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天,文化祭與School Days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1萬 字
我認爲秋天是正在死去的季節。
從生命絢麗閃耀的夏天,轉到花草枯萎野獸入眠的冬天的季節。
所以,是因爲這樣吧——當我們高一八班決定好班級企劃的時候,我覺得非常合適。
『冥土咖啡廳』
把
女傭
*和冥土**雙關,內容結合了女僕咖啡廳和鬼屋。(注:*:原文「女中」。**:冥土發音與女僕的日語同音)
——暑假結束,到了九月上旬。學校裏開始準備要在下個月初舉辦的文化祭。
在這期間,授課時間和社團的練習時間會縮短,學生們利用休息時間和放學後的自由時間,每天從早到晚忙於準備。
雖然我們的高中的社團活動不怎麼盛行,但似乎在文化祭上下了不少功夫,校方那邊也幹勁滿滿。
從準備階段就能看出來規模相當大,校園裏早早就瀰漫起慶典的氛圍。
走廊完全變成了工作區,滿是正在製作的看板和道具,塗料,噴漆,還有瓦楞紙的氣味縈繞在空氣中。
喧譁與笑聲交織着,彷彿是要取代進入九月後漸弱的蟬鳴一般吵鬧。真是讓人難以平靜的氣氛。
放學後。換上運動服的我正在教室的角落獨自默默揮筆,畫着作爲背景的地獄繪圖,此時,
「詩暮同學,詩暮同學。」
山田向我搭話。
「總覺得,那個……非常的『陽光』啊。」
「是啊。」
我嘆了口氣,用餘光看向旁邊。
山田晴風。
她一頭明亮的茶棕色發配上略顯濃重的妝容,一眼看上去完全就是陽角辣妹,但實際上是上高中後才轉型的原陰角,還是個相當喜歡輕小說的宅女。
但是,很多同學並不知道這個事實。
我輕輕往旁邊挪了一下,拉開距離問道。
但是因爲潤奈在進行音樂相關活動這件事還沒有跟他明說過,所以適當地糊弄了一下。
山田步步緊逼地對愣着的我說道。她澄澈的雙眼一下子逼到眼前。
山田抽抽嗒嗒地哭着。我和陽次郎都無視了她。
我冷冷瞪了一下抬着眼問我的山田。
「你在幹什麼!我才該說你打擾吧!? 」
我想問問潤奈看看,但還是算了。
「然後啊。最近我也迷上了寢取這種題材呢。對親友的戀人,明知道不行不行,卻還是迷上了……這種感覺?這種心裏被罪惡感與背德感攪得一團亂麻黏黏糊糊的感覺,真是讓人慾罷不能啊。呼嘿嘿。」
「……。趁這個機會——」
這麼說着,山田把身子湊了過來。這次,肩膀輕輕貼在了一起。隨着晃動,她的一縷頭髮輕輕弄癢了我的臉頰。
「人家也要——」
山田大喊大叫,頂撞着陽次郎。
「不要拜託他!好過分啊,詩暮同學。」
――然後。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啦。明明是朋友卻要用姓來稱呼,總覺得有點見外……這樣?想把心裏的距離拉近一點,這種意思。」
她的距離感近的簡直像潤奈一樣,有很多異常的肢體接觸。而且也同樣毫無顧忌他人的目光,於是,
「爲什麼……不行麼?」
山田壓低聲音,防止同學聽到,
「詩暮同學在身邊好安心……」
「晴風,像這樣叫我。」
想要進一步把臉貼過來的山田的後領被抓了起來。然後趁勢被猛地向後一拽,山田發出「唔誒!? 」的悲鳴聲。
「……比起『山田同學』,叫我『晴風的話』人家會更開心!不是挺好的麼。畢竟潤醬也是直呼名字的。」
總覺得,山田的樣子有點不對勁。
「不不不,這是我的臺詞。是我,還有雨森醬的臺詞吧。」
「這傢伙有多沒節操啊!? 是想開後宮嗎!? 」
「你這說的和做的有點微妙地對不上吧。」
正如陽次郎所說,從暑假結束後,潤奈就常常請假,也基本沒參與過文化祭的準備活動。
「不,不是……」
「…………」
「不~~~~要~~~~啊~~~~!」
「詩暮同學你也來只用名稱呼我啦。」
「……。不行麼?」
她的理由是很忙。好像是因爲YOHILA突然改變了活動方針,弄得一團亂麻。就算偶爾上學,放學後也馬上回家了。
「不好意思啊,詩暮。我家的晴風這樣。」
「好,到此爲止。」
山田得意地笑着,笑容更濃了。她那能看到潔白的牙齒和粉色的牙齦的笑容,讓人聯想到肉食動物。我腦中浮現了肉食系女子這一詞彙。
她啪一下坐到地上,探頭看着我的手邊。感覺距離更近了。肩膀都快貼到一起了。
雖然從一開始她的距離感就有點奇怪,但她還是跟我保持着作爲朋友的合適距離,一直維持到了現在纔對。
「爲什麼只叫我的名?」
並不帶有什麼特別的目的,無關緊要的話題。
「別打擾人家。各種意義上。」
「寫作太陽值的『SUN值』越攢越多啊……哈唔。」
「山田同學。」
「太近了。」
山田「啊哈!」一聲笑了出來。
「好,殺了他吧。把全校的男生都叫上,組成渣本討伐部隊吧!」
——並不是錯覺。
「嗚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行了……我抑制不住馬上就要暴走的嫉妒之火!赤紅的火焰漸漸染成漆黑,要把地球連同整個世界燃燒殆盡!」
畢竟山田自己隱瞞了起來。所以,
(自那以來,是發生什麼事了麼?)
「呀,詩暮。沒有我這個大親友在,寂寞了?」
陽次郎「嗯?」地一聲,一臉疑惑地皺起了眉。
「慄,慄本嗯嗯嗯!有一個雨森同學了還不知足,連山田同學也要……她們可是同一年級前二的美少女啊!」
但,他沒有接着追問。
「你說,難不成,雨森同學請假不來的理由是……?」
在知道這一祕密的我耳邊輕聲說着。格外妖豔又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垂,我不由得放下了筆。
另外我也沒有對知道潤奈=YOHILA的JUN的山田說過關於曝光的事情。她應該只是認爲潤奈在忙於準備出道的事罷了。
「最近還是沒怎麼見到雨森醬,是吧?」
山田一瞬間愣住了,但,
不管是在教室,走廊,還是上學路上,都動不動就來跟我搭話,像這樣的,
「血池地獄?血的質感超真實!詩暮同學畫畫也很厲害啊!」
窗外是陰天。熒光燈的燈光反射在山田眼中,讓她的眼更加閃閃發光。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把香水和樹脂的味道攪在一起。
「誰是『你家的』啊!小心我把你大卸八塊掛牆上啊你這混蛋。」
「好熱鬧啊……好累啊。」
「……哈啊?你懂潤奈醬的什麼,啊?你再說這種看不起人的話,就把你打進地獄去啊混蛋。」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拖着她離開了。看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外,我鬆了一口氣。
「山田同學。」
「陽次郎……」
咧嘴笑着的,是個和山田一樣染着淡淡的茶棕色頭髮,看起來相當時髦的男生。
「渣次郎!」
陽次郎一邊提着山田的後領,一邊說道,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一樣。
「把慄本改成渣本吧。不可原諒!」
「直呼其名有點太沒分寸了吧。話又說回來,明明是同齡人還要在名後面加同學,總覺得很奇怪……我也不是那種對女生喊xx醬的類型。」
久住陽次郎。
我一邊把臉往後避開一邊移開視線,說道,
雖然稱不上『親友』這般程度,但是我的朋友——
陽次郎抓着小聲自言自語的山田,
「那麼,我要回去忙實行委員的工作了。你也來幫忙,晴風。」
「話又說回來。」
面對山田暴躁的粗話,陽次郎以習以爲常的態度化解。
「好啊,拜託你了。」
「……是啊。好像是因爲換季,經常身體不舒服。」
「我推薦的輕小說,已經讀過了麼?對對……『青春混蛋少年夢到了耀眼辣妹』,簡稱『青辣』!」
☂
我也是,已經三天沒怎麼看到她了。
——這兩個人是青梅竹馬。
山田的行動的露骨程度日益升級,甚至讓我明顯察覺到這並非錯覺。
「——話說這個,看起來超棒!」
我加強語氣,提醒她。
我選擇相信從山田身上浮現出的異性氣息只是因爲我的自我意識過剩,只是錯覺。
至少直到暑假一起去參觀YOHILA的錄音現場,聽我傾訴煩惱的時候爲止是這樣的。
「這隻偷腥貓就由我來回收了。」
「啊呀,不加同學也可以的哦?」
「是錯覺吧?」
她輕輕歪了歪頭轉移話題,說道,
「……。山田同學。」
另外山田推薦的是『唾棄青春的怪癖宅男,與外貌和性格都閃閃發光的辣妹(前陰角宅女)相戀』這樣的戀愛喜劇,主人公和女主的角色形象與我和山田一模一樣。
「話說山田同學不是在和久住交往麼?慄本不是也和久住關係挺好的……哈!慄本這傢伙,連
朋友
的女人都要出手麼!? 」
「別再用『不行麼?』這一句話死纏爛打了。」
我就像這樣被人誤解,招來了周圍的反感。我無法再沉默不語,於是,
「山田同學。」
放學後回家的路上。我們正走向車站時,我開口說道。
我們走在一片像是用鮮血染紅世界的夕陽之中。
烏黑的柏油路面微微溼潤,油亮的光澤彷彿泛着內臟反光一般,不知是不否剛下完一場驟雨。
「我……絕對不會被潤奈以外的女生吸引的。」
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算是被認爲是自我意識過剩,或是關係破裂也沒關係。
我用銳利的目光斜眼看着走在身邊的山田,接着說道。
「你如果是這種想法的話,就讓開吧。」
「誒……」
山田停下了腳步。
垂下頭。
「…………………………………………。嘿嘿」
終於,從她口中流露出的,是笑聲。山田低垂着頭,眼周沉着昏暗的陰影,笑了。
「呼嘿嘿……也對啊……是這樣啊……詩暮同學可是最最最喜歡潤醬了,一心一意,又格外直率的呢~~~~是吧?我知道的啊……嗯,我知道了……就憑這種方式……搶不走的……我從最開始就知道的……嘿嘿……嘿嘿嘿嘿嘿。」
「山,山田同學?」
夕陽西下。染遍世界的緋紅逐漸褪去,慢慢被深藍的黑暗吞噬。
我對於正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小聲低語,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着的山田,感到了不明所以的恐懼。
我的腳向後退了一步,嘎嚓一聲踩扁了滾到腳邊的空罐。聽到這聲音,山田抬起了頭。
『……關係一旦發生過變化,就回不到原樣了哦。絕對回不去。』
JUN:我們班要搞過山車
「今天也一起回去啊。關係挺好啊。」
『唔……』
JUN:那是什麼好嚇人
山田像是要打斷想要開口詢問的我一樣,『啪』地拍了下手,走了起來。她超過停在原地的我,朝着車站走去。
「我都嫉妒了。」
「大概這一個月左右。跟山田同學聊天時,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如果已經回不去了那就應該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吧?山田爲什麼會突然做出那種事?在斷絕關係之前好好想一想。」
電車來了。
當天晚上,我和潤奈商量着關於山田的事。
通過電話聽到的潤奈的聲音,比現場聽到的要更加缺乏感情,讓人覺得冰冷。
是因爲經歷過YOHILA的事吧。
正在我打字發消息的時候就已經顯示已閱了,剛過一秒就收到了回覆。
JUN:如果,詩暮墜到了地獄的話
JUN:話說回來,詩暮班裏要弄什麼?文化祭的時候
從山田的嘴裏聽到了不太耳熟的稱呼。她比我還驚訝,瞪大了眼睛,呆呆張着嘴。陽次郎眯起了眼睛,
『不行。信不過』
『晴風同學,對詩暮……啊。哼嗯……』
——帶着怒意,丟出一句話。
我感覺到她的明快裏有些違和感。山田肯定不是空有精神。她空虛的並不是精神,而是感情。
「……。實際上。」
潤奈思考了一會後,
山田沒有站在我的旁邊,而是排在我身後。我在隊伍的最前面玩着手機,回覆潤奈發來的消息。
「冷靜點」
「……………………」
我嘗試斷言道。這並不是我妄自菲薄說我沒有魅力,而是單純因爲,不管怎麼想,山田都不可能把我當作異性喜歡。
JUN:我會馬上追過來的,安心吧
我安撫着失控的潤奈,
因爲站臺上沒有安裝屏蔽門,於是我站在了黃色導盲磚以外。
總之。
「陽,陽君…………」
「那,倒確實也是這樣。」
剛纔那股昏暗的陰影和壓迫感已經無影無蹤。山田用手指不好意思地撓着臉,然後,
「……嗯……」
但是,正因如此。
詩暮:我們是冥土咖啡廳
但是,關於在車站發生的事我還是沒有說,先暫且藏在心裏。
我是要把山田趁潤奈不在主動接近我這件事,以及她的心意全都毫無保留說出來呢。
而且,山田對潤奈心醉神迷。我不知道她有什麼理由會對我抱有不惜被潤奈討厭也要堅持下去的感情。至少在我的記憶裏是這樣的。
一番猶豫之後,我還是把『事實』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我一時語塞,猶豫着到底該說多少。
☂
輕薄地笑着。但是陽次郎的眼裏並沒有笑意,手上緊抓着山田的右手腕。
畢竟那並不是事實,而只不過是我的臆測罷了,而且如果真的是事實的話,也過於嚴重了。比起潤奈,恐怕更應該跟警察商量。
一瞬間,一股駭人的恐懼感竄過全身。並不是因爲潤奈的消息。從我背後,能感到一種如同被刀尖抵住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對不起!」
「但是……嗯,已經沒問題了!我已經百分之一百二明白沒戲了……那就乾脆放棄!」
「果然不行啊,就憑我。畢竟又是陰角又不受歡迎。一旦親近起來,就馬上會喜歡上對方吧?就算我理智上也明白詩暮同學喜歡潤醬……但有種,萬一有戲呢,這種想法。然後就開始期待,最後暴走了!誒嘿嘿。」
『嗯』
就算從電話裏看不見,也能清楚明白她的那種情緒——
「——總而言之。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回到健全的朋友關係吧,慄本同學。」
山田是YOHILA的大粉絲,在JUN——潤奈的面前,尤其容易失去冷靜。沒法長時間維持辣妹的形象,很快便界限化,回到了噁心死宅的樣子。(注:界限化:原文「限界化」,意指過度喜歡自推超過正常人的界限失去正常人的樣子)
我和山田都一言未發。
轉頭看去,陽次郎站在山田旁邊。
「嗯……」
帶着滿臉閃閃發光的笑容。
『不是一直都挺怪的麼。』
詩暮:過山車?好厲害啊
『絕交』
雖然剛發生那種事也是沒辦法,但還是很尷尬。
簡直就像是攔住想要伸向前的手一樣。
電車按時進站,仍滿帶着濃厚夏意的溫熱微風,輕輕攪動着的我的內心。
『……比起吉他,還是貝斯更重點吧。』
「我說冷靜點!」
「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 」
我多麼希望是我想多了。
——我一陣戰慄。
『——晴風同學,很奇怪?』
「絕交就有點……算啦算啦。」
『絕交前還得先用Gretsch砸她一頓』(注:「Gretsch」:吉他品牌,中文「格雷奇」)
畢竟在校內造成了那麼大的騷動,總有一天會傳到潤奈耳朵裏,如果這樣的話我還是覺得由我親口說出來會比較好。
「但比平時更嚴重,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會不會。」
潤奈聽完我的話,低聲自語道。
曾經四人組建的YOHILA——因爲關係不和,三個人相繼退出,不在樂隊裏了。於是,潤奈如今孤身一人。這是潤奈一直揹負着的憂鬱。
『…………。誒?』
『哪裏不對勁?』
她的話裏蘊含着強烈的感情。
「………………」
山田所謂懷抱着對我的心意。這正是爲了掩飾別的什麼的『謊言』吧,我這麼認爲——
想要說服她,但潤奈態度強硬,毫不退讓。
「這件事已經解決了。她說過要乾脆放棄,做回朋友了……」
還是把回家的站臺上,想要把我往鐵軌上——
「喲,你們二位。」
埼京線,池袋站。
我和山田是同一個方向。我要在新宿換乘去吉祥寺,而山田則是在澀谷換乘去二子玉川。在站臺等電車時,(注:新宿站在澀谷站前面)
苦笑了起來。然後,她用明快的語氣繼續說着。
『難道不是因爲詩暮太有魅力,忍耐不住了麼?』
我再次向潤奈問道。
詩暮:在地獄由女僕服務的主題咖啡廳
『——啊!』
「嗯?」
『好像是八月初那會吧?就詩暮你沉迷於寫你那個無聊得要死的小說,沒怎麼理我的那段時間。』
「……能不能別揭我剛好不久的傷口?」
『我那時候跟晴風聊過關於作曲的話題。比如YOHILA的歌是怎麼被創作出來的,YOHILA變成現在這樣的來龍去脈,還有——』
——『憂與愛』誕生的契機。
是因爲對山田的嫉妒,對失去重要的東西的不安與恐懼,還有絕望的想象而創造出來的故事。
『那時候她的反應總覺得有點奇怪啊……她在表現出開心之前隔了相當久。就像是一直在那思考着什麼一樣。』
「……!是這樣啊。」
聽到潤奈的話,我像是被雷擊中一樣理解了。
理解了山田變得奇怪的理由。
「山田同學是想讓
潤奈
創作啊!」
正因爲同樣是YOHILA的粉絲,所以我能明白。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創作更加沉重,昏暗的音樂……通過讓潤奈真真正正失去我,而不是想象的方式!所以,想要奪走我。」
——不管利用什麼手段都要奪走。
推動着山田的,並不是對於我的戀慕,而是對潤奈的——對YOHILA和JUN的愛。
『誒……』
潤奈不知所措。她明顯動搖了,甚至從聲音就能聽出來。
『好可怕。果然,還是絕交……話說回來,難道不是應該現在就馬上逃跑麼?要是放着不管的話不知道她會幹出來什麼事吧,那個擰巴的死宅怪人。』
這裏是西棟的屋頂。雖然這裏是在高中裏非常少見的全天候開放的屋頂,但因爲不容易過來,很少有學生在這裏喫午飯。實際上也確實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我們盤腿坐下喫着便當,面對面聊着。
「真的啊。比什麼都認真。」
「你說尾隨,是從哪開始?」
「這倒是確實……嗯?」
「是啊……」
今天是陰天。根據天氣預報,似乎從傍晚開始要下雨。
對着皺眉的我,陽次郎說着「對啊」,苦笑着,
不管我走到哪,她都會跟在我身後,還喊着這個外號。
「但又說回來。」
「——啥?」
「我看到你們的目的地是個獨棟後,更驚訝了。用手機查了一下,好像是給專業人士用的音樂工作室。這下連我這種人都搞不明白怎麼回事了。」
仰頭看着天,閉上了眼。
「喜歡的人,不管誰都會在意的吧?」
「然後我就在外面等着,過了一會你們兩個倒是終於出來了。」
☂
「就那次,我尾隨你們了。」
她是個乖巧又怕生,沒有我就沒法和任何人玩,總是一個人待着的孩子,但這種地方也讓人覺得既心疼又可愛。
「不啊,自己瞭解的。」
雖然我希望是我想太多了,但在知道了山田的想法後,我不由得開始懷疑,這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是啊。畢竟是青梅竹馬。如果要找人幫忙的話那也只有他了吧。」
「從晴風家裏。爲了不被你們察覺,悄悄跟着。」
『然後我就在外面等着』——他到錄音結束爲止,到底在雨裏站了幾個小時?這人是在蹲點的刑警麼?
陽次郎把他的手機給我看。畫面上清清楚楚拍下了在站前高架下我和山田碰頭,然後一起出發的樣子。
「――啊?」
「我東查西查,最後把工作室的SNS上關注的音樂人從頭一個個翻過去,總算是找到了YOHILA。一聽,我就馬上憑『聲音』認出來了。」
這種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雖然YOHILA沒有在媒體上曝光過,但作爲通知用的SNS賬號是存在的。只是,這個賬號上沒有能夠暗示『潤奈』的東西。硬要說的話,就只是紫陽花的顏色=潤奈的挑染顏色這種程度的。即便這樣,還是被他查到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就像說『今天是陰天啊』一樣輕。
「…………」
在電話的另一頭,潤奈點頭說道。
輕飄飄地聳了聳肩。
我差點把糖醋肉丸(赤城製作)從筷子上掉了下去。
陽次郎眯眼看着停下筷子發問的我,說道,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着。」
陽次郎看到我一下子傻了的樣子,輕飄飄笑了一下。一直以來輕浮的笑容,此刻卻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東西。
「嚇了一跳又不明所以的可不止你一個,我也是啊。」
「然後看她和詩暮你見面後,真的嚇了一跳啊!我想着之後得把這事告訴雨森醬,還拍了證據。」
第二天,午休。陽次郎從我嘴裏聽到潤奈的『祕密』後如此說道,隨意地笑了起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從山田那裏聽到的?」
在我們懂事之前,甚至在上幼兒園之前,兩家人就已經有了家族間的來往,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
「然後我不知怎麼突然覺得不對勁,就沒接着跟蹤你們……繼續在工作室門外等着。一共好像十個小時左右?那可真是有點折騰人。」
如果,陽次郎沒有阻止她的話——
『……確實。』
『嗯。』
是在中目黑的音樂工作室參觀錄音現場的時候吧。
那是我十歲左右,小學上了幾年的時候。
如此作了一番鋪墊,然後開始了講述。關於陽次郎和山田,這對每次見面都會吵架的青梅竹馬的關係。
是從離開幼兒園開始呢,開始上小學呢,還是從第二性徵開始發育的時候呢。抑或是,從最開始就是這樣,只是我沒注意到呢。
「是,是啊……」
想要被喜歡的人喜歡。這種想法纔是普通且健全的吧。
「然後,我等到天都黑了。在雨森醬揹着吉他跟大人們一起出來的一瞬間,我就一下子全都懂了。你們兩個大概,是來看雨森醬的錄音的吧。名偵探・久住陽次郎的頭腦,把真相推理出來了!」
陽次郎的眼神是認真的。他看向我的那種溼黏又筆直的目光,讓人聯想起了潤奈。彷彿滲着一種昏暗,沉重,帶有溼氣的情感。
對於獨生子的我來說,她是像妹妹一樣的存在。
「所以,我很嫉妒你啊。」
叫着我這個『男生』時的聲音,注視着我的目光,還有牽着我的手傳來的溫度,都開始混雜起了甜美。
「……。跟陽次郎談談吧。」
「…………」
「嗯。我喜歡晴風的啊。」
『反正,馬上就要公開發表了。而且詩暮的命運取決於此。』
山田晴風。她是和我住同一棟公寓隔壁的同齡女孩子。
「她是YOHILA的JUN醬。歌我也聽過一遍了。雖然整體上非常昏暗沉重,但演奏非常帥氣,旋律也很抓耳,聽起來很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主唱很棒!很有感覺!用全力把內心中翻湧的激情猛砸過來的感覺,太棒了」
微風吹過,我的身體猛地一顫。原因並非寒冷。
「在什麼關鍵詞都沒有的情況下,僅憑沒有公開的信息查到了YOHILA就已經很離譜了,而且跟蹤本身就很離譜。」
畢竟我已經親身感受過危險的氣息了啊。
「……原來如此。」
「——什麼時候?怎麼知道的?」
「不然的話,我也不會故意去做那種讓自己被討厭的事吧。又不是小學生,會想捉弄喜歡的女生……我會被晴風討厭是因爲我一直在朝着這個方向去行動。」
他揮着筷子,流暢地講着感想。
「這已經不是有點的程度了吧……」
「比起名偵探,你更像是狗仔吧?嚇人。」
「就算知道了雨森醬是職業的,但最重要的名字我還不知道。是樂隊呢,還是單人……也不能直接去問。」
「――『喜歡的人』?」
「陽君……」
「我是在晴風出門的時候剛好撞見她的啦。看她打扮得怎麼這麼精緻……然後問她有什麼安排,她慌慌張張地說『沒什麼』,這明顯就是在撒謊嘛。於是我有點在意,就試着跟蹤她了。」
「不過,接下來纔是真正麻煩的地方啊。」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而陽次郎卻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喫着便當,用着閒聊一樣的語氣繼續說着。
陽次郎不顧我嚇得瑟瑟發抖,嘆了口氣說着,
陽次郎的語氣恢復了。他用一直以來的開朗又幹爽的額感覺說着,
「其實我開始坦率表達自己的想法,也就是最近的事。大概是暑假快結束那會吧。」
我正要把竹筍飯送進嘴裏,卻停了下來。
「也太離譜了吧,你啊。不是一般,而是相當離譜。」
「是啊!」
「……真的假的。」
也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然後用和『傍晚開始好像會下雨哦』差不多的輕鬆語氣,再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竹筍飯從我的筷子上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
「這句話我就當成誇獎收下了。」
我——久住陽次郎,有喜歡的人。
「我知道的啊。」
「要跟他商量的話,得先把詳細的經過跟他解釋一下才行……潤奈,我可以把YOHILA的事情告訴陽次郎吧?」
「這種事情是有理由的。這是與我和晴風的過去相關的,深層的理由。」
「爲什麼啊,通常來講是反過來纔對吧。」
「……這樣的麼?」
「你說得倒是輕鬆,乾的事可相當不妙啊。」
「命運麼。」
太誇張了——但我沒辦法一笑了之。實在是笑不出來。
『和渣次郎?』
「陽君,陽君!」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我來說,她已經變成了既非家人,亦非朋友的一個特別的『女生』了。而在她看來也一樣,
「暑假的時候。詩暮,你之前不是有一次和晴風兩個人一起出去過麼?」
到了那個階段,不光我們,周圍的男生女生也開始意識到異性的存在,漸漸也開始出現了一些開始交往的情侶。
交往。也就是說,成爲戀人。
對於年幼的我們來說,交往就等同於像爸爸和媽媽那樣『結婚』,也就是就這樣一直在一起直到死爲止。我和她,應該也一定會變成這樣吧——我如此想過。但,
「……誒?分手了?分手是,什麼意思……你說你們『juejiao』了……?」
最先誕生的情侶, 一個月便因吵架而分手,徹底結束。
明明兩個人關係特別好,在成爲戀人之前就經常開開心心地一起歡笑——有一天突然關係就變差,分手之後兩個人甚至一句話都不再說了。僅僅一個月,就這樣了。
之前積累起來的一切轉瞬間便輕易崩塌,消失得無影無蹤。親眼目睹此般光景的我感到了恐懼。
對於我和她也會『變成那樣』感到恐懼。
對於從青梅竹馬的朋友變成戀人,然後總有一天會變成陌生人的未來感到恐懼。
(……這種事情,我不要)
絕對,不想發生。
那麼,乾脆——
「耶,晴醬是冒失鬼!笨蛋!呆子!短根弦!」
——倒不如被討厭。
畢竟這樣一來,我們之間的關係便不會又進展。
因爲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所以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的話肯定會開始交往吧。
只有這一點,必須要回避。
爲了在她心中不斷膨脹起來的好感上戳一個洞,讓它癟下去,我使用了各種手段。我嘲笑着她的笨拙,捉弄着她內向的性格,調侃她成績差,一直重複着惡劣的言行,
「我啊,特別喜歡胸大的女孩。啊,但是屁股大的也很難放下……喜歡比我大的,但比我小的也喜歡。根本沒法選啊……啊,對了!乾脆把所有人都追到手,讓她們全都淪陷不就得了!我難不成是天才?目標是後宮!」
中學時,我會主動接近那些不喜歡也不算討厭的女生,主動給自己貼上『渣男』的標籤。
結果是——
「嗚呼!? 」
她看着我的眼神已經徹底渾濁,
「反了。爲了防止你幹壞事,我得去同一個地方盯着你。」
「去死,渣次郎!」
我藏起真心,傻笑着。
曾經牽着的手上傳來的溫度,變成了耳光的熱辣。
「很在意麼?該不會是那個,想避開我!? 那我就要讓你不愉快,跟你考同一所——」
「那你都這麼說了……話說你,要考哪所高中?」
「話又說回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樸素啊……黑髮麻花辮又戴眼鏡,明明不走這種老牌陰角女風格也挺好的。」
那也好。
「這不就是死了麼!」
「好吵啊,你明明不呼吸也挺好的。」
被狠狠扇過的臉頰很痛,被喜歡的女生討厭也很難受,但還是要忍耐。
——我曾是這麼覺得的。
「…………。啊,嗯。」
「……………………」
「早啊,晴風!雖然還在發育期,怎麼樣?胸部有沒有成長……看起來沒有啊,嗯。」
如果能一直持續着這種,既不會被喜歡上,也不會被討厭到絕交,含含糊糊,一成不變的關係的話。
『走吧,慄本君。』
喊着我的聲音也失去了曾經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