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十一歲 吉爾

不知爲何，反而是我比較緊張。

爺爺以熟悉的步伐，抬頭挺胸地在王宮中大步前進，表情和離開蘿艾娜村時幾乎一模一樣。

我原以爲他離開村子時，會因爲睽違十幾年見到太陽而更加感動。

我們搭乘馬車時幾乎沒有交談，爺爺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對於來到外面的世界不覺得開心嗎？

或許是因爲要晉見國王，所以一直繃緊神經。

一路上完全沒有遇到王宮的傭人，是迪克安排的嗎？

迪克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他和爺爺見面時，彼此都表現得非常公事公辦……見到親生父親，難道他不開心嗎？

迪克從未透露自己的想法，一直隱瞞着自己的企圖。

「以前我曾經在這裏全速奔跑，結果被父親罵了一頓。」

爺爺突然開口說道。我走在一塵不染的走廊上，對爺爺的發言感到非常意外。

「我一直以爲爺爺從以前就是個沉着冷靜的人。」

從現在的他身上，完全無法想象他全速奔跑的模樣。

爺爺聽到我的話後，輕輕笑了。

「我的家庭教師還抱怨過，說我是個難以應付的孩子。」

「咦，你做了什麼……？」

「我把家庭教師寫的書全部背下來，然後在本人面前一邊調侃一邊複述內容；聽他上課時故意考差，睡覺時卻考滿分。」

「騙人的吧。」

真意外，我還以爲爺爺是認真又優秀的優等生。

「與其說是調皮鬼，不如說是臭小鬼。」

話說回來，迪克的愛真是驚人。

「我在信上滴了幾滴血，還讓艾貝爾喝下。」

爺爺露出柔和的笑容，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摸了摸我的頭。

「路克。」

「她果然真的是……」

……這做法太超乎常理，我無言以對。

「原因在於我處理得不夠好。我太相信自己的力量，太大意了。」

我最喜歡這雙有點粗糙的大手了。

爺爺這麼說的同時，我們抵達了上次那扇巨大的門扉前。

「好久不見了。」

……咦？是這樣嗎？之前謁見的時候，他不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嗎？不如說，他甚至把迪克當作已經死去的人。

雖然在我和艾莉西雅面前是個溫柔又聰明的爺爺，但自從成爲蘿安娜村的領袖後，他的威嚴就增加了。而現在，和國王說話的他看起來完全像是另一個人。

國王聽到這句話後，抬起頭來。

爺爺用沉穩的聲音呼喚國王的名字。國王聽到聲音後，回過神來。

「不過她被流放到國外了。」

我驚訝地默默看着這一幕。整個房間暫時被寂靜所包圍，這股奇妙的緊張感讓我的心跳加速。

「現在想想，幸好我變得無法使用魔法。我終於能擺脫名爲期待的重擔……但相對地，也給你帶來負擔了。」

「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兒子。」

「……王兄一直是我的目標。不管你會不會使用魔法，我都一直很尊敬你。雖然我想變得跟你一樣，但我辦不到。」

「他優秀到讓我沒有立場……兄長，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迪克直視着爺爺說道。

如果國王試圖幫助蘿艾娜村的某人這件事傳出去，他的立場就會變得岌岌可危。所以，這應該是國王和迪克之間的祕密。

迪克有些尷尬地說道。

「您不也是嗎？」

爺爺會怎麼回答呢？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應。

「你很努力了。」

「因爲我覺得沒必要特別提起。而且迪克也要求我保密。」

迪克，你這樣在背地裏行動，會不會有點太過火了？

……道歉了。國王向爺爺道歉了。

的確，只要有聖女在，這個國家就能長保安泰。

國王說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近爺爺。

國王瞪大了眼睛。

「是艾莉西雅的。」

「因爲我認爲好奇心旺盛的她，一旦知道蘿艾娜村的存在，就一定會去那裏。」

爺爺靜靜地慰勞國王。

我第一次覺得國王很幼稚。在哥哥面前，他露出了弟弟的表情。

「要是迪克沒寄信來，我應該不會在艾莉西雅來訪的那天外出。」

「我知道就算道歉也無法得到原諒，但請原諒我母親的愚蠢行爲。非常抱歉。」

他緩慢而恭敬地說完，深深地低下了頭。

迪克說得理所當然。

謁見國王的場所。對爺爺來說，是睽違數十年的重逢，而且還是以最糟糕的方式離別的弟弟。

不管國王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至少他很仰慕自己的哥哥。

「類似言靈。我打開信後，就聽見少年的聲音。」

事到如今，我有點後悔了。或許應該更慎重地行動。

這也是當然的。我親口說和親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

……啊!?

「我的外甥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不是在諷刺，而是真心這麼說。

「等、等一下，迪克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和爺爺聯絡的？」

「真虧你能把信送到外公手上。」

對了，艾莉西雅八歲時纔去見外公。也就是說，迪克當時十三歲，是開始使用魔法的年紀。而且，迪克的魔力非比尋常。

比起中飽私囊的愚王，這算是個不錯的判斷。不過，這終究只是把事情推給別人而已。

「這裏沒有人會打擾舅舅和父親的對話。」

仔細想想，艾莉西雅的運氣真的很好。外公竟然會在晚上出現在蘿艾娜村與外牆附近，這種事可不常見。

「我也老了啊。」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應該就是他憧憬爺爺而模仿出來的吧。

「爺爺，雖然我並不強，但還是會保護爺爺的。」

國王坐在雕刻着細緻花紋的豪華椅子上。

爺爺沒有表現出責備的樣子，開心地說道。

這句真摯的話語，肯定打動了國王的心。國王只是默默地凝視着爺爺。

爲了確保艾莉西雅能自由行動，又不會遭遇危險，他竟然準備得如此周到。

爺爺繼續說：

「你是怎麼讀信的？」

我還沒跟上他們的對話。

聽到迪克的話，爺爺輕輕點頭。同時，衛兵打開了沉重的門。

國王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所以，我纔想請聖女幫忙。」

「我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憎恨母親的一天。」

那不是憤怒或厭惡，而是混雜着喜悅與罪惡感。看得出來，他只是單純地因爲見到爺爺而感動。

他的聲音充滿緊張。

「……謝謝。」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用敬語說話，感覺有點新鮮。

「在這個世界，這種事多不勝數。」

「你明明在艾莉西雅小時候，一聽說她曾在五大貴族面前提起蘿艾娜村的事，就立刻寫信給我了。」

明明被陷害，喫了不少苦頭，爺爺卻能說出這種話，讓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國王對爺爺使用敬語……回到村子後告訴大家吧。

……是因爲迪克的信嗎？雖然不看到本人，他也不知道迪克是不是真的還活着，但就算無法確定迪克還活着，只要有一絲可能性，他就會拼命地試圖救出迪克。

國王的動作有點僵硬，大概還在緊張吧。

「兄長……好久不見了。」

「你不需要道歉，你本來就沒有錯。」

「來，快點進去吧。父王在等着。」

「你好像好幾次都試圖救我出來。」

雖然看起來很有威嚴，但看到爺爺的瞬間，他的表情就變了。

我應該只有現在能見到這樣的國王吧。

「我也一直想知道村子的情況，但我不可能親自前往。比起我，艾莉西雅對蘿艾娜村更感興趣。我知道舅舅被幽禁在蘿艾娜村，爲了以防萬一，才通知了舅舅。沒想到艾莉西雅真的去了村子，讓我嚇了一跳。」

緊張感瀰漫。這次的情況跟以往不同。我繃緊神經，也跟着走進去。

「不是說好要帶進墳墓的嗎？」

「她的事就交給迪克了。」

說不定，這個世界上正常的人只有我一個。

爺爺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天真無邪的少年笑容。

看到國王筆直望着爺爺的眼睛，我知道不管結果如何，他都努力過來了。

雖然稱不上兄弟的感動重逢，但國王毫無疑問地爲能再次見到哥哥而感到高興。

「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如果是我，絕對說不出這種話。我只會選擇讓他也嚐到相同的苦頭，或是更殘酷的報復……是我的個性太差了嗎？

「你是怎麼寄信的？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一直瞞着我這件事嗎？」

爺爺用跟平常有些不同的年輕口吻說道。

迪克輕笑一聲。他提到艾莉西雅時，表情非常溫柔。

這兩個人的重逢毫無疑問是推動歷史的重大事件，但對我來說，爺爺就是爺爺。所以，我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國王不發一語。應該說，他無話可說。

「……那雙眼睛是……」

「真想見見當時的爺爺。」

……感覺他越來越年輕了。

國王像是在細細品味這句話，小聲地喃喃自語。

的確，如果被衝到蘿艾娜村，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國王就是抱着這樣的不安，持續尋找爺爺，試圖拯救他。

雖然說是因爲艾莉西雅的緣故，但迪克應該也明白父親的想法吧。所以纔會孤注一擲，寄信給爺爺。

感覺這整件事都是奇蹟的疊加……如果艾莉西雅沒有采取行動，就不會有這種結果了。

「母親大人還好嗎？」

聽到爺爺的話，國王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我想應該還很健康。」

果然，把爺爺趕出去的女人還活着！

「她很狡猾，幾乎不會露出破綻。不知道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既然爺爺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想必是個相當厲害的人物。

「……教育艾莉西雅和那位少年的人是兄長嗎？」

國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突然這麼問道。

「是啊。不過，他們比我優秀多了。」

爺爺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調。他談到我們時，聲音總是這麼柔和。

「他們散發的氛圍和你有點像。偶爾會露出銳利的眼神之類的。」

「真是光榮。」

光榮的是我啊。我在心中如此吶喊。

「兄長，你有成爲杜爾基斯國王的打算嗎？」

國王誠摯地問道。

這句話不僅讓爺爺，也讓迪克嚇了一跳。

威爾，如果能再見到你，我會緊緊抱住年幼的你，對你說「我愛你」。』

我只是希望爺爺成爲這個國家的國王，所以把想到的話說出來。

不過，我只想說一件事。我很重視你。我這一生最愛的女人只有你的母親，也就是王后卡蓮。路克的母親茱莉也察覺到這件事，所以她很討厭你。

「他們是指誰？」

啊啊，不知爲何，我突然好想見她。

「即使失去了全部的魔力，父親依然對兄長抱有期待。他心底深處對兄長的信賴，甚至到了讓我嫉妒的程度。」

聽到爺爺的話，國王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我聽說過前任國王是個在女性關係上很隨便，沒有能力的國王。而且，他實際上也包養了這個國家禁止的妾。

「……請不要誤會，父王比任何人都相信兄長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

他是認真的。從他的語氣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爺爺年輕時有多麼優秀。

國王稍微離開原地，從放在椅子旁的小木箱裏拿出一封信。那是一封已經變成茶色的信。

雖然我沒有父母的回憶，但取而代之的是和艾莉西雅的許多回憶。

「沒有前例讓不會魔法的人當國王。」

話說回來，爺爺居然會說出這種話，真是稀奇。雖然很失禮，但不管我怎麼努力，都無法想象爺爺談論女人和戀愛的樣子。

「父王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兄長而已吧。他因爲罪惡感而減少與兄長見面的次數，纔會招致誤解。父王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是啊。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母親纔會變得那麼扭曲。」

艾莉西雅的祖父……爺爺!?

不過，既然是支撐這個國家的三人，應該會用某種方法活下去吧。

我看得出來爺爺聽到這句話後有些動搖。

『威爾

爺爺闔上信紙，輕聲笑了笑。

「就是被拉瓦爾國放逐的那三人。艾莉西雅的祖父也在其中」

不可思議的是，你從來沒有抱怨過。你總是乖乖聽我的話，支撐着這個國家。

「已故的父親不會允許的。」

「其實……父王有封信交給我保管……父王直到臨終前都不知道兄長被流放到蘿艾娜村。我也是在收到迪克的信之前都不知道這件事。然後，父王一直以爲兄長是因爲策劃暗殺他而被處死……他一直認爲自己是罪魁禍首，所以一直很自責。」

「既然沒有前例，由爺爺開創新的先例不就行了嗎？」

「這樣啊，他不知道真相就去世了，或許也是件好事。」

哎，可能已經死了？

就連毫無關係的我，也緊張到心臟跳得很大聲。

第一次聽到的事實讓所有人都難掩驚訝。

你是卡蓮留下的唯一遺物。失去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東西后，我才發現這一點。事到如今，我才後悔自己在她生前沒有多和她聊聊。

爺爺緩緩地打開信。

「兄長，我再問一次。你不想成爲這個國家的國王嗎？」

「真是個笨拙的父親。」

他緩緩地將信交給爺爺。

不行，我逐漸受到艾莉西雅的影響，變成以把別人當成壞人取樂的思考模式了。

短暫的沉默降臨。

「可是，我小時候和他們約好了。如果我成爲國王，他們一定會在我身邊。」

爺爺一臉緊張地從國王手中接過信。

「我無法使用魔法後，身邊的人的態度就變了。父王也對我失望，不再看我一眼。」

雖然不知道信的內容，但上面一定寫着好事吧。看到爺爺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我這麼想。

「這是父親最後的遺言。」

……說來也是。他們被拉瓦爾國放逐後，就再也沒有確認過他們的生死。說到底，這個國家對外交完全不感興趣。

「不過，他們可能已經死了」

居然寫信給死人，或許我的腦袋也變得不正常了。不過，我想在死前寫下這封信。

「女人的嫉妒真可怕。」

只有這份記憶絕對不會被任何人奪走。不管我年紀多大，只有和她一起度過的記憶會留在我心中。那是永遠不會消失的永恆寶物。

傳聞果然不可信。

你一定很恨我吧。你之所以會死，原因正是我。放心吧，我很快就會到你那邊去了。到時候你可以盡情地罵我。我很清楚自己是個沒用的父親，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甚至還有迪克被艾莉西雅這個惡女玩弄的傳聞。

……爺爺成爲國王的瞬間，應該不會變成獨裁者，讓這個國家的人民受苦吧。就算真的變成那樣，感覺也挺有趣的。

國王的話讓我看見了爺爺的內心糾葛。

爺爺緊緊握住信紙，微微顫抖着。國王只是默默地望着爺爺。

「……兄長擁有國王的資質。從小就和你在一起的我最清楚了。」

信的感想只有這樣，讓人超級在意內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