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十二歲 吉爾

爲了做出和瑪蒂一樣的藥，我嘗試了數百種配方。

三者中只要有一個的量不對就會失敗。想要找到完美的配方簡直難如登天。

不喫飯不睡覺的話大腦就無法運轉，所以我一邊好好休息，一邊把所有空閒時間都花在研究瑪蒂身上。

亨利說，我偶爾也需要休息一整天，但我沒有那種閒工夫。只有喫飯和睡覺能讓我放鬆。

不過，我一邊喫飯一邊也在研究。

好不容易調和出來，結果馬上變成黑色，失敗了無數次，好幾次差點引起火災，讓我心急如焚。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腦海中從未出現過挫折這個詞。因爲我有絕對要成功的強烈想法。

爲了救爺爺，我不怕失敗。

我把調和方法寫在紙上，然後撕掉，這樣的過程一直持續着。某天，迪克來找我。

「情況怎麼樣？」

只是幾天沒見，迪克的氣質似乎又變得成熟了一些。

爲了給自己施加壓力，不讓自己逃避，我撒了謊。

「還差一點就能完成了」

「……別太勉強自己了」

迪克用他大大的手摸了摸我的頭。

他肯定知道我的瑪蒂研究完全沒有進展。但他什麼都沒說。我再次感受到了迪克的溫柔。

「謝謝……今天有什麼事嗎？」

我這麼一問，迪克輕輕把手從我頭上移開，用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去見見艾莉西雅」

我的思考停止了。迪克沒有理會我，繼續說道。

如果是艾莉西雅，一定會說「不愧是我的吉爾！幹得好！」然後緊緊抱住我。

迪克打算使用傳送魔法。因爲現在拉瓦爾國只能通過流放國外的手段才能入境。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

我緩緩站起身。這時，我突然發現燒杯裏的顏色和以往不同。

我剛走到爺爺的房間附近，門就突然打開了。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啦。畢竟稀有價值高的馬迪不可能輕易做出來。

亨利支支吾吾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但是，狼曾經被傳送到了學園。既然魔法能跨越國境，那麼能使用傳送魔法的迪克應該也能輕易做到吧。

燒杯裏裝着淡橘色的液體……不是黑色。

「再見了。替我向艾莉西雅問好。」

「爲什麼！爺爺討厭我嗎？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威爾大人恐怕時日不多了。所以，他正在拼命完成自己在有生之年必須完成的事情。這些文件是關於給蘿安娜村的村民提供職業，讓他們在這個國家獨立生活。還有奈特和蕾貝卡他們調查的村民們的資料。當然，其中真正有前科的罪犯已經被關押在別的地方了。威爾大人計劃得非常周到，我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在心中拼命祈禱，但顏色卻逐漸產生變化。

我不禁想到，如果我也能使用魔法的話，是不是就能一瞬間飛到艾莉西雅身邊了呢。

「吉爾也要一起來嗎？」

我一直都窩在房間裏，幾乎沒和亨利見過面。我想他應該是不想打擾我，所以纔沒有來見我。

我握緊裝着多騰病藥的瓶子，趕往王宮內爺爺的房間。

無論是解除凱瑟・莉茲的誘惑魔法，還是解放蘿艾娜村，全都是迪克的功勞。

我只能祈禱顏色不會變成漆黑。我凝視燒杯裏面。

我大聲地責備亨利，他露出了非常抱歉的表情。

我感到一陣空虛，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我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

我鼓起勇氣準備走進房間，亨利卻抓住了我的手臂。

所以，快點回來吧。

「這樣一來，一定可以拯救那些沒能得救的生命。」

我用理性勉強控制住感情。

明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他卻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

我心中充滿了喜悅，但很快又變得不安。

完成治療藥的興奮，以及必須儘快趕到爺爺身邊的焦慮，讓我喘不過氣。

我停下腳步，亨利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和我對上了眼。

接下來只要拿着這個去見爺爺就行了……但是爺爺的病情已經惡化到就算喝藥也無濟於事的地步了。

就算沒有得到瑪蒂，我也成功做出了治療藥。

「你過得還好嗎？」

亨利第一次對我大聲說話。

如果這次失敗就完了……沒有材料了。

「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我對他來說是外人嗎？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接受的！」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總之，得把燒杯裏的失敗作丟掉纔行。

我用手擦掉從額頭流下的汗水。

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會輕易成功，但沒想到會這麼困難。這並不是只要知道成分就能做出來的東西。

即使如此，至少讓他喝下這個藥，延長一點壽命也好……我抱着這樣的希望。

「我要去見爺爺」

雖然希望他能活下去，但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他的狀態。

現在的我去見艾莉西雅，有什麼好驕傲的？到頭來，她不在的這段時間，我什麼成果都沒留下。

「吉爾……那個……對不起。威爾大人說不想見你」

威爾大人——這個陌生的稱呼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但我還是默默地聽亨利說下去。

「嗯，我很好……你爲什麼會來爺爺的房間？」

我把臉湊近燒杯，聞了聞味道。完全沒有臭味，反而有一股甜甜的香味。

「不是的。你還不明白嗎？威爾大人不想讓你看到他軟弱的一面。他想一直做你和艾莉西雅憧憬的對象。這就是威爾大人的願望」

但是，思考「如果」是沒有意義的。

我無數次在心中對艾莉西雅訴說。雖然知道她不會回應，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

我現在唯一能驕傲的，就是或許能做出治療多提病的特效藥。但是，我連一點眉目都沒有。

他肯定已經把學園的事情託付給梅爾和阿爾伯特他們了。這樣我就能安心地埋頭於瑪蒂的研究了。

我不想讓至今爲止的努力白費。

「這是威爾大人給我的文件。」

……能見到艾莉西雅？

啊，我又失敗了。我沒能做出藥……

一股熱流從胸口深處湧上，淚腺也跟着鬆懈下來。

……沒時間哭了。我得做出藥纔行。我得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咦？我不禁發出聲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雖然還不確定，但我一定成功了。我拼死拼活的努力沒有白費。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我慎重地將材料放進正在加熱的燒杯裏。

……亨利爲什麼會在這裏？

亨利淡淡地說着，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儘管腦袋一片混亂，全身卻感受到喜悅。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你在隱瞞什麼嗎？」

我好不甘心，好氣自己，還有絕望。我什麼都幫不上忙嗎……

「吉爾！」

迪克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呃……」

「只是？你和爺爺在做什麼？那些紙是什麼？」

我一邊想象着她，一邊安心地嘆了口氣。

拜託就這樣維持漂亮的淡綠色。

其實我非常非常想見艾莉西雅。如果爺爺沒有得多提病的話，我應該會立刻衝出去吧。

我把橙色的液體從燒杯移到瓶子裏，快步衝出房間。

雖然還沒試過效果，但我明白。

……橘色？

我的聲音沒有顫抖。

亨利從房間裏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疊厚厚的文件。

「……拜託，一定要成功。」

只要別搞錯利普西姆和卡蘭的分量，應該就能做出一點點托爾奇斯。

我這麼說着，低下了頭。不知爲何，我現在無法直視迪克的臉。他溫柔地拍了拍我的頭，然後離開了。

我暫時等待顏色改變。裝在燒杯裏的液體依然維持漂亮的顏色。

迪克平靜地回答「我知道了」。

「我……留在這裏」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裏，爺爺的病情惡化到這種地步了嗎？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想理解。

我頓時感到筋疲力盡，當場癱坐在地。

這種狀態下，我根本無法去見艾莉西雅。

我做好了覺悟。現在自己應該優先做什麼，艾莉西雅一直都在教導我。

他露出開心的笑容，朝我走了過來。

我擦掉幾乎要流下來的眼淚，再次拿起三種植物，開始調合。

「這就是正確答案嗎？」

我逼近亨利，不讓他有機會逃跑。他似乎放棄了抵抗，開口說道：

吶，艾莉西雅，我做到了哦。我努力了哦。

我慢慢混合三種植物。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所有動作都很重要。

我努力整理着亂成一團的感情。

「那只是他的自私！…………亨利，我開發出了和馬迪一樣的藥」

亨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似乎說不出話，張着嘴一言不發。

「我終於，終於完成了。所以我要去救爺爺。然後，我要讓他好好誇獎我……」

我的聲音在顫抖。我低着頭，強忍着淚水。

「說不想見你確實是威爾大人的自私。你就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吧……但是，唯獨這一點你不要忘記。威爾大人比任何人都要重視你」

亨利溫暖的手撫摸着我的頭。

很多人都會摸我的頭。

至今爲止，摸我頭最多的人是爺爺。他的手比任何人都讓我感到安心。每當那雙又大又粗糙的手認可我時，我就會繼續努力。我就會感到被誇獎的喜悅，心中充滿幸福。

「我去見他」

亨利溫柔地說了聲「好」，然後把手從我頭上移開。

我站在爺爺的房間門前。我用力把剛纔快要溢出的淚水往回吸，然後深呼吸。

我不能讓爺爺看到我哭哭啼啼的樣子。

我振作起來，沒有敲門就直接打開了門。

「……真是了不起的成就啊」

亨利似乎說了什麼，但我沒有聽清。

走進房間的瞬間，我受到了衝擊。

……我從未見過爺爺這個樣子。

我慢慢地走向躺在牀上的爺爺。

爺爺以前的活力已經蕩然無存。綠色的斑點甚至出現在了臉上。他的臉頰消瘦，眼神有些空洞，體重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我至今爲止見過很多人的衰弱，憔悴，甚至是屍體。蘿艾娜村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路克的眼神在強烈地訴說着，希望威爾不要死。

「……不告訴他嗎？」

這個不與他國往來的國家唯一有聯繫的就是梅爾文國。

「我本以爲那樣的女性在這世上只有一位，但艾莉西雅超越了她」

「嗯，已經沒救了」

不只是對治療藥的感謝，也是對爺爺和我相遇後的一切過程的感謝。

「對不起。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你……」

我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沒有。我融合了利普西姆，托爾基斯和卡蘭……雖然沒有做過臨牀試驗，但我覺得這藥的成分肯定和馬迪一樣」

「吉爾從一開始就在艾莉西雅身邊了」

爺爺輕輕伸出手，放在我的頭上。

爺爺對我笑了。

「……治療藥？可，可是那不是需要瑪蒂……」

「吉爾心裏應該也明白。只是，他還沒有做好接受我死的準備」

……他的手好細。

他深藍色的眼眸中滿是擔憂，映出了我瘦弱的身影。威爾把手中的空瓶拿給他看。

爺爺的頭枕在大枕頭上，虛弱地對我微笑。他肯定已經沒有力氣起身了。

真想一直這樣下去。

我滿懷信心地告訴爺爺。

爲了安撫路克，威爾平靜地說道。

「爺爺，要記得喝藥哦」

路克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瓶子。

「可，可是，兄長已經……」

……是爺爺的手。我最喜歡的爺爺的手。

有艾莉西雅的保證就放心了——我本想這麼說，卻發不出聲音。我只能忍着淚水，露出笑容。

「……這是什麼？」

「你真的成功了啊」

從路克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他現在依然愛着她。

爺爺即使變成了這副樣子，也依然在爲蘿艾娜村的居民盡心盡力。

吉爾已經不再只有自己，他有了其他歸宿。

今後他或許會面臨許多困難，但他一定沒問題的。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他的眼中就一直寄宿着想要活下去的強烈意志。

「過來吧」

「…………兄長，我有一件事要報告。迪克去找艾莉西雅了。我阻止不了他」

威爾對她瞭解不多，只在路克剛訂婚的時候見過她一次。

我從未如此深沉地表達過感謝。這句話讓我心中一熱。

「雖然身體虛弱，但她是一位堅強而聰明的女性」

路克疑惑地接過空瓶。

他慢慢地從我手中接過瓶子。

……我不會奢求太多。只要能讓我多活一點時間就好。

爺爺用溫柔的聲音說着，像是要讓我安心一樣，然後拍了拍牀。我坐在了牀上。

威爾記得她雖然比自己小，卻有着某種威嚴。

▽

雖然要撐起虛弱的身體還是很困難，但威爾說話比剛纔輕鬆多了。

「這毫無疑問是成功品」

所以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景象……但一看到爺爺虛弱的樣子，我的內心就彷彿要裂開一樣。

「今後吉爾會拯救很多人吧。這是奇蹟之藥。儘管身爲平民，他也會名留青史，吉爾這個名字將廣爲人知。曾經在那個村子被拋棄，差點死掉的少年，將成爲世界所渴求的人。可惜的是，我無法活着見證那一刻……」

吉爾離開房間後不久，路克走了進來。

難道他有鑑定之類的能力嗎？……還是說，只是單純的鑑別能力？

「謝謝」

喝下治療藥後，全身的疼痛稍微緩解了。藥效立竿見影。

「我，能和艾莉西雅並肩而行嗎？」

「是嗎。果然已經忍不住了嗎……我也想看看他們兩人建立的國家啊」

威爾肯定地說道，路克沉默了。

「甜甜的香味，橙色的液體……」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盯着瓶子。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她身材高挑，皮膚呈褐色，一頭黑髮編成三股辮。是一位膽識過人，開朗而美麗的女性。

「你小時候那麼小……現在卻長大了啊，吉爾」

只要她還在暗中謀劃着什麼，他們就必須面對這個問題。

但是，這也已經結束了。他有很多同伴。他不是一個人。

「已經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我把裝着治療藥的瓶子朝爺爺的方向遞過去。我知道他那雙和艾莉西雅一樣金黃色的眼睛已經失明瞭。

「我想看看兄長建立的國家」

「怎麼會……如果真的完成了，那可是偉大的成就……那麼，兄長您喝了嗎？還沒做過臨牀試驗」

爺爺溫柔地撫摸我的頭，像是要讓我冷靜下來。

「……艾莉西雅和愛梅莉亞很像呢」

要做出和瑪蒂同成分的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吉爾做到了。

「吉爾帶來的多騰病治療藥」

這句謝謝中，一定包含着許多含義。

威爾突然在意起路克的母親茱莉現在在做什麼。她今後應該會成爲吉爾，艾莉西雅，以及迪克他們的障礙。

威爾已經處於隨時都可能離開人世的狀態。不如說，他現在還活着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但是，吉爾。威爾覺得自己的生命還有一絲價值，那就是陪伴在那孩子身邊。

路克露出懷念而寂寞的笑容。

「艾莉西雅的眼睛說，沒問題」

他用一隻手打開蓋子，聞了聞瓶子裏的藥。他的一舉一動都讓我緊張不已。

剛纔明明還差點哭出來……原來眼淚也能這麼安靜地流下來啊。

「……你得到了馬迪嗎？」

「沒事……那個，藥已經做好了」

聽到路克的話，威爾想起了他已故的正妃。嫁到杜爾基斯國的梅爾文國公主，同時也是迪克的母親。

他應該很想再見亡妻一面吧。仔細想想，路克一直很可憐。因爲是情婦的孩子，他應該一直生活在壓抑的環境中。威爾突然消失，他失去了支持他，愛着他的妻子，獨自一人承擔起這個國家。

我用稍微開朗的聲音對爺爺說道。爺爺一瞬間露出了非常寂寞的表情，但馬上又微笑着讓我放心。

「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

爺爺的聲音比平時更加虛弱。我感覺爺爺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路克皺起眉頭，悲傷地說道。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爺爺緩緩開口。聽到他的話，我鬆了一口氣。

「兄長，您的身體怎麼樣了？」

本以爲路克已經長大了，但看來他還只是個孩子。

「他用三種植物做出了藥。你能相信嗎？那個小少年爲了我顛覆了常識」

聽到這句話，一直束縛着我內心的某種東西解開了。一股熱流順着臉頰滑落。

……我想起爺爺以前說過，艾莉西雅的眼睛很特別。

「……以前，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我們稍微聊過。我問她，嫁到這個國家會不會害怕。她笑容滿面地回答，自己的孩子能使用魔法真是太棒了。我至今仍記得她當時的模樣」

「她就是那樣的女性。富有正義感，貫徹信念，無所畏懼……她去世的那天，我的心裏彷彿開了個洞。然後，我似乎又要失去重要的人了」

威爾知道路克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他無言以對。威爾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是，被留下的那個人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威爾希望吉爾和路克不要被自己束縛，能夠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