看到少年這模樣,奧拉緊咬嘴脣直到咬出了鮮血。
這麼說來,她曾經聽說,冒險日誌是冒險者的一切。對於慾望強烈到被稱爲「棺材推銷員」的他而言,記滿高價情報的這些筆記本應該就是最優先保護的寶物。不過遺憾的是,不管財寶有多少,在目前的情況下都派不上用場,果然還是隻能尋找其他辦法……
然而……
那羣男子似乎不願意陪少年一起玩這種亂七八糟的自殺遊戲,開始陸續撤退。當然,史溫不會對此坐視不管。他立即將槍口對準了那羣逃跑中的同伴背影……不過,他隨即在嘆息聲中停下手來。
「哈!你瘋了嗎!? 這樣子你也會死的喔!? 」
剛纔這聲音到底是什麼?一直捂着耳朵的奧拉打算這麼詢問他。然而,這時候又響起一陣嘶吼聲。不過這一次不是少年的聲音,那聲音是從遠方傳來的,是真正的狼的咆哮聲。
奧拉滿懷期待的將手伸向揹包……但她的寄望很快轉變爲沮喪。
「喂,尤里,你沒事吧?喂!? 」
「『謝里法河』……?」
奧拉使勁拍打自己的臉頰。
「是啊,我知道。不過反正我繼續這樣撐下去也會死,對我來說沒什麼不同。既然如此……帶着一羣壞人跟我一起走,感覺也會比較好吧?」
「所以啦,就讓我好好等一等吧?畢竟老人家唯一擅長的事就是等待了~」
「你的指尖在顫抖、瞳孔在放大、耳垂前面有淋巴腫脹……呵呵呵,我這個大叔多少也是有點經驗啦,看得出來的~尤里,我說你、是不是暈了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原來山嶺是如此的險峻。
然而,似乎只有尤里明白史溫這動作的意思。少年嘆了口氣,好像已經不再堅持某些事。
「真是的,不幹了不幹了。需要搞到這麼誇張嗎?一般人不會這樣吧?這種委託根本不划算。要跟萊因霍爾特對打,我得要收五倍的報酬啊。」
「嘖,誰幹得下去啊……!」
少年這句語帶威脅的話,讓那些小混混憤憤不平地回答着:
正當奧拉如此思考的時候,她突然察覺到某件事。
「啊哈哈哈,開~玩笑的啦,是開玩笑的喔,開個玩笑。你們可別當真啊~我怎麼可能會做那麼過分的事呢~?事實上,就算是我也不想和那個小鬼對幹啊。喂,你說對不對──『大圖書館的萊因霍爾特』小朋友?」
果然迷界並沒有奇蹟。奧拉失魂落魄地低下頭去……不過在這個時刻,少年的嘴脣再度動了起來。
奧拉壓制自己的急促心跳,在堆積如山的筆記本中翻找。69、154、9、32,再來是……13號。她渾然忘我地翻閱這個被編訂了這個號碼的筆記本。233、234、235──就是這裏。
奧拉瞬間覺得噁心到想吐,但還是向少年求助。不過當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即便如此,她也只能夠繼續依賴少年。
「……別說話……妳聽好……13號…………本……235…………紅……蛋……」
「『第八門之城的唯一生還者』、『前葉卡隊的副隊長』、『第五次克雷提西亞遠征的生還者』……哈哈!真令人羨慕啊,你這個經歷輝煌的傢伙~」
史溫剛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奧拉就聽到少年輕微的咋舌聲。
史溫以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笑着說完這句話,就直接把槍放下……不過,這並不表示他放棄了。
這道高亢持續的咆哮就跟尖銳的警報聲一樣──毫無疑問是一種會讓人聯想到狼嚎的犬科動物嘶吼聲,不論如何都不是人類能夠發出來的音域。少年發出的野獸嚎叫撼動了大氣,迴盪在山間。而在經過大約十秒鐘以後,周遭又恢復寧靜。
「……奧……奧、拉……」
「……是啊,你沒說錯,我認了。我是沒多少時間了。」
突然傳來微弱的聲音,讓奧拉驚訝地張開眼睛。她原本以爲少年自行甦醒過來了……不過,她猜錯了。少年的眼睛空洞無神,他的視線在虛空中徘徊。剛纔的聲音不過是無意義的胡言亂語。
少年僞裝的嘶吼聲,成功騙取了正牌狼羣的回應。
從少年口中流露出來的,只有幾個斷斷續續如同胡言亂語的字彙。
這真的會是突破現狀的關鍵嗎?說到底,少年的那些喃喃自語本身會是在清醒的狀態下說出來的嗎?她當然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不過就算如此,只要那裏有一絲生存的可能性……那麼就跟少年一直以來的做法一樣,她除了前進以外也沒有別的選項。
史溫脫口說出了一個前所未聞的稱號,當然少年然沒有任何反應……不過,奧拉卻注意到,少年的臉色微微地變了一下。
不過,奧拉沒有打算回頭。每當感到害怕時,她就深刻體認到少年在先前是多麼努力守護自己,而每一次都讓她更加堅定了這樣的念頭:
尤里先是用挑釁的口氣笑着說完,再以更加堅定的語氣直接表態:
裝在袋子裏面的,不是藥物、食糧或水……只有一捆堆積如山的筆記本,就是她出發前看過的那些東西。
「你們也知道,這一帶是紫煙狼的地盤。那些傢伙現在正衝着這裏過來。你們如果還算是冒險者的話,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吧?」
「尤里!喂,尤里!!」
她用顫抖的手指找到了235頁,上面畫了一幅名爲「雷維納」的界相地圖,應該就是指這個地方了。在這幅無法想像是手繪出來的地圖上面,詳細描繪了危險野獸的地盤、安全的水源所在、容易崩塌的懸崖位置以及可供食用的野草羣集地等各種生存必備情報。
在想到這個可能性的一瞬間,奧拉感到一陣椎心之痛。
就這樣,在這段漫長的路途終點,她花了五個小時抵達了目的地。
於是奧拉開始移動……不過,這段路途並沒有那麼好走。
「……有話,待會說……」
「你是不是暈了啊?」──史溫曾經對尤里提過這樣的事情。那時候她以爲對方只是在嘲笑少年走路搖搖晃晃。不過,如果那句話所表達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今已經脫離險境,關於剛纔發生的事情有很多地方得要向少年說明。
「該不會是……『迷界暈』……?」
「這個數字……」
如果「13號」、「本」、「235」、「紅」、「蛋」……這些斷斷續續的胡言亂語,真的有什麼意義的話呢?
「振作點,奈莉亞!!」
如今已經無計可施,奧拉只能沉浸在無力感中。看破一切,閉上眼睛──這是她唯一知道的生存方針。她只知道這種生活方式。所以,這回奧拉也閉上了眼睛。她在心中對少年道歉並告訴他,至少自己也會跟着死在這裏。
「……放心吧,奧拉……我……絕對……會守護妳的……」
這回,換我來幫少年的忙了。
──原來森林是如此的遼闊。
而停留在她眼前的答案,是少年一直在背的揹包──儘管在剛纔的戰鬥中他把幾乎所有的行李都丟下了,不過就只有這個袋子在他們逃離的時候依然被少年死命保護着。
……就在這個時候。
透過樹木的空隙緊盯自己的野獸、在樹上交錯飛舞的奇怪昆蟲、綻放鮮豔色彩的植物……眼前的一切都是未知,也無法預測何者、何時、何事會引爆致命的危機。先前,這些事情尤里都會告訴她。他會選擇安全的路線、遠離兇猛的野獸、剷除麻煩的植物,守護她免於一切有害的危險。
尤里在說這句話的同時也將嘴張大,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奇怪的「喀啦喀啦」聲響,接下來他試着發出兩、三次「啊──」聲……之後,少年的嘴巴發出了一道恐怖的高亢叫聲。
在一旁聽到這句話的奧拉,並不明白它的意義是什麼。只是有一點可以確定,少年並沒有否認這句話。
「請你放心,尤里。我一定、會救你的……!」
尤里打斷了她的辯解。不過,他的情況似乎有一些不對。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眼神渙散……很明顯不是正常的狀態。
這個地方有一條河流標註了這個名字,河的中間則畫了一條名爲「紅花鱒」的魚類素描。
仔細回想,少年並非單靠自己的肉體就克服了困境。他爲了驅散野獸會生火,爲了抵禦寒冷會穿衣服,爲了橫渡懸崖會使用繩索。正因少年是沒有牙齒、沒有毛皮、也沒有翅膀的人類,他才總是巧妙地使用工具,也爲此做了許多細緻到令人煩躁的事前準備工作。
都到了這個關頭,自己還是隻能夠依賴別人,自己還是脆弱到馬上放棄,真的很討厭,好想現在立刻往自己的脖子一抹一死了之……可是,那是之後的事。自己微不足道的生死,纔是最無關緊要的小事。沒錯,自責、反省、後悔、感傷,這些都可以之後再想。現在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去救這個極度虛弱的少年。
她死命地呼喚,但還是沒有回應。失去意識的少年臉色蒼白,臉上的表情依然痛苦,怎麼看都不單純只是因爲疲勞造成的。
在穿過樹木茂密的山林之後,眼前出現了一條寬廣的溪流。這應該就是記載在筆記本上的謝里法河。
奧拉讓陷入昏睡狀態的少年橫躺在樹蔭下,並急忙向河流走去。接下來只要能夠捕到名爲紅花鱒的魚,一定就可以救他。
不過,這纔是最大的難題。
「捕魚」用嘴巴說很簡單,不過說到底,她沒有可用來完成這個目標的工具。先前在「希萊尼亞」是運用事先將籠子形狀的陷阱沉入水中的方法來捕魚的。可是,製作這種陷阱所必備的技術、材料和時間,現在的她一樣也沒有。要去尋找材質適合精細加工的樹木,把它其加工成細條形狀,再將這些木條編織成適當大小的籠子……自己一個人做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根本不可能來得及。
這樣一來,她就只剩下最原始的方法可用。
奧拉從少年懷中借了一把刀,就這麼直接走進溪流。
(嗚……好冰……!)
這是她的第一個感想。
謝里法河的水溫低到跟冰差不多,河底的粗糙岩石刺着她的腳。由於河牀都是不固定的卵石,因此要保持平衡也很困難,而且水流的速度遠比在河邊看的時候還要快。這條河川與平靜的納爾基斯湖完全不同,彷彿像是一頭不斷向她示威的猛獸。雖然幸運的是水深只有及腰,不過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人類溺水,只要腳一滑,這個故事就結束了。
在這樣的急流當中,奧拉死命地找魚。
魚喜歡藏在岩石陰影下水流減慢的地方。如果陽光反射太刺眼的話,可以運用自己的影子來探查──她能仰賴的,只有少年閒聊時告訴自己的知識。而這樣一來……她就找到了,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簡單。
這條魚正在溪流中緩慢遊動,有一條鮮豔的紅色背鰭──全長大約在二、三十公分左右吧?這條比她的預期還要大得多的魚,正是她一直在尋找的紅花鱒。可能因爲現在是產季的關係,只要細心觀察就能在河中各處看見牠們的身影。
(既然有這麼多……!)
她鎖定了一條近在咫尺的魚,使勁揮下手中的刀。但那條紅花鱒巧妙地閃過了刀鋒。
沒關係,還有很多機會。
她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自己會一次搞定。她要做的只是不停重複揮刀,直到捕獲的那一刻。奧拉懷着堅定的決心,一個勁地追逐着魚……然而,這種「只要不放棄終究會成功」的想法,正是她過度自信的地方。
五分鐘過去了、三十分鐘過了,一個小時也經過了,她的刀還沒有擦過魚身一次。不管她怎麼用力揮刀,魚羣都彷彿在嘲笑她一般輕鬆躲開。她白白流失了時間和體力,卻沒有得到任何成果。
這是一個非常理所當然的結果。這些魚並不是專門獻給她的食物。每一條魚都是字面意義上的「拚命」生存。在自然界當中「以命相搏」是理所當然,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不管在哪裏都不會有生物好到願意讓不成熟的她捕獲。
弱者沒有獲取任何東西的資格──這就是大自然的規則。
這樣下去會來不及的。奧拉焦急地咬着嘴脣。該怎麼辦纔好?要怎麼做才能救那個少年?她越來越焦急,頭腦無法冷靜思考。
「哈哈,開玩笑的啦……多虧有妳,我才撿回一命,謝謝妳,奧拉。」
在溫暖的營火旁邊,尤里享用遲來的晚餐。
但就在這個時候,奧拉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啪噠」巨響。她不由自主地將視線移過去,正好看到剛纔那隻熊型野獸用牠的巨大手臂捕魚。而且還不是隻抓一條或兩條魚而已,牠接二連三地捕魚並將這些魚扔往岸邊。其狩獵技巧之精湛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種美學了……不過,吸引奧拉目光的,並不是牠的狩獵英姿。
奧拉依然沒有逃跑的意思。
「……不對,應該要叫妳『奈莉亞』吧。」
她是恐懼,也在害怕。其實她現在就很想馬上跑掉。
牠舉起雙臂,用後腳站立起來,擺出一副讓自己的身體擴張到最大極限的姿勢……這是明顯的威嚇行爲,是將她視爲敵對者的佐證。
「喂,只要一條就好了。我只要這樣就好,就給我吧……」
不過,現在不是爲自己的幸運感到高興的時候。奧拉往熊所遺留的紅花鱒方向跑過去,用雙手把紅花鱒緊緊抱住再來到少年身邊。
瀕臨破裂邊緣的氣氛,緊張到令人不住冷顫──當奧拉察覺到這是源自於咆哮的時候,野獸已經露出了巨大的獠牙。
「總而言之……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奧拉用丹田的力量大聲叫喊,同時舉刀在她的頭上揮舞。於此同時,野獸也殘忍地舉起利爪,接着毫不留情地朝少女飛撲而去──就在這個時候,森林深處傳來了尖銳的「嗚~嗚~」叫聲。奧拉仔細一看,有頭小熊從樹木的空隙中露出臉來,看起來是那頭野獸的孩子。
他的聲音依然微弱,彷彿隨時都會聽不見。不過少年確實醒了過來──感動至極的奧拉,忍不住緊緊抱住了他的身體。
少年試圖用舌頭吐出口中的異物,她用舌尖強行將他的舌頭壓制住,並將卵連同自己的唾液送入他的口中。就這樣,少年終於咕嘟一聲把它們都吞下去了。
「……喂,這樣下去我會先窒息死掉……」
對她來說,對方是頭不明真身的野獸;而對於那頭野獸來說,人類也是未知的獸類,而且還是一個超過一點五公尺、相當大型的哺乳類動物。只要牠沒有非常飢餓,應該就不會刻意冒險對人類發動攻擊。
……不過,她很明白少年還沒有把這段話說完。
「不過嘛,沒想到妳竟然是從帶着小熊的烏爾蘇斯熊手上搶過來的,我嚇了好大一跳。要我的話就算給我一百萬枚金幣我也不幹喔。」
「我說……那些獵物,就給我吧。」
而與她對峙的野獸,則是緊盯着動彈不得的她……突然轉開了視線。
但是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還有比眼前的野獸更可怕的事。
「啊!對、對不起,我、不小心……!」
可是……
然而在另一方面,她心知肚明。
我會被殺掉──奧拉的心臟激烈地跳動着。
尤里知道了這個真相……不過,他只是「呼~」出一聲,輕輕地嘆了口氣。
──……
──不要鬧,妳在想什麼傻事?
她的懇求聲似乎也沒有傳入他的耳中吧。意識朦朧的少年只是一直在痛苦的喘息……這樣下去,他撐不了多久。
「……咳、咳……!」
「這個……是卵、對吧。」
少年口中說的,是史溫在那場襲擊中叫出來的名字。當然,奧拉知道他不會再進一步追問;如果她什麼都不說,想必這段旅程還是可以跟先前一樣繼續下去……不過,她已經不想再隱瞞了。
尤里把自己追加的第三碗喫完以後,呼了一口氣。他的臉頰已經回覆到相當的紅潤。
沒錯,名叫「奧拉」的少女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她正是兩人原本在尋找的那位大小姐本人。
雖然他一笑置之,不過奧拉卻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來。
尤里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可能被這麼一講就無話反駁了吧?
當她就這麼準備要喂第七顆卵的時候,少年的手突然按住了奧拉的肩膀。
少年的吞嚥能力似乎下降,無法將卵吞下去。她已經把卵塞進他口中好幾次,但他都會激烈咳嗽將它吐出來。
揹負他人的生命……這是多麼重要的責任啊。直到現在,奧拉才首度理解少年在冰原上行走時的痛苦。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心臟感受到一陣快被壓爆的痛苦,本能正全力地在叫她快跑。野獸所釋放的壓倒性純粹殺意,甚至輕易凌駕了那隻艾諾希蓋歐斯。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少女對着野獸開口了。
她冷靜下來開始回想,自己竟然做了那麼恐怖的事情,這讓奧拉至今仍然全身顫抖不停。假設同樣的行動她做了一百次,想必接下來九十九次都會被殺掉。
雖然是第一次要進行的作業,不過沒有時間猶豫了。奧拉用刀子剖開紅花鱒鼓脹的腹部,爲薄膜所覆蓋的卵塊大量並列於其中。這些跟背鰭一樣紅的卵,就跟寶石一般的美麗。
在野獸的身影消失之後又過了好幾秒,奧拉才總算回想起呼吸的方式。
「這都是因爲要讓人操心的尤里你不對吧……」
小熊們不停的叫着,好像在呼喚湖邊的母親。野獸在聽到牠們的叫聲後瞬間停止不動……然後僅僅叼了一條魚就朝森林的方向離開了。只留下全身僵硬在原地的奧拉一個人,以及充溢四周的河水潺潺聲。
在她顫聲發話的那一瞬間,野獸的眼睛毫不延遲,直直盯向少女。
這天晚上。
(咦……?)
自己怎麼會這麼失敗呢,因爲過度專注在紅花鱒身上,結果沒有察覺到牠的氣息。
光是看着他那副溫柔的笑容,奧拉就覺得自己賭命有了回饋,他能夠得救真的是太好了,她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雖然不是很清楚理由,不過自己得救了──奧拉鬆了一口氣,接着她開始以避免刺激野獸的姿態,慢慢從河中撤退。有一段時間她以爲已經沒救了,不過看樣子自己的運氣似乎還不錯。
不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對於絕對強者亞龍而言,那些動作不過就是相當於隨意抓些東西當點心喫掉的瑣碎行爲,牠對捕食對象不會產生一絲興趣。但是,這頭野獸不一樣。現在,這個瞬間,牠只想殺死站在眼前的自己。光憑這份殺意的濃度,就足以讓自己覺得肺部快被壓爛了,完全等同於牠直接在自己耳邊大吼「我要殺了妳」一樣,不可能不害怕。
面對這股野性的氣魄,奧拉從骨子裏感受到震撼。
她正在後退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營火上面是一盅滋養滿點的漁夫鍋,鍋中放滿了紅花鱒的切片和剛採下來的新鮮蘑菇。
就在這個時候。
奧拉如此鼓勵少年,並不停透過口對口的方式喂他喫卵。
「就說了,我已經沒事啦。這已經是第幾次回答了啊……果然妳這個人,還真是令人意外地愛操心嘛。」
「求求你,喫下去!算我拜託你……!」
「交給我──!!」
在距離自己大約十五公尺的下游對岸,有一頭巨大的野獸。牠是一種外型像熊的四足哺乳類動物,表面呈現昏暗光澤的銳利腳爪,如實表明這種野獸是一種肉食動物。
在遭遇野獸的時候,不要轉移視線,以慢慢後退的姿態逃跑──少年曾經有好幾次這麼教導她。可是,一旦真的面對面,她就體認到這種對應方法不過是紙上談兵。被恐懼限縮的手腳連一公釐都動不了,理性完全派不上用場,奧拉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
那頭野獸沒有理會不停顫抖的奧拉,緩緩地踏入河中。搞不好,對方沒有注意到這裏也說不定。奧拉以不引起對方注意的姿態慢慢地離開河流……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因她的動作而產生的水波,映入了敏感的野獸眼簾當中。而那對獸眼,也就很理所當然地往奧拉這邊看。
「呼~復活了啊……」
奧拉急忙辯解,不過她很快就發現少年一直在笑。
那些被扔到河岸還在活跳跳的魚,毫無疑問正是紅花鱒。
「呼哈!……就是這樣,請你加油……!」
「其他方法」,其實這種好事並不存在。自己不論是智慧跟技術都不夠,就算花上再多天也不可能捕獲紅花鱒。
──得救了。
這麼做是不是真的有效果,要讓他喫多少纔可以,其實奧拉完全都不知道。
突然有一道黑影掠過奧拉的視野角落。在奧拉迅速轉頭回望的那一瞬間──她的呼吸停住了。
既然這樣,還有一個方法。
先前牠之所以讓奧拉逃走,是因爲這個人類沒有干涉的意思,所以牠不過只是避免無意義的敵對而已。然而現在,這個少女已經明確表現出干涉的意圖。既然如此……爲了生存,野獸只會採取一種行動。
奧拉擔心地如此問道,尤里則笑着對她回答:
在這種情況下,爲了救那個少年還是必須要得到魚……那麼不就只有一個方法了嗎?
這樣一來她就確實得到了卵,剩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處理它。奧拉再次翻開筆記本,結果,她無意間看到了一段先前沒有發現的潦草筆跡。
「尤里,是卵哦!來,喫吧!」
但是……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少年說明到這裏便聳了聳肩,又繼續開口:
擔負這份重責,穿越無盡的冰原……她總算明白,這是多麼困難的事。當然,她並沒有那麼強大。不過就算這樣,哪怕只有他所走過的無數步伐當中的一小步也好,只要能夠擠出足夠的勇氣走出那一小步,說不定就可以救到少年了。
奧拉將卵夾起來送到少年嘴邊,並如此對自己勸說:
自己的背上,現在,正承擔着尤里的生命。
沒問題的,他只要喫了這東西一定就會好起來的。迷界暈會治好,他會恢復精神的。
應該說,奧拉的臉色反倒還比較蒼白。
「請問,尤里,你真的沒事嗎……?」
「尤、尤里……!」
奧拉將卵含在自己的口中……並輕輕地吻上少年的嘴脣。
不過她還是努力地繼續下去,因爲自己只能這麼做。
「……是的,沒錯。我真正的名字是奈莉亞……奈莉亞•斯坦普魯格。」
自己的命好不容易纔得救,白費這份幸運是要做什麼?剛纔只不過是運氣偶然跟自己站在同一邊罷了,絕對沒有下一次。這麼傻的想法要割捨掉,要優先去想別的方法──她的理性如此大聲吶喊。
看着奧拉慌張的樣子,少年似乎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說:
「唔!……唔嗯……」
「因、因爲、那時候我就是拚命的……」
奧拉連忙使勁打消自己看到那幅光景之後油然而生的念頭。
野獸似乎完全對她失去了興趣,牠沒有理會奧拉並在河中拍打出水花捕捉食物。
「話說回來,我真的已經沒事了。先前我可能提過,迷界暈有幾種處理的方法,其中一種叫『同調法』……是一種把異界的生物吞進體內以取得均衡的方法。在妳捕來給我喫的紅花鱒卵當中,有絕大部分會有一種名爲『僞裝線蟲』的寄生蟲棲息。這種蟲在人類體內大約三個小時就會死去,卻是一種貴重的迷界暈特效藥。」
這樣的話……爲了那一步,就值得賭上生命了──!
「唔!這個、嘛……無言以對……」
────……
「唔……!就、就說了,很難受……」
「生食」──在紅花鱒的素描旁確邊實記錄了這兩個字。當然,她無法判定真僞……不過現在只能相信他的筆記本了。
「算啦,老實說我早就猜到是這樣了。如果是一般的鎮上姑娘,至少會把肉丸捏得好看一點。」
身爲一個不走正路的救援者,尤里早就習慣委託人有別的內情了。所以他完全不會去問對方「爲什麼要特意說這種假話?」──離家出走的斯坦普魯格商會大小姐想要偷偷前往迷界?這種奇妙的委託,只要是腦子還正常的冒險者都絕對不可能去接。好一點就是禮貌性地拒絕,不好一點就是上報那位斯坦普魯格的當家以求報酬,最不好的情況就是把她抓來當人質作爲勒索金錢的道具。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說假話纔是理所當然。
所以尤里沒有責備她的意思。只不過,有一件事情他必須要確認。
「──爲了死而來這裏,這個部分……並不是假話吧?」
面對這個問題,奧拉堅定地點頭。
「沒錯,確實如此。在母親已經去世的今天,我在父親掌控下的那座宅邸已經沒有立身之處了。從此以後,我大概都會被要求活得像父親的傀儡一樣吧。我並沒有反抗那種事情的力量。所以,至少……只有死亡這件事,我想自己選擇,就是在母親所愛的、全世界最美麗的樹所在的羅格斯尼亞。」
奧拉的回答就只有這樣而已。不過,這當中所蘊含的決心相當明確……尤里有些感傷地喃喃低語:
「……這樣啊,如果這些話也是假的就好嘍……」
「很抱歉我騙了你……啊,不過請你放心。我會好好支付報酬的。雖然是母親遺留給我的戒指,不過我已經事先安排好已經送到你那裏了……」
尤里打斷了奧拉的話語。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
「咦……?那麼,你的意思是?」
「喂喂,妳還不明白啊?就是很正常地討厭這樣的意思。」
「……?」
「就、就是說……我不希望妳死。」
奧拉聽了這個回答,張大眼睛表達不解。
「爲什麼,你會這麼說……?」
奧拉一臉不可思議地將頭歪向一邊。不過尤里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還爲什麼咧……?這是當然的吧?我們是一直一起旅行過來的,會有感情,也很正常……話說回來,妳有立場問這種話嗎?」
「咦……?」
──真的,幸好接委託的人是你──
「真的嗎?」
「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事情都由自己決定。不管是起牀時間、穿的衣服、喫的東西、工作、朋友、還是情人,全部都由自己選擇。如果妳想要的話,甚至真的開一家花店也行,妳就是有這種權利。沒什麼啦,妳都已經跟那頭烏爾蘇斯熊幹過架了,跟那種事情比起來,妳還有什麼不可以做的?」
這句意外的吐槽讓尤里落居下風。趁此機會,奧拉又說了一句話作爲最後一擊:
尤里一醒來,就連忙環顧四周。
「而且、尤里的筆記本,我已經看過了。」
少年以一如往常的語氣這麼回答……不過,奧拉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唔!」
這種甚至已經呆到很老實的笨拙,到底應該怎麼形容呢?坦誠?樸實?純潔無暇?不對,一定不是這些詞彙……奧拉在這個時候,才總算明白了涅茲米那句話的意思。
「咦?……這、這當然是爲了賺錢啊!畢竟在這個世界金錢就是一切!」
「嘻嘻,怎麼樣呢?我泡的紅茶、好不好喝?」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然後呢?」
「好的,尤里!」
順着話題如此詢問的少年,驚覺不對忽然閉口,一會之後才又說下去:
「是的。『奧拉』這個名字,是我的母親幫我取的小名。只有我們兩人在的時候,母親都會叫我奧拉。我也比較喜歡這個名字。」
「自由、生活……?」
──然後,迷界的朝陽再度升起。
夜幕輕柔地將兩人包覆於其中,在他們四周僅有安寧的靜寂。尤里在這樣的昏睡當中,做了一個奇妙的夢。
「就算你這麼說……」
原來有人願意這麼關心自己,而自己也有一個願意去這麼關心的人。光是這樣爲什麼就能讓心中變得如此溫暖呢?奧拉緊擁胸口,像是要將這種不可思議的溫暖緊緊抱在懷中。
那時候她翻開筆記本尋找治療的提示,發現每一頁記錄的都是如何保護遇難者的情報,少年所謂的「高價的情報」連一條都沒有。或者說白了,如果只是想賺錢的話,大可不用去幹救援者這一行,只要當一個普通的冒險者就可以了。
「啊!這、這樣的話就讓我來吧──我想立刻實習!」
「你果然還是在騙人。因爲這麼說、不就很奇怪嗎。因爲要潛入迷界所以需要錢,然後爲了賺那個錢又要潛入迷界,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了。既然這樣,只要一開始不去迷界就好了呀?」
「怎、怎麼了……?」
「……這樣呀,我不希望你死……你也不希望我死……原來是這樣呀……」
沒錯,事已至此只有一個答案。會放這玩意的只有一個人……不對,其實就算沒這東西他也早就明白了,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唔~畢竟是第一次泡,幫我加點分數嘛~尤里真是壞心眼!」
「是啊,妳可以的。」
「我、我就是這麼想的!」
沒錯,如果單純的憧憬就可以成爲潛入迷界的理由……那麼她活下去的理由,一定也可以這麼簡單纔對。
「原來如此……『超級大傻瓜』,是這個意思……」
行李、風景、所有的一切都和昨晚一樣……不過,那個少女的身影卻不在任何地方。
繼續這樣陪她下去就要熬通宵,這樣可就困擾了……畢竟,明天還是要繼續旅程的。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尤里突然想到了某件事並站起身來,接着伸手去拿奧拉昨晚泡剩下的紅茶。在茶葉的香氣中,帶着一絲非常微弱的草藥氣味──那是他曾在某一天於「艾納利亞」跟少女提過的催眠草香味。
「嗯?」
所以,尤里也回以微笑。
「這樣好嗎?」
看着少女閃閃發光的眼神,尤里不禁微笑着說:
「不過呢,如果你不想把真相告訴我這種人也沒關係啦。」
「啥?妳、妳在說什麼啊,是真的啊!探索迷界可是很花錢喔?像是出發前的預防接種費用,還有門的維持管理稅,裝備基本上都是要特別訂製四處蒐集的,還要時常把各個界相的最新情報都要買齊。全部合計起來每次都要噴掉相當多的錢。懂嗎?妳明白了吧?」
「做什麼都行啊,傷這種腦筋幹嘛。」
當然她沒有嘲笑的意思,也發自內心認爲這是一個很美妙的動機。追隨自己年幼時期憧憬的事物,只要是男孩子都會做過這樣的夢想吧?但是……投注龐大的金錢,甘冒諸多危險,事實上也真的好幾次差點喪命,到最後還被衆人當「棺材推銷員」鄙視──儘管如此還是爲了救援他人而潛入迷界。奧拉忍不住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不管怎麼看都很笨拙。在戰鬥、料理、探索等各方面都應該很靈巧純熟的他,卻只有在生活方式這一點上跟小孩子一樣遜到不行。
「妳!這、這話說得太過分了!所以我纔不想說啊!」
「因爲小時候很仰慕救援者,所以希望能跟他們一樣」?啊啊,怎麼會、怎麼會──有這麼單純的理由呀?
「接委託的人是你,真的是太好了。」
「呃,因爲那個時候的救援者太帥了……我也希望能像人家那樣……可是,在迷界探險很花錢,無奈之下我只好把錢收到不讓遇難者破產的程度,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被大家稱爲『棺材推銷員』了……」
奧拉認真地沉思着,就在這時候她突然想到了某件事。
「哈哈哈,別這麼說。我教妳一個泡好紅茶的必殺絕招,怎麼樣?」
少年看着這樣的她,提出了某項建議。
那時候她就只是拚命而已。她不希望少年死去。失去他,遠遠比那頭野獸還要可怕得多。
尤里很想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的體還是動彈不得。就這樣,在未知是夢境抑或是現實的夜霧中,少年失去了意識。
奧拉張大眼睛呆望着少年,少年對她點頭說了一聲「沒錯」,並繼續說:
少年試圖說服,不過奧拉越來越生氣了。
「唔……你騙人。」
尤里看到這樣的她,嘻嘻笑着說道:
奧拉的眼睛再次閃閃發光。受到她的氣勢壓制的少年補充了一句「不過……」之後繼續說:
「喂喂,妳是忘了喔?剛纔妳不是還賭命救我。」
就算早就知道是假名字,也沒有那麼簡單就可以輕易更正。
「我說,尤里。」
「哈哈!好啊。只不過,我做的菜可是迷界料理,妳想學的話也要把獲取食材的方法一起學起來喔?」
「我、我知道了……不過,妳可別笑喔?……這是在我小時候發生的事了,我曾經在迷界被救援者救過。」
經他這樣一說,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
奧拉反覆說道,細細品味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
如果現在,他也是懷有相同的心思……
「等明天再說,好嗎?」
奧拉凝視着這個無法動彈的少年,靜靜地撫摸他的頭髮。既憐愛、又慈祥,母親也是這樣對待自己的愛子啊。接着奧拉突然彎下身來……溫柔地親吻了尤里。
「這麼夢幻的事,我可以……?」
「哎呀,抱歉抱歉。不是奧拉,是奈莉亞纔對吧。」
「因爲,我不知道要做什麼纔好啦!」
少年吞吞吐吐地透露了自己不爲人知的過去。奧拉在聽到這些話之後……眼睛睜得更圓了。
然而,奧拉搖了搖頭:
「啊……」
就這樣,尤里在星空下把自己知道的料理一道一道地教給奧拉。從肉料理、魚料理、油炸菜餚、到蒸煮餐點,從主菜到點心,奧拉對這一切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對少年的每一句話都發出「嗯嗯」聲響表示附和。她完全就跟一個正在聆聽自己最喜歡的童話故事的小女生一樣,以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情傾聽少年的話語。
「嗯……啊,對了!不然的話請告訴我當作參考好了,請問尤里爲什麼要當救援者呢?」
如此回答的少女,表情已經沒有一絲陰影。
奧拉這麼說,一臉非常正經的在傷腦筋的樣子。
看樣子尤里也有自覺,只見他滿臉通紅表情不悅。奧拉覺得他那個樣子很好笑,不禁嘻嘻笑出聲來;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食譜……」
在橫渡艾諾希蓋歐斯海峽,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如此接近的那一天,少年煮給自己喫的粥好喫到沁人心脾。如果自己能親手煮出那一鍋粥,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就這樣,互相呼喚對方名字的兩人都臉紅了……重新互相呼喚對方的名字,總感覺會讓人有些害羞。
兩人就這麼入睡了。
「唔……也、也不是這樣……」
「嗯?妳說什麼?」
刻意承受「棺材推銷員」的污名依然繼續從事救援者的工作,必定有相應的理由纔對。
「料理的食譜,你可以教我寫嗎?如果可以自由生活的話,我、想開一家餐廳!」
「天亮之後就要開始走返回路線了……一起回去吧,奧拉。」
「好的!」
「這樣啊,那我就這麼叫啦,奧拉。」
等到她有所察覺的時候,夜也已經深了。
「沒關係,請繼續叫我奧拉吧……不對,繼續叫奧拉就好!」
是被野獸抓走了?還是昨天史溫那幫人乾的?不管怎麼樣,尤里恨自己疏忽了。就算在睡眠中也要讓某部分的意識保持警覺……對冒險者而言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儘管這樣,他竟然沉睡到連少女失蹤都沒有察覺,可不能拿自己剛病好這種事來當藉口。
「可、可是要怎麼辦纔好呢,我、開始傷腦筋了……」
爲了掩飾尷尬而泡的紅茶,兩人一起喝起來,體內彷彿自深處開始變得溫暖……這一定,不僅僅是因爲紅茶的關係。
「──就這樣,等到稍微煮滾的時候就要調味。我是建議加一點柯夏籽……妳可以喫辣嗎,奧拉?」
奧拉露出溫柔的微笑,悄悄來到他的枕邊。尤里試圖起身,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渾身無力,思緒彷彿霧氣籠罩一般的朦朧,就連想出聲也做不到。
尤里露出溫暖的微笑,奧拉的眼睛頓時閃閃發光,簡直就跟一個剛收到生日禮物的孩子一樣……不過,她的笑容很快轉成了困惑的表情。
「我說,妳試着逃出來看看怎樣?從妳的家逃出來,從妳父親那裏逃出來,一切妳討厭的事情,妳都可以逃開,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自由生活。」
「是啊。」
奧拉嘟着嘴脣鬧起了脾氣,而少年也就這麼輕易上當,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坦誠相告:
這是一個毫無虛假,發自少女內心的笑容。
「嗯~算七十分吧。火候還有待加強。」
「啊~呃,對了,妳口渴了吧?我泡杯紅茶給妳!」
如果奉獻一生的理由可以這麼單純的話……她也有一件、想要做的事。
尤里緊緊咬住瞭如今依然留有甜蜜觸感的嘴脣。
「爲什麼……爲什麼啊,奧拉──!? 」
他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達給她了。
────……
──……
在蒼翠繁茂的森林中,奧拉一個人行走着。
她緊緊握着從少年那裏偷來的筆記本,以位於森林最深處的門爲目標走去,在那道門的對面是她的目的地「羅格斯尼亞」,而在那裏……她將會死去。
這位親自前往死地的少女,沒有任何表情。因爲對於接下來就要死的人而言,感情是沒有必要的。少女只是像機械一般一直邁步前進。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的草木突然晃動起來。
從草叢中出現的,是一隻全身覆蓋深灰色毛皮的狼──席格獵狼。從只出現一隻的情況看起來,這應該是隻被羣體驅逐的年輕雄狼。不過,即使對方沒有同伴也不代表自己就可以安全;應該說,這種被孤立的個體反而會變得更加兇暴。這件事情她已經從尤里口中聽過很多次了。如果要說有多危險的話……一個沒帶武器的女子一旦跟牠對峙就確實會被殺害,用這種比喻來說明牠的危險程度,應該就很容易懂了吧。
──在牠意外出現的時間點,少女的死亡就已經確定了。
不過,她內心某處卻感到一絲安慰。
啊啊,這樣就好了。
自己是爲了死而來到這個迷界的。我帶着「自殺」這種不純的動機,魯莽踏入了這個不論是人、是獸、還是植物,大家有志一同掙扎求生的世界。這種行爲就是愚弄生存在這裏的一切生命。
所以,這樣的自己並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死亡是理所當然的報應,應該說如果不這樣反而沒道理。雖然她曾經奢望過「至少在最後一刻,能夠看着母親所愛的美麗之樹死去」,但這種卑劣女人的無聊願望,就算沒有實現也是理所當然,完全不會有任何不合理或不公平。
沒錯,所以,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好了──明明這樣纔對,可是──
「……爲什麼……?」
疑問從少女的脣邊流露出來。這個問題是對着無人的虛空發出的。
「──爲什麼你會來……!? 」
聽到這句話的奧拉低下頭去。他沒有阻止自己,這一點她真的很開心,可是另外一方面,看着他的身影離去其實很痛苦。即使這是自己所選擇的結局。
尤里說完這句話就開始自顧自地快步前進,他的前進方向不是返回路線,而是通往羅格斯尼亞的門的方位。
「好的……!」
「……這樣啊,我知道了。」
只要是冒險者,都會理所當然的明白活下去的艱難。但是,將這份艱難硬是推給一個一直被關在黑暗鳥籠中的少女去承擔,這種做法真的很瘋狂。連希望的意義都沒有人告訴過她,是要她怎麼去對明日懷有期待呢?尤里對自己的膚淺感到厭惡,所以他完全沒有責怪少女的意思。如果死亡真的是她追求的唯一救贖,那麼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去阻止這樣的心意。
在門的另一面等候他們的是羅格斯尼亞。
聽到這句回答的少年,說了一聲「好」,開朗地笑了。接着他就從懷中拿出了某樣東西。
「什麼爲什麼,這是我的臺詞吧?──爲什麼,奧拉?昨天那些話並不是謊言,對不對?」
所以她很清楚。只要回家,這個泡沫一般的美夢就會結束。今後等待她的會是作爲籠中鳥的人生,就跟她的母親一樣。她會被圈養在一個不被允許有夢想的牢籠中,直到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默默死去。
「不過,假如妳對求死有罪惡感的話……就答應我一件事──妳在死亡的那個瞬間以前,都要認真活下去。絕對不要放棄,繼續掙扎到最後。」
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自己最清楚了。「我要自由生活」,就算帶着這份決心回到地上,只要看那位父親一眼,這樣的意志就會立刻崩潰。因爲,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十七年來如同詛咒般不斷侵蝕着她的束縛,早已深深刻進靈魂深處。她絕對不可能逃離父親的束縛。
既然這樣,我希望乾脆就懷着這份幸福且自由的夢想死去算了──這樣的想法,難道是一種罪嗎?
沒錯,自己真的很差勁,欺騙他護衛自己,甚至連他要自己活下去的話語都背叛了,一直拿着自私的理由尋死,真的是一個差勁透頂的女人。這樣的自己沒有資格跟他共同走下去,也沒有足以讓他賭命的價值。把這個少年拖下水……對她來說這纔是比死亡還要恐怖好幾百倍的事。
「所以我的問題是,爲什麼你還要來跟着我?我是爲了死纔在這裏的!我不想爲了這種理由把你拖下水……!!」
不過……
而在威脅離去之後,從樹蔭中出現的人,正是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少年。
「很好,那麼,我們就走嘍!」
「好啦,妳忘了這東西了,快點走嘍。」
現身在她面前的少年──尤里直接發問。
推銷棺材的少年跟期望死亡的少女,共同踏向未知的領域。
少年的這個疑問,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而在另一種意義上則是錯得很離譜。
面對少女的迫切呼喊,尤里只回答了這句話。
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在拚命活下去。期望死亡的自己,對於迷界而言是異物、是不得赦免的罪人。更何況他是救援者,救命是他的工作,要自己去跟這個就算被衆人當成棺材推銷員鄙視卻依然幫助他人的純樸少年說:「請幫我死」,就算要侮辱他也該有一個限度吧。
從林木深處,突然飛來一把短劍。它刺進了正準備躍身撲向少女的席格獵狼正前方地面上。狼在察覺到這個無聲的警告之後,夾着尾巴逃跑了……牠的本能知道,接下來要出現的對手是絕對無法匹敵的。
「那麼,就用這個代替新的契約書吧。現在的妳,我就可以給了。」
「就是因爲這樣。就算回到地上,我也根本不可能一直逃離父親。只要被帶回家裏頭,我就再也無法對抗父親了。因爲,我就是弱呀。我知道自由的未來是不會到來的……我就是討厭這一點。多虧有你,讓我能夠做一個幸福的夢。因爲這樣、正是因爲這樣……我希望繼續懷着這個夢想死去……!」
是這趟旅程的目的地,也是母親所愛之樹所在的世界,更是……她赴死的地方。
「這玩意名叫『女神的慈悲』──是一把自殺用的手槍。」
「等、等一下!? 你沒聽到嗎?我接下來就要去死了哦!」
在他們前方聳立的是下一道門。
「那你爲什麼……!? 」
「咦……?」
「是的,尤里說得對,昨天的話並不是謊言。『自由生活』……光是想像這樣的未來,就讓我心潮澎湃,感覺既快樂、又歡喜、好幸福……真的,整個心境就好像做夢一般。」
少年交給她的這樣東西,是一把小小的手槍。它比奧拉的手掌還要小一圈,很難想像這把槍會是實用的武器……
「因爲,妳一個人去的話,在抵達羅格斯尼亞以前就會死了啊。」
少年就這麼邁出步伐──將揹包放在奧拉的背上讓她背起來。
尤里回答得如此理所當然。不過奧拉想說的不是這種事。她焦躁地搖搖頭,說:
就是因爲這樣吧?奧拉這麼想。
就是因爲這樣,她要抬起頭來。
「──不好意思啦。我把『活下去』講得那麼簡單,是很不負責任啊。其實比死還痛苦的事,要多少有多少……明明我這個在迷界活過來的人,應該是最清楚纔對的。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喂喂,妳在說什麼啦。妳是爲了死纔來迷界的?哈哈!那不是剛剛好嗎。」
尤里快活地將這段話說完,接着以認真的表情一直凝視着少女的眼睛。
「……!爲了、自殺用的……?」
「……我知道了,我在死以前會盡全力活下去。所以,請多多指教……直到那個時刻到來爲止,尤里!」
尤里的眼睛直視着奧拉。這雙猶如照亮黑暗之燈火的火紅色眼瞳,就跟破曉時分的天色般溫柔得無邊無際……她以爲從母親去世的那一個瞬間開始,願意這麼看自己的人就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然而在這個廣大無邊的迷界當中,少年的紅色眼瞳依然僅僅注視着她。只有在這雙眼瞳中,她纔會覺得自己是真正自由的。
「每個人潛入迷界的理由各式各樣,有人想要錢、有人想要成名、有人則是希望享受刺激……很好啊,沒什麼不好。命是他們的,由他們決定就好。『尋找死亡之地』──啊啊,沒問題呀。人嘛,一輩子只能死一次,探尋最好的死亡之地可說是好上加好的理由了。」
就這樣,兩人開始邁步前進。
「既然這樣──!」
昨晚見到她的笑容……或許這麼說可能很自戀,不過他敢斷言那是真的。她看到了明日的夢想,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應該是這樣纔對。儘管這樣,她現在又自尋死路,這不是很矛盾嗎?還是說……那些話全都是一場誤會?
在被告知要活下去的同時,手上又收到了一件死亡的工具。雖然這東西只有巴掌大小,卻不知道爲什麼感覺非常沉重。
「啊?我不就說,我知道了嗎?」
「是的。迷界中有許多可怕的死法。拚命求生存的人還要遇上那麼痛苦的結局,不是很奇怪嗎?基於這個緣由,這玩意纔會一直存在並作爲救贖之用……我把這玩意交給妳了。所以,妳就盡全力活下去吧。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死亡之地由妳自己決定。」
奧拉這回是發自內心地點頭同意。
假如,有人願意見證這樣的自己走過這一趟無聊的死亡旅程……她希望那個人就是這個少年。
可是,就算聽到少女這樣的心意,少年還是若無其事地笑着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