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十一歲 吉爾

艾莉西雅關在小屋裏已經過了兩年。

感覺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間。雖然很矛盾，但真的就是這種感覺。

我每天都專心讀書。既然艾莉西雅變強了，我身爲站在她身邊的助手，也必須變得更聰明纔行。

終於……終於能見到艾莉西雅了。我究竟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呢？

我幾乎沒睡，早早起牀，站在小屋前。現在是早上三點半，還沒有人要起牀的跡象。天氣有點冷，天空籠罩着一層陰暗的霧氣。

我稍微長高了一點。雖然以十一歲的男生來說，還是非常矮。

艾莉西雅會變了嗎？

這兩年來，她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在那間木造小屋裏一心一意地提升魔法等級。如果是我，肯定無法忍受。我非常清楚艾莉西雅「想成爲惡女」的信念有多麼堅定。

她什麼時候纔會出來呢？我心神不寧地觀察小屋的情況。

我等了兩年才終於能見到她。

艾莉西雅剛離開時，我感覺一天非常漫長，最喜歡的書內容也完全讀不進去。我就是如此依賴她。

今天，是艾莉西雅從小屋出來見我的日子，告訴我這件事的是艾莉西雅的父親。

威廉姆斯・阿諾德，他對我非常好。不僅隨時允許我使用圖書室，當我直接在圖書室睡着的時候，他還會把我送回房間。

一開始我真的很恨他。對於他給艾莉西雅的條件，我打從心底感到憤怒。

但是，他纔是最後悔自己所作所爲的人。

我問阿諾德要不要去接艾莉西雅，他說讓我去比較好。

我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只是沒想到阿諾德會這麼說。

亨利和迪克一年只會見我幾次，因爲我基本上都待在圖書室。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小屋的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心跳加速……終於能見到艾莉西雅了。

艾莉西雅輕輕閉上眼，吸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看向我。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艾莉西雅的容貌。

「這兩年來，我一直在想，威爾爺爺明明眼睛看不見，爲什麼能那麼準確地看穿人心呢？」

「母親大人？」

「語氣變輕浮了。」

「我什麼都沒變哦。」

我瞪大眼睛，艾莉西雅突然笑了出來。

「因爲吉爾的表情太好懂了不是嗎？」

「沒關係。比起這個，這兩年間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艾莉西雅，你的說話方式變了呢。」

「你的意思是，你對外界的變化變得敏感了？」

「不是魔法哦。」

……好美。

艾莉西雅說完，開心地笑了。

艾莉西雅皺起眉頭，似乎在思考。

「啊啊……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她那雙凝視着我的眼睛充滿魅力，我只能茫然地看着艾莉西雅。

艾莉西雅用非常小的聲音嘀咕了些什麼，但我幾乎聽不清楚。就算我再問一遍，她也不會再說一遍了吧。因爲她就是爲了不讓我聽到才小聲嘀咕的。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嗎？」

「我一點也不厲害。」

她的語氣果然變得相當不同，是因爲她沒有和別人說話嗎？

能得到她的認同，對我來說或許是最大的愉悅。

「別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嘛。」

這麼說來，我還沒見過艾莉西雅的母親。

「阿爾伯特哥哥大人、蓋爾大人和卡提斯大人學會了等級80的技能，迪克大人超過了等級100。這麼說來，利茲小姐好像也學會了等級100的技能。」

艾莉西雅說着，嘴角微微上揚。

我進入森林沒多久就發現，艾莉西雅的腳底變得黑漆漆的。

艾莉西雅一邊鑽過雜亂的樹枝一邊說道。

該說她的微笑中流露出知性與品格嗎？

沒想到自己的心思會被看穿……她用了魔法嗎？

「是啊。」

「唔～完全沒頭緒。不過，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怎麼可能去啊。她只會說說而已。」

「這麼早啊，吉爾。好久不見。」

這麼說來，迪克的耳環多了一個。翡翠色的魔法石戴在藍色魔法石旁邊。那是超過等級100的證明嗎？

明明她的長相沒有改變，給人的感覺卻和兩年前大不相同。

烏黑亮麗的長髮及腰，微微上揚的黃金色眼眸中閃爍着絕不動搖的光輝，顯得十分神祕。或許是因爲她從未離開過小屋，她的肌膚白皙如雪，薄嫩的嘴脣微微泛紅。所謂的「美麗」大概就是指這種感覺吧。

艾莉西雅得意地說道。

……這已經不是厲害可以形容的了。

「我母親有點奇怪。平時很悠哉又沉穩，但又莫名地有膽識……總之就是個怪人。」

啊，這個表情。有點壞心眼的笑容……是平時的艾莉西雅。

明明爺爺說過那裏很危險，只能在晚上過去，現在去沒問題嗎？我腦中突然浮現這個想法。

「對，母親大人。」

我本來想說「這點我們很像」，但還是算了。

「這太奇怪了。」

這個國家應該沒有達到等級100的人才對。爲什麼沒有前例的事情會一口氣發生這麼多？

「好好解釋。」

……又被看穿心思了。

「就這樣？感覺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她說了什麼？」

「霧氣出現了……話說，吉爾這兩年是怎麼去蘿艾娜村的？」

「因爲沒有說話對象嗎？哪裏奇怪了？」

「是嗎？太好了。在和大家見面之前，我得先去一個地方，跟我來。」

「不過，總覺得兩年前的你更像惡女。像剛纔那種困擾的表情……」

「那爲什麼？」

艾莉西雅說完，抓住我的手臂往森林的方向跑去。

宛如佇立於霧中的美女……又像是不小心降臨人間的女神。

森林裏感覺有點詭異，比起夜晚，早晨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我沒辦法那麼努力。」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那似乎不是謙虛，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想。

她要去的地方應該是蘿艾娜村。

「哎呀，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最後還是沒去蘿艾娜村嗎？」

她的語氣變得比以前輕快了一些。

因爲我沒什麼興趣，所以完全不知道。

「吉爾？你還記得我是誰吧？」

她真的很奇怪。明明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卻不知爲何很有魅力，讓人無法討厭她。

她看起來不像之前那樣，試圖散發出惡女的氣場。

「啊!? 咦!? 」

「不愧是我的助手。」

「聲音的語調、表情、態度、氣氛……我重新體會到，光憑氛圍和聲音讀取人心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儘管如此，和威爾爺爺相比，我還差得遠呢。」

艾莉西雅緩緩朝我走來，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幾乎快要爆炸。近距離一看，我發現艾莉西雅也長高了，眼神中流露出知性。

「我聽說凱瑟・利茲在學園和鎮上都非常受歡迎。」

艾莉西雅似乎完全不在意腳上的髒污。

我這麼一說，艾莉西雅就微笑着說：「是嗎？」

我試探性地盯着艾莉西雅的臉。

「哎，因爲是遊戲的主角們，聚集了超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總覺得她比以前更有活力了。

雖然我絕對不會說出去，但決定權在艾莉西雅手上。

艾莉西雅說着，用力摸了摸我的頭。

「這兩年間，你真的沒跟任何人說過話嗎？」

「或許真的變了。」

艾莉西雅說着，又露出困擾的表情。她似乎在猶豫該不該告訴我。

剛纔心臟還跳得快到發疼，現在卻有種瞬間停止的錯覺。她那驚人的美貌令我屏息。

果然，她似乎不是我認識的艾莉西雅。

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艾莉西雅真厲害。」

我因爲她的變化而說不出話，只能緩緩地深深點頭。

艾莉西雅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她發誓要成爲惡女時，從未露出這種表情。

我只聽得見心跳聲，手心滲出汗水，我屏住呼吸。

騙人的吧。我以爲這兩年來，我隱藏自己心思的能力已經進步很多了……而且現在還能臨機應變地做出各種表情。

「母親大人來見過我一次。」

艾莉西雅笑得眼角都擠出皺紋了。我一瞬間心跳加速。

「對不起哦，吉爾。因爲你的反應太有趣了，忍不住就捉弄你了。」

「啊，艾莉西雅！你沒穿鞋！」

「你母親沒對你說什麼嗎？」

「努力？不對。我或許有忍耐力，但我只是想成爲惡女而已。爲此，我只做了必要的事。」

被說中想法，我不禁僵住。

「什麼意思？」

我點頭附和。

「你覺得我不像惡女了？」

「騙你的啦。」

「小屋裏面只有我，但小屋外面有很多人對吧？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她要是變得受歡迎，我這個惡女的評價也會跟着上升。」

「用這個。」

「唔～她只說要做的話就做到底。」

我將裝着淡粉色液體的瓶子拿給艾莉西雅看。她應該沒想到我會帶着這個吧，艾莉西雅瞪大了眼睛。

「那個，你是怎麼拿到的？」

「是亞莉的父親給我的。」

「父親大人……」

艾莉西雅小聲地呢喃。

她的表情中混雜着驚訝與喜悅。

「這藥好像叫作艾貝爾。」

我輕輕搖晃瓶子說道。

▽

今天是我兩年來第五次來到這裏。

而且第一次的一年就去了四次。我向爺爺和蕾貝卡好好說明了艾莉西雅的事。

他們雖然很驚訝，但很快就理解了。

在那之後，我時隔一年再次站在這裏。魔力之霧依然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牆壁。這個村子對我來說是地獄。艾莉西雅似乎看穿了我的表情，溫柔地輕拍了兩下我的頭。

我深吸一口氣，和艾莉西雅一起穿過霧氣。

怎麼回事？總覺得村子的氣氛和平時不同……是我的錯覺嗎？

或許是因爲現在是早上，村民們大多已經起牀，視線瞬間集中到我們身上。尖銳的視線刺向我們。

這下不妙，艾莉西雅會被攻擊……

然而，她毫不畏懼，以毅然的態度直視他們。

……啊啊，艾莉西雅就是這種人。

「怎麼了？」

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村民們讓出一條路，出現的是令人懷念的面孔。感覺她的身高比最後一次見面時長高了不少。

艾莉西雅坦率地向她道謝。

而爺爺的左眼則出現了閃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瞳。

「威爾爺爺，可以稍微蹲下來嗎？」

「艾莉……西亞？」

「對啊。死後就會回到持有者身邊。」

一個人開始說話後，大家就一起說了起來。現場一下子變得吵吵嚷嚷。

裝飾在王宮牆上的畫，畫的是誰和誰。

「她能不能把我們從這裏救出去啊？」

蕾貝卡回答了我的自言自語。她稱呼爺爺爲師傅啊。

「那些愛說閒話的傢伙都夾着尾巴逃到村子深處去了。不過偶爾還是會跑出來鬧事就是了。現在感覺是分成好的地方和壞的地方吧。」

蕾貝卡瞪大眼睛，小聲地喃喃自語。

雖然採取行動的是爺爺和蕾貝卡，但中心人物是艾莉西雅。她本人沒有意識到，但會自然地吸引他人。而且，她很擅長掌握人心。

不過，就算是這樣，一般人也不會輕易把自己的眼睛交給別人吧。

爺爺總是姿勢端正，充滿威嚴。雖然頭髮花白，但臉上沒什麼皺紋，即使眼睛看不見，也能看出他面容端正。

蕾貝卡用不識相的發言打破了寂靜。她探頭看着我的臉問道。

……難道說，她是爲了學這個魔法才一直窩在小屋裏的？

艾莉西雅說着，溫柔地揚起嘴角。

……沒錯。爺爺果然就是那樣。

「好厲害……」

爺爺的話讓周圍再次陷入寂靜。一滴淚水靜靜地滑過爺爺的臉頰。他的眼淚讓這個村子所有人心中一緊。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爺爺露出笑容。

「我懂，很帥。」

「那個美少女是誰……」

她清澈的聲音響徹寂靜的村莊。閃耀的白光緩緩地包裹住爺爺和艾莉西雅。過於耀眼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睛。

「好久不見，蕾貝卡。」

艾莉西雅將目光轉向爺爺，我這才明白，爺爺比我想象中年輕許多。

而且，艾莉西雅不會因爲這種事要求爺爺回報……她的行爲——說起來就是聖女。看來，她要走上惡女之路還早得很呢。

同時，艾莉西雅的聲音也消失了。我緩緩睜開眼睛。

這世上應該已經幾乎沒有人會使用這種語言了。而且據說要學好這種古語需要花費數十年的時間。

「威爾爺爺？」

「不過頭髮全白了。」

明明我和爺爺相處的時間更長，但感覺艾莉西雅和爺爺之間有着更深的羈絆。

「威爾爺爺！」

幾名年輕人的聲音傳入耳中。我聽不太出來他們是在貶低還是在稱讚。

我原本以爲就算有人學會了100級的魔法，也不會有人能使用需要古語的魔法。

接着，她突然開始詠唱咒文。那是我從未聽過的語言，她像唱歌一樣詠唱着。很快地，小小的亮光開始輕飄飄地飄浮起來。

蕾貝卡盯着艾莉西雅說道。

爺爺一出現，村民們的態度就變了。感覺爺爺好像是這個村子的領袖。這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艾莉西雅。」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爺爺哭泣。

「既然艾莉西雅在努力讓自己升到90級，那我們也得努力纔行。不過實際上，是師傅讓這個村子的治安變好的。」

「是嗎？謝謝。」

爺爺說着，站到蕾貝卡身旁。

爺爺強忍着淚水，用感慨萬千的聲音說道。淚水彷彿隨時都會奪眶而出。我感覺胸口深處湧起一股熱流。

「真不敢相信。」

客觀來看，她簡直就像來拯救這個村子的聖女。雖然就算撕爛我的嘴，我也不會說艾莉西雅是聖女。因爲艾莉西雅絲毫沒有拯救這個村子的念頭。

雖然我隱約察覺到了，但還是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村民們也瞠目結舌地僵在原地。甚至有人張着嘴一動不動。

兩人感情好到讓人不禁嫉妒。

我的臉上自然地浮現笑容。

我的預想變成了確信。

「大概五十歲左右吧。」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艾莉西雅身上。許多人看到艾莉西雅的美貌後都倒抽了一口氣。

蕾貝卡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你喜歡老頭子啊？」

艾莉西雅走近爺爺，緊緊抱住他。爺爺雖然瞬間僵住，但立刻溫柔地撫摸艾莉西雅的頭。

艾莉西雅開心地喊道。在爺爺面前，她似乎會展現出與年齡相符的少女表情。

艾莉西雅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看來是順利成功施放魔法讓她鬆了口氣。

爺爺看着艾莉西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似乎還沒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艾莉西雅，真的很謝謝你。我……能看見這個村子所有人的臉了。」

「威爾爺爺。」

我們默默地看着他們。艾莉西雅把嘴湊近爺爺的眼角。

艾莉西雅這麼說道，爺爺雖然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但還是照她說的蹲了下來。

「這個村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爺爺也跟在蕾貝卡身後。

「還挺帥的嘛。」

「用魔法治好的話，師傅死後艾莉西雅的眼睛會恢復原狀嗎？」

「威爾爺的眼睛恢復了。」

「你變得好漂亮。」

她想做什麼？

將銀色長髮綁成一束的淡褐色眼眸少女，看到我們後瞪大了眼睛。

光芒逐漸增強變大，我緊緊閉上眼睛。強烈的光芒瞬間襲向我的眼睛，但刺激很快就消失了。

蕾貝卡說完輕輕一笑。

充滿威嚴的低沉嗓音響起，彷彿讓空氣都緊繃起來。

確實，任誰都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聰明又溫柔的他，是我憧憬的人。

當時……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所以，我問了迪克。

不過，村民們的對話感覺比平時要安靜得多。知道艾莉西雅會使用魔法後，應該會有人不顧沒有勝算的事實，口出惡言辱罵她纔對。

「老夫的名字是尋求者・威爾。」

艾莉西雅的左眼正不斷冒出黑煙狀的東西。

「艾莉西雅，原來你有這麼漂亮的臉啊。」

……難道是迪魯基斯國的古語？

……原來是這個魔法啊。

艾莉西雅把臉稍微湊近爺爺。爺爺緩緩地把手放在艾莉西雅的臉頰上，他的手微微顫抖着。

「講話方式也很像老頭子。」

艾莉西雅用平靜的聲音呼喚爺爺。

看樣子，她也已經明白了。艾莉西雅用眼神向爺爺訴說，爺爺似乎也明白艾莉西雅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