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仰望的煙火

晴翔習慣於旭日東昇之初起牀，以晨讀開啓嶄新的一天。

這種生活節奏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身體裏，因此，即便是留宿於東條家的第二天上午，他依舊一如既往，於天色微微泛白的時刻醒來。

緩緩撐起上半身，視線自然地落在身旁的位置，映入眼簾的是手腳呈大字型、睡姿狂放不羈的涼太。

「不愧是涼太，睡相還真豪邁呀。」

晴翔低聲呢喃，嘴角浮現淡淡笑意，他伸手把涼太踢到腳邊、皺成一團的薄毯攤開，輕輕地蓋在涼太的腹部。爲了不驚擾那張睡得正香甜的臉龐，晴翔躡手躡腳離開被窩，來到放置於房間角落的行李前，拿出一條毛巾與盥洗用品，悄悄朝一樓的盥洗室走去。

睡意仍未完全散去，晴翔一邊刷着牙，睜着惺忪的眼神望着映照在洗手檯鏡子裏的自己。

東條家的洗手檯，擁有與這座豪宅相襯的外觀，整體以白色爲基調，體積相當寬敞，晴翔挾着些許優雅的心態，洗了把臉，再用帶來的毛巾擦拭臉上的水分。

經過冰涼的水洗禮，徹底驅散了殘存的睡意。晴翔輕籲一口氣，在鏡子前整理自己的服裝儀容。此時，他忽然注意到鏡子邊緣殘留一抹白色的水垢。

「嗯？這是……」

晴翔把臉湊近水垢一瞧，結果發現鏡面上不只一處污痕，還有許多類似的痕跡。

「嗯……好在意呀……」

他低聲嘟囔幾句，旋即順手地從洗手檯下方收納處取出清潔用品。

整個暑假都在東條家協助處理家務的晴翔，早已熟悉屋子裏擺放物品的位置。

此時，他拿在手裏的噴霧瓶，正是暑期打工使用的法寶，裏頭裝着醋制水垢清潔劑，是外婆親自傳授的配方。

晴翔在水垢上噴灑些許清潔劑，靜置片刻以後，再用抹布逐一擦拭乾淨。由於是新生成的水垢，縱使省略長時間敷泡清潔劑的步驟，也能輕易地擦除污痕。

「嘿嘿嘿，見識到外婆特製清潔劑的威力了吧？」

靜謐的早晨，晴翔勾起得意洋洋的奸笑，對着幹淨的鏡面自言自語。

之後，已然開啓打掃開關的晴翔，以洗手檯的鏡子爲起點，開始清理周遭的環境。

良久，就在他終於把每個角落都擦得閃閃發亮，滿意地望着洗手檯時，背後忽然傳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晴翔同學？」

「妳有準備浴衣嗎？要不要穿我的？」

「啊，哥哥在這裏……」

晴翔略爲不好意思地回應。

晴翔回應，手邊同時處理準備做成涼拌菜的茄子。

話還沒說完，他稍微加重擁抱綾香的力道。

「這個嗎？」

「早餐快煮好囉，涼太，先去洗臉、刷牙吧。」

鬱惠來到餐桌前入座，詢問女兒。

「妳確定？」

「唔……真可惜。」

「我是真得覺得很可愛呀。剛纔差點伸手抱住妳了。」

綾香再次把臉埋進晴翔的前胸，一邊嘟囔着，嘴角卻不受控地揚起，愉悅地偷笑。

「哎呀，可惜。」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別當着本人面前說得這麼直接啊，很害羞耶！」

與此同時，揉着惺忪睡眼的涼太抵達客廳。

綾香一邊把煮好的味噌湯盛入碗中，一邊對着弟弟說道。

「可以呀。得多穿幾種不同款式的浴衣，確實抓住大槻同學的心纔行呢！」

「好香啊。」

「我沒有故意調侃妳的意思……」

「不行啊……我不想被綾香討厭，不會勉強妳做不喜歡的事，但……」

「晴翔同學，味噌湯要放哪些配料呢？」

「嗯，真的。」

站在她身旁的修一，看着正在翻炒牛蒡絲的晴翔，神情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嗚嗚，那……好吧，允許你抱我。」

「男朋友想瞧瞧女朋友可愛的模樣，也是天經地義的願望吧？」

「討、討厭，笨蛋笨蛋！」

聞言，綾香先是露出困惑的表情，下一秒，整張臉染上害羞的酡紅色，她趕忙舉起雙手遮住臉。

「油豆腐需要先解凍嗎？」

晴翔說得一派輕鬆，怎麼聽都不像發自內心感到遺憾。

「不用，直接下鍋煮就行了。」

「啊，早安，綾香。」

「只、只能看一下下喔？一瞬間而已喔？」

聞言，綾香的背微微一顫。

綾香把臉牢牢貼在晴翔胸前，輕輕搖頭晃腦，拒絕他的請求。

得到解答後，綾香取出切好、冷凍保存的油豆腐。

綾香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數秒，隨即轉向被清理地異常乾淨的洗手檯。

「話說回來，綾香。我記得妳今天要跟大槻同學一起去看煙火？」

她依舊用雙手遮住臉，從指隙偷窺着晴翔的模樣過於惹人戀愛，後者噙着笑意，點了點頭。

「晴翔同學好壞……」

「我不否認。」

綾香握起緊貼在晴翔後背的手，在他背上留下數個小粉拳攻擊。

「咦？可以嗎？」

「當然不行！我現在頭髮亂七八糟，臉也還沒洗啊！」

「晴翔同學果然很……壞心眼。」

「早安……你在打掃嗎？」

「早安，晴翔同學。謝謝你幫忙準備早餐呀！」

「對對，就是那個。」

「呵呵，哪有那種開關呀？」

「好像……不小心打開了打掃開關……」

「我從沒看過綾香不可愛的樣子喔，一次都沒有。」

「這、這樣說的話，就代表晴翔同學隨時都想看我了啊？」

綾香再三強調，徐緩地抬起深埋在晴翔胸前的面容，仰望着眼前的人。兩人近在咫尺，俯視着綾香的晴翔，微微勾起一抹溫煦的微笑。

「可是……就是因爲有點亂，才更有魅力耶？」

由於醒來時發現晴翔沒睡在身邊，涼太看起來似乎不太開心，臉上掛着不悅的表情。

平時難得一見的睡衣打扮，爲綾香增添了一抹毫無防備的氣息。

她從流理臺下方的收納櫃拿出洋蔥，起身打開冰箱門，探頭尋找油豆腐的蹤跡。

綾香忍不住抱怨，兩頰倏地刷上紅暈，眼神偷偷朝晴翔瞥了一眼。

「咦……咦？」

他先把待會要做炒牛蒡絲的食材泡入水中，然後拿起胡蘿蔔削皮，再切成細緻的蘿蔔絲。身旁站着自告奮勇幫忙的綾香，她取出存放高湯的保鮮盒，倒進湯鍋裏。

「我想說可以當作叨擾府上一晚的謝禮……對了，我用了冰箱蔬果室剩下的茄子。」

儘管嘴上說說，晴翔仍走到她眼前，伸出雙手，將她擁入溫暖的懷抱裏。原本用雙手遮擋臉頰的綾香，旋即把臉埋進晴翔的胸口，避免被看光，接着雙手繞過晴翔腰側，緊貼在晴翔後背。

「……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可愛嘛。」

「哥哥，你什麼時候起牀的？我想跟哥哥同時起牀的說……」

「綾香剛起牀的模樣，真的超級可愛。」

多虧家事服務的經驗，晴翔對東條家冰箱內的食材瞭若指掌。

晴翔心甘情願地接受這股攻擊力趨近於零的攻勢，須臾，她終於停止雙手的攻擊。

「不、不行！別看我！」

「鏡子以外的地方也變得很光滑……」

「真是的，大槻同學，不用這麼客氣也沒關係喔？」

儘管嘴上這麼說着，鬱惠臉上卻浮現相當開心的笑容。

晴翔把味噌湯交給鈴香處理，自己則動手翻炒牛蒡絲，趁着翻鍋的空檔，把剛纔處理好的茄子放進微波爐加熱。平底鍋裏逐漸飄散出牛蒡與芝麻油交織在一起的醇厚香氣，緩緩竄入正在切洋蔥的綾香鼻腔，她自然地漾起微笑。

「咦？不能看嗎？」

聽見晴翔的說法，綾香悄悄地從雙手間的縫隙探出臉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然後，那雙又大又澄澈的眼瞳，在睡意的侵襲下，沉重的眼皮微微下垂，整個人籠罩在朦朧柔軟的氛圍裏。

「哎呀！大槻同學，你在幫我們準備早餐嗎？」

一向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長髮，也因剛起牀而凌亂地微微上翹，頭頂附近還冒出一縷睡覺時壓出來的呆毛。

那隻保鮮盒裏的高湯，是晴翔趁先前協助家務時，事先熬煮的高湯存貨。

「我有點想看看妳的臉呢。」

「時……時間到！」

「對不起啊，下次起牀我會記得叫醒涼太的。」

就在兩人一來一往地閒談時，東條夫妻踏進廚房。

聽見晴翔的說法，綾香掩嘴低笑了幾聲，似乎覺得非常有趣。那優雅的笑容，晴翔不由得看得出神。

一大清早抱得美人的晴翔，內心已被滿足感填滿，接着，爲了答謝東條一家讓他留下來過夜，他走進廚房準備洗手做早餐。

看着耳根子紅通通的綾香，晴翔無奈地說道。

「可是，你不能看我的臉喔！」

「………………真的？」

望着晴翔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涼太嘀咕了一句。

「啊，油豆腐放在冷凍庫喔。」

晴翔回以笑容，同時從微波爐裏取出已斷生的茄子，將之浸泡到綾香剛纔拿出來的常備高湯裏。

「OK！」

面對她可愛的抗議，晴翔揚起惋惜的嗓音說着。

「唔……不行。」

「早安，修一先生。早餐馬上就好了，請先坐着稍等一下。」

「嗯。刷牙的時候發現鏡子長出一些水垢，順手清理一下。」

「很可愛喔。」

「嗯，對呀。」

「早晨從日式早餐開始，總覺得格外滿足。」

「嗯……洋蔥跟油豆腐怎麼樣？」

望着剛睡醒，還有些神智不清的綾香，晴翔心底萌生一股莫名的憐愛之情，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錯耶。洋蔥跟油豆腐……呃……油豆腐在……」

對此，晴翔溫柔地出聲安撫。

順着那到聲源，晴翔轉頭向後望去，只見身穿睡衣的綾香站在盥洗室外。

前幾天的暴雨導致煙火大會延期，晴翔特地來東條家爲她舉辦「家庭版祭典」，當時她已讓晴翔看過自己穿浴衣的模樣。綾香原本打算今天也穿同一套浴衣出門。

然而，鬱惠認爲難得有穿浴衣的機會，不做點造型變化，就少了一層新鮮感，纔會向綾香提議穿自己的浴衣出門。

看見女兒逗趣的反應，鬱惠莞爾一笑，此時，她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右手握拳輕輕地打在左手心，發出「啪」的一聲。

「對了！大槻同學有甚平嗎？」

「咦？呃，我沒有自己的甚平喔。」

「那你要不要借修一的甚平去穿呢？」

言罷，鬱惠轉頭朝丈夫綻放笑容。

「喔喔！這主意很不錯啊！晴翔同學的身形差不多，穿一樣的尺寸應該很合身吧？」

接收到妻子的視線，修一恍然大悟似地用力點頭，興致勃勃地附和，說要把自己的甚平借給晴翔穿。

「咦？方便跟您借嗎？」

「當然歡迎啊！不過，我可以加上一條附帶條件嗎？」

「是，請問是什麼條件呢？」

晴翔微微側頭，反問修一。

「條件就是呀，煙火大會結束後，麻煩你送綾香回來家裏。」

「咦？條件就這樣嗎？」

晴翔原以爲，修一會要求他順道幫忙買菸火大會的攤販小喫，像是章魚燒、炒麪等，沒想到對方提出的條件完全出乎意料，是對晴翔而言天經地義的事情。

「嗯嗯，你能答應我嗎？」

「當然，沒問題。我會負起責任，安全護送綾香同學回家。」

送珍視的女朋友平安返家，本來就是男朋友應盡的義務，況且綾香平時就是個外貌出衆的美少女，若再穿上浴衣盛裝打扮，不知道是否會引來奇怪的傢伙。不管修一是否向他提出這個條件，晴翔心裏早已下定決心，今天無論如何都會親自送綾香回到東條家。

「很好、很好。嗯嗯，我很期待喔！」

站在一旁的晴翔則用拇指指向摯友，接着回答。

「您說得是，友哉大人。」

「沒有。這套是跟修一先生，也就是綾香的爸爸借的。」

「謝謝你啦。」

「啥？你是針對哪件是跟我說謝謝？」

「咦？等、等一下！這孩子是你的女朋友嗎？」

＊

「剛剛那些人，該不會是在『逆搭訕』吧？」

晴翔與摯友友哉肩並肩走在攤販間，不久前買了唐揚炸雞串稍微果腹。

「喔，謝謝你的祝福。」

「喂，語氣應該再誠懇一點！」

「妳看啦！人家都有女朋友了！顯得我們特別可憐，趕快走吧！」

「啊……應該吧？她們好像正在往我們的方向過來。」

「話說，藍澤同學也會穿浴衣來吧？」

晴翔最初的計劃，是親自去東條家接綾香，一起前往煙火大會會場。然而，萬一被同校的同學撞見兩人並肩走在路上，他們正在交往的祕密恐怕就此曝光。

「我沒有威嚇的想法喔。」

晴翔瞅了最後一眼竹籤，順手丟進設置在路邊的垃圾桶。

「你是衝着這點來的啊？」

說完，那名女性依舊維持着高亢的情緒，轉身離開了晴翔等人身邊。她的朋友也急忙地追了上去。

綾香臉上依舊掛着甜美的笑容，平靜地回答。

晴翔一面回答友哉的疑問，同時低頭確認綾香的訊息畫面。

「嗚哇！你女朋友也太可愛了吧！你們是什麼神仙眷侶啊？讓人大飽眼福，好贊！」

與即將降臨的夜幕形成對比，晴翔行經的道路兩側燈火通明，一字排開的攤販照亮了整條街。各個攤販傳來此起彼落的高亢吆喝聲，洶湧的人潮在其中摩肩擦踵，好不熱鬧。

或許就是這種人畜無害的笑容，纔會使他特別受年長女性歡迎吧？晴翔如此想着，一邊將視線投向另一名沒有開口說話的女性。

「對了，晴，你之前有買甚平嗎？」

「唔……真可惜！你們滿合我胃口的說。」

晴翔板起認真至極的表情，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對此，友哉露出一個略爲嫌棄的表情，忍不住吐出一句：「嘔……」

那名女性如機關槍般劈里啪啦說個不停，情緒相當亢奮。

不知爲何，修一的情緒顯得分外高昂。

「啊，不好意思，我們在等人。」

畢竟都說要假裝巧遇了，因此四人沒有約定確切的碰面時間與地點。

友哉挺起胸膛，理所當然地宣告，這次換晴翔露出苦笑。

「啊，很棒很棒，對啦，恭喜你交到世界第一可愛的女朋友啦。」

「非常感謝您。」

「嗯？啊……也許吧。」

因此，計劃更改爲晴翔與友哉一瞳前往煙火大會會場，綾香則與咲結伴同行，兩組人馬在假裝偶遇，順勢集合。

結果不巧對上了眼，對方倏地移開視線。與晴翔四目相交的女性，有些慌張地拉了拉朋友的手。

看樣子，應該是女大學生吧？

「喔喔，東條一家到底多喜歡你啊？」

「喔……所以綾香現在爲了宣示男友的主權，威嚇周圍的蜜蜂蝴蝶囉？」

率先開口的女性惋惜地說着，再度看了一眼晴翔與友哉。不知爲何，晴翔突然有種自己變成老鼠、被猛禽盯上的錯覺。

友哉一臉感慨，晴翔聳了聳肩，附和他的感想。

坐在身旁的鬱惠，看起來也相當愉快，笑得眉眼彎彎。

「你給我自爆啦！」

看着友哉那介於佩服與傻眼之間的反應，晴翔只能回以一抹苦笑。

這是晴翔居住的地區裏，規模最宏偉的煙火大會。

黃昏的薄紅逐漸渲染整片天空，大地漸趨昏暗的時刻。

晴翔循着聲音望去，只見一名外表略微年長的女性，笑容滿面地望着兩人。她身旁還站着另一位看似朋友的女性。

晴翔一邊回答，一邊想起早上在東條家和綾香聊天時，她曾興奮地說：「好期待看到咲穿浴衣的樣子。」

「這麼說，待會也能看到藍澤同學穿浴衣的樣子啊……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呢，晴同學。」

今天，他來此處的目的是和綾香一起觀賞煙火，若非如此，平常他根本不可能特地鑽入萬頭湧動的人羣裏。

晴翔一臉茫然。就在這時，稍微慢了一步的咲也來到了他們面前。

「啊，呃……她們突然過來跟我們說話……」

「你那什麼敷衍的反應啊？該不會抱着『自己的女朋友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這種想法吧？」

那抹若無其事的微笑，反而讓晴翔下意識挺直背脊，感覺到一股不寒而慄的壓迫感。

「唉，是那樣沒錯啦。」

察覺到綾香身上那股壓迫感的源頭，晴翔正準備說明現況。但就在他話說到一半，先前開口搭話的那名女性忽然揚起興奮的語調，大聲嚷嚷。

綾香像是刻意對周圍宣示般，提高了幾分音量，晴翔被那股氣勢微微震懾，須臾纔開口回應。綾香臉上依然笑容可掬，然而不知爲何，晴翔卻從她身上感覺到一股充滿壓迫感的氣場，和昨天一起洗澡時，涼太指着她說「肚子軟趴趴」時毫無二致。

「晴翔同學！」

「應該會吧？印象中綾香提過這件事。」

聽見晴翔敷衍的回應，友哉顯得相當無奈。

「那四百日圓裏，有一部分是喫氣氛的啦。這就是『祭典價格』呀。」

「晴翔同學，這兩位是……」

順帶一提，友哉此刻也穿着甚平，兩名少年同樣一身夏日祭典裝扮。友哉用牙籤叉起最後一顆章魚燒送進嘴裏，隨口對晴翔說道。

「是說，人潮還是多得嚇人啊。」

儘管一時之間摸不清東條夫婦葫蘆裏究竟賣什麼藥，晴翔仍誠懇地向修一道謝，隨後把烹調好的早餐一一端上餐桌。

綾香保持着燦爛的笑容，視線落在剛纔向晴翔、友哉搭話的兩名女性身上。

「嗨，兩位，你們兩個人來逛煙火大會嗎？」

「搞什麼鬼啊……那兩人……」

「對呀，光走路都覺得累。」

望着身邊那位大啖攤販章魚燒、一邊看着人羣有感而發的友哉，晴翔沒由來地向他道了聲感謝。

他轉頭看向聲源，只見綾香與咲正朝這邊快步走來。綾香身上穿着向鬱惠借來的浴衣，整體是白色的布料，上頭描繪着鮮豔的紅色金魚。她踩着小碎步，儘量維持浴衣的平整，一來到晴翔面前，不假思索地挽起他的手臂，緊緊地勾住。

「啊，不會。我沒有等很久，沒事的。」

「一串要四百日圓，太貴了吧？」

就在兩人這樣你來我往地鬥嘴時，有人忽然朝他們出聲搭話。

「那還用說嗎？要不是有養眼的畫面，誰想陪臭男生來看煙火啊？」

「呵呵呵，長得帥也是一種困擾啊。」

「啊哈哈……」

聽了咲的話，友哉誇張地撥了撥前發，一臉春風得意。

雖然曾一度因下雨臨時終止，但幸好順利在延期日舉行。

友哉毫不留情地吐槽不假掩飾、直接放閃的晴翔。

「感謝你願意陪我來煙火大會啦。」

「不過呢，跟晴一起過來，就能看到東條同學穿浴衣的樣子呢。」

「可不是？你得好好感謝我纔行啊？」

「你啊！既然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就早點說嘛！今天這場煙火都比不上這一幕精采了啦！哎呀，真是養眼的畫面！謝啦！」

友哉露出親切的笑容，回應那名搭話的女性。

綾香穿的是白底硃紅圖樣的浴衣，而咲的浴衣則是紫色的布料，上頭印滿盛開的紫陽花。咲輕輕揮着手走近衆人，帶着幾分調侃的表情看着晴翔與友哉。

晴翔吐出敷衍的乾笑，試圖打發眼前的不速之客。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東條同學她們快到會場了吧？」

儘管摯友嘴上說得如此直白，他卻用行動展現了自己的意氣，晴翔又在心裏默默向好兄弟道了聲謝謝。而後，晴翔與友哉兩人站在人潮稍微稀疏的路邊閒話家常，一邊等待綾香與咲的到來。

「是的，沒錯。」

「那待會享用完早餐，我去拿甚平給你喔。」

「差不多。對我來說，沒有哪一位女性比綾香更可愛。」

「我呀，應該算是被友哉牽連的吧？」

「抱歉，晴翔同學，讓你久等了！」

「只有你們兩個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看煙火呀？」

晴翔盯着喫完的竹籤，不可置信地埋怨。

和友哉一起出門時，偶爾會遇到這種所謂的「逆搭訕」。尤其友哉長相出衆，且莫名受年長女性青睞，時不時會被女大學生之類的路人主動搭話。

「呀喝！大槻同學、赤城同學。」

「咦？好、好的。」

咲盯着從剛纔開始一直緊緊挽着晴翔手臂的好友，帶着幾分無奈的語氣開口。

「那不是威嚇嗎？不過呀，既然都順利會合了，離煙火施放還有點時間，要不要去逛逛攤販？」

「贊成！我肚子好餓呀。」

「你剛剛纔喫過烤魷魚、蛋包炒麪跟章魚燒了吧？這樣還會餓喔？」

「那點東西哪填得飽高中生的胃啊？」

「咦？我也想喫烤魷魚。」

咲插入晴翔與友哉的對話。隨後，綾香也抬頭望着晴翔說道。

「我也想稍微喫點什麼。」

「瞭解。那我們去逛逛攤販吧。」

「好耶！走吧！藍澤同學，我剛剛有看到賣牛肉串燒的攤販，要不要去嚐嚐？」

「不錯耶，感覺很美味呢！」

四人互相聊着小喫的話題，身影逐漸沒入逛攤販的人羣之中。

除了各式美食，晴翔等人也玩了撈金魚、射擊遊戲之類的攤位，盡情享受祭典的熱鬧氣氛。

＊

綾香挽着晴翔的手臂，另一隻手拿着棉花糖，小口小口地品嚐。看着她可愛的喫相，晴翔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聲詢問。

「好喫嗎？」

「嗯！晴翔同學要喫嗎？」

「一口。」

「可以哦，啊……」

綾香把手中握着棉花糖送到晴翔嘴邊，讓他嚐嚐味道。

「好喫嗎？」

望着依舊甜死人不償命的情侶，友哉樂觀地說。

兩人逐漸放慢腳步，刻意拉開與晴翔、綾香的距離。沒多久，兩組人之間築起一道逛攤販的人牆，情侶的背影漸趨淹沒在熙來攘往的人潮裏。

「距離施放煙火還有一小時左右，人已經這麼多了呢。」

「真的很感謝修一先生借我信玄袋。」

「是啊，繼續看他們近距離放閃，我都快被他們甜到反胃了。」

「啊，我剛好也在看那個攤販！」

晴翔盯着信玄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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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綾香也頷首表示認同。

「藍澤同學，妳要試試看那個叫『土手煮』的小喫嗎？」

兩人聊着無關緊要的瑣事，並肩坐在野餐墊上。

煙火施放的地點是寬闊且緊鄰河道的堤防邊，因此能最能清楚欣賞煙火的地點，自然是靠近施放處一帶的河堤空地。

「況且……你搞不好會跟剛纔一樣，被其他女生搭訕……」

他牽着綾香的手，沿着河堤邊坡的階梯緩緩向下走，到達空曠的草地後，從信玄袋裏取出便攜尺寸的野餐墊，攤在草坪上。

綾香一邊說，同時晃了晃掛在手腕上、印有可愛金魚圖樣的小束口包，揚起無奈的微笑：「這包包也只能裝手機跟一些小東西而已。」

就讀國中時，綾香曾因男同學的告白，人際關係變得尷尬困窘。

「也許吧？我們差不多可以跟他們拉開距離了？」

「呵呵，再來一口？」

「原來……待會得好好跟咲說謝謝，還有赤城同學也是。」

「就是說呀。」

晴翔環顧街道兩側的攤販一圈，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視線隨後落在自己的左手臂。

經歷短暫的沉默，咲依舊面向前方，輕聲回應他的邀約。

「唔嗯……我想想。難得都來了，不看白不看。」

「好嚴格！」

「是呀。越來越接近煙火施放的時間，要不要開始往方便觀賞煙火的地方移動？」

「畢竟大家想得事情都一樣呀。啊，那邊還有空位，我們過去吧！」

「有這麼嚴重嗎？」

襯着輕鬆愉悅的氣氛，友哉與咲一邊閒聊，肩並肩向前走去。

「嗯……是啦，晴本來就是不錯的傢伙。」

然而望向身後，別說友哉了，連咲也不見蹤影。晴翔旋即會意過來，應該是朋友們體貼地製造兩人獨處的機會給他們。意識到他們的用心，晴翔在心底默默感謝朋友們的安排。

晴翔轉頭尋求摯友的認同。

綾香不假思索地否定晴翔的建議，甚至加深手裏的力道，小聲嘟囔。

「綾香那傢伙，居然笑得如癡如醉……到底有多喜歡大槻同學啊？」

「……我不想跟你分開。」

「不過，我覺得……如果是他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開開心心地繼續走下去吧？」

友哉愉快地說道，咲也隨之邁開步伐。

「藍澤同學，妳待會要看煙火嗎？」

「那……要不要一起看？」

晴翔瞧了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後回答，聞言，綾香輕輕地將上半身倚靠在晴翔身上，柔聲說道：「那我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呢。」

注：是日本傳統的和服束口袋，通常會跟浴衣或甚平等沒有口袋的和裝作搭配，以便於攜帶金錢或貴重物品。

「況且他還是學年成績第一的資優生，本來就很引人注目。」

「嗯。」

「唔……三十分鐘左右吧？」

顯得有些幼稚的撒嬌，卻讓晴翔心生憐愛，卻不免暗自苦笑，這副模樣被同校的學生見着，縱使友哉和咲在場幫忙打掩護，也沒有任何意義。

「是說，藍澤同學。妳記得嗎？我們之所以跟過來，目的不是幫那兩人執行障眼法戰術、避免被學校的同學撞見嗎？

大啖着美式熱狗的友哉站在身旁，用難以言喻的表情轉頭望向咲。

「瞭解。」

友哉不經意地朝心滿意足、腳步輕盈的咲瞅了一眼，接着用若無其事的語氣拋出疑問。

「OK！那我們移動到煙火視野較好的地方吧！」

「友哉和藍澤同學特地抽空來當我們的煙霧彈，但這種親密的舉動，被看到也百口莫辨了喔？對吧？友哉……咦？」

「好，聽妳的。」

「可妳看他們黏成那樣，根本沒有我們存在的意義吧？」

綾香的身體傳來溫暖可人的重量，晴翔的臉部表情隨之舒緩下來。

「嗯，很好喫喲！啊，要不要玩猜口味遊戲？」

＊

「問題是女孩間的閒話吧？」

與綾香會合那刻起，她始終緊緊挽着自己的手臂，沒有鬆開的意思。

晴翔攜帶的野餐墊相當小巧，以至於兩人雙肩緊緊相貼，幾乎沒有一絲空隙。

晴翔與綾香牽起雙手，準備先去卡位。

而後，兩人陸續逛了不少攤販，津津有味地品嚐着平日難得一見的街邊小喫。

「啊哈哈，赤城同學說得沒錯。」

即便是從小學時期一路陪伴綾香長大的咲，幾乎不曾見過好姐妹綻放那般幸福的笑靨。正因如此，那抹難得的笑顏顯得格外耀眼奪目，普通的男性看到這一幕，想必能理解自己毫無勝算，鼻子摸摸選擇放棄。

晴翔站在堤岸上，大致掃視河堤空地一圈，伸手指向一塊尚未被佔用的草地。

「……好呀。」

「咦？咲去哪了？」

她把拉得長長的牽絲起司一口一口塞進嘴裏，小聲碎念。

「確實。」

喫完棉花糖後，又買了刨冰的綾香，環視着早早過來佔位的人潮，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

「但硬要背後揹包或拿着提包，又會破壞整體的夏季造型呢。」

「其實，對大槻同學有意思的女生，出乎意料地多呢。」

「希望女生們看見感情和睦的他們，不會萌生奇怪的嫉妒心就好了。」

眼前那對甜蜜恩愛的情侶，大方對着周遭大放閃光，身爲他們的至交，友哉與咲不約而同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們要幹麼咧？」

「確實。」

「不行，人潮這麼洶湧，會走散的喔？」

友哉和咲成功替彼此的摯友製造獨處機會。

「呵呵，現在才誇已經太晚啦！扣十分！」

受晴翔的反應影響，綾香也回過頭，歪着頭環顧四周。

「大概要等多久呢？」

「嗯，對呀。」

「綾香？我們走路時要不要稍微保持一點距離？」

身爲知曉這段過往的朋友之一，咲由衷地希望，好不容易覓得幸福的好姐妹，別再陷入人際關係的泥淖當中。

咲開懷地笑着，一邊附和友哉的玩笑話。

友哉的一派輕鬆，讓咲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舒緩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真的。浴衣、甚平這類服飾看着雖可愛，也很有夏日風情，實際上不好攜帶物品出門，連口袋都沒有。」

她的嗓音裏挾着一絲彆扭，吐露真心話。

「綾香，那個刨冰好喫嗎？」

「可能是顧慮到我們，特地讓我們獨處吧？」

他們原本的任務是陪各自的摯友前來會場，既然「陪同」的任務順利達成，已經身在煙火大會會場的友哉與咲，索性想再多享受一點逛會場攤販的樂趣。

「也是……來都來了，要不要多四處逛逛？」

「幸好修一先生有借我這個。」

綾香洋溢着十分幸福的表情，開心地喂晴翔喫棉花糖。瞧見眼前這對情侶你儂我儂的互動，走在兩人後方几步的咲咬下起司熱狗，面露無奈的苦笑。

「啊，對了，藍澤同學，妳穿浴衣很好看喔！」

「距離開始還有一段時間的樣子。」

「說得也是。不早點去，好位置會被佔光呢。」

「那是因爲友哉在我旁邊啦。」

「反正……看到他們沉浸在兩人世界裏的模樣，男生們通常會知難而退吧？」

她微微嘟起嘴脣，語氣略顯哀怨，見狀，晴翔溫和地安撫。綾香直視着晴翔片刻，接着改用右手扣住晴翔的左手，形成十指交纏的姿勢，輕聲說道。

「謝謝爸爸。」

「好甜。」

綾香低頭看了看手裏那碗刨冰，忽然靈光一閃，抬頭望着晴翔。

「呃不要，糖漿的顏色非常明顯呀，是草莓口味對吧？」

晴翔瞅了眼被染成粉紅色的碎冰，忍不住低聲咯咯輕笑。對此，綾香不悅地噘起嘴，小聲地反駁。

「你又知道？搞不好是顏色看起來像草莓口味的糖漿，實際上是哈密瓜口味呀？」

「我是覺得沒必要做成違反直覺的糖漿顏色啦。」

面對綾香那牽強的解釋，晴翔忍俊不禁。隨後，他垂頭靠近綾香，壓低聲音，在她耳畔呢喃着。

「還是說，綾香想在這裏玩『那種』猜口味遊戲呢？」

「……大、大庭廣衆之下……」

綾香倏地漲紅雙頰，趕緊低下頭，用湯匙舀起一小口刨冰，湊到晴翔嘴邊。

晴翔張口一含，不假思索地說道。

「嗯，是草莓口味。」

「正確答案！再獎勵你喫一口。」

「嗯。」

兩人就着麼交談着，同時親暱地分食一碗刨冰。

須臾，刨冰碗已然見底，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僅是抬頭仰望着夜空，或隨意看看四周。

晴翔細品着兩人的關係，自初次相遇以來已有莫大的轉變。他緩緩移開仰望着星空的視線，轉而凝視着綾香那近在咫尺的側臉。

距離煙火升空還有一段時間，他們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也沒有刻意尋找話題。儘管如此，圍繞着兩人的空氣亦沒有半點尷尬。縱使一言不發，即便安靜地比肩而坐，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內心已相當滿足。不必勉強自己找話說，更無須想方設法延續話題，兩人之間瀰漫着互相陪伴的安定感。

「嗯？晴翔同學，怎麼啦？」

察覺到晴翔緊緊凝視着自己側臉的目光，綾香微微歪着頭，不解地詢問。

「啊……只是覺得綾香穿浴衣的樣子非常漂亮。之前那套也很完美，不過今天這身浴衣特別可愛。」

「喔喔，聽妳這麼一說，我好像在哪聽過這段旋律。」

「小時候總會看得如癡如醉，長大後注意力都拿去逛攤販，反而沒什麼看煙火的興致。」

「是啊，一定很美。」

聽見我的建議，他露出一抹苦笑。

「我看看……第二章是煙火結合音樂的表演。官網寫說，會隨着樂曲的節奏，讓煙火與雷射光點亮璀璨夜空。」

「好壯觀！好漂亮！」

我們再次並肩抬頭，凝視着夜空。流行樂曲的節奏拉開第二章的序幕，煙花依序綻放天際，雷射光束在璀璨的花火間縱橫交錯，翩然舞動。

「嗯，咦？晴翔同學沒聽過嗎？便利商店之類的地方常常會播耶。」

「好像是日本稱呼煙火彈尺寸的術語。煙火彈的大小分成二點五號到四十號，十號煙火彈的直徑正好爲一尺，所以叫做『尺玉』喔。」

「喔喔……」

＊

「是嗎？」

「晴翔同學，你看你看！是愛心形狀耶！啊，那是蝴蝶嗎？好厲害啊！」

啊啊，好幸福啊……

不僅是音樂。他喜歡的食物、偏好的口味，我所知甚少；反之，他不擅長的事物、討厭的東西，我亦全然不知。

「這樣啊？」

「這首歌很好聽耶。」

仔細一想，我好像不清楚晴翔同學平時都聽什麼類型的樂曲。

身旁的晴翔同學，微微張開嘴，呆愣地注視滿天煙火。

我把頭輕靠在晴翔同學肩上，輕聲提醒。

「那……第二章會有哪些煙火呢？」

「晴翔同學，你要不要以煙火大師爲目標？」

「第一章是較爲傳統的煙火表演，看點是壯觀的『尺玉』。」

周圍的觀衆同樣驚歎煙火的盛大，嚷着：「美呆了啊、設計太猛啦」

「尺玉是什麼？」

「哇！那一定很漂亮！好期待啊！」

就在我們悠閒地仰望夜空，堤防邊響起了即將開始施放煙火的廣播。

然而，現實不會總是一帆風順，我遲遲沒遇見心目中的「Mr.Right」。

大型煙火如星雷般齊發。接連升空的光之碎片，自遙遠的高空傾瀉而下，照亮了漆黑的蒼穹。此起彼落的爆裂聲與煙花迸裂的聲響交織在夜空。

或許是因爲現實裏始終談不成一場像樣的戀愛，我染上了閱讀大量少女漫畫與羅曼史小說的癮。讀着讀着，不由得在心裏夢想着，未來能談一場故事裏的戀愛。其中，幾乎所有戀愛作品都會出現夏季煙火的情節。故事裏的女孩們與自己心儀的對象一起凝視着煙火，對我而言是甜到教人發昏的經典畫面。此刻，我正置身於嚮往以久的煙火情節，和最喜歡的男朋友一起享受浪漫至極的時刻。

震懾人心的景象令人屏息，我只能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熠熠生輝天際。

聽聞晴翔的稱讚，綾香漾起開心的笑容，禮尚往來般讚美晴翔的穿着。

「哇啊！開始了喔，晴翔同學！好美啊！」

「對呀。」

晴翔同學不僅家事能力強，也很會讀書。成績名列全學年榜首，卻從來不拿這件事出來炫耀。他真的是一名優點多不勝數，甚至讓人自我懷疑，怕自己配不上他的對象。這樣的他，竟然是我的男朋友，直至此刻，我還是會感到難以置信。

色彩鮮亮、體積龐大的煙火接二連三地升空。

「嗯。」

與煙火交織成視覺、聽覺雙饗宴的背景音樂，是近期的流行音樂，也是我平常時常播放、特別喜愛的樂曲。不過，晴翔同學似乎沒聽過這首歌。

晴翔同學把手機螢幕轉到我的面前，上頭顯示着煙火大會的官方網站。

「馬上就要開始了呢。」

真想大力稱讚一下暑假初期、鼓起勇氣邀請晴翔同學去看電影的自己；還有那個假借情侶練習、拼命向他示好的自己。幸虧當時採取行動，現在才能和最喜歡的晴翔同學比肩而坐，一起觀賞煙火。

下一秒，「咻————」地尖銳而細緻的聲響掠過耳畔，隨之而來的是低沉的「砰」然巨響。

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原來晴翔同學對流行趨勢有些遲鈍嗎？

大槻晴翔。非常擅長家務，總是爲我們家烹調美味餐點，是一名點滿家務能力值的異性。

彷彿正在做一場美夢……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在對方身上，被滿溢的幸福感包圍，等待煙火升空的時刻。

沉浸於氣勢磅礡的煙火餘韻，我有些不捨地把視線從飄散於夜空中的殘霧移開，落在晴翔同學身上。他依舊出神地仰望着天際。

「好大啊，那就是尺玉嗎？」

綾香輕輕吐出令人動容的話語。

「和晴翔同學一起欣賞的煙火，肯定會特別漂亮。」

能遇見他，真是三生有幸。

我把頭靠回晴翔同學肩膀上，心裏滿是感慨。

「嗯，真的很美。」

溫柔、沉穩，散發着成熟氣質的少年。

「啊，第二章開始了嗎？」

我的爸爸、媽媽感情十分融洽。

兩人閒談間，猛地「轟隆」一聲，爆出一陣比先前更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

喜歡的運動、沉迷的興趣；準時收看的電視節目、是否喜歡搞笑節目……

我一直想遇見理想的對象。心裏始終存在着嚮往。

「近期的煙火技術真是了得啊。到底要怎麼做出這麼複雜的形狀？有專門計算的軟體嗎？還是說完全靠職人高超的技術？」

「剛剛那段太震撼了吧！」

「印象中一尺大約三十公分，因此尺玉是頗大的煙火喔。」

晴翔附和着我的話語，朝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出言調侃，晴翔笑着承認：「對啦。」

即便年華老去，成爲長滿皺紋的老爺爺與老奶奶，依舊能牽起彼此的手，漫步四處。

壯麗感層層推升、達到第一章的高潮，大大小小的煙火陸續迸發於天際，彷彿要填滿夜空的每一個縫隙。

與此同時，絢麗的煙火在夏夜裏綻放。

直到真正嘗過戀愛的滋味，我才明白「告白」究竟是多麼需要勇氣的事情。所以，我對曾勇敢向我告白的人們，懷抱着純粹的敬意。可惜的是，這些人當中並沒有任何異性，符合以爸爸和媽媽爲標竿的戀愛條件。

綾香愉快地點了點頭，而後微微傾身，像是在撒嬌一般，把頭靠在晴翔肩頭。

「嗯，真的美翻了。」

「我感動到不行。」

「好猛……」

然後暑假開始，我向家事服務公司提出委託需求。凝滯的戀愛忽然通暢。

他是我在暑假初期墜入初戀的對象，如今是我的男朋友。

站在小孩的立場來看，爸媽相處和睦，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沒錯。只是，偶爾看他們在面前不假掩飾地卿卿我我，總教人忍不住想大喊：饒了我啊！

我挾着滿腔亢奮的情緒，轉頭看着一旁的晴翔同學。

或許，比起世俗眼中的普通夫妻，還要親密得多吧？

看着他一邊低吟，認真思索煙火彈技術的問題，我忍不住笑出聲。

晴翔同學伸出雙手的食指，在空中比劃着：「三十公分大概這麼寬吧？」

坐在身旁的他，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如此回應。

此時，耳邊忽然傳來音樂聲。

四周立即湧起如雷般的歡呼聲，伴隨着熱烈的掌聲。

聞言，晴翔悄然伸出左臂，繞到綾香背後，溫柔地將她攬進懷裏。

夜空中綻放着各種造型的煙火。望着最近流行的角色陸續隨着煙火彈升空，晴翔同學似乎相當驚歎。

「這次的煙火似乎有兩個章節喔。」

晴翔同學一邊查閱搜尋引擎提供的資料，耐心地解釋給我聽。

「嗯，妳看。」

「比起花，更愛美食呀。」

伴隨着那道彷彿震入腹腔身處的重低音，抬頭仰望的深沉夜空，倏地盛放出一朵偌大的煙花，佔據人們的視野。

「咦？啊，嗯……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這樣，好好享受一場煙火了。」

「哇啊……」

正當我凝視着他的側臉，看得出神時，察覺到視線的晴翔同學困惑地哼了聲鼻息，轉頭面相我。嗚嗚，光是與他四目相對，我的心就被滿溢而出的幸福感填滿。

看着他專注的側臉，我的臉頰不自覺地放鬆下來，露出微笑。

「呵呵，晴翔同學也被感動了嗎？」

「好期待煙火喔。」

望着在視野裏迸發的繽紛煙火，我忍不住揚起雀躍的嗓音對晴翔同學說道。

「這是最近的歌嗎？」

最終，亮度媲美白晝的煙火倏然綻放，萬華齊開，迎來盛大的休止符。

「不了，比起研究怎麼做，單純欣賞煙火更開心吧？」

儘管如此，自懂事以來從旁看着父母互動的我，心裏早早萌生一個憧憬，希望將來有一天，我能遇見理想的對象，墜入愛河。接着與心儀的他成爲情侶，一天比一天更加愛護彼此，直到步入禮堂，並在往後的人生裏，以爸爸和媽媽爲榜樣，成爲鶼鰈情深的夫妻，家庭逐漸壯大，過着熱熱鬧鬧的日子。

這樣啊……雖然很想看他穿着技師工作服的外套，頭上綁着頭巾，埋頭研究煙火彈的模樣就是了……

「看來是呢。」

「呵呵，謝謝誇獎。晴翔同學穿甚平超級帥喔，我又重新迷戀上你了呢。」

多的是我不知道的事。

思及此，心底忽然湧起一絲淡淡的落寞。然而，伴隨着那份寂寞感而來的，是更加雀躍的心跳聲。因爲，我已經是晴翔同學的女朋友了。有了這個身份的加持，從今往後，在彼此相伴的時光裏，一點一滴了解彼此就好。

此時，我想起以前向咲諮詢戀愛煩惱時，她對我說過的話。

『正是因爲所知甚少，纔會墜入愛河不是嗎？』

那是我剛喜歡上晴翔同學、陷入戀愛泥淖的時期。由於說不清自己喜歡晴翔同學的原因，心裏茫然不已，咲纔會如此開導我。

無知的美感，會萌生理解的慾望。然後，知道他嶄新的一面後，更加無法自拔地沉淪下去。

關於晴翔同學，多的事我不知道的事。這也代表，隨着我越來越瞭解他，我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喜歡上他。一想到這點，我的胸口便怦然作響。不斷疊加而上的幸福感，隨着眼前盛開的煙花迸發。

「喜歡晴翔同學的時光，比想像中幸福許多……」

我低聲呢喃，緊靠在晴翔同學身側，把自己重量交給他。

下一瞬，他溫柔地把我攬向肩側。

我從光芒四溢的夜空收回視線，輕輕仰望着晴翔同學。

「晴翔同學。」

「嗯？」

「我呀，第一次和晴翔同學相約看電影那天，心裏想着『這是我至今爲止最幸福的一天』喔。」

「最幸福嗎？」

「沒錯。因爲，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喜歡的人牽手。那個夜裏，我連作夢都想見到晴翔同學，還把左手當成護身符，緊緊抱着睡覺。」

「當成護身符，也太可愛了吧？」

「然後呀，當時的我萌生『真的跟晴翔同學交往，光是牽手就深感滿足的幸福感』，一定馬上會被超越。」

「結果呢？和我交往之後，有變得更加幸福嗎？」

「有！瞬間超越過去！現在，每一天都是人生最幸福的一天！」

「那就好，和綾香交往的我，也非常幸福喔。」

啊啊……我的男朋友明明完美無瑕，這點卻危險至極。

這、這種出其不意的攻勢太犯規啦！以絢爛的煙火爲背景，在咫尺之遙的距離，用溫煦的細語說這麼浪漫的話，我的心臟怎麼受得了啦！

「咦！唔……好。」

是啊……微小的喜悅，還是巨大的歡欣啊……

說到這裏，晴翔同學垂下視線，凝視着我。

難道……他的意思是……結、結婚……之類的？

「現在開始呀，展開兩人同居一屋的生活後，必然會遇到各式各樣的狀況吧？可能不全然是快樂、順遂的事情，偶爾會有難過、辛苦的時候。但……有綾香在身邊，我相信彼此能挖掘出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幸福，無論那是微小的喜悅，還是巨大的歡欣，我都會一個一個好好收進心裏珍惜。」

嗯？巨大的歡欣？人生中……巨大的歡欣？

你到底抱着什麼樣的心態說出這番話的啊？晴翔同學!?

「我喜歡妳，綾香，今後也請妳多多關照。」

不過，他剛剛好像說了非常、非常觸動人心的話語。

咦？可以這樣解讀嗎？咦？不對嗎？到底是怎樣？喂、喂，晴翔同學？

他想讓我心動致死嗎？要是真的昏厥過去，你可要負責幫我做心肺復甦術喔！

說完，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煙花點綴的夜空。

晴翔同學總會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使出致命一擊，害人一刻都不能掉以輕心。

所以，剛剛那番話……其實是求、求求、求婚嗎！

我綻放燦爛的笑靨回應，晴翔同學也勾起相同璀璨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