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悠遠的愛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1.1萬 字
嘆息被染上蒼白,隨即消散在冰冷的寒風之中。
即便在校服外裹着厚重的牛角扣大衣,圍上羊絨圍巾,寒氣依舊刺骨。我把雙手插入口袋,臉埋進圍巾,縮着身子在街上走着。
視線前方,行人專用的綠燈開始閃爍。
周圍的人羣慌忙奔跑起來,我卻停下腳步,取出手機。打開LINE,再次確認。
詩暮:明天似乎久違地會下雨,要來學校嗎?
午休時發出的消息,直到放學後的現在也還顯示未讀。不知她是還在睡着呢,還是正沉浸在作曲的世界裏無法自拔呢。
在和無月的那件事之後,潤奈的上學頻率和聯絡次數便急劇減少。
一週只來學校一兩次,曾經每天都不會落下、總要打上兩三個小時的電話,如今也大多隻剩下幾條簡短的消息往來就結束了。
和潤奈創作出『憂與愛』的時候一樣——不,是比那時更甚——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抑鬱之中。我在圍巾深處,再次無聲地嘆了口氣。
氣息沒有凝結成霜,只是悶在柔軟的織物裏,讓布料染上一絲溫熱。這條藍色的圍巾,是朋友送的禮物。
耳邊隨機播放的音樂切換了曲目。
從THE NOVEMBERS的『黑色彩虹』,換成了STRAIGHTENER的『Melodic Storm』。
我收起手機,抬起頭。
紅燈變綠。
(就像潤奈她正在做她該做的事一樣……)
邁出腳步的同時,我這樣想到。
(我也要,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雖然上次我失敗了。
但這次,一定不會出錯。
☂
「——詩暮?」
見潤奈身子扭來扭去,我這才鬆開手。她有點失落似的輕輕「——啊」了一聲,鼓起了臉頰。真難伺候。
「都說了是現實。」
潤奈睜開眼睛。直直盯着我,眨了幾下,纔開口道:
「總有一天廚藝會超過她的。」
「你剛剛不是還說『總有一天』嗎?」
「……所以。來嗎?」
輕輕掐住潤奈的臉頰,往外一拉。軟得像年糕。
我從她手中接過空碗,回到廚房,將稍微加熱過的味噌湯倒入碗中。看她似乎餓壞了,我便多舀了幾塊料進去。
——而是。
「其實總共寫了十二首,夠做一張完整專輯了。從中精挑細選出了六首。」
「是夢啊。」
「是嗎?是不是你聽錯了。」
潤奈放下碗筷,一口咬住了飯糰。她一邊慢條斯理地咀嚼,一邊頂着睡亂後剛整理好的頭髮,睡眼惺忪地盯着我看。
「……………………」
我用手託着下巴,欣賞潤奈用餐時的模樣。
潤奈垂下了目光。
「是現實哦?」
潤奈的聲音聽起來軟綿綿的。應該是剛睡醒吧,眼皮沉沉地往下墜,頭髮也亂糟糟地。她穿着淡藍紫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看起來很暖和的白色加絨連帽衛衣。
「下次錄音……你要來嗎?」
「…………」
「還有,性騷擾。別用那種下流的手法揉來揉去的…………」
「幻覺還在說話……」
「嗯。」
喝完第二、第三碗味噌湯,又喫完了讓我新做的共計五個飯糰後,潤奈開口道。
潤奈拿起碗和筷子。用筷子輕輕按住碗裏的食材,將碗微微傾斜,安靜地啜飲着湯汁。一舉一動都極爲優雅,舉手投足間無不流露出良好的教養。
「……………………」
「哪做的了那麼多。」
「咿呀……」
喫完第一個飯糰後,潤奈用毫無感情的嗓音說道。
「不了,這次就算了吧。」
「詩暮。」
「…………」
「嗯。六首。」
「對了,潤奈——」
正要把杯子送到嘴邊的潤奈,手停住了。沒等她開口,我便搶先繼續道:
我站在廚房裏,正煮着味噌湯的配料,應了一聲:「嗯。」
☂
目光移向牆上掛着的那本12月的日曆,
潤奈看向鍋中後向我提問。我用湯勺攪了攪味噌,點頭肯定。
「——看吧?是現實對吧。明白沒,貪睡鬼女孩。」
雖然之前已經聽過幾首試錄的DEMO了,但不知那些是否會被採用。這會是一張怎樣的EP(或者說迷你專輯),我幾乎無從預測。
「好哦。」
這是我不摻半點虛假的真心話。
我嚐了嚐味噌湯。稍微,鹹了一點。
「我廚藝會馬上超過老師的。」
「二十四號那天你有空嗎?」
「…………」
「哎,真是的。」
「……聞得到味道的夢,真稀奇啊。」
「嗯。其實我最近一直在找『老師』學習做飯。」
「你這話我覺得纔是在性騷擾吧?說這種話的,是這張嘴嗎?還是這張嘴?嗯?」
眼底落下一片晦暗的陰影。
「我生日那天你不是給我了嗎,備用鑰匙……話說,防盜鏈倒是掛好啊。你也太沒防備心了吧。」
我一邊用湯勺攪拌開味噌,一邊提醒她。紅味噌與高湯的香氣緩緩瀰漫開來。潤奈抽了抽鼻子,閉上眼睛。
「我想以聽衆的身份,純粹地去享受YOHILA的新歌。」
——這其中,有多少首是因爲我,又有多少首是從無月及昔日YOHILA成員留下的餘音中誕生的呢?
「誒?」
我關掉電磁爐,朝她走去。
「……。味噌,是紅味噌嗎?」
「總有一天……」
「兩個不夠喫。給我做一百個。」
桌上擺着刻有『老公的♡』和『老婆的♡』字樣的玻璃杯。潤奈喝的是茶,我喝的是冰咖啡。
只這麼應了一聲。面無表情。
「……………………。這樣嗎。」
「誒。像老師一樣。」
正因如此,我更想以完全未知的狀態,去迎接YOHILA主流出道後發行的全新歌曲。
「我不是說過了嗎?」
客廳暖氣開得很足,讓我覺得有些許悶熱。
看向緊盯着我的潤奈,我將續好的味噌湯遞給她,笑了笑。
「……是在坦白出軌?」
「嗯。因爲潤奈是愛知出生的嘛,想着你可能會喜歡。配料是魔芋、蘿蔔、胡蘿蔔、牛蒡、芋頭、雞腿肉……做成什錦風味。就算你只喝這個也能補充營養。」
她重複我的話,垂下目光。停頓片刻,
爲了驅散這份陰影,我連忙接續道。
「詩暮你……廚藝是不是變好了?」
正當我心中掠過一絲近乎嫉妒的情緒時,
「這麼多?距離上次錄音纔過去三個月多一點吧。」
「肯定是夢,嗯。畢竟,詩暮怎麼可能在我家裏嘛。」
「早上好,潤奈。打擾了。」
「呀、不行!詩暮……嗯……」
『當然!』
「也太多了吧!」
潤奈再次問道。我的回答並非——
面對裝傻的我,潤奈無言以對。
她眨巴着眼睛,揉了揉眼皮,點了點頭。
「——啊。新曲,已經做好了啊。」
「還有,再來一碗。」
餐桌上擺着爲我潤奈準備的單人輕食——一份什錦風味的味噌湯,以及兩個飯糰。飯糰雖是簡單的鹽味飯糰,但在蒸煮時加入了白醬油、醋和米油。醇厚又清爽的口感,和濃郁的紅味噌湯搭配起來應該會很合適。
「……詩暮。」
「不是你給我的備用鑰匙?」
「非法闖入。」
☂
聖誕老人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自從領悟到這一點、不再收到禮物之後,聖誕節對我而言,便徹底淪爲無非是在夜裏喫喫炸雞、蛋糕的無聊節日。
但是,今年不同。
12月24日,平安夜。
我以『約好了』爲由,缺席了16年以來從未間斷的家庭聚會,躲過了家人(主要是姐姐)連珠炮似的盤問,走進了夜晚的街道。
傍晚五點。
若是夏天,天肯定還大亮着,但這個季節卻已漆黑一片——那座充滿異國情調的紅磚車站,被橙色的燈光點亮。行道樹的燈飾璀璨奪目,整座城市彷彿都沉浸在狂歡之中。
(……畢竟是這麼個節日,情侶真多啊)
我坐在石造的長椅上,呆呆地眺望着站前的景色。
即便在東京,這一帶的街景也顯得格外精緻,瀰漫着成熟的氛圍。
人雖多,卻不嘈雜。氣氛雖熱鬧,但也不失優雅。沐浴在這樣的氛圍裏,我竟覺得自己也變得成熟了起來。
我閉上眼睛。
放在外套口袋裏的手,確認了一下那個的觸感。
「詩暮。」
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睜開了雙眼。
——眼前站着一位天使。
她穿着如同雪一樣潔白的大衣,圍着藍紫色的圍巾,格紋百褶裙配上黑色連褲襪。還有一雙讓人聯想到馴鹿毛色的棕色系帶靴。曾在初次約會時背過的黑皮迷你單肩包上,還掛着一個打扮成聖誕老人的嘔吐蛙。
光是如此就已經可愛得令人無可挑剔了——然而
「……詩暮?」
天使她,微微歪了歪頭。露出頭上那頂白色貝雷帽,簡直可愛得有些犯規了。
把她取下的口罩重新戴好、
「今天是『口袋牽手』紀念日了。」
我開始邁步向前走。潤奈則顯得有些慌亂狼狽。
「我本來覺得,在這種大冷天特意跑來看燈飾的人,就像被光吸引的蟲子一樣。」
潤奈用甜膩的聲音說着,蹭了過來。
「是啊。」
我無視皺起眉頭的潤奈,站起身來,
「麪包和湯看起來都好美味。還有史多倫誒,挺有聖誕氣氛的。」
她拉下口罩,湊到我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輕撫着被冷風凍涼的耳垂。
我恨不得把潤奈那可愛到犯規的身姿印入視網膜深處,直到終於忍不住眨了眨眼,滋潤了一下乾澀的眼睛,然後,
「走吧」
「剛剛是在開玩笑嗎?」
「玩誰?還要有前戲?別開黃腔了。」
「…………」
她把爲了變裝戴上的口罩摘了下來,可愛度瞬間暴漲,讓本該看慣了她的我,一瞬間失了神。
「住我家不就行了。正好也能把你介紹給我爸媽認識。」
「好啦好啦。」
丸之內仲通。位於東京站不遠處的這條林蔭大道,被裝飾在行道樹上的金色燈光淹沒,璀璨耀眼。那景色宛如夜空中的繁星盡數墜落人間,令人歎爲觀止。
她那被行道樹燈光照亮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紅暈。
我不禁微笑,重新邁開腳步,沿着熙熙攘攘的步行街緩緩前行——周圍成羣結隊的人們,果然大多都是情侶。
「誒——……」
不知說的是『草』還是『臭』呢。聽完我這些話的潤奈,只是一臉淡然地回了一句。
「你就乖乖讓我撒嬌吧?」
我——
「潤奈你,來過這附近嗎?我第一次來。」
潤奈生硬地轉換了話題。是想糊弄過去啊。
「快看!那裏有輛酒店的餐車!」
爲了不讓這份溫暖冷卻,我牽着她的手,一起塞進了我的口袋裏。潤奈她「哇」地驚叫一聲,身體扭捏起來。
凝視着我的潤奈,眼眸裏倒映着霓虹燈光,閃出光芒。那道光芒,連同其中蘊藏的熾熱情感,令我目眩神迷。
「等?! 喂——」
「……要不我來請?我靠音樂賺的有。」
她模仿我剛剛說過的話,
「……真漂亮啊。」
「你這想法真過分啊。毒舌女孩。」
「——啊!」
「居然把我和天使搞混……是不是不夠愛我了?」
☂
「別玩這個用了上百億次的爛梗了。而且今天只是前夜而已。」
「不。」
潤奈在炫目的光芒中眯起眼睛,聲音輕快上揚,還帶着些許雀躍。口袋裏,兩人相握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順便一提,今晚,要不要把另一個第一次也……?」
潤奈的視線飄忽起來。
「抱歉,久等了嗎……是不是冷死了?」
「誒?」
「……。倒是吐槽我啊。」
「照你這個節奏,一年365天怕全成紀念日了。」
「那我可要好好撒嬌了哦。」
「……好。我知道了。」
「可以啊——什麼時候去?年末年初的時候,如果你要回老家的話就感覺剛好合適。」
「嗯。」
「好啦好啦。今天就乖乖撒個嬌吧?」
「我們去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吧。」
她帶上了變裝用的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大概是在和我碰面之前都一直戴着手套吧,她的手還帶着一絲餘溫。
「……?什麼意思?」
「我也。畢竟是大人的街道啊。」
「別、別做太顯眼的事!就算戴着口罩,你這髮色也很顯眼,認識你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要有身爲名人的自覺——」
「嗯。我一開始還以爲是名古屋的丸之內呢。」
甚至還抱怨起來。我笑着回應: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馬上就知道了。」
——還以爲自己到了異世界。
「如果是和詩暮的緋聞,我還求之不得呢。」
感受到來往行人的視線。我慌忙制止她。
「在口袋裏牽手……這還是第一次呢,詩暮。」
「……難道說,你真打算做?性行爲的夜晚,也就是性誕夜?」
「無視我。抑鬱值加10000000000。」
周圍下着香檳金色的光雨,沐浴在燈光中,我開口詢問,
「全餐……很貴的地方?」
對我來說,眼前的景色就是這般的超脫日常,充滿幻想。
「我還以爲是天使呢。」
「就是說,留到明天做?」
「……要不要改天也去一次?」
「…………」
她用沒牽着的那隻手,突然指向前方,
我把視線從燈飾上移開,問道:
「不遠嗎?」
「是你在說!都說了是前夜,聖誕前夜。」
「你是不是就會想起這個設定啊……話說這通貨膨脹得也太誇張了吧。」
「……。潤奈」
「誒。名古屋也有丸之內啊。」
反正我有小手川給的一萬日元購物券。正該用在這種時候。
「我訂好餐廳了的。喫的是全餐,得先空着肚子纔行。」
看來是對『可愛』這類誇獎產生了抗性,這種程度已經不會讓她害羞了。不僅如此——
「——嗯。啊,原來是潤奈啊。」
「詩、詩暮……」
潤奈退讓一步,點了點頭。但卻把身體靠了過來,
「那是當然。不過,別擔心。我請客。」
——不過話說回來,她果然在賺錢啊。作爲正在切身感受着『賺錢』之艱辛的人,我不禁對她越發尊敬了。
「倒,倒也不是……但是……」
「草。」
「很遺憾,今天不喫這些。」
「沒有哦。我也是第一次,詩暮。頂多也就聽過『丸內虐待狂』。」
在寫着『MARUNOUCHI STREET PARK』的霓虹燈牌前,我正爲面前的景象感到震撼,潤奈卻顯得十分平靜。
「不過,被這場景吸引也是正常的,真漂亮……抑鬱值減10000000000。」
「不止一個第一次。」
我對依舊老樣子的潤奈嘆氣否認道,
我開口說道。這裏雖美,但光線太過耀眼。
「我有東西想交給你。」
☂
我們離開了那擺滿餐車和聖誕小攤的街道。可無論走到哪裏,城裏的樹木都被彩燈裝飾着,閃閃發光。
在這般燈火璀璨的街道上,想找一處昏暗的角落並不容易。何況正值平安夜,行人衆多,幾乎不可能找得到獨屬我們二人的靜謐之地。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幸運地在一條小巷的角落、靠近綠化帶的地方,發現了一張空着的長椅。
恰到好處的昏暗與明亮,又恰到好處的寧靜與喧鬧——這裏正是這樣的地方。微弱的金色燈光,照亮了身旁那張美麗的側臉。
她摘下了口罩,真容暴露在外。但好在這裏不如主街那般人來人往,光線也暗淡些,應該無傷大雅。
潤奈呼出一口白氣,縮起身子,似乎很冷。
我解開自己圍着的藍色圍巾,將它重疊着圍在了潤奈戴着的圍巾之上。
將我和她的脖頸,一同裹住。
「……?! 哇——」
圍巾足夠長,即便這樣用也綽綽有餘。腦海中,浮現出送禮人陽次郎用力豎起大拇指的畫面。
「好暖和……」
潤奈輕聲呢喃。她溫熱的吐息拂過我的臉頰,甜美的香味搔動着鼻腔。
我們沉默着依偎了片刻。
潤奈的身體微微晃動,哼起了歌來。那旋律,比任何聖誕頌歌都更加動人,迴盪在這清冽的夜色中。
「——所以?」
歌聲停止,潤奈看向我。
「你說想交給我的東西,是什麼?感覺之前也聽過相同的話……難道是慄本詩暮大師的新作?」
「纔不是呢。」
「…………」
淚水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詩暮。」
那冰封般的表情已溫暖融化,徹底柔和鬆弛下來。自從我送她戒指後,她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詩暮也說,最喜歡我。」
以紫陽花爲靈感設計的鑲座上,鑲嵌着一顆璀璨奪目的大粒紫水晶。兩側各點綴着兩顆碎鑽。由K10玫瑰金(注:k爲戒指的黃金純度。K10約42%。)製作的纖細戒身線條簡約流暢。
戒指的尺寸——正合適。
潤奈左手按住胸口向後仰倒。這人設崩壞得也太厲害了吧。
「我會死的。幸福值到致死量了。」
「這是另一份,我個人要給你的禮物。」
玫瑰金的戒身反射着香檳金色的燈光,寶石也隨之熠熠生輝。那是一枚鑲嵌着彩虹色鑽石與紫水晶的戒指。
不該只是等待雨停。我要向在永不停歇的雨中僵立不動的她,遞出『傘』,陪伴在她身旁,給予她邁步向前的勇氣——給予她安心。
「嗯。」
那是一個淡紫色,四角圓潤的方形盒子。表面是觸感柔和的天鵝絨質地,上開式設計。
「潤奈」
我將戒指戴在她白皙纖細的手指上,心臟直跳。
求你別再挖我不久前的黑歷史了。
「——別這樣。」
傾訴心意。
桌上鋪着純白桌布。幾支蠟燭燃着微弱的光,在店內的薄暗中,勾勒出一方溫暖的光域。
對於潤奈的詢問,我默默點頭。
紫水晶象徵『真實的愛』,鑽石則象徵『永恆的愛』。
潤奈藉着燭光反覆端詳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讓紫水晶與鑽石映出不同角度的光彩,漏出了和山田一樣的癡笑。
潤奈失神地低語,眨了眨眼。
看着雙手捂胸趴倒在桌的潤奈,我只能苦笑。
原本,我是打算等待潤奈自己懷着『想要改變』的心情邁出那一步的。
「那、那我打開咯……」
「~~~~~~!詩暮……」
說完,我從沒有和潤奈牽着手的口袋裏,取出了準備好的東西遞給她。
「……誒嘿嘿嘿嘿。」
本想回一句『我也』,不過,
該邁出那一步的,果然是我。
出現的是,另一個盒子。
「我願意。」
「是正兒八經的禮物啦。」
身旁是整面落地窗。窗外鋪展着被燈飾點綴得愈發絢爛的夜景。身處燈光『之中』時雖也美麗,但像這樣俯瞰也別有風味。
我們已從外面的長椅轉移到了預訂的餐廳。
啪嗒一聲,盒蓋打開了。
「詩暮死了的話我也會死,所以別死。還有,別若無其事撩我啊。要死了。」
「咳啊?! 」
「嗯。所以,要好好珍惜我哦?」
「結、結婚……」
「以結婚爲前提——」
「……!」
我默默注視着她。
她鬆開了在口袋裏與我相握的手,開始解開絲帶,動作帶着些許遲疑。微微顫抖的手指,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別的什麼。
「……。我能打開嗎?」
潤奈的臉皺了起來。那表情,是極度的感動。
我絲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單膝下跪在她面前。
「怎麼我說什麼你都掉血啊。脆弱女孩。」
「嗯——」
潤奈用空着的手接過。那是一個白色的盒子,大小剛好能被她小巧的手輕鬆握住,上面裝飾着藍紫色的絲帶。
「要這麼說的話,我感覺我會先死。」
「二百四十四次。」
我剛這麼想,她又突然恢復面無表情,甩出一句話:
解完絲帶的潤奈深吸一口氣,偷偷瞥了我一眼,

「我喜歡你。」
訂婚戒指。
是堅實的約定。
「哇啊……」
☂
這枚訂婚戒指,便是其證明。
「不用你說。你可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和我交往吧。」
「你也太容易死了吧……」
我對潤奈回以笑容,從戒指盒中取出戒指,握住了她的手。
潤奈站起身來,輕輕抬起手。映着寶石光芒的那雙眼眸,比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還要耀眼——戴在她手上,再適合不過了。
冰冷,小巧的手。
「——太好了。」
我打開盒子,補上一句。
十六歲的我們,尚不能結婚。但是,訂婚——也就是訂下要結婚的『約定』是能做到的。
這份決心與愛的證明,便是這枚訂婚戒指。
她綻放出比任何燈飾都要炫目的燦爛笑容,伸出了左手。
「居然數着的嗎……」
「最喜歡你了。」
「……這個。」
「交換禮物不是明天嗎……?」
潤奈怯生生地抬起頭,凝視着我。那雙清澈的眼眸映着金色光芒,微微搖曳。我注視着那瞳孔深處潛藏着的朦朧陰影,
「唔?! 」
「你要說多少遍啊。」
「……最喜歡你了哦,潤奈。我愛你。」
我悄悄退出田徑部,甚至連新曲錄音的觀摩機會都推掉了,拼命打工,又搭上了自己那微薄存款,甚至還向姐姐借了錢,才終於買來的這枚戒指——
明天二十五號,我們計劃連同陽次郎和山田,四個人一起開個聖誕派對。
「——嗯?」
「……嗯……嗯!」
但在經歷了無月那件事之後,看到因此受傷、畏懼於無法散去的黑暗而止步不前的她,我改變了主意。
爲無形的心意賦予形態,贈與她作爲信物。
等了許久也不見她有動靜,於是我輕輕從她手中拿過盒子,解開纏繞着我們二人的圍巾——
潤奈的身體猛地一抖,僵住了。手裏拿着白色盒蓋,睜大眼睛一動不動。
更何況相伴身旁的是最愛的戀人。
「吶,詩暮。」
潤奈對夜景不屑一顧、只顧盯着戒指和我,她將雙肘撐在桌上,臉龐猛地湊近。創意法式全餐的主菜已用畢,現在只剩甜點了。
「我們,是戀人呢……」
「嗯。」
「是未婚夫妻了……呢。」
「嗯」
「……。誒嘿嘿。」
潤奈的表情融化了。如同融化的冰淇淋般甜膩。我們邊喫着不久後端上的甜點邊繼續聊天。
「戒指,花了多少萬日元?」
「不告訴你。」
「連鑽石都有,肯定很貴吧……」
「碎鑽而已,沒那麼誇張。其實原本也想用經典的白金做戒身的,但實在買不起。不過——。」
我望着潤奈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玫瑰金戒指,
「在我18歲前會攢夠的。疊戴的時候會更漂亮吧。我在想,到時候婚戒用純金的或許也不錯?」
「疊戴……」
聽我這麼說,潤奈看了看自己的無名指,又看向我的手指。
那還未佩戴任何戒指的左手無名指。潤奈似乎是想像着未來將有白金戒指戴在上面的情景,雙眼閃閃發亮。
「嗯!」
接着,她哼起了歌。我品味着草莓白巧克力慕斯的甘甜,側耳傾聽從她內心奏響的美妙旋律。
我在陽次郎身邊,欄杆的臺階上坐着,表達同意,然後垂下了視線。
「……。是啊。」
就像十年前——剛剛成爲小學生的我,完全無法想象成爲高中生的自己一樣。要想像十年後,未來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也是極其困難。太遙遠了。
我像是發誓一樣說了出來。
「……最後?」
「當然是兩邊都要啊」
回報她足以沉溺的幸福。
僅僅在腦海中描繪着潤奈的身影,滾燙的情感便滿溢而出,我將其化爲話語繼續說道。
儘管如此——
我看着陽次郎那張不像平時一般的的昏暗沉鬱的臉,問道。
☂
「詩暮。」
「……確實不願意啊。就算對方不是你,不管是誰我都會嫉妒的。」
「有的啊。」
「我不想結束後只是成爲回憶。我想一直作爲喜歡的人的『現在』存在下去……畢竟我是現實主義者中的悲觀主義者。我們纔剛十來歲,人生還很長。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在這期間,一段戀愛能一直持續下去。」
不安也好,恐懼也好,將來可能會降臨的絕望也好,只要她依然需要我,我便會無視這一切回應她。
那是幸福的聲音。
不過要這麼說的話,從最初認識的時候就已經很不正常了。
「一旦交往了,就回不到交往之前的狀態了吧。就像你說的,人生還長的很,而且我和潤奈也纔剛認識不久……所以還想再多享受一下交往之前的關係。如果今後真的會長久交往的話,那更是如此了。總覺得有些可惜。」
由毫無虛僞,澄澈透明的心意而笑。
就像潤奈作爲『憂&愛』的歌詞所寫,所唱的那樣。我的心會被撕裂,變得支離破碎吧。
「對不起。不過,我和山田不是這種關係……」
如果死去理由是愛的話,正合我意。
我回望着她的眼眸,但視線總不由自主飄向她黑色薄紗襯衫裏——那柔軟布料包裹着的胸部,也是情有可原吧。
陽次郎張着嘴目瞪口呆。
「哦?那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有麼?」
我靜靜閉上雙眼,對吵鬧着的陽次郎說着,
『如果改變的話,就……回不去了。』
「詩暮——」
陽次郎雙手拍着臉頰,看向空中。
他滿是驚訝的表情上,逐漸浮現出發愣的神色。
「就算兩人間的關係崩壞,再也回不到從前一樣。」
「——對於結束的擔憂呢?你沒有麼?」
「喜歡的人的最初與最後,如果讓你選的話,你想成爲哪邊?」
「等到最後這種事,我做不到。說實話我真想馬上就推進和潤奈的關係。但同時,我又有再維持一段時間現狀的想法。」
如果潤奈的感情在中途消失,然後離開我的話。
潤奈的臉頰緋紅,雙眸溼潤欲滴。隱藏着紫陽花色的黑髮、微微顫抖的嘴脣,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豔麗。
如果我和潤奈成爲戀人,然後分手的話。
「我說要讓你選。二選一。」
「嗯。也算是有一點,不過——」
我喜歡潤奈的心情,以及潤奈珍視我的心情,都在不斷變化,移轉着。
「這,這樣的麼……」
從今往後,直到永遠,我都想一直待在離這聲音最近的地方。
「所以,我便想要成爲她的最後。只要在該來的時刻到來之前,一直鬆散地保持着青梅竹馬……保持着朋友的關係不變的話就好。我曾是這麼想的。但是。」
「你可真是相當沉重啊。」
——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
——回報她希望我給予她的東西。
陽次郎說完與山田的過去後,倚靠在圍欄上,低聲自語。
陽次郎停下了笑聲,問道。
「有的啊!你這『用盡一生』是什麼啊!? 」
「如此珍視着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毀壞的恐懼感……」
「…………。不過,也是啊……如果打算最初和最後都想搶走的話,或許就得要這種氣概吧。好,我決定了!」
「我沒法忍耐那麼長時間。」
「嗯。成爲一生的伴侶,一起度過人生的
異性
。在那之前彼此雖然會與各種各樣的人戀愛,積攢各種各樣的經驗……但最終還是會不知不覺回到那裏,安定下來。就是像這樣的
存在
。」
被網格圖案切割的天空呈現出灰色。
「可惜……」
「看起來我是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不成熟,還要貪心的男人。看着成爲高中生的晴風改變自己的形象,引其他男生注目,還有和你親近的樣子……我會想着,『啊,真討厭啊』……『果然我不光想成爲她最後的人,也想成爲她最初的人啊』。」
陽次郎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然後,他『噗』地一聲,
我的答案是——
「詩暮,我啊……比起作爲喜歡的人的『最初』,更想做她的『最後』的人。」
或許跟本就活不下去。
陽次郎對辯解着的我苦笑道。
從那天,潤奈說我是『特別的』的一瞬間,我便下定決心。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靜。乘着秋日清涼的風,溫柔地傳到耳邊。
我把視線從他燃燒着昏暗火光的眼處移開。
陽次郎笑着,在我旁邊蹲了下來。
『我還想,繼續享受』
「——剛剛說的,只是開玩笑的。」
靠在我肩上,問道。
潤奈停下哼唱,直直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但就算這樣。如果是你,要是我和雨森醬關係好的話,也會不願意的吧?」
哈哈大笑道。也對,我也理解從旁觀者來看會覺得『要是能早早交往多好』。
「……………………」
「……那肯定是,像死一樣痛苦吧。」
正因如此,我纔想慎重地推進關係。
畢竟作爲戀人未滿的男女來說,我們距離是在太近了……
「我知道。我是明白的。」
「——詩暮你呢?」
陽次郎大喊着站起來吐槽道。但我確實沒打算裝傻應和他。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這種想法我可從來沒有過。我雖然想過你們要是能早早交往多好,但是你原來還有這種理由的麼。我還以爲你單純是慫了。」
「比起由此感到的痛苦,我覺得還是在那之前所得到的幸福要更多一點。」
如果是被愛所殺的話。
「要來、我家嗎?」
我由衷地這麼想着。
陽次郎的視線從遙遠的空中落下,看向了我。
「這種幸福,我已經得到了一輩子的量了。接下來只剩下回報了……用盡我一生去回報」
「一點都不像玩笑話啊!? 你的眼神都發直了!瞳孔裏像是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在翻湧啊,詩暮!」
笑了起來。
我試着想象答案。
「話說、等下……」
「但是啊,我覺得倒也無所謂吧。就算是像死一樣痛苦,甚至真的死掉也無所謂。」
我想起從夏日廟會回去的路上潤奈不經意間說出的話,說道。
「…………。最初的人吧。」
「……因爲你害怕改變?」
雖然每天的變化只有微微一點,但隨着時間不斷積累,變化也會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巨大吧。
像天氣一樣。像季節一樣。
「我要前進。」
灰色的雲隨風飄散,從雲縫間透出了藍天和太陽。他沐浴在耀眼的陽光下,眯起眼睛說道。
「我要努力推進和晴風之間的關係。跟你聊過之後,我才覺得一直猶豫不決原地踏步的自己是真的有夠丟臉……我要用坦率地心情去面對晴風,把至今爲止的負分都追回來!然後一定要讓她再次喜歡上我。這纔是——」
陽次郎低頭看向我,嘴角揚起。
「要到不管詩暮也好,雨森醬也好,JUN也好,YOHILA的音樂也好……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都變得無所謂的程度。」
「陽次郎……」
「所以,詩暮也要加油哦。」
他對着愣住的我伸出拳頭,
「作爲親友是要相互幫助的對吧。」
「……是啊。」
我對着笑意加深的陽次郎,也笑着點了點頭,
「那麼,請多關照咯。」
拳頭相碰作爲回應。
——親友。
陽次郎口中的那種青澀的關係,如今卻感覺並不壞,不可思議。我也總有一天能發自內心如此稱呼他麼。
柔和溫暖的秋風還殘留着夏日的氣息,帶着陽光的味道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