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Mysterious•Lonelygirl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1.3萬 字
雨滴敲打着窗戶。空氣潮溼沉重,彷彿黏在皮膚上一樣。連日的暴雨,即便是我這種不討厭雨的人,也快要受不了了。可與灰暗的天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的心情卻格外晴朗。
因爲下雨,田徑部的晨練取消了。早來學校的我坐在座位上攤開一本書。
標題是《戀愛吸蟲》——
是一本戀愛小說。因爲前幾天讀完的一本推理小說很有意思,我就選了同一個作者評價較高的作品。正好是戀愛小說而已。
和潤奈的邂逅並不產生關係。也不是因爲今天能見到她就一大早就高興得不行。
我用咖啡的苦味中和着小說的甜膩,嘴角微微上揚。
「早啊,今天你還挺罕見地精神呢,詩暮。」
一個聲音對我打招呼。
不是像我這種自然捲,而是特意去理髮店燙過的淺茶色頭髮,加上中性臉孔,接近一米八的瘦高個男生。是我的同班同學久住陽次郎。他把溼漉漉的書包放在桌上,有些煩躁地把頭髮往後撥。
「連着幾天都是瓢潑大雨啊……晨練沒了,你就這麼高興?」
說話有些做作,還有點油膩沒禮貌,是這傢伙的特色。最初的座位安排是我倆前後桌,加上換座位後還是坐得很近,所以我在班裏最常打交道的就是他。
「嘛,也算是吧。這也是原因之一。」
我合上書本,從讀書模式切換到閒聊模式。回過神來,我已經到校快三十分鐘了,教室裏也因晨練結束的同學歸來而變得熱鬧起來。
順帶一提,陽次郎是籃球部的,練習地點在體育館,所以即便下雨,他們也照常晨練。
「『也』是什麼意思?! 」
陽次郎的眉毛一挑。
他把椅子吱吱地往我這邊挪,湊了過來。
「就是說,還有別的原因咯?不會僅僅是因爲你正在看的這本書很有趣吧?」
「這也是。」
「又是『也』!? 你今天開心的理由還真多!」
陽次郎的反應很誇張。他託着下巴,陷入思考。
「……雖說你不像渣次郎那樣沒節操,不過多少還是有點?」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完全不搭的畫面:在燦爛陽光下潤奈戴着墨鏡、在沙灘上揮舞毛巾跳來跳去。違和感爆棚。
「哎!她玩音樂啊?」
「那把吉他是……」
「不是我,是詩暮啦。」
「喂——晴風——!」
放學後,只能在雨天的視聽教室裏見到的少女——
「過來一下,來這邊!」
我腦中浮現出潤奈的模樣,回答道。
他提高了聲音。在教室前方聊天的一羣女生中,有一人回頭看了過來,露出奇怪的神色。
「居然猜中了!? 你認識了可愛的女生,詩暮誒誒誒誒!」
她的語氣和眼神一樣有壓迫感。但陽次郎毫不退縮地問道:
「……是什麼樣的女生?」
如果說潤奈給人的感覺是陰雨連綿的天空,那山田則宛如萬里無雲的晴朗藍天。
面對她的驚訝,我感到無語。雖然因爲是陽次郎的青梅竹馬又是同班同學,和山田也有過幾次交談,但沒想到她對我竟是這種印象。
「哈?不知道……你又打算去搭訕了?渣次郎。」
「…………」
「沒有。今天我可是從早上就來了哦,厲害吧?」
面對潤奈一副得意的樣子我只能苦笑,把裝滿運動服和課本的書包放在桌上,然後坐到老位置——潤奈前一排——整個人轉向她開口。好事要趁早。
「——所以呢?我們正值青春期的慄本君,是想追什麼樣的女生呢?」
「Syrup的吉他兼主唱,五十嵐隆。」
「嗯,確實挺意外的。慄本君也會對女生感興趣啊……?」
「說起來——」
「和可愛女生——」
不過——
我立刻否定了陽次郎的猜測。潤奈是那種一百個人裏面有一百個都會認同她是美少女的類型。雖然我也不會否定自己的審美確實跟大衆不太一樣。
「認識了?」
「哪門子圈子啊?你該不會又睡過頭了吧?」
潤奈抬頭望着我。沉默了幾秒後,我終於繼續說話。
我沉默着把視線移開。陽次郎「哎」地睜大眼睛,探過身來。他撐着我的桌子,把屁股挪上來。
「誒……」
「在滿員電車裏,和可愛女生貼得很近?」
不知爲何,我總覺得不該問她那件事。所以情急之下,我隨便扯了另一個問題來掩蓋。
「五十嵐?」
陽次郎朝她招手,被叫到的女生嘟囔着回應。
「……胸我不知道。身高大概一米五出頭……除了髮色之外,還有個很顯眼的特點,是她戴着黑色的頭戴式無線耳機,揹着吉他包。」
——你是幾班的?我本想這麼問,但話卡在喉嚨裏。
「哈?真麻煩……」
「是Telecaster嗎?」
「不討厭啦。從音樂性上說,我喜歡裏面的很多元素……不過,我選擇這把吉他跟雷鬼其實沒什麼關係。你不懂嗎?」
完全猜不出來。
問出口的不是我原先準備好的問題。
「……不知道啊。」
山田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該不會是,看見淋溼的可愛女生內衣透出來了?」
她到底是誰呢?
「什麼樣的啊……」
我把潤奈的特徵告訴了比陽次郎更廣交朋友的山田,問她是否知道些什麼,但最終也沒能得到什麼線索。
「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好吧。」
潤奈發出一聲喫驚,又像是無奈的聲音,沉默了下來。她是不是有些失望了?潤奈的表情總是難以捉摸,我有些不安地問她。
「……幹嘛?」
「渣次郎」是陽次郎的綽號。據山田所說,陽次郎從小就是個花花公子,初中時還同時勾搭過四個女生,於是被冠上這個稱號。「渣」取自「久住」的發音。
「很稀奇吧?」
「她叫雨森潤奈。」
她捂着嘴輕笑。
「…………」
陽次郎比我交際圈廣得多,八卦,對校內的情況瞭如指掌。尤其對美少女更是敏感,所以我原本以爲他應該知道潤奈的事情。
「哦,早安……嗎?」
她那剛纔還帶着警惕的眼神一下子睜大,看向我。
「你這推理手段也太貧乏了。」
讓我猶豫的是潤奈剛纔的說話方式。對我們學生來說,早上上學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潤奈來說,似乎並非如此。
我停了一下,然後問道。
☂
陽次郎皺起眉頭,用手指敲了敲太陽穴。
「Reggae是說雷鬼?」
所謂的Syrup就是Syrup16g,是代表性的憂鬱系搖滾樂隊。(注:譯者:完全不熟悉這些東西,這樂隊名是不是可以翻譯成糖加三勺?)
望着那把海浪綠琴身、白色護板、金色零件閃閃發亮的吉他,我問道。潤奈搖了搖手指,說了句「差一點」。
「不是。」
「誒?」
「雨森潤奈?沒聽說過耶。」
「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跟我們同一年級。」
「在圈子裏,什麼時候都是說早安。」
「……啊,好吧。你都這麼肯定了,那她肯定是美少女啦。那就更奇怪了。我這雙眼睛怎麼可能會漏掉一個學校裏的美少女……」
「哎喲,挺有個性的嘛。還有呢?身高啊,胸圍多少啊?」
她叫山田晴風,是陽次郎的青梅竹馬,網球部成員。高高綁起的馬尾隨着她的腳步晃動,眼神銳利,微微眯起,用那雙修長的腿大步走了過來。
「很像,但不是。是moon牌的Reggae Master,日本製造的吉他哦。」
「哈哈,那就好。不是渣男的話,我就放心了。」
「髮型是黑色的短波波頭,夾着藍紫色的內層染髮。」
「你聲音太大了。」
「藍紫色的內層染髮,還揹着吉他包。要是有這麼明顯的特徵,按理說應該會引人注意纔對。只是因爲是內層染的所以沒人發現?玩樂器的也不是沒有。還是說,其實她並不算多漂亮,只是詩暮你的口味比較特別——」
「你喜歡雷鬼?總覺得那是種很陽光的音樂風格啊。」
「這、這樣不行嗎?是不是不合格的宅?」
山田其實並不是對誰都強勢,主要是對像陽次郎這樣的渣男態度才特別衝。她本身是個開朗、隨和、很好相處的女生。她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在我面前蹲下,和我對視。
如果想知道,那就直接問吧。
「不是。」
「你知道一個叫雨森潤奈的一年級學生嗎?」
「不是。」
「…………」
「這也算厲害?」
陽次郎抱起雙臂,然後,
被稱作「憂鬱搖滾之王」,甚至可以說「憂鬱搖滾」這一詞彙就是因爲他們而誕生的。在這個圈子裏他們恐怕是最知名的了,我當然也知道。
她一瞬間呆住,接着猛地搖頭。她的頭髮隨之晃動,藍紫色的內層染髮微微顯現。潤奈少見地反應這麼大。
「早安,詩暮。」
「……是慄本君?」
「什麼事?」
「你不認識嗎?」
「啊,是嗎。我倒是不知道這件事。雖然我聽很多音樂,但基本不去查樂隊的資料。老實說,連很多樂隊成員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因爲五十嵐用過這把。」
「——誒?啊,不不。」
我勸他冷靜一點。正在講臺旁邊聊天的一羣運動系女生朝我們這邊看了過來。陽次郎壓低聲音,小聲問。
放學後。在和今早一樣傾盆而下的大雨中,我再次來到了視聽教室,看到潤奈正昏昏欲睡地撥弄着吉他。她沒有戴耳機,立刻察覺到我的到來,停下了調絃的手,向我打招呼。
「嗯,像sim的那種風格的雷鬼。」
「我不覺得不行啦。每個人享受音樂的方式都不一樣。我是屬於會去查很多資料的人……比如創作者的成長背景、人品,或者一首曲子的誕生過程之類的……不過,有時候不去深究,反而更能單純地享受音樂本身的美好吧?嗯,我覺得挺好的,不去查也行的,像詩暮你這樣。」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我鬆了口氣,放下心來。
「……嗯,是嗎。」
不去查反而更好。雖然現在說的是音樂,但我忽然覺得,關於潤奈本人,這話同樣適用。
在雨天的放學後,和潤奈這樣見面,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令人無比開心。如果這就是全部,那也足夠了。
因爲在意潤奈的真實身份而去硬查或調查,其實並不必要。
——就這樣單純地享受吧。
因爲我相信,潤奈一定也希望我能這麼做。
然而,我那壓下的疑問,卻意外地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
第二天的第四節課上,我在體育課受了點傷。
天氣晴朗。雖然操場還沒有完全乾透,但我們在上面踢了足球。守門的時候,我被人絆了一下,摔了個大跟頭——膝蓋被擦破了。
好在傷勢並不嚴重,我繼續參加比賽。
「慄本!去保健室一趟。」
在體育老師的催促下,我不情不願地在比賽結束後離開課堂,前往了保健室。這次沒有學生陪同。
「……唉,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想來啊。」
因爲,我們學校的保健老師名聲極差。比如說,
「敲門之後,被說『等着』,然後等了五分鐘,就像訓狗一樣。」
「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想用一下牀,卻被叫去躺地板。」
「不管是包紮方法還是說話態度都很粗魯,身體的傷剛治好,心卻受了傷。」
「從裏面傳來不像人類的尖叫聲,嚇得不敢進去。」
我等了一會兒,她依舊沉默着,只是緊緊抓着裙邊。讓我一時不知所措。
潤奈看着我。我回望着她那有些不安的眼神,微笑着點頭。
諸如此類的傳聞不斷。據說那個人是個女性,姓赤城。學生們都叫她『赤鬼』。田徑部的前輩甚至因爲不想去保健室,自己隨身攜帶急救包以備不時之需。
這時一直沉默着的潤奈打斷了赤城的話。她坐在牀沿上,兩腿晃啊晃地擺動着,用一如既往的平靜表情繼續說道。
——入學以來一次都沒。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明白了。難怪陽次郎和山田他們都不認識潤奈。
我關上門,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大概就是赤城的保健老師。
「……那就由你想象吧。」
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想去揭開那些祕密的打算。
從髮絲的縫隙間,她偷偷望向我,用壓抑着情緒的聲音回應。
「我喜歡獨處,不想和無謂的人有牽扯……但如果是詩暮的話,就沒關係。」
雖然和傳聞不太一樣,但這樣也同樣讓人難以應付。她用壓倒性的色氣和挑逗性的言語不斷捉弄我,明顯是在看我反應取樂。
「連上學的時間都刻意錯開了。雖然放學的時候有時會碰到別人,但我儘量從後門離開,不引人注意。」
語氣非常不耐煩。
「……!」
「關、關係?呃,這個……」
她顫聲叫出了我的名字。
潤奈低下了頭,迅速藏起了自己的表情。在牀上她扭了扭身子。垂下來的黑色與藍紫色劉海間陽光照射進來。
「從你進門開始就一直不知道該往哪看,看似淡定,其實眼神飄來飄去的。典型的沒接觸過女人的表現。」
「潤奈……?」
「咦?嗯,算是吧……」
就在我將目光轉移到一旁時,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潤奈……」
「放學後,人也基本不會來。」
「——詩暮?」
她一定有什麼隱情。
「啊,身體方面完全健康。硬要說的話——」
「上課時受傷了。你呢?身體不舒服嗎?」
「真是貫徹始終啊……」
開口的,是赤城。
我本以爲會被一句「等着」擋回來,但只是多慮了。是個低沉而沙啞的女性聲音。並沒有聽到傳聞中的尖叫聲。我推門而入。
「從今以後……我能不能不只是去視聽教室,可不可以來保健室找你?比如中午休息的時候。天氣也不會影響你在不在這。」
「什麼關係?」
「我只是單純喜歡獨處而已……不想無謂地和別人接觸,所以才選擇在這樣人少的保健室上學。教室那邊……自從入學以來一次都沒去過。」
我下意識地吐槽了一句,赤城頓時抬頭瞪了我一眼,說「——你說什麼?」
確實,我從沒見過她——除了在『那個地方』。
得趕快處理完傷就走吧。正這麼想着,赤城一邊處理得相當細緻,一邊給我包紮。
我不小心用隨便的語氣反駁了一句。
雖然戴着口罩,但她那紅色眼妝勾勒出的狹長眼角,顯得氣場極強,是那種典型的強勢美女。果然和她的綽號說的一樣。
「她……不是得了什麼重病吧?有什麼慢性病之類的嗎?」
「在體育課上,膝蓋擦破了。」
她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不下去。
「嗯,所以我纔會放鬆警惕,忘了鎖門。然後……」
因此,保健室的使用率極低,我這也是第一次來。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敲了敲門。
她貼好創可貼,掃了眼垂着頭的潤奈,說道。
「……來吧,我給你處理。」
剛進門就被來了個下馬威。一個戴着白色無紡布口罩、留着黑色短髮的女人,從保健室中央的辦公桌後投來狐疑的目光。
隔了片刻,
所謂『保健室上學』就是說上學不來教室而是來保健室,在那裏度過大半的學校生活——好像是這樣。不和大家一起上課,在校醫幫助下自學,得到畢業需要的學分滿足出勤要求。
我扭過頭去,抿緊了嘴脣。
「你爲什麼……在這裏?」
「……快到中午了,老師,我有點餓——」
「反正你根本還沒接過吻吧?」
白大褂穿得鬆鬆垮垮,從無袖針織衫露出的白皙雙肩一覽無餘。下身是緊身短裙,還翹着腿坐着,讓人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哪兒纔好。走廊的熱氣與室內的冷氣交織,在皮膚上留下說不清的溫熱感。
「沒、沒有……」
「嗯?你嗯個頭啊?真噁心。」
「……請求?」
想了很久首先要問什麼,結果還是問了聽到保健室上學這個詞之後一直不解的問題。
「怎麼?逃課了嗎?」
保健室最裏邊的牀上,簾子緊緊拉着。簾子邊緣露出一個像是黑色吉他包的東西,拉鍊上掛着一個藍紫色的青蛙吊飾。
「……嗯?」
「我不是在肯定你的話啊!!」
☂
她輕聲說道。
我還在思考的時候,簾子「唰」地一下被拉開了。
「……一直待在保健室也會膩的,所以放學後我就去視聽教室。那兒隔音好,能彈吉他,要是熱的話還能開空調。唯一的缺點是不讓喫喝,不過除此之外,簡直就像錄音棚一樣。」
「呵呵,是嗎。」
我一時語塞。只是雨天放學後會見面、聊聊天的關係。那究竟算是什麼?熟人?朋友?
她輕哼一聲嘲笑我。
「你和女人接吻的時候,也會在意衛生嗎?」
我聽完赤城的說明,謹慎醞釀要說的話。
赤城像是很開心地笑了。
「口水不衛生吧。」
「嗯……嗯。」
「遇到了詩暮。」
「我、我是——」
「這種小傷,用水一衝,抹點口水不就好了。」
潤奈望向窗外。白色窗簾被風吹開,不同於那天的陰天,今天是藍天白日,陽光灑下,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本以爲要被罵了。
「我有個請求。」
「哼,真笨。」
「……………………」
「雨森是在保健室上學的。」
「……進來。」
「你認識雨森?」
空調吹來的涼氣拂過我微微出汗的皮膚,消毒水的味道撲鼻而來。
光憑「喜歡獨處」這一個理由,學校是不可能允許她只在保健室上學的——潤奈,還有什麼隱瞞着的東西。
「也不是心理疾病啦。」
她微微動了一下身體,針織衫下的豐滿搖晃了一下。低頭一看,黑色漁網襪包裹的修長雙腿正等着我視線落下。
「——潤奈?」
「還有我呢?雖然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甜蜜的二人世界。」
「……原來如此」
摘下耳機走出來的,果然是潤奈。她和我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我不由得低聲唸了一句,赤城聽到後停下了手。
這出乎意料的回話讓我皺起了眉。赤城臉一沉。
潤奈睜大了眼睛。驚訝中,她的臉漸漸浮現出鮮明的喜悅。然而,就在她的嘴角剛要綻放出笑容時,
一個討厭與人接觸、迴避交流到要在保健室上課的潤奈,如果願意接納我的存在——
「可以啊。我中午也是在這裏喫飯的……要一起喫嗎?我們兩個……」
她用如刀般鋒利的低沉嗓音罵了我一句。我僵了一下,赤城解開交叉的雙腿,重重嘆了口氣。
「簡單來說就是距離逃學一步之遙。和逃學一樣,但並不完全切斷和學校的聯繫,只來保健室這個地方,滿足作爲一個『學生』的要求,大概是這樣。」
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聲音柔和、清澈,就像是從心靈深處自然流露出的。沒有摻雜任何雜質的,純粹的感情。
本來像空氣一樣安靜的赤城,這時取消了靜音露出苦笑。
☂
在保健室喫午飯,我還是第一次。不是在教室,也不是在食堂,而是在保健室——這個充滿消毒液味道的地方,而且這裏空調還挺涼快,很舒服。

夏季制服纔在上週初剛開始換上,雖說真正的夏天還要再等一陣,但像今天這樣豔陽高照的日子,已經讓人感到悶熱了。
在學校裏,除了教員室和圖書室等有限的幾個地方設有空調之外,其餘地方都是酷熱難耐。所以這間保健室,可以說是一片難得的綠洲。
「天一熱,人就像潮水般擠進來,煩都煩死了。」
赤城翹着腿坐在椅子上,聳聳露出的肩膀。
「就算沒生病也會來。爲了讓學生覺得『最好別來』,我直接採取最糟糕的應對方式。」
作爲一名校醫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把想吐槽的話和炸雞塊一起嚥了下去。
坐在我旁邊的潤奈一邊用筷子戳着便當裏的青椒,一邊說道。
「不需要刻意去做,本來就已經夠糟了吧,老師你的嘴。你戴口罩就是爲了堵住它嗎?」
「雨森。」
赤城在口罩下露出了笑容。
「——信不信我送你去醫院?」
「這種話從校醫嘴裏說出來真的好嗎!?」
我忍不住吐槽,但潤奈一臉淡定。
「反對暴力,也反對暴言。」
「哼……青椒,不許剩下。」
赤城淡淡地換了個話題。看來這類拌嘴對他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哪怕只剩下一小片,我也不再做給你喫了。」
「……好壞。」
潤奈一邊咀嚼着裹有炒洋蔥的生薑燒肉,一邊豎起大拇指。
潤奈皺着眉頭,將一直襬弄的青椒放進了嘴裏。
「……哦?看了什麼?」
「……倒是有啦。但我是說要選地方,別在保健室這樣,你這噪音製造女孩。」
「這、這也太厲害了吧……」
「老師您簡直是校醫的典範……」
「還有人說您在處理傷口時語氣粗暴,結果來治身體的傷,反而心靈受創。」
「你給我自己喫掉。」
潤奈突然開口,看着赤城的臉,彷彿想把平時藏在心裏的謝意說出來——
「你明天開始,別想喫到便當了。」
「啊啊。雨森這個人非常挑食。」
但即便如此,她對潤奈的關懷與體貼還是傳達得一清二楚。我更覺得她是個好老師了。
我們像平常那樣閒聊的時候,赤城忽然發出「……嘿嘿」的笑聲,託着腮望向我們。
「有人說曾聽到保健室裏傳出這世上不可能存在的慘叫聲。」
「……雨森。」
我一邊傾聽着潤奈的哼唱,一邊繼續跟赤城對話。潤奈停下了喫飯的手,把手機抱在胸前,身體輕輕地左右搖擺着。
「自己喫了。你要破壞我精心搭配的完美營養平衡了。」
「聽說有人說身體不舒服想躺牀上休息,結果您讓他躺地上。」
「潤奈你也好好戴耳機聽啊。」
「你難道沒過那種想用全身去感受音樂的衝動嗎?」
「而且,這是第一次聽她對我的料理做出正面評價。以前淨說這個不喜歡,那個不喫的。」
因爲口罩的緣故,看不清赤城的表情。
像烏鴉毛一樣閃亮的黑髮,透着香甜的洗髮水的味道。
赤城在口罩後頭嘆了口氣,抱起雙臂,仔細打量着我們兩個,問道。
「嗯。noisemaker,好帥啊。」
潤奈有時候就會這樣,突然開始哼哼。她說旋律是『當時的心情』,但每次聽起來都異常動聽,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拜託您別在保健室放重金屬搖滾了。」
對方說的話聽起來頗爲傷感,可聲音和表情卻毫無波瀾,所以讓人難以判斷這是在搞笑,還是認真的。
「但手藝超讚。」
「從來不摘口罩呢。」
「我的是《迷霧》。」
「就算不喜歡喫胡蘿蔔,也不要給別人喫。」
「話說老師您不喫飯嗎?」
「每天都做。順便說一句,沒有用任何現成的食品,全部是手工做的。」
「我該吐槽一下嗎?」
「學校裏大家是不是都覺得您其實是個醜女?」
「——嗯……沒有想象中苦,反而挺好喫的?」
「很好喫哦?張嘴——啊……」
赤城追問。
「…………」
我偏頭看了潤奈一眼,也許她以爲自己被責備了,便哼地把臉轉開了。我重新看向赤城,問道。
「我跟潤奈在興趣上挺合得來。無論是電影、書還是音樂。我們能聊得來,就是因爲喜歡同樣一些小衆音樂。」
「昨天、前天看了電影,在大屏幕上。」
「我一天兩餐,中午不喫。便當是我一起做好之後,把我喫不了的那些放進去的,不是什麼麻煩事。」
「……你們兩個,平時就這麼黏糊糊的嗎?」
「聽潤奈彈吉他啊,或者隨便聊聊天吧。」
「放着她不管,她就只喫甜麪包和零食這些對身體有害的東西。所以我作爲保健老師,特地爲她準備了營養均衡的健康餐。」
「每天都做嗎?」
「……傳聞?什麼傳聞?」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都下雨。這表示關東地區比往年稍晚地正式進入梅雨季節了。所以自然和潤奈相處的時間增多,結果——
「我們互相推薦的。我推薦了《七宗罪》。」
潤奈打開的便當量不大但品類豐富,色彩繽紛,做工精緻。青椒拌小銀魚、夾了青紫蘇的煎蛋卷、胡蘿蔔牛蒡金平、花椰菜、生薑燒肉……米飯是雜糧米,上面撒了紫蘇粉。甚至還有加了紅色果醬的酸奶作甜點。
「不是哦,老師。我不是要把胡蘿蔔推給別人喫,而是想要讓詩暮張嘴喂他。不要弄錯了。」
「老實說,我原本以爲您是個更可怕的人。就像傳聞那樣。」
「那是爲了給雨森爭取藏起來的時間。」
赤城笑了,但眼神裏一點也沒笑意。
☂
我由衷佩服。
「雨森。」
赤城語氣比剛纔更加低沉,用不容置疑的語調製止了她。
「你還能每天堅持做飯,真是不容易……」
「那是death voice。我當時在用最大音量放Crossfaith或Rebellion的歌。」
只是嘴毒,其實還挺關心學生的,也許真的是個好老師。
「小衆音樂?」
「那是胡說八道。語氣可能差了點,但處理可是又溫柔又細緻的吧?」
赤城眯起眼笑了。我重新認識了她。
「我不是在說樂隊。雖然我喜歡他們的那首《name》。」
潤奈撅了撅嘴,放下了筷子。我心裏暗自鬆了一口氣,想着得救了。要不是赤城橫插一腳,我大概會因爲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而導致氣氛變得尷尬。

「……老師您啊。」
「謝了。」
「……唔嗯。」
「那傢伙明顯是在裝病。我可以曠工,但學生不行。」
「你們倆推薦的片子,還真是一部比一部讓人心情糟糕啊……」
我望着自己便當裏那預製炸雞發出感嘆。雖然預製菜也很好喫,但赤城這種程度的堅持實在驚人。
——但是完全沒說。反而,下一秒,她說出更不得了的話。
從那天開始,我午休就會去保健室,就算不下雨,也能每天都見到潤奈了。
我將視線從睜大眼睛的潤奈身上移開,看向對面的赤城。
我一直以爲她只是冷淡,其實話很多——是那種愛拋梗的類型。但聽說她跟赤城在一起時話並不多。喫飯時幾乎不說話。
「潤奈的便當是您做的?」
我無視了潤奈那曖昧的語氣,回答道。
赤城直接插入。
「也可能是我在聽Hormone或Vegas吧?」
「你們關係真不錯啊。第一次看到雨森這麼愛說話。」
「放學後,在視聽教室都在幹什麼?」
潤奈湊過來問,她離我的距離比以前還要近,甚至我們的肩膀都要碰到。就算我離開點,她也會跟上來所以沒什麼意義。
赤城面前沒便當,也沒打算喫飯的樣子。她點頭說道。
「……真的嗎?」
「有人說敲門的時候,您像在訓狗一樣說『等着』,結果被晾了五分鐘。」
——正當我說着這些話的時候,潤奈在我身旁哼起來。
視聽教室配備了播放影像教材的設備,也就是DVD播放器和投影儀之類的。雖然禁止飲食,不能喫爆米花,但卻是享受電影的理想環境。
「稍微老一點的,致鬱搖滾之類的吧。」
「嘴巴倒是很毒。」
「……詩暮,你喫不喫胡蘿蔔絲?」
「因爲隔音效果好,就做些這個那個的……」
「我們倆都喜歡一個叫YOHILA的樂隊。」
「——什麼?」
赤城皺起眉頭,可能是因爲潤奈的哼唱讓他沒聽清。
「YOHILA。雖然還只是獨立樂隊,但我很喜歡他們的歌詞和旋律……有人稱他們是『新世代致鬱搖滾』。你不知道嗎?」
「…………」
我還以爲他會立刻回一句「沒聽過」,但赤城卻沉默了。她露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盯着我看。
「慄本,你——」
——就在這時,保健室的門傳來一陣咚咚聲。
「……!」
潤奈肩膀猛地一震,停止了哼唱。
我們一齊望向門口。門上應該掛着『外出』的牌子,然而——
「打擾啦——!」
門被毫不在意地拉開了。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名將頭髮染成亮棕色的高個男生,和一名扎着馬尾辮、身材苗條的女生。正是陽次郎和山田這對青梅竹馬的組合。
門一開,彷彿時間凍結,瀰漫着消毒水味的空間裏充滿了緊張的沉默。打破這沉默的是,
「那個……詩暮?」
開門的陽次郎看着我,指着我身旁,問道。
「該不會,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那個……『雨森潤奈』?」
☂
「——哪個?」
潤奈一動不動地盯着我看。
我避開她的視線,一邊撓着後腦勺一邊嘟囔道「啊——……」
潤奈移開視線,低下了頭。
「就像聽到喜歡的歌時一樣,是種感性的『啊,這個好』的感覺。不是想出來的,是感覺到的。這就是理由哦?」
「好吧,我不說了……我閉嘴還不行嗎。」
順帶一提,所謂的「rad」是指以野田洋次郎爲中心組成的著名搖滾樂隊Radwimps,而《Jennifer山田》則是他們諸多歌曲中相對冷門的一首。
「我、我們……好像……」
「雖說是他們擅自跟蹤亂入的,這點他們的確有錯。不過,就算那樣,你也太冷淡了——喂,不準戴耳機!」
我嘆了口氣,舉起雙手投降。
而味噌汁9;s則是與Radwimps關係深厚、據說創作了《Jennifer山田》的一支神祕的覆面樂隊。
「她是來保健室上學的。我希望你們不要把這件事傳出去。」
面對陽次郎和山田的搭話,潤奈冷淡地回應了一句,然後重新坐好。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慄本同學正在追的女生——」
潤奈沉默着來回打量陽次郎和山田的臉。
「再嘮叨我就不聽了。就連你的聲音,也會屏蔽掉。」
潤奈投向我側臉的視線,感覺變得愈發沉重。雖然我想否認,但他說的其實也差不多是實話,所以根本無從反駁。於是我決定轉移話題。
「……唔。詩暮,你好吵。」
「詩暮你啊……」
所謂主咖,是音樂節中最壓軸、最有名氣的演出者。潤奈大概是想說,她對我有好感最主要的理由還沒說出來。不過,現在可能還不是她想讓我知道的時候。雖然嘴邊差點吐槽主咖不是通常最早公佈的嗎,但我忍住了。
「是詩暮你先說的哦。」
「太好了!只有我被叫名字了耶!」
「還有聲音、外貌、氣質……and more。」
陽次郎露出更溫柔的笑容,似乎想讓她安心。
「Jennifer是誰啦!?是晴風啦!」
「說是認識了個超級可愛的女生!」
雨聲、空調的轟鳴聲,以及從耳機中隱約傳出的爆音,是這幅沉默畫面中的唯一色彩。
不出所料,潤奈以三白眼狠狠地盯着我看。
「……就靠直覺啊。」
「潤奈……」
「那就換我問一個問題。」
她戴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播放音樂,一言不發地繼續喫飯。
「我說過了吧。我不想……隨便跟別人扯上關係。冷淡一點正好。」
「我哪說過這話!?」
「是rad和……Jennifer山田?」
「喂~聽得到嗎?」
「……………………」
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Radwimps的歌曲《ヒキコモリロリン》。
「……你們是跟蹤我來的?」
她舉起帶有高性能主動降噪功能的耳機,作出威嚇的姿態。
潤奈輕聲說道。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其實很容易想象。
「真的……打擾到她了吧?」
「那我也許可以,把另一個『祕密』告訴你。」
他們望向那個戴着耳機、面無表情卻專注喫飯的潤奈。
「嗯。其實主咖還沒公佈。」
「……也有那方面啦。」
她小聲嘀咕,歪了歪腦袋。
潤奈比起正面情緒,更容易把負面情緒表現出來。她噘着嘴,小聲嘟囔着。
而我也該向你們道歉纔對。
「你這時候該直接說是朋友啊。」
看着已經完全閉塞在自己世界裏的潤奈,一直旁觀事態發展的赤城這時終於嘆了口氣,開口道。
「超級可愛的女生。超級可愛……超級……哼~~?」
「話說回來,詩暮,這女生真的超可愛耶!」
「就算知道我是在保健室上學,也依然像平常一樣對待我,對吧。那……」
外面依舊下着雨。因爲天氣悶熱,房間裏開着空調。但空氣中那股寒意,並不只是冷氣造成的。
陽次郎一邊露出親切的笑容,一邊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又不是味噌汁9;s。」
「我、我真的沒有在追她啊?」
出面解圍(?)的是陽次郎。他湊過頭來,直視潤奈的臉。潤奈嚇得「哇!?」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兩人泄了氣,轉頭看向我,雙手合十。
「…………」
☂
我直視着潤奈的眼睛,認真地問。
「好朋友?是損友還差不多吧。」
「雨、雨森同學~?」
「…………」
她眼中充滿了想說些什麼的情緒。我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把我當成了花心男,於是趕緊補了一句。
「還有啊?」
「我叫山田晴風!跟慄本同學……算是朋友的朋友,之類的?」
看得出來,潤奈的對人抗拒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我、陽次郎和山田紛紛吐槽回應。潤奈則指着我說道。
「爲什麼你對我就這麼友善?是因爲我們興趣相投嗎?」
「……雨森是個極度怕生的人。」
那時我和山田提到潤奈的時候,已經很委婉地否認過了。更重要的是,別在本人面前說那種話啊。
「嗯。因爲你說了那樣的話,我就覺得太可疑了,所以決定親自過來確認一下——詩暮你到底是和誰在見面!」
「初次見面,雨森同學!我是久住陽次郎,詩暮的好朋友!」
「and more。」
「我、我可是一開始就反對的哦?」
聽到赤城的話,陽次郎和山田彼此對視了一眼。
「對不起啦!」
在開始來保健室之前,我一直和陽次郎在教室裏一起喫午飯。可我突然說了句「從明天開始要去別的地方喫午飯」,他當然會起疑心。
陽次郎與山田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潤奈沒有回應,只是躲到我背後去了。
就算說「最近要和田徑部裏交到的別的班的朋友一起……」也肯定會被懷疑吧。
「別說得像音樂節的藝人名單一樣啊。」
我阻止了正要戴上耳機的潤奈,她輕微地皺了下眉。
「陽次郎和山田……」
「詩暮,合格。其他兩個,不合格。」
手機殼是藍紫色的硅膠殼。掛在吉他包拉鍊上的小青蛙、她頭髮內側的染色,都是相同的顏色——紫陽花的顏色。
那天放學後,在視聽教室裏,我和潤奈兩人獨處。我開口提起了白天發生的事情。
「……我不和不及格的人打交道。」
「「爲啥啊!?」」
結果潤奈眉頭一皺,看來這話反倒惹她不快了。
在綿綿細雨聲中,幾乎快要被淹沒的低語,卻意外地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原來如此。」
「……誒?」我驚訝地看向她,潤奈已經開始擺弄她的手機。
陽次郎滿不在乎地承認了,而山田則一邊小心翼翼地關上保健室的門,一邊偷偷看向赤城,小聲地說了句「打、打擾了……」,然後也走近了我們。
「那種態度也太過分了吧?」
「但最主要的,還是……直覺?」
而紫陽花,又有另一個別名——
『四葩』(Yohira)。
「……這是我的line,加我。」
「嗯,好……」
這不是有line嘛——我想着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加好友的二維碼。
她的用戶名叫『JUN』,頭像是被雨淋溼的紫陽花的插畫。那是樂隊YOHILA的標誌。
「之前說我沒有line是騙你的……因爲這個號主要是『工作』用的,會暴露名字所以不能告訴你。」
清風把甜美的香氣吹進我鼻子裏。把視線從手機屏幕移上來,能看到潤奈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遙。那像深不見底的湖水一樣的眼瞳讓我呼吸都暫停了。
「不過詩暮你不會去查所謂的創作背景,可能不知道吧。JUN是我的另一個名字。」
她從最近的距離盯着我的臉,告訴了我她隱藏起來的,驚人的真實身份。
「我是YOHILA的主唱兼吉他手兼鍵盤手,兼作曲和編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