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紫陽花與亡靈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1.4萬 字
我收到潤奈發的『有點早但我已經到了』的消息的時候是早上剛過九點,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小時。
被比鬧鐘還要早一小時的LINE的通知叫醒的我,急急忙忙地準備出門,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家。
天色晴朗。因爲前一天剛下過雨,所以空氣很沉重,又悶又熱。我在灼熱的瀝青上升起的黏糊糊的熱氣之中奔向集合的地方。就算趁着紅燈調整呼吸,稍作休息,這段距離用不到十分鐘也能到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好慢啊詩暮。」
在吉祥寺站北口的冰淇淋店前,潤奈注意到我來了便摘下耳機,開始責怪我。我邊擦額頭上的汗,邊抗議道。
「是你太早了吧。提前兩小時哪裏是『有點』啊。」
「……這是『哪怕只有一點時間我也想多跟你待一會,所以雖然早了很多但我已經到了』的縮寫哦?」
「誒?哦,哦……不對,這種縮寫誰能看懂啊!」
我對潤奈拿手的面無表情地抖包袱感到畏懼,但還是捧哏道。
潤奈「……唔」一樣的呻吟,彷彿有些不滿,然後像認命了一樣收起手機,看起來很擔心地問道。
「身體怎麼樣?沒有復發吧?」
「嗯。畢竟好好休息了一番」
我星期四從學校早退,今天是星期天。星期五的時候爲了穩妥起見請假了,所以今天是和潤奈時隔三天的再會。
另外,那段時間雖然在LINE上約好了要一起出門,
JUN:詩暮住哪?
詩暮:吉祥寺
JUN:那麼就去那吧。
像這樣簡短的幾句對話之後,便順利地決定了目的地。
「——話說回來」
「前者也就算了,後者的判定也太寬泛了吧。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倒是覺得玩樂隊的人看起來更陽光,更輕浮吧。」
「這叫Stan Smith。是啊,雖然衣服很便宜,但省下的錢都花在鞋上了。」
我把在下着傾盆大雨的那天放學後所看到的景象從腦海裏趕出去了。輕咳一聲之後,回到了剛纔的話題。
我穿着冰灰色的T恤,配上休閒褲,白色運動鞋。
我對着潤奈的輕言輕語一笑而過,往商店街走去。
「嗯嗯,是啊。沒道理啊」
「『跟我說說』出現了。花花公子的慣用句。」
被表揚後,潤奈露出了笑容。
「……約會的時候提起別的女人,真是沒道理」
潤奈用勺子攪拌着冰淇淋蘇打,壓低了視線。
「對吧!而且還是主唱的EIMEE這種……不管自己還是他人都認可的樂隊中心人物,絕對的看板。這樣的人爲什麼會在我們高中啊,沒道理的吧!?」
從地點定爲家附近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要來這一套了。
「……………………」
雖然因爲潤奈來得太早,之前鎖定的店還沒開門,但全國連鎖的咖啡廳或者快餐店應該已經開了纔對。
「……沒什麼。」
「……我倒不覺得是玩笑?」
脖子上繫着細頸圈,包是裝飾着吸引眼球的粗大金屬部件的黑皮迷你單肩包,沒背吉他包。
「嗯——」
「赤城老師,原來是ENDY的EIMEE啊……?」
潤奈倉皇失措,手裏的勺子掉了下來。勺子掉到了桌子下面,消失了。
「不管是私生活還是工作。我能被允許在醫務室上學也是多虧了老師,而且我在音樂上想要以『上』爲目標也是……不如說,我開始組樂隊也受了老師他們很大的影響。所以,我很能理解詩暮你興奮忘我的心情」
「什麼啊……我還以爲會是『這樣看起來更時尚』這樣的耍小聰明的理由。」
潤奈的眼中露出了令人不安的光。我馬上改口。
——有人這麼說你了哦,陽次郎。
眼微微眯了起來,嘴角只是略帶微笑——但我知道潤奈很開心。她的臉頰也微微泛紅。
「是啊。之前她送我回去的時候聽到的。我當時嚇了一跳啊……真的嚇死我了。說實話,到現在我還沒法相信。畢竟那可是ENDY啊,ENDY。」
「……在樂隊裏有過什麼不愉快的事麼?跟我說說看?」
「嗯。很搖滾吧?」
「……………………」
「剛纔的間隔是怎麼回事。而且還磕磕巴巴的。還是疑問句」
從腳踝處能看到和她髮色同樣的藍紫色加黑色的條紋短襪。
「……好悲桑……好弄苦……你奈縮慌……縮慌」
雖然有點晚,但我還是接了只露出上半張臉的潤奈的話。
「誒……是這麼回事麼。因爲ENDY的影響,纔開始組樂隊」
「…………。輕薄」
潤奈壓低聲音,輕聲自言自語。我像是被液氮澆了一頭一樣定住了。
「是YOHILA也好!是潤奈也好,我都很興奮」
不愧是ENDY,不愧是EIMEE啊。
潤奈鼓起了腮開始生氣。然後握住勺子,插到已經崩解的奶油的一角,
一滴汗都沒出的潤奈說着「好呀」答應了。
還沒說完,潤奈慢慢地兩手抓住T恤地下襬,猛地翻了上來。
「因爲我是田徑部的,鞋子很重要,對吧?」
我拿着馬克杯的手微微顫抖。雖然感冒引起的發燒退下來了,但那天興奮的感覺不光沒有冷卻,反而愈發強烈了。我如同要吐瀉熊熊燃燒的感情一般繼續慷慨陳詞。
然後潤奈突然開始透露出不安,
「沒有,我只是覺得鬧彆扭的潤奈也好可愛啊」
像是在確認我沒有在說謊一樣,潤奈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雖然店裏空調的勁很足,但我卻汗流浹背。終於,
「詩暮你,是不是比知道我是YOHILA的JUN的時候更興奮?」
「……詩暮。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果然,我仄總人——」
吸了一口發泡的蘇打水,潤奈抿了抿脣。
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話,一邊一勺一勺把奶油往嘴裏送。
☂
「……嗯。」
「總,總而言之,很適合你哦,嗯,非常適合。」
「和輕浮男還有辣妹交朋友。而且你還在運動部。」
允許在醫務室上學的詳情我前些天從赤城那裏聽過了——似乎是因爲校長是ENDY,特別是EIMEE的狂熱粉絲,如果赤城來求情的話就算有些亂來他也能允許——但我還真不知道她也是潤奈開始玩音樂的契機。
「——『又』?」
「出發吧。去詩暮的家裏」
「——但是」
潤奈銜着勺子,看着我。她點的是冰淇淋蘇打,在顯眼的靴子造型玻璃杯裏盛滿了哈密瓜汽水,在上面又用厚厚一層奶油取代了冰淇淋。
大號的白T恤,配上黑色的吊帶背心,黑色的厚底短靴,便是我初次看到的潤奈的私服了。
我仔細端詳着潤奈。
「也不是這樣的。樂隊成員裏陰角的比例意外地高……不過也有不少腦子裏一片黃色的花花公子就是了。比起ROCK更喜歡FUCK那種。」
「……嗯」
「你這雙Hey-Smith,是真皮的?」(注:Hey-Smith,大阪出身的樂隊,下文的Stan Smith則是Adidas的經典鞋款)
「誒?爲什麼」
「反正,YOHILA對於……我對於詩暮你來說,就是這種程度的存在吧。明明你對我說過最喜歡了……」
「開玩笑的」
「我從小學就開始沉迷,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錢買了CD的那個……也想過參戰Live,但中選率太低了這輩子都沒能抽中票的那個!被我傳過教的人全員沉迷其中,宣佈解散的第二天因爲受到打擊全班有一半沒來的那個!那個,ENDY」
「衣服……」
潤奈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着我。
「不對不對。原來你纔是『幹』勁十足的那位啊,腦子裏一片黃色的女孩。」
「我哪裏有啊。」
「老師照顧過我」
「……………………。沒,沒有……哦……?」
潤奈擓着奶油,認同了我說的話。
雪白地裸腿向上延伸,透過對於T恤來說有點長對於連衣裙來說又有點短的中等長度的下襬。
潤奈唰一下把勺子插到奶油裏,
抬起眼直勾勾瞪着我。
「話說回來」
「順帶一提,下面只穿了……」
像這樣站着閒聊的時候,剛擦過的汗又滲了出來。稍微暫停一下。
因爲以前有人提議說這樣看起來更時尚。是陽次郎那傢伙。
「我知道哦。畢竟我也很喜歡」
「……!?」
「詩暮你也是。」
「……『差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被凍住了舌頭,有點口齒不清。我在桌子上用手支着腦袋,沉默地看着潤奈的樣子。
「總而言之,要不要換個地方。去那種有空調的地方」
這是家來自名古屋的咖啡廳。我坐在胭脂色的沙發上,用盛在不鏽鋼而非玻璃制的馬克杯裏的冰咖啡潤了潤嗓子,說道。
「牛仔短褲——好疼。」
「……聽到了麼?從老師的嘴裏。」
「感覺有點男孩子氣啊。」
「而且感覺詩暮你多少有點陽角的味道……」
「比起搖滾更像是朋克的感覺?感覺很適——」
「別,別嚇我!我還以爲你又沒穿……」
「不是輕浮啊。只是我從最開始就在想潤奈會不會就是YOHILA的JUN,所以衝擊會少一些。如果我沒想過這些的話那我應該會跟剛剛差不多驚訝,興奮」
我往潤奈頭頂劈下手刀,粗聲喊道,
「你問爲什麼的話……」
因爲如實回答的話有點掉面子,所以用了比較像話的說法。潤奈「嗯?」地抬頭看我。
「……雖然很普通,但是很合適。」
「這樣」
潤奈放鬆精神,重新坐到沙發上。
「詩暮比起赤城老師,對我更興奮……也就是說有性慾對吧」
「我倒是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不對麼?」
「……。沒什麼不對」
如果在這裏否定的話潤奈又該不開心了,於是我老實承認。
「對吧。大過頭的話也只是難以應付吧」
——「在說什麼啊」,我沒有問出口。我只是一言不發地喝着無糖咖啡,享受驅散睡意的苦味。
但那之後。
「這算什麼!?太狡猾了」
潤奈知道了我在車裏聽了赤城的現場演唱這件事,揚聲叫道,
「我也想讓詩暮聽我現場唱的歌。好狡猾!」
潤奈再次發怒,想要去卡拉OK。我苦笑道。
「不是,狡猾……原來指的是這個啊」
☂
從早上十點開始足足三小時。盡情享受過卡啦OK的我們,來到商廈的咖啡餐廳裏喫午飯。
「裏面沒幾首YOHILA的歌誒」
「嘛,畢竟是獨立音樂人啊」
「有很多老師她們的歌…………連MV和演唱會錄像也有,很多」
「畢竟是商業的熱門樂隊啊」
『嘔吐蛙』是潤奈喜歡得不得了的雨蛙的角色。
潤奈投過來的視線過於專注,我不得不避開。
聽到我的話後潤奈搖頭,果斷地告訴我。
「如果是和詩暮你在一起的話,做什麼都可以」
我躲開邊說着邊想緊貼過來的潤奈,超過她走到了前面。
「怎麼可能」
「箭毒蛙……YOHILA的『Yellow Frog』也是以箭毒蛙爲原型寫的歌對吧」
我不再繼續介入這件事了。我用一種能夠驅散着昏暗空氣的明快的聲音說道,
「不是這樣」
「怎麼了這麼突然?嗯—。如果要選一個的話,我選Telecas——」
「哈?怎麼回事,難道熱鬧的地方更好麼」
「誰知道呢。如果喫掉我的話,或許就能知道了吧……啊」
「………」
「這個是叫警告色吧。故意用顯眼的顏色,告訴捕食者自己有毒」
「不辦」
「t?」
這些雖然不是JUN寫的歌,但主唱是JUN,所以像是在聽翻唱一樣的感覺。
潤奈快步追了上來。她不知怎的一副不安的樣子,遊動不定地瞥着我。
「詩,詩暮」
「潤奈爲什麼要把紫陽花當成樂隊名呢?」
「我喜歡Les Paul!」(注:Gibson出品的電吉他)
她身上的單肩包與她的步伐一起啪嗒啪嗒彈跳,與短靴的厚底敲打地面的聲音一起,構成了輕快的復節奏。
我對於她預料之外的反應十分困惑,看向了潤奈。然後,倒吸一口氣。
包上掛着的青蛙——被黃與黑構成的不詳的迷幻色調裝點的橡膠毒蛙模型,像是在跳舞一樣搖晃。
「對不起,問了你奇怪的事。下午我們做什麼?」
我身邊的潤奈潔白的手在空中比劃着,
通常版是綠色的,掛在吉他包上的是潤奈喜歡的紫陽花色。而今天掛在包上的這隻,則是今天在扭蛋機裏扭出來的稀有的箭毒蛙(黃×黑)。
——不對,YOHILA的話說到底連演唱會都沒有,甚至一般情況下連聽到現場演唱的機會都沒有。
我覺得非常可惜。聽到潤奈唱的歌之後,我不由得產生了——這種歌聲由我一人獨佔真的好麼,這樣的疑問。
「嗯,日本這邊酸性的土壤比較多,粉色好像很罕見誒」
從日本音樂到西洋音樂,從Anisong到術力口,從最近的歌到上個年代的歌。
☂
潤奈指着我在看着的花開口說道,
「——不是我起的」
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歡我的答案,潤奈越過我,開始大搖大擺走了起來。
我一邊鑑賞着紫陽花,一邊隨口問道,
潤奈一下子捏住嘔吐蛙。
凝視着紫陽花的潤奈的眼神。在她的側臉上,散發出了與她的聲音相反的強烈感情。那是一種混雜着悲傷、寂寞和憂愁的複雜色彩。
「——啊」
「畢竟提到紫陽花,印象裏都是藍紫色吧」
「嗯。我的髮色也是一樣的哦」
「如果潤奈也商業化的話,還是不打算辦演唱會麼?」
潤奈的哼唱響徹在綠意盎然的自然公園裏。
「……天氣,很不錯吧?」
「誒,這樣的麼?不管怎麼看都是花瓣誒……?」
「誒……你很瞭解啊」
潤奈一言不發,伸出了手,俯身朝向紫陽花叢。
紫陽花的顏色會隨土壤的酸鹼度改變。
「這個叫萼片或者裝飾花,是支撐花瓣的部分變化來的。真正的花瓣看起來像更小一點的花蕾,埋在裝飾花裏面」
仔細看一下能發現,池塘邊的柵欄附近開着紫陽花。潤奈一邊嘴裏念着「紫陽花……」一邊跑了過去,我也跟了上去。
「……另外」
「……。這樣」
她的表情被修長的睫毛與劉海的影子襯得僵硬,像是凍上了一樣。是一種甚至只是看到的人都會被冰封一般,絕對零度的面無表情。
「嗯。雖然我不喜歡晴天和人羣,但畢竟詩暮你在這裏。而且剛剛扭的嘔吐蛙扭蛋液扭出了想要的箭毒蛙」
從潤奈手裏解放的箭毒蛙版嘔吐蛙用它可愛的圓眼睛像是責備一樣看着我。我嘆了口氣,追了上去。
「找支援樂隊之類的的話……」
潤奈抓起來給我看的頭髮上,染着鮮豔的藍紫色掛耳染。
潤奈停下了腳步。
「t——」
卡啦OK系統裏的YOHILA的歌用一隻手就能數得完,於是唱完全部的這些歌后,便開始唱我們喜歡的歌。
「……我也得加油纔行」
設定上說它們是從天界來到地面,與雨一起降下的『天蛙』,好像有各種各樣的官方周邊和變種。(注:此處「雨」與「天」同音)
「去找個能休息的陰涼處吧。如果離開公園的中心地帶的話,人也會少一些吧」
「這,這種回答倒是最難辦的……」
在獨佔潤奈的歌聲的時候我也有過,這種像是把我兩隻胳膊抱不過來的過於巨大的東西塞給我的感覺。夾雜在喜悅和開心之中,僅一點點的,磨砂般粗糙的感情。
我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着紫陽花。長着四片花瓣的小花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叢。花的藍紫和葉子的綠形成的對比很美麗。
「t——」
我用手遮住腦門,說着「是啊」,眯眼看着灑下來的陽光。
潤奈一邊喫着堆有珠穆朗瑪峯一般高的番茄與生火腿的意麪,一邊喃喃自語。
「做什麼都可以」
「……潤奈也有猛毒的麼?」
在她哼完的時候向她搭話,潤奈隨即轉頭看向我。
「…………Telecaster和Stratocaster,詩暮你是哪一派?」(注:均爲Fender出品的電吉他)
帶點紅色的粉花,在酸性的土壤裏更藍一點,而在鹼性的土壤裏則是更紅一點。
我準備跨過池塘上架着的橋,潤奈生氣地說道。
我想都沒想就問出了口。雖然也有純粹的好奇的心情,
「還想再走一會麼?」
「花是藍紫色,也就是說這裏的土壤是偏中性的酸性啊」
井之頭公園是一座以大約43000平米的井之頭池爲中心的規模非常大的公園。園內有許多咖啡廳和上帝呢,在環繞池塘的人行道邊到處都到處都有供休息的長椅。
「你現場唱的倒是非常棒啊」
「嗯嗯,是嗎啡的二百倍哦?很厲害吧。顏色也很鮮豔,很可愛」
「那麼就這樣逛逛街,悠閒地散散步吧。今天天氣也不錯,潤奈你也偶爾曬曬太陽比較好吧」
「詩暮,真不會看眼色……」
不愧是自稱四葩(紫陽花)的人。(注:四葩音爲YOHILA)
我改變了話題。潤奈抬起視線看向我。
身邊傳來的答覆的聲音十分冰冷且乾燥。那是一種比平常更缺乏感情的,毫無生氣的聲音。
「紫陽花的花瓣不是這個哦」
如果是實物的話光是碰一下就很危險的箭毒蛙,潤奈一邊用手捏着,一邊並排走在我的身旁。
現在這些長椅上幾乎都坐滿了人。現在是星期天的晌午。在梅雨季裏是確實是寶貴的晴天,但還是比想象中熱鬧。
難道不應該把它帶給更多的人麼。
「t?」
喜歡的藝人唱着喜歡的藝人的歌給我聽,這是在演唱會上也體會不到的奢侈的感覺。
「心情真不錯啊」
明明除了我以外還有許多YOHILA的粉絲。
「演唱會……辦不了啊。也沒有隊友」
「誒?」
潤奈停下叉子,垂頭喪氣道。
——但,我裝作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我又看向潤奈,笑着說道。
休息日的井之頭公園到處都非常熱鬧,擦肩而過的行人多數會被潤奈哼出的旋律,抑或是她在太陽下格外耀眼的美貌所吸引,不禁回頭。
潤奈的眼神昏昏欲睡,依然面無表情,但已經不再有像剛剛那樣的寒冷。她溫暖地微微笑着。
好像要把埋藏在贗品之中的真正的花朵找出來一樣,她用手指輕輕撥開藍紫色的裝飾花。
果然,在那裏面的是密集地盛開着藍色的花蕾和極小的白花的低調的花房以及——
一隻,可愛的雨蛙。
在花瓣上坐着的黃綠色青蛙,用和嘔吐蛙一樣圓圓的黑眼睛看着潤奈。下一秒,
「呀!?」
青蛙跳向了潤奈。潤奈嚇得猛的縮了回去。
「…………啊……啊……」
之後她僵直着,開始瑟瑟發抖。我還以爲她遇到了她特別喜歡的青蛙會很開心。
「詩,詩暮……」
潤奈雙眼大睜,臉色蒼白。
「快,快快快快,快救救……我……」
「哈?」
「青,青蛙!」
潤奈眼淚開始流了出來。
「我不喜歡啊!雖然我很喜歡嘔吐蛙,但討厭真正的青蛙……不行……快弄走!」
我雖然不太理解以至於目瞪口呆,但潤奈嚇得非常厲害,臉都皺成一團了。我對着身體扭曲,手一邊搧着嘴裏一邊重複着「弄走,弄走」的潤奈,笑了出來。
潤奈喊着「詩暮」喊破了音。
「別,別笑了,快點!快弄走,快弄走啊!」
「好的好的。嗯……說是要弄走,它在哪?」
「衣服裏面」
她的話種沒有感情,潤奈只是淡淡地敘述着。
「嗯?啊——啊啊,不好意思」
我說「……嗯?」,潤奈依然低着頭,繼續說。
「詩暮,真任性……」
潤奈翻了翻包,然後把拿出來的手帕伸到我面前。
「走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一直…………」
「活物好可怕……」
「午後特有的驟雨麼。下得好大啊」(注:原文爲夕立)
潤奈在離我最遠的原木椅子上坐下,板着一張臉緊握手帕,一言不發看着我,
「我是不依賴神明主義的人」
「有什麼想喫的?想去的店之類的」
但之後也沒有別人來的跡象,我在把頭髮和身體都大概擦過一遍之後,收起了手帕。因爲我們當時離涼亭很近所以身上沒怎麼溼,但雨看起來一時半會也不會停。我在長椅上坐下,眺望着屋頂邊緣如簾子一般滴落的雨珠。
「自己擦。有別人過來的話會很尷尬的吧」
我視線的盡頭,有黃綠色在跳動着。
慢了半拍才追一刀青蛙的潤奈向後跳了一步,拉開了距離。看她這個反應,好像是真的誤以爲青蛙鑽進了衣服裏。
我拉起身邊的手。
「……手」
「——話說,詩暮。你知道紫陽花的花語麼?」
「天鵝船怎麼樣?」
「YOHILA纔開始被關注,開始有人氣。」
雖然潤奈瞪大眼睛嚇了一跳,但我毫不在意地拉着她的手,加快了腳步。我們偏離了主要的人行道,走進小路。在從人行道看過去有樹擋着看不清的地方,有一座像涼亭一樣帶屋頂的休息空間。沒過多久就看到了前面有個方形的木製屋頂,我帶着潤奈飛奔進去。周圍沒有其他人影。
☂
我雖然有些被突然響起的雷聲與潤奈的態度嚇到了,但還是從褲子的屁股兜裏掏出了手帕。
「我們把樂隊取名爲『紫陽花』,一方面因爲正好是梅雨季,另一方面是成員的名字裏都有和雨或水有關的字。有一個成員去查了紫陽花的資料,知道了別名是四葩,然後說『我們四個人,剛好很合適!』這就是命運吧。」
「參拜完之後去喫飯麼。還是說回家?」
我們來到屋頂下避難之後,雨勢真真正正開始變大了,甚至在我們的視野裏激起了煙霧。嘩啦嘩啦的雨聲、氣味,以及潮溼的空氣包裹着這塊被割出的世界。
輕聲悄悄吐露出的話被雷聲打散了。潤奈不懼雷聲,就那麼站着,緊盯着我。
淚汪汪的潤奈一反常態露出急切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只是,
我雖然叢深深的山谷中盛開的紫陽花色的布料上移開視線並怒吼着,但潤奈又馬上移動到了我視線移向的地方。
「……!潤奈,這邊!」
「弄走!」
「哈啊啊啊!?」
變臉速度之快連神明都會震驚的潤奈,颯爽地走了起來。我一邊揉着被潤奈踢疼的屁股,一邊跟上她。
『20××年7月31日,在視頻網站上傳了《紫陽花與亡靈》的歌詞視頻,正式開始活動。』
「是反覆無常的那個無常。雖然無情和無常同音,也經常被用作藍紫色紫陽花的花語。由來是,這種花的顏色會隨着季節和土壤而不斷變化。YOHILA……我們的樂隊,也是這樣。」
我腦中浮現出維基百科上的那段文字。
「……。有點近吧?」
她用了我們,而不是我。網絡上一直傳言,YOHILA的正式成員,從過去到現在,始終只有JUN一個人——但實際上,
「誒—……」
「YOHILA原本是四個人組成的。初中時,我們四個上同一所學校,一起組了一個四人女子搖滾樂隊。四個人,對應四葩(YOHILA)。」
空氣彷彿被水分滲透,沉重而凝滯。
「根據顏色不同,花語也不同。」
她沒有再說下去。
原本以爲跳到了潤奈身上的雨蛙,現在正在我們的腳旁邊。
一滴,兩滴,三滴四滴五滴六滴。雨勢逐漸變強,轉眼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我趕緊跑了起來。
「……不行的。甚至沒撐過一年。是我太認真了,其他成員跟不上。對音樂的態度和熱情不同,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季節輪迴,當第二次梅雨季到來的時候,YOHILA就只剩下我了。從那之後——」
「這裏好像也有動物園」
「把手伸進來,摸一摸就好了。如果是詩暮你的話,沒問題」
「你也太害怕了吧,又不是箭毒蛙」
不知何時,雨聲已經消失。但那不是因爲雨停了,而是我被潤奈的話深深吸引了。
曾經,YOHILA有四片花瓣。
潤奈躲在我的身後,聲音發抖。
「啊,因爲雨蛙也有毒」
我像是要逃避潤奈鄙夷的眼神一樣,把視線移回亭外。
「詩暮的家」
「咿呀啊啊!」
沉默降臨了。終於,
『葩』是『花瓣』的意思。
她的目光落到腳下。
「它,它跑進了我胸附近!」
「——哈?」
「給我挑其他地方。你是愛串門的小女孩麼」
潤奈開口,向我提出了一個問題。
「聽說情侶坐了這個就會分手」
「沒關係的吧。我們又沒在交往——好疼」
潤奈抬起臉,望向天空。那張如人偶般沒有表情的臉,那雙眼睛就像被厚重雨雲籠罩的天空,暗沉、鬱結。
她移動到了我旁邊,到了能互相碰到肩膀的距離。
「潤奈有能拿來擦的東西麼」
我們面對面站着,潤奈用溼潤的雙眸抬頭看着我。她像是要擴開一樣拉下了鬆垮的大碼T恤和額背心的衣襟。
一邊繼續在公園內散着步,我一邊問道。我們在導視牌前停下了腳步。
「……!?」
潤奈的回答毫無猶豫。我點頭說了聲「瞭解」,想到了幾個候選項。畢竟我是本地人,而且事先調查過了,應該能滿足一定程度的需求。
「像這樣的潤奈你也相當任性啊」
我們並排走在石板路上。從人比較少的雜木林那邊回來後感覺熱鬧了一些,而且即便沒有樹蔭,灑下來的陽光也緩和了。
「有倒是有,來幫我擦」
「就,就算你說要弄走。到底怎麼……」
「……。有點遠吧?」
「粉色代表活潑的女性和強烈的愛。藍紫色則是冷淡和高傲。而所有顏色共同的花語是……善變、無常。」
「詩,詩暮……」
「我可不是沒問題!?」
「……那段時間真的很開心。一開始是翻唱ENDY之類的歌曲,後來開始做原創,大家的水平也迅速提高了。也許正因爲如此吧……我們真的相信,我們能成爲最棒的樂隊!相信能一直這樣走下去。但——」
「神社怎麼樣?好像能提升財運,而且對演藝的事情也有好處來着」
「幫我擦擦?」
「……我還想接着說『別放開』呢」
「……17點了麼。好微妙的時間啊。接下來幹什麼?」
「——我啊,」
潤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潮溼,那並不是因爲雨。她手中緊握着的紫陽花色手帕,微微顫抖着。
我抬頭看向天空,看到了灰色的陰雲密佈。天氣預報上應該是晴天,但云的走向好像有點奇怪——正當我這麼想着,冰冷的雨滴落到了我的臉頰上。
潤奈怯怯地開口說道。
怎麼可能把手伸進去——雖然這麼說但也不能把嚇成這樣的潤奈就這麼放着不管,我不知所措。就在這時。
我向他道歉,放開一直牽着的手。潤奈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別,別說傻話了!」
「只有喫飯一個選項」
我把視線從潤奈的胸口處抬了起來,瞪着她。
潤奈的聲音,像淚水一樣滴落。
我,還有很多YOHILA的粉絲,都是從那一刻開始知道這個名字的。
「——嗯?」
——被踢了一腳。很用力地。
「而且還能結緣」
「我說過活着的東西很可怕吧」
在寂靜中,我腦海裏迴盪着YOHILA的歌曲《紫陽花與亡靈》。
在淚雨中溼透的紫陽花,花色最終變成封閉的藍色。微笑的亡靈——
YOHILA的歌詞多是抽象表達,解讀起來很難。
我曾以爲《紫陽花與亡靈》講的是失戀,但現在我不那麼確定了。我腦中迴響起赤城老師對我說過的話。
『你就做她的傘吧。』
我輕輕看向潤奈的側顏,把自己的手放在她那緊握紫陽花色手帕的手上。
「……!?」
潤奈猛地一震,像被嚇到一般看向我。我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我們的體溫融合在一起,緩緩地傳遞開來。
「……詩暮——」
潤奈哽咽了。隨之她低下頭的抽泣聲,逐漸被重新響起的雨聲所掩蓋。
我什麼也沒說。
只是繼續握着她的手,生怕鬆開。
直到雨停爲止。
☂
「——潤奈。」
橘色的光灑在溼潤的世界上。雨已經停了,但我們仍緊緊牽着手。我下定決心,對走在我身旁的潤奈說。
「我無法成爲你的樂隊成員。」
我感受到潤奈的目光投向我的側臉,我卻依舊直視前方。
「我也無法和你一起走上音樂的道路……但是,」
我反握住牽着的手,繼續說。
「像這樣,在與音樂無關的地方,我可以陪在你身邊。」
「不是玩笑。剛剛那句不是。」
「對不起啊,雨森醬……這傢伙叫做渣次郎。」
「嗯……」
「……………………」
「……你是在講黃段子?」
——你別發那種奇怪的聲音啊!——本應接在這句之後的我全力吐槽,被剪掉了。不僅是我,連山田和陽次郎都聽得目瞪口呆。
『……嗯……啊……沒、沒關係……好舒服喔,詩暮……啊、哈……啊、嗯啊』
從潤奈口中自然流出的言語,與那些作爲歌詞編織而成的文字互相重疊、呼應,讓那看不見的內心輪廓逐漸浮現。常聽她歌的我明白。
「……又不是我邀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雨森同學笑死我了~」
「所以啊——」
潤奈注視着我的眼神中,閃耀的光芒更爲明亮。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嗯!………………嗯?」
『……潤奈。我要插進去了哦?』
「這就是證據。」
『嗯、嗯……』
她從排列整齊的語音備忘錄中選出了一個名爲『掏耳朵?』的文件,並開始播放。下一瞬間——
陽次郎瞪大眼睛說「欸欸欸欸!?」
「是吧?那就試試看,像下週開始的時候,跟我認識的人一起喫個午飯吧。陽次郎和山田。那兩個已經知道你在保健室上學了。」
『——我啊』
自從聽說了YOHILA的過去,我就一直在思考。
潤奈微微顫抖的聲音。突然有種很糟的預感。
那雙像透明湖泊一樣的眼睛裏,彷彿有一道魚影般的昏暗情緒掠過。期待與不安交錯的眼神,我也凝視着,緊閉嘴脣。
『如果痛的話就告訴我。』
「再說了,你幹嘛錄音啊?還惡意剪輯!」
「你到底打算用在哪兒啊!?」
「啊、那個,是的。」
潤奈原本睜大的眼睛慢慢垂下,眼神變得慵懶,語氣也平淡了下來。
「我只對美少女這樣!」
「是個渣沒錯。怕對我家詩暮造成不良影響,請你今後永遠不要再接近他。」
「雖然沒有交往,但已經是有插入關係的了……字不一樣。」(注:交往和插入的讀音相同)
潤奈無視我的頭疼,開始按起手機。
「啊啊,好開心啊!沒想到竟然會被雨森醬邀請一起喫飯……這就叫做飄飄欲仙的感覺吧!啊啊,活着真好!」

「……你開玩笑的吧?」
「因爲你跟樂隊成員鬧得不愉快,也正是因爲音樂的問題,對吧?那如果不涉及音樂,或許就能相處得很好。」
「…………」
潤奈哼地把臉扭向一邊,甩開我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但她所創作的歌曲中,卻透露着她的真實心聲。
☂
「……以上,是放學後的日常片段。我和詩暮,已經是會做這種事的關係——」
打開的是錄音App。
不僅是樂隊成員。
這是我和潤奈週日出門後的第三天,星期二早上。我試着邀了陽次郎和山田一起喫午飯,結果兩人都立刻答應了。
「……嗯。」
儘管陽次郎曾被潤奈那樣對待過——
潤奈一定,一直都渴望着有人陪伴。
雖然回應得有點敷衍,語氣也異常低落,但她平常也是這樣,我便沒有放在心上。潤奈低聲吐出。
「你想的臺詞?」
「是、是掏耳朵啦啊啊啊!」
「那乾脆直接羽化登仙得了?」
「他對女孩子,都是這副德性。」
我拼命地解釋着,但畢竟放學後互相掏耳朵這事兒怎麼想都很詭異,說着說着,我自己都開始覺得『我到底在說啥啊?』
她清澈的雙眸在黃昏的光輝中閃爍、顫動。
「…………嗯……」
「沒、沒什麼!」
「是的,我們正在交往。」
「真是服了。沒想到竟然有人能比我這個至交老友,更能引出詩暮的吐槽……那逗哏的位置就讓給你啦,雨森同學。」
「如果能有些跟音樂無關的朋友一起相處,不是挺好嗎?除了我之外的。」
「太失禮了……並不是『都是』哦!」
「……她是那種能一臉正經地開玩笑的類型,別太當真啊你們。」
「——看吧?是個渣男吧。」
潤奈停下了腳步。我也停住腳步,轉身正面朝向她。
「交一些朋友吧。」
面對陽次郎的發言,我、山田和潤奈三人給出了三種不同的反應。
「我本來就一直在錄詩暮你說的話啊。」
潤奈立刻否定。
留下來的我悄悄地撓了撓微微發燙的臉頰。或許潤奈心裏真正期望聽到的,是我因爲膽怯而沒能說出口的那一句話——也說不定。
潤奈小聲點頭,還以爲她是在顧及和陽次郎幾乎是第一次見面,才這麼委婉,
那句沒說完的話,會不會其實是『想一直四個人在一起』呢?不是一個人,而是四人一起的YOHILA。
「你、你說我家!? 難道你們已經——」
從揚聲器中傳來我略帶緊張的聲音,接着是
坐在潤奈對面的山田一邊道歉,一邊用手上的蜜瓜包指了指旁邊的陽次郎。
就像紫陽花隱藏了真正的花瓣一樣,潤奈真正的心意,我無從得知。
「前幾天,這傢伙突然說『我要幫你掏耳朵』……結果不只是被掏耳朵,連我也得幫她掏……!?」
潤奈一臉嚴肅地被我搖來搖去。看着我們倆這樣互動,山田「噗!」地笑出了聲。這就是捧腹大笑。
她面無表情地吐出比毒蛙還毒的言語。
「啊,因爲我想可能可以用上……」
我像是要潛入水中般深吸一口氣,
「你是在開玩笑的吧!?」
我從潤奈手中搶過了手機,把文件的名字展示給他們兩人看。
「你也太激動了。」
地點是保健室。我、潤奈、陽次郎和山田四人圍着桌子喫午餐。赤城老師不在,就和門上掛着的外出中的牌子一樣。
在梅雨結束之際,唱出紫陽花所蘊含的眷戀與執着的《紫陽花與亡靈》。
被罵成渣的陽次郎一臉不滿,搖着筷子否定。
潤奈說她喜歡獨處,可她真的如此嗎?
「…………不是我想的臺詞。」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一直……』
描繪風雨摧殘的廢墟、毀滅的街道這樣的心中景色的《Rain, Ruin, Rain》。
我正想確認那些排得密密麻麻的音頻文件時,手機又被潤奈搶了回去。我抓住她的肩膀搖晃。
描寫會傷害任何碰到自己的人的毒蛙的悲傷與孤獨的《Yellow Frog金色箭毒蛙》。
「……啊、嗯。」
「是啊……也許吧……」
潤奈先是猛地點頭,然後又猛地歪頭歪向一邊。我繼續堅定地說道:
陽次郎故作浮誇地仰望天空,苦笑了一下。
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
「——真是的。我可不是來表演漫才的啊。」
我一邊嘆氣,一邊暗自鬆了口氣。原本擔心潤奈不太情願,又怕再發生像上次那種災難場面……
「漫才……夫妻檔?應該叫夫妻漫才吧。」
潤奈表現得和我們獨處時沒什麼兩樣,看起來相當放鬆。
或許在中學時期,跟樂隊成員們在一起時,也是這樣其樂融融的吧。
「話說……雨森同學的便當有點厲害吧?」
——山田的目光瞄準了潤奈正在喫的便當。以番茄醬漢堡排爲主的西式便當,今天依舊色彩豐富,水平極高。
「晴風的午飯也挺離譜的好嗎?甜麪包、甜麪包、甜麪包、甜麪包……那樣喫會胖的喔?嘛,你太瘦了,胖點也許剛剛好——呃噗!」
「閉嘴啦!我平常都在食堂喫,今天只是臨時在小賣部買了麪包而已。——然後,雨森同學。」
山田用手肘狠狠地撞了陽次郎一下,把他打斷,話題也被拉了回來。
「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是的,是我做的。」
——騙人。
「要不要嚐嚐?是用青椒、胡蘿蔔和洋蔥做的三色醃菜。」
——赤城老師要是在場,估計會說「別把自己討厭喫的東西強塞給別人啊」。但——
「咦,可以嗎!?雨森同學你太溫柔了吧!啊、不過、我沒有筷子……」
「給你。張嘴,啊……」
「咦!?啊、啊姆……」
「也、也不是那個意思啦……不過你也不止對我一個人撒嬌吧。像是赤城老師也是?」
感覺插話會很煞風景,於是我選擇了默默旁觀。
聽到她這句話,我的內心也被暖意填滿。
「原來如此……」
『畢竟……也得交些朋友對吧?我以前一直覺得一個人也沒關係,甚至覺得一個人更好。但自從遇到詩暮,像今天這樣跟人交流,我開始覺得,不孤單……其實也挺不錯的。所以——』
☂
聽筒那邊,潤奈輕輕嘆了口氣。
被她逼問得啞口無言。我坐在牀沿動了動身體,重新把手機貼近耳邊。
田徑部的下午訓練結束後,我回到家中。當天晚上,我再次問起她對白天的印象,潤奈就這樣簡短地回答了我。
『我真正打開心扉的,只有詩暮你一個哦。』
「……嗯,我會再約你出來的。不管是和他們一起喫午飯,還是我們兩個人單獨出門。下次就由我來約。我想去的地方還有一大堆呢。」
「嗯,還是稍微出門走走比較好吧。」
對後者的反應,說實話,完全在預料之中。
『……至少現在是這樣。』
因爲是打電話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透過手機聽到的潤奈的聲音,比起她本人的聲音顯得更加冷淡、乾澀。但內容卻是帶有好感的。
『……嘛,也不算差吧。』
『……所以你是說,你還想和我約會咯?還有,你故意不回應我前半段說的話,是不是?是不是故意的?』
潤奈用毫無憐憫的語氣輕聲說道。
潤奈的聲音裏帶上了一股熱度,是先前沒有的,那種溫暖的情感。
乾澀的聲音中滲入了些微溼潤的情感,沉甸甸地傳來。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陷入沉默。彷彿被拉進水中的寂靜,持續了好幾秒。
『唔,那種比較像是……被寵着?』
補上的這句話,聲音又恢復成最初那種乾巴巴的樣子。
雖然中午的交流讓她和山田多少有些熟絡了,但她與陽次郎之間,仍然隔着一道高牆。
「是的,我是天才。」
『順便說一下,我可是隻對詩暮一個人撒嬌的陰鬱宅宅居家型音樂人哦。』
「嗯~~~~好喫得不得了!黑胡椒味道剛剛好……雨森同學,你是天才嗎?」
我微微一笑,說道。
山田捧着臉一臉幸福地稱讚着赤城老師做的料理。
「潤奈……」
『謝謝你,詩暮。』
一旁的潤奈面無表情地看着,但在窗外灑進的陽光和山田燦爛笑容的照映下,她似乎也微微綻放出一絲笑容•。
「正確地說,是『除了陽次郎以外對誰都溫柔的辣妹』。她基本對誰都很友好。」
『渣次郎好可憐喔。』
『兩個人都太陽光,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不過山田比我想的好接觸些,是個好人。給人一種對宅宅也很溫柔的辣妹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