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雨的放學後,兩個人和山田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1萬 字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壓力太大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起來不是『適度的壓力』了。
潤奈直接踩着室內鞋跳上了長桌,手裏那把跑調的吉他被她狠狠撥響,聲音沙啞,聲嘶力竭地怒吼着。
迷你音箱的音量擰到最大。被效果器扭曲的爆音撕裂了空氣,震得溼漉漉的雨天大氣一陣顫抖。就像是電流化作的野獸,揮舞着利爪,肆意咆哮。
幸好這裏是隔音的視聽教室,否則整棟樓都要跟着地震了。
「什麼不需要朋友,所以不交?不對!是交不到啊!就算想交,也交不到啊!因爲我的朋友只有音樂……音樂纔是,一直以來無論發生什麼都從不背叛我的摯友!跟人類怎麼相處?我早就忘光啦!No Music, No Life!No Friends, My Life!I am Bocchi!Bocchi·the·Rock!孤獨搖滾!此刻從視聽教室爲你獻上……」
伴隨着激烈的吉他聲,她竟然開始了獨白。就像某些搖滾曲子裏的獨白段。
「……呼。」
但是結束了。
可能是把心裏鬱積的東西全都吼出來了吧。潤奈滿足地停下演奏,放下吉他,從長桌上跳下來,抱膝蹲坐縮成一小團。
「詩暮」
她把臉頰埋在膝蓋上,抬頭望着我。
「安慰我……」
「遵命。我的傷心女孩。」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伸手輕輕撫摸她。
「……嗯。」潤奈舒服地眯起眼,露出滿足的笑容,像只被摸頭的小狗,看得人心裏莫名柔軟。
自從上次試過後,她就對摸頭格外上癮,幾乎成了固定的撒嬌項目。
雖然對我來說,摸女孩子的頭多少有點讓人心虛,但……只要輕輕順毛,潤奈的情緒就會立刻變好,簡直是靈丹妙藥。
「……其實,你真的想交朋友吧?」
我一邊享受她順滑柔軟的髮絲觸感一邊問。「嗯」,潤奈點點頭。
「纔不會。不過……爲了得到安慰,裝哭還是會的。」
③如果報的名字以「ん」結尾就算輸,同一個樂隊重複兩次也算輸。
「『雨森潤奈(あまもりじゅんな)』」
今這次輪到我皺眉頭了。潤奈就像是在挑釁我。
我頂住她的壓迫說出口。潤奈愣了愣。
「別爲了被我安慰,故意放水輸給我啊。」
「詩暮,我們來玩樂隊接龍吧。」
④接下一個之前,必須至少說出剛纔對方說的那個樂隊的一首歌名。如果說不出來也算輸。
「因爲我們現在還不是那樣的關係吧。」
「不行。那是因爲你在旁邊……因爲你在,所以我才能做到。」
她再次抬眸,眼裏隱隱泛着溼潤。
……順帶就把自己的性癖給爆出來了。但我選擇優雅地無視。
①報出的名字必須是日本的搖滾樂隊。
「所以,我就會不自覺變得冷淡……看起來像個沒意思的美少女吧。」
颱風中,潤奈,不,YOHILA的JUN唱出的,爲主流出道準備的第一支單曲。我點點頭,說「OK」。
「WANIMA」
這個啊,名字很可愛,但是曲子很酷,歌詞也很深刻。這也是我很喜歡的樂隊,不知道要舉哪首歌呢——
「並不討厭……是什麼意思?」
「……那『くりもとしぐれ』呢? 怎麼寫?」
剪刀石頭布決定我先說。我報出的樂隊,當然是。
「『憂與愛』……雖然還沒發售,沒問題吧?」
「誤會什麼?」
所謂的樂隊接龍,是我和潤奈偶爾玩的小遊戲,因爲我們音樂口味一致。規則如下。
「……Pien~」
我們一邊帶着音樂梗聊天一邊開心地接龍。
「……又來。」
「MyGO!!!!!」(注:顯然日語裏MyGO!!!!!是MA開頭的)
「『まよいうた』『シルエットダンス』……最後這個……沒印象了。這個叫什麼?」
「超喜歡吧。」
「詩暮不在的話,我就是很沒用。」
「……嗯。」
「YOHILA。」(ヨヒラ)
「詩暮?」
我正低頭玩手機,潤奈突然這麼開口。
潤奈漲紅着臉,皺起眉頭。不止是外表,她的反應也很可愛,若是讓同班同學看見,對她的印象肯定會改觀的吧。
「只是想說,該怎麼辦纔好呢。雖然我想多陪你,但我們不在一個班……要是老是待在一起,被別人看見,也不太好吧。」
潤奈面無表情地賣萌。閒話到此爲止。
「只是不順利對吧。」
也就是說,還要考驗樂隊知識。
她抬起臉,直直地看向我。那一瞬間,比無電吉他的絃音還要清脆的聲音響起。
不過,還有一個特殊的第四條規則。
「……。嗯。」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與潤奈在長椅上對坐。不用說,上網搜肯定不行。
她聽到我的話卻半眯起雙眸,把我弄得很心慌。
「『雨後晴』(雨後晴)」
☂
「你的生活也很有節奏嘛?三夜女孩。」
「不好嗎?」
「因爲詩暮你老是說我可愛吧。」
「這是事實啊。」
「『壱雫空』──不不還是『輪符雨』吧。」
「不可能啦。我會一瞬間結束戰鬥。我想看你哭的樣子。」
「……噢」
「哦?所以你還知道自己是美少女?」
「嗯……」
我慌忙撓了撓發燙的臉頰,躲開纏上來的視線。爲了掩飾我只好繼續找話題。
「爲什麼……會被人誤會啊。」
「……行啊。」
「至少,下次班上的人再問我和你是什麼關係,我就不再沉默着比中指了。我會說還不是那樣。」
潤奈的嘴角輕輕勾起。雖然我不是每次都第一個喊,但作爲世界上最喜歡的樂隊,只要有機會,我就一定會把YOHILA拋出來。
她把自動鉛筆遞給我問道。我猶豫了一會,
「所以我會慢慢前進的,各種事都是。」
「不、不是──」
「嗯?啊、啊啊……沒什麼。」
「你是抖S嗎?光是玩個接龍游戲輸掉,我可不會哭的。」
「……比如說,我和你……在交往什麼的。」
潤奈的話滲入胸口,一點點擴散開來溫暖了我全身。
隨即低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擋住了一切。
「那不挺健康的嘛。我不光晚上,連早上中午都能睡着。我是很喜歡夜遊啊(YOASOBI)。也一直都覺得要是一直是深夜就好了(要是一直是深夜就好了 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
②下一個人報出的樂隊名,要以對方報的樂隊名最後一個字開頭。
「……………………」
「我太想聽完成版,晚上都要數鹿才能睡着(ヨルシカ 夜鹿)。」
潤奈逼近過來,幾乎要把臉湊到我眼前,強行讓我的視線與她交匯。
「『雨過天晴』(雨あがり)」
「不過啊,你不是和山田還有陽次郎那傢伙還聊得挺自然的嗎?那天我勸你去交個朋友,和他們喫午飯不是還行嗎?照那個模式怎麼樣?」
到這裏,規則幾乎和普通接龍沒區別。
「上次和上上次我都輸了,但今天一定要贏!」
「……嗯。沒法好好說話。可能是因爲詩暮你太擅長這些了,所以一對比,就更覺得自己不行。」
「你說得對……一步一步來就好了。不用急……」
她手指輕輕撥弄桌上的吉他。沒有電流放大,只有乾澀的絃音,疊加窗外的雨聲,顯得格外孤單。
「……行」
「要是我看出來是裝哭,我就不安慰你了。」
「等、等下!不是那個意思!」我急忙擺手,「我說不好不是我討厭的意思……我並不討厭。冷靜點,別衝動!」
「……還不是?。這樣啊……」
「……LA的話……LACCO TOWER」(ラッコタワー)
「我是M哦。我要是輸了,大概會哭吧。到時候,你要安慰我。」
「…………。就這樣吧。」
潤奈拿起自動鉛筆,在平時記下旋律的五線譜本上寫下『迷星叫』『影色舞』『詩暮病』這些詞彙。
「爲什麼?」
「這誰會讀啊!」
她輕輕笑了。那一瞬間,她的笑容就像雨後初現的彩虹,驅散了一切陰霾,耀眼得讓我移不開目光。
潤奈的眉頭微皺,我繼續道。
「跟老師說的那些,其實是在逞強。我自己也知道必須要改變要努力。只是——」
「寫作雨讀作rain。第一次看到肯定不會讀吧。還有別的……」
「──不好嗎?」
「會被誤會什麼呢,詩暮?」
所以說,你沒有朋友就是因爲這個吧。
沒什麼奇怪的寫法,我寫下『慄本詩暮』四個字。潤奈嘟起嘴。
「不合格。抑鬱值加1000。」
怎麼這個抑鬱值(?)突然加了這麼多。我重新提筆,
「……還能這麼寫。」
在『慄本詩暮』旁邊寫下『四葩病』三個字。
潤奈眨了眨眼睛。
「詩暮,你居然會寫『葩』這個字啊……?」
「我可算是YOHILA的狂熱粉,當然會寫。」
「……嗯。和我想得不太一樣,但是合格。抑鬱值減5000。」
「你這個情感波動是不是太激烈了!?」
不過最後還是負的就好。
「詩暮,接。到『GO』了。」
「GO的話……GO!GO!7188!」(なないちはちはち)
「不說go!go!vanillas嗎。」
「啊啊。我還是想了一下那個的。」
「……。嗯?」
潤奈盯着我說道。
「『雨後雨後雨』……『雨後 瀝青 新鞋踏上』……『電影和下雨的早晨』……『雷鳴暴雨之夜か』……『只有雨天的戀情』」
「也太多了。」
「チリヌルヲワカ」
「你是故意輸的吧?沒說Vanillas就是因爲想不到關於雨的歌,對吧?」
「有個條件。」
「也就是說,要我練習對話?」
潤奈滿臉懷疑地看着我,但我只是沉默,耐心等待。終於,
明明這種規則根本不存在,但從某個時刻開始,我們都莫名其妙地給自己加了這個限制。
「乖乖。」
「啊……還有這種會啊。等等,我什麼時候成會員了?」
「嘟呼呼呼」
結果,她這個高中出道的前陰角御宅族,見到憧憬的本尊,緊張到直接返祖……
「……!」
接着看向教室的入口。門微微開着。那是我剛纔去廁所時順手打開的。潤奈催促道。
我一時口快,把『致鬱搖滾』這個關鍵字說漏了嘴。山田循着這個線索查到YOHILA,甚至猜到主唱JUN=潤奈。
明亮的茶色短髮,精緻的妝容,短裙搖晃,怎麼看都是陽光系辣妹的風格。她是我們班的山田晴風。
我叫道。
一句冷語差點把山田秒殺。她眼看就要哭出來。大概是被那副反應刺激到了良心,潤奈又開口。
「又不是每天,只是偶爾。這樣的話──」
窗外,雨聲連綿。我彷彿能感覺到偏頭痛,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
「別偷看了,進來吧。」
「…………詩暮?」
山田的臉瞬間僵硬,發出詭異的笑聲。結果進門時不小心又踢到門框,一邊跳腳一邊喊「好痛!?」。
聽完我敘述的來龍去脈,潤奈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
山田的表情瞬間塌掉。潤奈「呃」地僵了一下,隨後補了一句。
「誒誒誒誒!?」山田差點跳起來。相對的,潤奈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打,打擾啦~」
潤奈盯着我。
潤奈停下了手,眉頭緊鎖,朝門口望去。
「欸……」
「你想太多了。」
此刻,山田捂着嘴,發出奇怪的「哈哈哇哇哇」
「……嗯。」
「嗚……」
隨即轉頭望向我,指了指山田。
「算我輸了。我說不出關於雨的曲子。」
「噁心。」
「請別隨便給我加醬。噁心。」
我抱着雙臂,一邊用手託着下巴思考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機。
「……不過真的很可愛。」
「……詩暮。」
「嘿嘿嘿嘿。」
潤奈「誒」了一聲,少見地慌亂起來。
「明白。」
潤奈豎起中指,冷冷地補充。
「──原來如此,山田同學你,喜歡YOHILA……」
「我把山田同學叫來,是想提個建議。要不要讓她也加入我們這『雨天小聚會』?」
☂
我直視着潤奈。
「『不可迴避之敗北』(不可避ナ敗北)」
「──哦?」
「詩暮的頭髮,像貓一樣。害羞的樣子,好可愛。」
「可、可愛……誒嘿嘿。雨森……同學說我可愛了……咕嘿嘿嘿嘿……」
她掃了眼一旁慌亂的山田,
「倒計時咯。十、九、八、七……」
「可愛。」
「不要啦……」
「你總是說我可愛,那我也要回敬你。詩暮,可愛。真的好可愛。」
「──我是說內心噁心。不過外表還是挺可愛的。」
她再次用尷尬的笑聲糊弄過去。
「山田同學,別把她當花瓣占卜玩啊!」
說一次可愛或噁心,山田就變一次臉。最後,她還是被喜悅壓倒,最後忍不住小聲「噗嘻嘻」地笑了出來。
「……你你你、你好呀!啊、啊、雨森醬!噗哈哈……」
「要在YOHILA的歌曲前奏問答裏全答對。如果你能做到,就證明你是真愛,我才承認你有資格加入我們。那,就是加入『致鬱搖滾同好會』的門檻。」
潤奈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我忍不住扭動身體。
「果然還是噁心。」
「──山田同學!」
「這都不是想多,是亂猜了。」
伴隨着小心翼翼的聲音,門被推開,一個女孩探頭走了進來。
我看了一眼兩個人。
然後她便沉迷其中。
「其實是想讓我安慰你吧……」
「──好了。」
我悶聲不語,偏過頭,避開了潤奈的視線。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潤奈看我的眼神裏滿是看穿你了的意味。
「慄、慄本君不是你的錯!全是我自己忍不住查的錯!那、那所以,雨、雨森醬──」
山田的瞳孔猛地放大,本來要哭出來的表情瞬間融化。
「不許查哦。」
「噗……噗嘿嘿嘿……」
「……我知道啦。」
「你也能慢慢學會,和我以外的人正常相處吧。」
「噁心。」
「……山田同學?」
「……抱、抱歉啦。教室裏二人世界的氛圍實在太濃了,我根本找不到機會進來啊,慄本君。還,還有──」
「怎、怎怎怎,怎麼可能!這不是打擾你們難得的二人時光嗎!我哪有資格啊!」
「嗚哇!」
「『悲觀小姐』」
「──不過。」
「都說了不要啦!」
「……你給我豎食指啊,Fxxking girl。」
她那彷彿晴空般雙眼捕捉到了潤奈。
「和詩暮以外的人……」
那是GO!GO!7188解散之後吉他主唱搞得新樂隊。
「真的嗎?」
「噗哇啊!?」門外傳來一聲奇怪的慘叫。
然後,望向那扇此刻已經被推開更大的門,
☂
「…………誰啊?那個噁心宅女。」
「……對了。」
前奏剛響山田就答出來了,潤奈停下演奏。
在一臉無表情僵住了大約五秒後,她移動按弦的左手,
「『缺氧人魚』」
在響起的分解和絃聲中,傳來了解答的聲音。
像是被按下播放器暫停按鈕一樣,動作驟然停下的潤奈,苦澀地低聲說道。
「……答對了。還,還挺厲害的嘛。」
如同平靜水面般的眼眸微微動搖,視線飄忽。握着撥片的手指側面,輕輕敲擊着海綠色的琴身。
然後,她猛地以挑戰的氣勢瞪向山田。
「這個呢?」
「『雖然回不到柏油路上』」
「……正、正確……不過,這個你就──」
「『偷傘的傢伙KO☆RO☆SU☆』」
「…………詩暮」
潤奈望向一旁的我。依舊是面無表情。然而,那晃動的瞳孔與顫抖的嘴脣,卻泄露出無法掩飾的動搖。
「這個宅女,太可怕了。」
「……嗯。我現在也有點被嚇到了。」
爲什麼連一句都沒聽完,只憑一兩個音就能準確答出來啊。
就連我這個YOHILA的狂熱粉,要做到那種速度也幾乎不可能。
順帶一提,最後那個答案也完全正確。
──砰砰砰砰!彷彿搖滾裏甩頭一般,開始把額頭往旁邊的桌子上猛撞。她的情緒到底怎麼了啊。潤奈已經嚇壞了。
「……心碎。嫉妒了。」
潤奈再次吐槽。
「……詩暮,正確。」
「……!?」
「……聽吧」
「那是綠黃色社會的歌啦」
我無奈吐槽,她卻只是傻笑。大概是撞到吉他了,山田的鼻子流出一縷鮮紅的血絲。
山田愣住。
「……雨森同學……慄本君……」
「說法好惡心。」
「……我沒說不合格。合格條件是全答對……但剛纔那首沒發表過,所以不算。」

「──哼」
「……!這首曲子──」
「山田同學的YOHILA愛,你的宅是真實的……不論是我,還是詩暮,都不得不承認。」
「誒——沒關係啦。」
「……山田同學。你今天又來了啊。」
喜悅中透着悲傷,憂鬱中夾雜安寧,伴隨希望的卻又是絕望──充滿矛盾的音色,吟唱出抒情的旋律。
我卻明白。即使從未聽過,我仍能認出這是什麼曲子。那天,那時,在屋頂奏響的透明和聲。
聽到我回答後,潤奈微微一笑,停下了手。
「太牛……太牛了……牛啊……」
潤奈用手指輕輕拽住了要走的山田的制服下襬。她驚訝地回頭,只見潤奈抬頭直直凝視着她。
「你也配說這個啊,潤奈。」
毒舌依舊。雖然沒說打擾或者麻煩,但大概也不是完全討厭。
如同風暴般的音浪戛然而止,寂靜降臨。雨聲迴盪。餘韻輕撫心頭。
「噁心……」
理所當然。因爲這首曲子,她根本沒聽過。可是,
「哈嘍——潤醬!」
「山、山田同學!冷靜──」
「不算?那就是──」
「噁心!」
「噁心。別叫醬。髒死了。」
潤奈無語了。山田擦掉眼淚笑着說。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問我時的表情,卻似乎帶着一絲愉悅。
潤奈放開手,點頭。依舊沒有表情,
「──哼。這種程度,輕而易舉。」
「嘿嘿嘿嘿……」
「完蛋啦!我竟然……明明難得有機會聽到JUN……的現場演奏,我卻浪費了!爲什麼……爲什麼我要立刻搶答!?我是不是傻!?是不是大傻子啊!?嗚哦哦哦哦哦!」
「……詩暮。我能取消她的合格嗎?」
「……誇張。」
「可愛」
「說我嗎」
「等一下。」
「噁心。」
潤奈的視線重新落到手機上,而山田則徑直走了過去。
「而且,別用大人這種詞……」
她戰戰兢兢地說着,連敬語都崩壞了。
──是沒聽過的曲子。
「謝謝你們啊啊啊啊──哎喲!?」
可山田似乎早已免疫,不僅毫髮無傷,反而嘻嘻地笑得更開心。真是頑強。
潤奈的表情崩壞了。她像是抱緊吉他一樣,
潤奈伸手推開流着鼻血的山田,別過臉去。聲音依舊平淡,話語依舊犀利。可是,
然後,演奏。
潤奈用指尖掃弦,靈活運用推絃,勾弦等技巧,將情感注入音符之中。
「是啊。明明剛知道,就瞭解得如此深入,真的厲害。作爲YOHILA粉絲,我也覺得自己不能落後!毫無疑問你合格了。」
「能聽到JUN……雨森同學的現場演奏,真的牛炸了!啊……太美好了……光憑這份餘韻,我不管發生什麼都能活下去。就是這麼牛!」
第二天,放學後。我和山田一起來到視聽教室,她一看到潤奈,立刻拼命揮手,精神飽滿地打招呼。
JUN醬──潤醬?這關係也發展得太快了吧。
感動過度,詞彙量完全死亡。
「『Mela!』」
潤奈重新舉起吉他。
想要抱住潤奈,卻被她用吉他擋開。
當失真的泛音響起瞬間,我腦海中浮現出「答案」。
潤奈低聲說道。根本不需要我去阻止,山田「──誒?」一聲抬起了頭。
「不愧是你。」
「嗯——其實我也想着會不會打擾到你們……不過,就是很想見你,所以還是來了。誒嘿嘿。」
「──誒?」
☂
「最後一首」
結果潤奈還是老樣子。取下耳機,用一副睏倦的眼神淡淡回應。之前一度沒了的敬語也恢復了。
這是某種熟悉的旋律。
「別老說噁心啊。你是噁心bot嗎」
山田突然發出怪叫,把潤奈嚇得一抖。山田抱住頭。
「嗯。合格。」
山田的表情瞬間扭曲,像要歡呼般張開雙臂。
山田擺出得意的表情。
她感動到發抖。雙手掩住嘴,眼角泛淚,臉頰泛紅,渾身顫抖。
「JUN大人的音符,每一個都早已深深滲透到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響起的瞬間身體就會震顫,六十萬億個線粒體同時喊出答案!」
「我只會在沒人時叫你潤醬……TO☆KU☆BE☆CHU☆」
「……太幸福了。以後也能跟雨森醬呼吸同一片空氣……誒嘿嘿嘿嘿。」
「『憂與愛』」
在潤奈的稱讚中,我做出得意表情。轉頭望向山田,
「……話說,那種稱呼能不能別用了?要是被別人聽見,可能會暴露我用JUN這個名字活動的事。」
「距離感。有點不對吧?」
吐槽不過來了。我把書包放到長桌上,停頓了幾秒,隨後在潤奈所在那一排的後一列坐下。
「詩暮,可愛」
如同撕裂潮溼空氣般,銳利的吉他即興旋律迸發。充滿速度感卻同時伴隨流暢的抑揚頓挫與節奏變化,猶如波濤般翻湧的音浪。
「山田同學,別喫醋啊……」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說到chu的時候,她還比了個飛吻。
那是因爲JUN在被偷傘而憤怒到極點時,罕見地運用自動調音與合成器製作的『致鬱電子搖滾』風格電波歌曲,只在網上發佈沒有實體版。
「……!?潤醬──」
我偷偷看向山田,她卻瞪大眼睛,張着嘴,陶醉地聽着潤奈的演奏。即便前奏結束,也完全沒有要回答的跡象。
喚起記憶中潤奈曾哼唱過的小調。這是它的餘韻。
「雖然沒能合格……但我已經超級滿足了!謝謝你,雨森同學,慄本君。能讓我得到這樣寶貴的機會。作爲YOHILA的粉絲,我以後也會在背後默默支持──」
「誒?」潤奈驚訝。
隨即用幽怨的眼神瞪我。
「──詩暮。爲什麼坐那麼遠?」
山田坐在她前面一排,她的旁邊──顯然是給我留的。我卻沒有坐過去。
「那個……就是……」
「就是什麼?」
別催啊!我掃了眼正用火熱目光盯着我們的山田,只好接着說。
「當着別人的面,還是覺得……有點害羞吧,距離太近的話。」
兩個人單獨相處時倒還習慣了,但在別人面前,就會在意。赤城那種不是同齡人還好。
特別是在那件事──潤奈正常回校、吸引全校目光之後,我更敏感了。
聽完我的話,潤奈微微眯起眼。
「所以說,你並不討厭咯?」
「嘛……倒也不討厭」
「只是覺得害羞?」
「……嗯」
「這樣啊。那麼──」
潤奈站起身,把我擠進角落。
「……!?喂,你!」
「不許拒絕」
她直接坐在我旁邊。
「慄醬,今天要做什麼?」
「明明說別人要認真學習,結果自己睡了。詩暮……」
「哪兒不會?告訴我,我幫你看看。」
在我準備制止前,潤奈已經搶先答道。
(咕嚕──)
「高興的潤醬太尊了草!啊啊我也要死了……」
把頭埋進還空着一半的習題集裏,裝作睡眠不足。頭頂傳來兩人對視的氣息。
沒有雨聲的下午,視聽教室裏格外安靜,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翻頁聲,空調的低鳴,以及若有若無的呼吸聲,都被無限放大。
第二,山田說坐在潤奈旁邊會「太緊張」「根本無法專心學習」。
還沒等我回答,潤奈就搶先開口。
「在這裏被搭訕了。」
「要增加的,應該是考試分數吧……」
天氣晴朗,本該有的下午社團活動,在前天──也就是期末考試一週前,就暫停了。
「──慄本君?」
「放過我吧……」
「……山田同學──」
「山田法官,請下判決。」
「別胡說了。劇透推理小說的手法和犯人是最嚴重的。再說了,那根本不算吻。所以,我是無罪的。」
我正被兩個女生夾在中間。
「不想聽……」
不過,她的耳尖微微泛紅。
她仍舊抱着我的手臂,倚過來的柔軟與重量,還有那股甜香讓我頭暈目眩。這時山田又追問.
「比如聽潤奈練吉他,或者互相分享最近的興趣,看推薦的視頻?偶爾還會用大屏幕看電影。」
「可那畢竟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碰到嘴脣,所以實質上就是初吻被奪走了……這個責任,比劇透還要嚴重吧?」
山田歪頭,潤奈試圖戴上耳機,我卻攔住了她,然後宣佈。
「說實話,做什麼都行。和潤奈在一起,做什麼都很開心。」
「某天放學後,我正在看書,結果他突然過來搭話……然後,突然就碰到我了。」
「嗯……好吧。那就不叫,慄醬了。詩暮」
「……詩暮,你手停下來了。」
兩人都靠得異常近。
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拉得緊緊的,但仍有夏日的陽光從縫隙間滲透進來。
「潤醬和慄本君,你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
我再次嘆息,重新面對數學題。
我儘量不發出聲響,把口中的唾液嚥下去。意識卻不自覺偏向身旁,而非手裏的習題。
「必須做的事?是什麼?」
花香與柑橘的清爽氣息交織在空氣中,攪亂了一個男高中生脆弱的專注。
接着把視線移向另一邊,提醒道。
我嘆了口氣,用手指點了點潤奈正在做的數學習題集。
(完全沒法集中啊……)
我大聲喊出,瞪向旁邊的潤奈。
「──詩暮?」
☂
「就要讓你害羞。」
「……嗯。」
山田問。
「OMG!表面冷淡卻愛撒嬌的潤醬,還有看似冷靜卻害羞的慄醬,都太可愛了!」
山田的草都快變成青青草原了,我只好把話題拉回來。
第一,視聽教室裏用的是長桌和長椅。和普通的單人桌椅不同,不能隨意移動。要一起學習,就只能並排坐。
「──不過,今天必須要做一件事。」
山田肩聳聳肩,「……好吧」地小聲應着,轉而開始背起英語單詞。
「欣然接受。──對吧,詩暮?」
「詩暮……突然說這種讓人心動的話,不要啦。」
「誰是慄醬啊喂。」
「慄醬,好可愛。我也要這麼叫。」
「基本就是聊天啦。」
(是因爲陰角硬要變陽光,導致距離感失常了嗎?她本人又沒自覺,這才麻煩。倒是潤奈,自覺地主動貼近,也是另一種受不了。)
不是爲了聊天。
山田立刻「哇啊啊啊!」地捂着臉。
一段沉默。
「──所以呢?慄……本同學。你們平時到底都在幹嘛?」
我無視潤奈的胡話,認真回答。
山田閉上眼,擺出一副鄭重思考的樣子,用筆輕輕敲了敲桌子,然後宣佈。
「好——我有問題!」
──爲什麼會這樣?
右邊是潤奈,左邊是山田。
──爲了什麼?當然是爲了學習。
「……呼」
雖然她特意在『叫』字之後停頓了一下,聽起來很可疑,但我只能無視。希望她不是在開玩笑。
「……回了兩聲好,敷衍。抑鬱值加1200。」
「秀恩愛草。」
「沒那回事。還有『把和我對話全都錄音』這種話,就算開玩笑也不好笑,別說了。還有慄醬也免了。」
「準備考試。」
原因有二。
「我有異議!」
「──今天是『兩人的回憶回顧會 ~第一年·六月篇~』哦。要一起聽六月錄下的對話,沉浸在甜蜜的過去……對吧,慄醬?」
山田和潤奈莫名開始共鳴,我徹底無語。
我不再辯解,繼續裝睡。
潤奈肩膀貼着我是日常操作,但山田居然也快要與我肩碰肩,這算什麼情況。
空調對抗着夏末的酷暑,但背上卻滲出了不舒服的汗。
「潤奈當時讀的,是我的書!是我落下忘在那裏的,所以纔過去搭話,根本不是搭訕!至於碰到……那是因爲她差點把還沒看完的推理小說的關鍵情節給說漏了!情急之下,我才用手捂住她的嘴!」
「因爲太讓人羨慕了,所以你們兩個都有罪!判你們永遠幸福之刑!」
面無表情地低語。
離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只剩不到一週了。
「…………」
左擁右抱的狀態。潤奈注視着我,山田探過身來偷看我手裏的題。
「山田同學,你的問題最好只限於學習上的。」
「開心得要心臟停跳……」
「「……………………」」
結果就是──
「好好」
之後學習依舊進展緩慢,直到最終退校的鈴聲在乾燥的空氣響動。
「……困了。」
「提示:隔音、上鎖、密室、獨處的男女──」
「慄本君,該不會其實是個廢柴吧?」
潤奈和山田的眼睛同時失去了光彩。空氣寂靜,連雨聲都沒有。
「……別、別在意。」
還抱住了我的手臂。
兩人幾乎同時從兩邊探過臉來,似乎在關心我爲什麼停筆不動。我忍不住,
「害羞的潤醬,可愛到爆炸,我不行了草!」
「這麼卿卿我我太草了。」
正在動筆的我停下動作,山田高高舉起手,精神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