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八面玲瓏

完全無法入眠。

我一直在牀上輾轉反側。

明明身體應該很累了，卻毫無睡意。

也許是因爲今日精神上的大起大落，讓心神依然處在亢奮的狀態中吧。

無奈之下，我回想起剛纔發生的事。

在辦公室開完反思會後，我回到自己的寢室，讓達莉婭和琳絲爲我準備了洗澡水。

在浴缸放滿熱水後，琳絲和達莉婭就消失不見，不知去了哪裏。

伴隨着遠處傳來的金屬碰撞聲，我獨自一人悠然地沉浸在熱水中。

這與平時不同的花香，想必是琳絲爲我精心準備的吧。

原本應該是一個人安靜地享受着這泡澡的愜意……

但回過神來的時候，聖女已經在爲我搓背了。

我一邊告誡自己吐槽就輸了，一邊以自然的姿態應付了過去。

話說明明是聖女，卻能面不改色地幫男性換衣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回到寢室，只見紅薔薇的少女們齊刷刷地聚在那裏，其中一人，就是最開始把那個笨蛋打倒的姑娘，向前走出一步。

「能不能，讓我們見識一下，老爺大人帥氣的一面？」

「啊，嗯。謝謝。」

在少女們整齊劃一的「幹了！幹了！」的吆喝聲壓力下，我將遞過來的冰牛奶一口氣喝下，冰涼刺骨，真是美味至極。

之後，聖女默默地收走空瓶，將一張紙片塞進我手中，便率領着紅薔薇騎士團離去了。

仔細想想，我應該沒有告訴過她們我的房間在哪兒啊。

與前腳跟後腳回來的達莉婭交換了一下眼神後，我才終於上了牀，這已是片刻之前的事了。

「今天大家全都變成了愛哭鬼呢。」

「只要是希婭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女神也祝福了我們呢。」

我伸手托住她那又要低下去的臉頰，藉着達莉婭端來的燈光仔細端詳。

「抱歉，我聽說你已經睡了，所以本打算等天亮了再去看你的。」

她被我的呼喚嚇了一跳，但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偶爾一次或許也不錯。」

「今天就不勞煩您了。」

「只是眼前倒有個絲毫沒有要哭跡象的女孩呢。」

不知是何時，連琳絲也回到了房間中。

「嗚嗚嗚——……」

「希婭只要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就是最好的了。」

「……誒？」

等到我的胸前被淚水鼻涕完全打溼時，艾麗西婭已經哭得筋疲力盡，開始發出『呼—呼—』的平穩鼾聲。

她嘴脣幾度開合，想必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一副下不了決心的樣子。

忽然，達莉婭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悄然起身，走向房門，將某人迎了進來。

原本坐立不安的艾麗西婭，總算願意與我對上了視線。

我用愛稱呼喚着艾麗西婭。

艾麗西婭被順勢帶着，在我身旁輕輕坐下。

達莉婭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不過，我並未從她眼中看到不快，便用俏皮話回敬。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在馬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明明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

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早已習慣的我輕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道。

「阿蕾因她們要是聽說自己要有妹妹了，也一定會很高興吧。」

我下意識地用敬語回答。

「嗯。」

達莉婭一直待在一旁的椅子上，靜靜地俯視着難以入眠的我。

『恭喜您。是個女孩哦。謹獻上吾神赫利阿得斯的祝福與愛。』

聽我這麼說，她連連搖頭。

「韋恩——……嗚嗚嗚——……」

或許是因爲剛纔的事，每當視線對上，她便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向我訴說着什麼。

見她還是不肯動，達莉婭便輕輕牽起她的手，將她引了過來。

爲了處理被艾麗西婭的眼淚和鼻涕弄得黏糊糊的衣服，我和達莉婭兩人悄悄地溜出了房間。

我抓住艾麗西婭那在膝上不安地扭動着的雙手，將它們包裹在掌心。

就這樣，我們三人靜靜地度過這段時光。

從她那雙眼眸中，我看到了一絲挑釁的色彩。

確認來人身份後，我慌忙撐起身來。

彷彿緊繃的絃斷了一般，她轉眼間便淚如雨下，抽噎着鼻子。

「真的可以嗎？」

夜已深，除了巡邏的騎士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我們兩人並肩走着。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她驚訝地瞪圓了雙眼。看到這般反應，我心中湧起惡作劇得逞的愉悅。

她說着，輕輕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不過以韋恩的爲人，我想你大概已經知道了……」

我一邊說，一邊拿出剛纔聖女遞給我的紙片。

看樣子黑眼圈消了不少，臉色似乎也好了一些。

「是…這樣啊…」

「希婭。」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韋恩。」

達莉婭則後退一步，侍立一旁。

我苦笑着回答。

老實說，這樣下去有點難睡着。

達莉婭悄悄走近，幫我把艾麗西婭安頓在牀上睡下。

轉眼間，她便哭得滿臉都是淚水，白白浪費了那張美麗的臉蛋。

她那帶着些許不滿的眼神望了過來。

「要不要我撲進您懷裏，爲您痛哭一場呢？」

我坐在牀邊，向她招手示意。

「需要陪睡嗎？」

她便毫無徵兆地撲進我懷裏。

「喂、喂。」

我一個趔趄，慌忙接住她，達莉婭便將臉埋進了我的胸膛。

「人家偶爾也想獨佔一下您啊……」

被她說了這麼可愛的話，我也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一時無言，只是撫摸着她的後背，忍受着路過的巡邏騎士的視線。

居然說什麼『喲！你這個花心大蘿蔔！』啊。這傢伙竟然還用魔法之火在空中寫字，真是好巧的手藝。

過了一會兒，達莉婭似乎心滿意足了，離開了我的懷抱。

但她依舊低着頭，一言不發。

我有些擔心，便開口問道：

「怎麼了？」

只見她用手擦了擦臉頰，然後把手伸給我看。

「是艾麗西婭大人的鼻涕呢。」

深夜的走廊上，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壓抑着聲音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