僞裝戀人

「……沒關係喔。我可以假扮成你的女朋友。在大槻同學的外婆面前，扮演女朋友的角色。」

面對綾香的爆炸性發言，晴翔愕然地張着嘴，表情凝滯在空氣中。

數秒後，當機的腦袋才重新開機，晴翔慌張得頻頻搖頭。

「不、不行！這種事太爲難妳了，我覺得非常抱歉，不能麻煩妳！說這種謊都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東條同學不用幫我圓這個謊，真的沒關係！」

晴翔神情慌亂，拒絕了綾香的提議。綾香身體微微向前傾，靠近晴翔說道。

「聽我說，大槻同學，你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咦？之前……說過的話？」

兩人的距離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對方，微妙的距離感讓晴翔不知所措、目光遊移不定，一面搜尋着自己的記憶庫。然而，看着意會不到答案的晴翔，綾香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先前一起去超市買東西的時候，我說過爲了大槻同學，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對吧？」

「啊，確實……但是，請妳假扮我的女朋友實在太超過了……」

晴翔顯露出困惑的神情，綾香又向前一步拉近距離。接着，她有些膽怯地把手輕覆在晴翔手上。

「還是說，大槻同學……不願意嗎？因爲是我……」

綾香眉眼上抬仰視着晴翔，使晴翔原本因感冒而泛起紅暈的雙頰更顯紅潤。

「不是，我沒那樣想……我沒有任何拒絕妳的理由……反倒是妳真的願意嗎？願意假扮成我這個……騙子的女朋友嗎……」

「嗯，沒問題喔。平常一直受大槻同學關照，我也想回報你。」

「不，我只是盡我打工的責任，況且我還有收到報酬……讓妳假扮女朋友作爲回報，反而會讓我過意不去……」

晴翔一邊推託，眼神悄悄地瞥向兩人交疊的手。綾香則認真直視着晴翔，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想想，看到大槻同學的外婆那麼開心的模樣，我也不忍心說出真相，傷她的心啊。大槻同學也不希望外婆難過吧？」

聽聞綾香的說法，晴翔輕聲低喃：「的確是……這樣沒錯……」

「總而言之，在大槻同學的外婆面前，我就是妳的女朋友，可以嗎？」

「在外婆面前揭穿謊言，我想她可能會非常難過。畢竟知道你交女朋友，她是多麼開心，笑得好燦爛。」

「嗯，不討厭喔。」

「好的，我接受你的請求。」

「……這樣啊。」

張嘴咬下。

「需要。啊，喫藥之前，可以先讓我測量體溫嗎？」

「不會給妳……添麻煩嗎？」

「不行喔。大槻同學現在是病人，不可以勉強自己。」

「大槻同學，需要喫藥嗎？」

綾香把最後一塊桃子送到晴翔嘴邊。

「來，水果切好了喔。」

儘管令人害臊，綾香仍鼓足勇氣說出身爲女友的眷戀之情，外婆對着晴翔投去欣慰的眼光。

晴翔敗給了挾帶着強烈的壓迫感的綾香，她骨碌碌的眼珠透着嚴肅的氣息，讓晴翔下意識恭敬地回話。

神情顯得從容自在的綾香，拿起裝滿水果的盤子，走到他的枕邊，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送到晴翔的嘴邊。

爲了讓她放下心來，晴翔面露微笑回答道。

「我真心覺得非常對不起。」

「好的，包在我身上！」

「非常感謝您。」

他領悟到，消滅眼前這塊蘋果的方法，恐怕只有接受綾香餵食一途了。

綾香擔憂地詢問。

「哎呀，晴翔啊！你看你女朋友有多貼心！你一定要好好善待人家喔！」

聽見她說「此生唯一的家人」，晴翔的肩頭震了一下。

晴翔低頭思忖良久，而後緩緩抬起視線，窺視着綾香的反應。

「……呃，東條同學？」

看到晴翔咀嚼蘋果的樣子，綾香才牽起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

「哎呀！晴翔真有福氣呢。」

「很棒，全部喫光光了。」

「呃，不是……喫水果這種小事，我可以自己來……」

說出這句話的綾香兩頰酡紅，外婆的表情則瞬間亮了起來。

感受到綾香的視線，晴翔咀嚼着嘴裏的蘋果，纔剛吞嚥下去，綾香再度叉了一塊送到嘴邊。

心意已決的晴翔，張開嘴一口咬下眼前的蘋果。

外婆將水果盤放在牀邊櫃上。望着盤子裏堆成小山的豐富水果，晴翔轉頭向綾香道謝。

「怎、怎麼了？」

引發自己兩頰燥熱的罪魁禍首恐怕不只感冒，然而，晴翔找不到反抗綾香的理由，只能在她發號施令說「啊～」的時候乖乖張口。

「…………」

「來，晴翔同學，嘴巴張開。」

「嗯、嗯，當然，我知道。」

「不會，沒關係的。身爲大槻同學的女朋友，哪怕是一下子也好，我都想待在他身邊。」

「晴翔，你看，綾香同學特地幫你買了蘋果、水梨、桃子跟奇異果呢！」

「我、我開動了……」

「啊～」

綾香看着晴翔，露出甜滋滋的笑容。

「好喫嗎？」

「好。燒是不是還沒退呢？」

接着，他緩緩睜開眼睛，對着綾香低頭致意。

「妳不會……覺得討厭嗎？」

晴翔呈現跪姿，恭敬地朝綾香低頭請託。少女旋即換上一抹爽朗的笑容，雙手搭上晴翔的肩膀，溫柔提醒。

綾香自信地答覆，外婆又朝她彎腰致謝好幾次後，緩緩地步出房門。

綾香歪着頭，天真地反問晴翔。

「那、那我……是否可以勞煩妳幫忙？請妳陪我在外婆面前演一場戲……」

「好了，大槻同學是病人，請趕快回被窩裏躺好。」

在綾香的餵食攻勢下，晴翔已然成爲無情的進食機器，只是還處於感冒狀態的他，一次喫下這麼多水果，肚子完全鼓脹起來。

「是嗎？太好了。」

「唔……嗯……可是，這會造成妳的困擾……」

「我現在是大槻同學的女朋友，沒錯吧？」

「嗯……我記得我放在枕頭附近……」

與綾香在外婆面前演起虛構的戀人家家酒，讓他充滿了愧疚感。然而，完全不明白孫子有多煎熬的外婆，喜孜孜地對着綾香微微鞠躬致意。

「那個……我可以自己喫蘋果，所以……」

「……呃，東條同學？」

晴翔再度閉上嘴，闔上眼皮，低頭沉默不語。對此，綾香繼續慫恿他。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綾香細心地替躺在牀上的晴翔蓋上被子。在這溫馨的時刻，外婆端着削好皮的水果回到晴翔房間。

「真的非常謝謝妳，買了這麼多高級的水果。」

綾香向外婆頷首致謝，後者滿意地展露笑顏。

「……」

晴翔盯着嘴邊的蘋果，臉上寫滿疑惑。

雖然好奇她在想什麼，晴翔還是壓下疑惑，轉而尋找體溫計。

然而，在晴翔觸碰到叉子之前，綾香倏地收回叉着蘋果的手。

望着喜上眉梢的外婆，晴翔內心備感複雜，開心之餘參雜着一絲苦澀。

「啊，嗯……」

「來，啊～」

「嗯，一點都不麻煩喔。」

「呵呵呵……」

「……感覺蘋果特別甜，很好喫。」

「大槻同學。」

「請不要太顧慮我，你應該顧慮的是外婆的感受。因爲，外婆是你此生唯一的寶貴家人對吧？」

與此同時，強烈的睡意侵襲而來。

綾香試圖說服晴翔。

晴翔有些語塞，仍努力應付外婆。

晴翔凝視着嘴邊的蘋果好一會兒。

「那綾香同學，就麻煩妳稍微照顧一下晴翔囉。」

晴翔用充滿歉意的語氣打破沉默。

即便腳步因發燒而有些踉蹌，在綾香的攙扶下，晴翔躺回牀上。

「感謝款待，我喫得很飽。」

「是的，呃……您說得對。」

聽聞綾香的請求，外婆語帶爲難地回應。

「別道歉，我一點都不在意，沒事的。」

晴翔一邊說，伸手作勢要拿取綾香手上的叉子。

「請問，可以讓我來照顧大槻同學嗎？一小段時間也沒關係。」

聽聞晴翔的回覆，綾香思索片刻後纔回答。

接着，綾香開始實踐與晴翔不久前締下的承諾。

晴翔嘟囔着，維持躺平的姿勢，把手伸到枕頭邊摸索體溫計。

綾香一口接一口親自喂晴翔喫水果。

「如果把感冒傳染給綾香同學，我們會很不好意思……」

「來，啊──」

已經對現況感到麻木的晴翔，順從指示咬下桃子。

「不會，請別客氣。畢竟你是……重要的男朋友嘛。」

蘋果、水梨、奇異果與桃子，晴翔一口氣喫完四種水果。

「好了，這是最後一口囉。」

聽到回應後的綾香才滿意地露出微笑，再度將叉着蘋果的叉子送到晴翔嘴邊。

「跟昨天比起來已經好很多了。」

「嗯？怎麼了？」

突然，綾香伸手撐住牀沿，身體往前傾向晴翔的方向。

「大槻同學……」

「……？咦!? 東、東東、東條同學!? 」

綾香的體重使得牀沿微微下陷，她低頭俯視晴翔的臉覆蓋了他的視線，使晴翔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我來……幫你量體溫吧……」

話音落下，綾香的臉頰逐漸向晴翔貼近。

柔順的髮絲如同窗簾般披散而下，遮蓋住晴翔的臉龐。

綾香的臉逼近到前所未有的距離，晴翔彷彿被施了定身術似地僵住，甚至連眼球也無法移動。

須臾，兩人的額頭輕輕地貼在一起。

她略爲急促的呼吸帶着炙熱的吐息，撫過晴翔的嘴角。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腦海裏的思考逐漸停擺。

從兩人額頭的接觸點爲中心，一股從未體會過的燥熱蔓延到身體每一寸肌膚。

那一刻，猶如永恆般漫長，亦轉瞬即逝。

而後，綾香緩緩抬起額頭，終止瞭如夢似幻的時光。

「嘿嘿嘿……本來想做點情侶限定的行爲……不過貼額頭好像沒辦法確定你是不是還在發燒呢。」

她笑得有些尷尬，兩頰比晴翔剛剛喫的桃子還要紅，無庸置疑。

「啊，呃，嗯……也許吧。可能還需要多練習。」

腦內的思考迴路被燒燬，思考停滯的晴翔，語無倫次說着不着邊際的話。

聞言，綾香輕笑了兩聲，順着話題說下去。

我輕輕轉動着眼前玻璃杯裏的吸管。

寧靜的住宅街區，佇立着一家咖啡廳。

「呼啊～今天也好熱啊！」

「嗯，不過，老實說，就這麼錯失良機還真是可惜呢。」

「咦!? 那爲什麼妳沒告白啊？錯過了讓初戀開花結果的好機會耶！」

＊

我不想坦露自己的心意。

彷彿中了綾香施下的魔法，晴翔完全無法言語，脣瓣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樣啊……好意外喔。我一直覺得大槻同學是老實人，不會撒謊的說。」

因爲這樣，當時的我沒有趁勢告白。

對於咲的困惑，我將昨天大槻同學針對撒謊的事情拚命向我道歉的情況講述給咲聽。

「之前大槻同學有做過手衝奶茶，味道驚爲天人，一試成主顧了。」

咲解釋完，轉頭向店長完成點餐後，輕啜了一口冰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說道：「接下來……」

「這當中……似乎藏着各種隱情呢。」

我加重語氣，清楚說出每一個關鍵字。

「畢竟，大槻同學是綾香的初戀呀。我能理解妳想追求理想戀愛的想法。」

「唔～嗯……抱歉，麻煩妳再說一次好嗎？」

「就是……那個啊，其實……我……我開始假扮大槻同學的女朋友了。」

「呵呵，一來就曬恩愛啊，好喔。」

「嗯！」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咲環抱雙臂頻頻點頭稱道：「嗯嗯，原來如此啊……」

興味盎然的臉搭配狡黠的笑容，咲直接切入正題。

我比較著兩杯奶茶的風味消磨時光，過沒多久，摯友咲現身在店裏。

此刻的綾香在晴翔眼中顯得格外嫵媚動人。

「抱歉，綾香，我完全沒辦法理解妳的意思。嗯？那是怎麼回事？」

「咲，妳、妳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面對咲拋來的問題，差點用「大槻同學衝的奶茶比較好喝」回擊的我，立刻閉上嘴。要是這麼說的話，八成又會被他調侃我在曬恩愛。

當時，倘若我開口表白，大槻同學必然會讓我成爲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咲的語氣裏挾帶着一絲輕蔑，聞言，我連忙開口替大槻同學辯護。

「好喝，只是……」

看着點頭如搗蒜的我，咲仍然歪着頭，不解地詢問我。

「可是啊，大槻同學會把綾香當成虛構的女朋友，不就代表他喜歡妳嗎？」

「哼……」

「妳阻止他向外婆坦白實情？」

這正是我約她出來聊聊的重點。

「綾香啊，當大槻同學坦承他撒謊的時候，只要坦白對他的心意，告訴他『其實我喜歡大槻同學』，不就能順理成章交往了嗎？」

與我的坦然相比，咲似乎因爲這番話陷入了混亂，她一會兒用手扶額低頭深思，一會兒抬頭望着天花板釐清狀況，一下子歪着頭疑惑，一下子又皺起眉頭，看起來異常忙碌。

「所以呢？妳說有重要的事情要找我商量，是什麼事？」

「心情使然啦。看朋友點了平時少喝的飲品，自己也會想換個口味看看嘛？」

「啊～好好好，多謝款待啊。」

咲見我點頭肯定，臉上先是浮現安心的表情，轉瞬間又換上疑惑的目光盯着我。

「妳說得沒錯。大槻同學有他的苦衷，纔會撒這個謊……對外婆撒善意的謊言。他絕不是想強逼我當他的女朋友纔出此下策。」

我再度點頭附和咲的論點。

得知閨密跟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我的心跳倏然加快。

我變貪心了，渴求着大槻同學最真摯的情感。

「啊，我在這哦！」

看着晴翔不知所措的模樣，綾香再度綻放絢麗的笑顏，那光彩奪目的笑容牢牢吸住晴翔的目光。

咲埋怨着天氣，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瞧見我正在喝的飲品，歪着臉露出怪訝的表情。

「……嗯？妳說什麼？」

「咦～什麼～？」

我高舉雙手招呼着咲，她的手置於臉旁扇着風，朝我走來。

「咦？你居然沒喝冰咖啡歐蕾？」

這並不是……我理想中的戀愛。

「對、對吧？」

聽着冰塊與杯壁碰裝的清脆聲響，抿了一口剛點的印度奶茶。紅茶與香料的芳香在口中蔓延開來，使我露出滿足的微笑。

「嗯……」

「真、真的假的？但……的確……大槻同學不僅成績好又很體貼……」

「嗯，對。就是啊……呃……那……」

我簡單交代完後，完全無法從咲的反應裏知道她是否理解我的意思，還是一頭霧水？

我點頭同意，咲環抱雙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店裏，悠揚的爵士樂輕輕流淌而過，爲咖啡廳譜出與炎炎夏日截然不同的閒靜氛圍。

咲一臉呆然，用茫然的語氣向我確認。

「嗯～爲什麼呀？」

我鼓起雙頰，瞪着咲，她卻漫不經心地隨意翻看菜單，思索着自己要點什麼飲料來喝。

「才、纔不是呢！我沒有那個意思啦！」

然而，我不能揹着大槻同學，私底下擅自談論他的私事。

無論她怎麼想破頭也沒辦法梳理出我話語裏的脈絡，咲換上驚訝的神情尋求我的解釋。

「綾香，妳平常在學校都會刻意避開異性的接觸，所以妳可能不知道。大槻同學在某些女生的圈子裏，可是很受歡迎的喔！所以，有時不主動一點，可能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其他女生捷足先登喔。」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沒事，印度奶茶很香醇濃郁喔。咲也點一杯試喝看看？」

「只是？」

倘若能跟咲講述大槻同學父母的事情，以及他與外婆相依爲命的現狀，咲一定也會同情大槻同學的處境吧。

無法組織語言的他，只能以搖頭代爲回應，這是他現在能做出的最大抵抗。

咲的質問讓我垂下了頭。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吧？當然啦，我不清楚詳細情況，也不能斷言他喜歡妳。但是，通常不會拿自己沒興趣的對象當成假想女友，介紹給別人認識吧？即便是說謊也不會。」

「大槻同學不是故意要撒謊的喔！對他而言，外婆是最珍貴的家人，他只是出於想讓外婆放心的心情，一時情不自禁撒了謊；況且，在我得知他說謊後，他也誠懇地向我道歉了，也打算跟外婆說實話，但是我……呃……」

嗯……這杯印度奶茶確實好喝，但總覺得大槻同學親手沖泡的奶茶更爲美味。

我希望大槻同學對我的感情，是純粹的喜歡。不是謊言、毫無愧疚，沒有其他情緒摻雜其中，僅僅因爲「喜歡我」，選擇我成爲他的女朋友。

「那我們……要來練習一下嗎？」

實際上，昨天探完大槻同學的病之後，我回家立刻傳訊息給咲，告訴她「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妳商量，方便出來聊聊嗎」。

「原來如此……總之，雖然我不太清楚事情的內幕，但看起來綾香並沒有因爲大槻同學的謊話感到不愉快，對吧？」

回想起昨天與大槻同學的互動，我覺得自己的臉頰逐漸升溫。

「我是說，我正在假扮大槻同學的女朋友。」

「嗯，今天點了印度奶茶。」

只是，我總覺得，那種屈就在愧疚感下的交往，混雜了其他情緒，不再是單純的「喜歡」。

我輕輕點了點頭，回應咲的疑問。

咲「啪」的一聲闔上手中的菜單，舉手呼喚店長。

「我、是、說，我正在、假扮成、大槻同學的、女朋友啦！」

「我覺得我有聽沒有懂。但簡而言之，大槻同學向自己的外婆撒謊，說綾香是自己的女朋友，沒有錯吧？」

「唔……不了，我還是點杏仁歐蕾好了。」

咲的上半身向前傾，看着我繼續說。

先用微笑搪塞過去的我，輕輕轉動奶茶杯裏的攪拌匙，向咲大力推薦。

「爲了杜絕這種情況，妳乾脆先跟他交往，近水樓臺先得月，之後再慢慢攻略大槻同學的心，這也不失爲一種好辦法。」

「因爲我覺得，要是我當時向大槻同學告白，我真正的心意無法傳達到他心裏。」

「咲也點了平常很少喝的飲料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

「被我抓包他說謊的大槻同學，對我懷抱着強烈的罪惡感，在那種情況下向他告白的話，在他眼中，我的心意絕對會變成遷就謊言的違心之論，對吧？可是，我對大槻同學的感情一點也不虛假啊！」

「印度奶茶好喝嗎？」

大槻同學會一直揹負着「因爲自己說了謊，她才順勢迎合謊言」的罪惡感跟我交往。況且，以他溫柔體貼的個性，說不定還會帶着贖罪的心情，在我面前努力扮演完美男朋友的角色。

「嗯？真正的心意？是指什麼意思？」

我拚盡全力爲大槻同學洗刷冤屈，至少維持了他在咲心中的形象。

「真的嗎？」

「這個嘛……大槻同學的家世背景有點曲折，總之他現在和外婆兩個人相依爲命，然後呢……大槻同學對外婆宣稱我是他的女朋友，這樣。」

咲的話攪動了我的心湖，我忽然感到惶恐不安。

「而且啊，綾香，妳想等大槻同學卸下說謊的罪惡感之後，再正式提出交往的希望沒錯吧？」

「嗯，對。」

「可是，只要妳還繼續扮演大槻同學女朋友一天，他就永遠無法遺忘自己編造的謊言吧？不如說，妳愈是配合演出，他心中的罪惡感也漸趨深刻了吧？」

咲的告誡化成一把刀，狠狠地刺進我心裏。

的確，只要我持續假扮大槻同學的女朋友，他對我的愧疚感也會與日具增。如此一來，無論過了多久，我都沒有向大槻同學告白的機會。

昨晚回家以後，我冷靜下來仔細思考，赫然發覺這個漏洞，趕忙聯絡咲。

「咲～救救我～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帶着哭腔向她求助，咲無奈地聳了聳肩，嘆了口氣。

「真是的，不久前纔剛墜入愛河，一轉眼居然變成僞裝女友……妳是戀愛喜劇的女主角嗎？」

咲用無可奈何的語氣調侃我，我只能睜着盈滿淚光的雙眸，可憐兮兮地望着她。

她又深深地長嘆了一口氣，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

「先梳理一下現況吧。首先，大槻同學喜歡綾香，或者說，他對妳抱有好感的可能性很高。」

「……我認同。」

「但是，他因爲自己的謊言而懷抱着罪惡感。所以現在，即便妳向他示好，他會誤以爲妳只是在配合他的謊言罷了。」

「嗯。」

「不過呢，綾香想把自己純粹的愛傳達給大槻同學。」

咲直白的語言讓我的雙頰瞬間發燙。

「……嗯，對。」

「就是這樣！不要扭扭捏捏的！」

嗚嗚……咲大師，請救救我。

難道，那時候我應該直接向大槻同學告白嗎？

咲的回應有些猶豫。

「非常感謝妳……啊，對了，我今天來協助家務。」

『……沒關係喔。我可以假扮成你的女朋友。在大槻同學的外婆面前，扮演女朋友的角色。』

「確實是呢……有大人陪同也放心多了。」

咲一如既往，是我的斯巴達戀愛軍師……

話音剛落，咲又補充了一點：「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不是，他跟鄰居的孩子們玩在一塊喔。他們的家長都會幫忙照看涼太，多虧了他們，我不用時時陪在涼太身邊。」

「我不能繼續呆站在這裏啊……」

我全神貫注地聆聽咲呼之欲出的點子。

戀愛經驗爲零的我，一直以來排斥異性的接觸。

「這條路可能會很艱辛，但爲了讓理想的初戀開花結果，要加油喔！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我都會助妳一臂之力的！」

「所以呢，綾香，從現在開始，妳要高舉情侶練習的旌旗，朝大槻同學猛烈進攻，持續傳達自己『非常喜歡他』的訊號！」

「沒事，已經痊癒了。謝謝妳特地來探望我，還帶了那麼多水果。」

「沒錯！之後妳只需要假借練習的名義，盡情向大槻同學撒嬌，或讓他依賴妳，想辦法你儂我儂，讓他陷入認知上的混亂！模糊僞裝女友跟正牌女友的界線。」

「這就行啦！好好利用這一點啊！」

「想辦法讓大槻同學對綾香告白！」

我攥緊拳頭，爲自己加油打氣。

綾香靠向晴翔，用充滿關切的眼神詢問他的身體狀況，晴翔頓時覺得自己兩頰逐漸升溫。

戀愛絕緣體的我，真的能讓大槻同學爲我着迷嗎？我感到惴惴不安……

「有辦法嗎？」

「沒有可是！」

我的語氣略顯膽怯，咲卻堅定地對我說。

開啓了一段初戀。

還沒消弭那種情緒，要讓大槻同學主動告白，恐怕難如登天。

「啊，大槻同學。」

「不能光顧着跟大槻同學打情罵俏，成爲他心目中的理想型也同等重要喔。比如說善解人意啦，氣質出衆之類的。是說我完全不清楚大槻同學的喜好，這方面較難給妳建議就是了。」

畢竟，撒謊的罪惡感是大槻同學內心過不去的檻。

感冒痊癒，身體也恢復元氣的晴翔迴歸東條家的家事代勞服務打工。

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某人產生好感，接着爲他傾心。

而是讓大槻同學向我表白？

要讓原則這麼強烈的人拋開罪惡感，鼓起勇氣向我告白，確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該拿什麼臉去見她呢……」

他在已然熟悉的豪宅門前，猶豫着是否該按下門鈴，纔剛伸出手指，又膽怯地縮回了手。

「朝大槻同學猛烈進攻……我，做得到嗎？」

「綾香，妳正在假扮大槻同學的女朋友吧？」

「凌駕於罪惡感之上、愛到不可自拔……可、可是，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喜歡我到這種程度呢？」

不是我向大槻同學表明心意？

放暑假之前，我完全沒料到自己的人生將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

作戰沒那麼容易成功。

總有一天，絕對要……

甚至，與心儀的對象成爲僞裝的情侶。

「嗯。大槻同學，你的感冒好點了嗎？」

不由自主上揚的嘴角透露的我的期待。

我只能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她的意見。

是不是最佳解答都無所謂！我昨天苦思了一整天，腦袋裏卻空空如也。

咲猛地伸長手臂，用食指指着我。

「所以！妳得拿出魄力，像要把大槻同學『推倒』那樣進攻！」

「嗯，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最佳解答。」

咲就不一樣了，相較戀愛經驗爲零的我，她絕對能想出更好的計策。

「抱歉，嚇到你了呢。我剛帶涼太去附近的公園玩耍。」

所以，我一定要成爲讓大槻同學怦然心動的對象，褪下虛假女友的身分，變成他真正的女朋友。

我向坐在對面的閨密誠心祈禱，直到咲終於睜開眼睛。

「嗯，我會……努力成爲大槻同學的理想女友！然後……讓他主動向我告白！！」

兩人一同踏入客廳，晴翔開口詢問綾香。

「妳必須在大槻同學外婆面前，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吧？」

「推、推倒……」

「推倒是一種誇飾法啦。但確實得主動一點，讓對方意識到妳的存在會比較好。」

可是、可是，當時的大槻同學情緒多麼消沉，在那種情況下告白的我，不是在趁人之危嗎？我實在開不了口。

「綾香從來沒有跟男性交往過的經驗。所以，爲了在外婆面前演好女朋友這出戏，妳需要練習。像這樣跟大槻同學說明就行了。」

「嗯，請說！」

「綾香，妳希望自己跟大槻同學之間的情感迴歸到純粹的『喜歡』，再開始交往對吧？」

「咦？讓大槻同學跟我告白？」

隨後，我們開始討論讓大槻同學主動告白的策略，名爲「情侶練習大作戰」。

「重點不是做不做得到，要付諸行動！繼續半吊子當他的虛假女友，只會讓妳跟大槻同學的關係變得更復雜難解喔！」

想起兩人數天前的互動，晴翔一時說不出話來。綾香對着略顯無措的晴翔微微一笑，開啓玄關的門扉，招呼晴翔進入家中。

霎時間，我整個臉滾燙到頭頂都快冒出煙來。

咲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沒錯。大槻同學不會輕易跟妳告白的。可是啊，正因爲如此，他的告白才別具意義呢！」

我以微笑回報摯友可靠的鼓勵。

那位斯巴達戀愛軍師正環抱雙臂，閉上眼思忖半晌。

腦內一遍又一遍重複播放她說過的話語。

這是我珍貴的初戀，希望能實現理想中的愛情。

的確，大槻同學是個認真過人、講求誠信的人。

「嗯……我想到一個方法，可是……」

＊

「啊，原來如此……涼太一個人在公園？」

「可、可是……」

「嗯，沒錯喔……」

但是……應該能讓大槻同學稍微意識到我的心意吧？所以，只要我努力展現自己的魅力，成爲大槻同學心目中的理想型人物，屆時……

「嗯，是的。」

「練習當情侶嗎？」

「我想到的方法是……」

「呃!? 東條同學？」

我懷抱着決心爲自己打氣，咲也笑着點頭回應。

我點點頭，認同她的看法。咲嘴角勾起狡猾的笑意，繼續說明。

咲愈說愈起勁，臉上的笑容透着一股算計他人的陰險。

咲的話語倏地在我腦海裏勾勒出動物森林主題公園的回憶。

「嗯，跟我想的一樣。」

「呵呵，瞭解。天氣很熱，我們趕快進屋子裏吧。」

「現在的大槻同學對綾香抱有罪惡感，肯定會認爲如同騙子一樣的自己，哪有資格向綾香告白？即便對妳有意思也不敢開口的。」

「……修一先生與鬱惠女士今天不在家嗎？」

晴翔低聲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選擇向妳告白，也就說明了，他對妳的喜歡凌駕於罪惡感之上、愛到不可自拔啦！」

此時，他腦海裏浮現了綾香的身影。

晴翔鼓足勇氣，意欲按下東條宅邸的門鈴，再次伸出方纔凝滯的手指。突然，一道女聲從背後呼喚自己。

「嗯……是這樣沒錯……但要讓大槻同學主動告白，感覺好難……」

驀然而來的搭話嚇得晴翔抖了一下肩膀，回頭望向聲源，瞧見了站在身後的綾香。

儘管內心對配合自己演出情侶戲碼的綾香深感內疚，同時又對綾香扮演自己女朋友的事實，難掩雀躍之情。

「嗯，謝謝妳，咲。」

「別客氣喔，能讓大槻同學恢復精神就好。」

「我不要……」

「爸爸、媽媽今天都去公司上班了。」

「這樣啊……」

修一與鬱惠都在公司出勤中，涼太則跑到公園與鄰居的小孩玩耍，也不在家。

換句話說，偌大的屋子裏現在只有晴翔與綾香兩人獨處。意識到這個狀況，讓晴翔莫名地感到尷尬。

現下，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微妙的沉默，晴翔想說點什麼打破窘迫的氣氛。

他才正準備開口，綾香已搶先一步向晴翔搭話。

「那個，大槻同學……關於之前的事……」

「啊，是的，我覺得……那天真的非常抱歉。關於假扮成我女朋友的事情，東條同學覺得不妥的話，隨時都可以停止，真的沒關係。」

「啊，不是啦，我沒有想停止的意思。比起結束僞裝，我……至今爲止……呃……沒有談戀愛的經驗，所以有點難以想像，該怎麼做才能成爲一名稱職的女朋友……」

綾香兩頰染上一層酡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仰視着晴翔。

「所以啊，我在想……是不是得先練習扮演女朋友的角色……你覺得呢？」

「咦？練、練習嗎？」

「嗯。」

綾香漲紅了臉，點了點頭。面對她天外飛來的提議，晴翔瞬間啞口無言。

「……不，即使沒有事前練習，東條同學已經很有女朋友的感覺……呃，我是說妳本身散發着獨特的魅力，就是……比實際上的女朋友還……」

「啊……嗯……謝謝……可、可是啊，如果破綻百出，被大槻同學的外婆識破僞裝女友的身分，她肯定會很傷心……所以，我還是想練習一下……」

綾香再度仰望着晴翔，眼底充盈着渴盼，問道：「不行嗎？」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晴翔毫無拒絕的餘地。

「……真的非常抱歉。讓妳如此犧牲……我該怎麼報答妳纔好？」

「說什麼報答，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啦。」

四目相對的瞬間，綾香的雙頰染上紅暈，對晴翔投以微笑。

「彼此彼此，請多指教。」

兩人互相彎腰點頭行禮。

然而，當他踏進客廳，綾香早已端着茶杯，在那兒等待着他。

綾香睜着澄澈的雙眸，直視着晴翔的眼睛，漾着燦爛的微笑接着說。

「啊，抱歉，佔用你的工作時間聊這麼久。」

由於房間的冷氣故障，晴翔一直苦惱着這種大熱天他該去哪裏讀書。他經常跑去摯友友哉的房間或圖書館之類的地方蹭冷氣，享受涼爽的溫書時光。

聽到晴翔的要求，綾香煩惱一會兒後，嘴角再度上揚。

「還有我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都要叫對方的名字喔！」

「……會被懷疑嗎？」

「咦？」

出言糾正晴翔的綾香，表情略顯羞怯，視線有些飄忽。

東條家是座豪宅，客廳鄰接着一片寬闊的戶外庭園。庭園裏有一片木製露臺，還有烤肉架等設施。

爲了擺脫心裏冒出的雜念，他趁着交談後的沉默逃往庭院，專心投入打掃工作。

「肢體接觸……嗎？」

頂着酷熱的陽光辛勤工作的晴翔，一口氣喝光了綾香地來的茶。一旁的綾香愉悅地盯着晴翔一飲而盡的畫面。

不是他想炫耀，他跟綾香一樣，至今從未談過戀愛，因此，綾香口中的「練習」具體來說該做什麼，他毫無頭緒。

她出言感謝晴翔的辛勞，晴翔接過茶杯，禮貌回應。

「我、我明白了……那從今以後，我就叫你綾香同學囉？」

「嗯！聽起來超美味！」

「啊，另外，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綾香則坐在餐桌前，靜靜地欣賞晴翔做飯時的風景。

此時，綾香從他身後拋來一道問題。

「因、因爲啊！如果我們之間太過疏離，晴翔同學的外婆可能會懷疑我們不是真正的情侶呀！」

「況且，我們也可以真的來讀書啊。其實，我滿想向大槻同學請教功課的。」

「只是……所謂的練習，呃……該怎麼練習？」

最近，留下來與東條一家共進晚餐已成爲打工日的例行事項，這讓晴翔忍不住浮現一抹無可奈何的苦笑。

專心打掃庭院將近一個小時之後，晴翔便完成了掃除工作。由於他全神貫注投入工作，因此耗費的時間比預想得還短。於是，他回到客廳開始準備晚餐。

「嗯，有其他安排的話可以不用勉強。」

「我懂了。那在大槻同學的外婆面前……」

不過，晴翔在執行家事代勞服務的時候，若有其他東條家的成員在場，會稱她爲「綾香同學」，其餘的情況下則選擇用姓氏稱呼她。

「可是我覺得，情侶之間直呼名諱更加自然耶。」

晴翔用調理筷翻動平底鍋裏的雞肉，再三斟酌後緩緩開啓話題。

由於過於害臊，綾香以飛快的速度講完後半段的話。

「啊……嗯……說得……也是……」

晴翔與東條家簽訂的家事代勞契約，內容約定打工日的工作時間從下午三點開始，換言之，下午一點到三點的空檔，就是跟綾香進行「情侶練習」的時間了吧。

「呃……話說回來，關於……情侶練習的事。」

「要再來一杯嗎？」

「嗯！」

「……綾……綾香。」

「不要加上『同學』，請你……直接叫我綾香。」

「什麼事呢？」

他忽然意識到，綾香的笑靨比以前更富具魅力，這個發現讓他羞怯地別開視線，無法直視綾香的笑臉。

「嗯！」

「非常感謝，我剛好有點口渴，這杯茶來得剛好。」

樂開懷的綾香樂向前跨出一步，拉近兩人的距離，俏皮地歪頭詢問。

聞言，晴翔猛地停下爲煎炸好的雞胸肉瀝除多餘油脂的動作，詫異地望向綾香。眼見晴翔被自己嚇得不輕，綾香提高音量，慌忙地解釋。

思及此，綾香的神情蓋上一層陰鬱，補充說道：「上次考試的成績……有點慘。」

「再早一點？大概下午一點左右嗎？」

但現在，要是每次打工前都能借用綾香的房間讀書，對他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的莫大幫助。不僅如此，讀完書能無縫接軌家事代勞服務的打工時間，他能更有餘裕地溫習功課。

擺出甜美可人的姿態多少讓人感到狡猾，晴翔卻看得出神，甚至忘記要抓綾香語病，不準晴翔使用稱謂，自己卻在晴翔的名字後加上「同學」兩字。

「不會，沒事的。那麼，我就開始家事代勞的服務了。請問今天有什麼吩咐嗎？」

「不介意的話，我隨時能幫妳複習功課。」

「那從下次打工開始，麻煩你中午過後就來家裏，可以嗎？」

「喔、喔喔，原來如此……」

晴翔正準備離開客廳，走出庭院。

「關於這點，我打算跟爸爸、媽媽說大槻同學會提前來家裏一起溫習功課。你想喔，你的成績不是很好嗎？跟他們說我麻煩你陪我一起寫暑假作業，順便教我功課，一點也不突兀吧？」

「對了，今天爸爸跟媽媽會早一點回家，晴翔同學，你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喫晚餐？」

綾香習慣叫晴翔「大槻同學」，大槻同學較常以「東條同學」呼喚綾香。

綾香的視線搔癢着晴翔的胸口，爲了轉移注意力，他趕緊移動到廚房調理晚膳。

「妳想要進行哪方面的練習呢？」

「謹遵指示。此外，關於今天的晚餐，我打算做南蠻風味醃漬雞胸肉，搭配由番茄、鮪魚與日本紫蘇調理而成的素面，您覺得如何呢？」

「不，我不覺得勉強，但是……如果我每次都提早來上班，跟東條同學練習……當情侶……的話，修一先生跟鬱惠女士會不會……呃……產生奇怪的誤解之類的……」

「請問……可以只在外婆面前直呼彼此的名字嗎？」

晴翔對綾香低頭鞠躬，見狀，綾香也禮貌性地低頭回禮。

理解晴翔想法後的綾香，宛如一顆泄了氣的皮球，失落地垂下頭。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晴翔內心湧起一股莫名的罪惡感。

綾香先抬起頭來，神情顯得有些顧慮，她開口詢問。

「再麻煩各位讓我共進晚餐了。」

追根究柢，若不是因爲自己撒了謊，綾香也用不着配合他演這出戏，因此，他根本沒有立場反駁綾香的意見。

晴翔拿了支掃把清理木製露臺，接着用刷子仔細刷洗露臺地板。再拿庭院剪刀修剪過長的草坪，清除雜草。

聽聞綾香的需求後，晴翔點了點頭。

晴翔歪頭思忖。

「是……這樣嗎？」

「晴翔同學能留下來喫飯的話，爸爸跟媽媽都會很開心喔！當然，涼太也是！」

「嗯，就是……透過練習，讓我們看起來更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大槻同學方便的話，之後可以再早一點到我家協助家務的工作嗎？」

「是！怎麼了，晴翔同學？」

「晴翔同學，辛苦你了，口渴了吧？」

「就這麼決定了，那我先去打掃庭院。」

聞言，晴翔頷首對綾香的理由表示贊同。

「我想想……情侶之間的互動啊，交談方式等等，還有……肢、肢體接觸之類的練習吧？」

綾香對着低頭深深致謝的晴翔揮着雙手。

望着她羞赧的模樣，晴翔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鼓譟起來。

晴翔的應允使綾香開心地露出微笑。

晴翔輕聲呼喚她的名字，聞言，綾香臉上隨即綻放絢爛的笑顏。

僅僅只是稱呼的改變。

「好的，那就……請多關照了。」

這種情竇初開的青澀戀情，即便缺少肢體接觸也別有風味吧。

「方便嗎？」

「嗯，熱戀中的情侶絕對會直接稱呼對方名字的！所以啊，希望你平常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卻讓晴翔明確感受到自己與綾香的距離一口氣縮短不少。忽然變得親暱，在他已爲綾香翻湧不已的心湖，泛起另一股莫大的漣漪。

「啊，媽媽說，希望你今天能幫忙打掃庭院。」

然而，晴翔的困惑隨即被綾香堅定的語氣吹散。

「是說，我當初是跟外婆說，我最近才交女朋友，如果有過多……呃……肢體接觸，反而顯得詭異吧？」

的確，大多數情侶都會用名字稱呼對方，但也並非絕對。一定也存在着即使不稱呼對方名字也沒關係的情侶纔對。彼此使用姓氏稱呼對方的情侶，放眼全世界應該也不在少數吧。

晴翔只能點頭同意，沒有其他選擇。綾香則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晴翔努力讓自己專注在眼前的料理，但總會意識到綾香投射而來的目光。他取出平底鍋，煎炸醃漬過的雞胸肉，悄悄抬頭瞅了眼綾香的方向。

「……綾香。」

「啊，不用了，謝謝妳……那我開始準備晚餐了。」

舉手投足間散發着可愛氣息綾香，讓晴翔出現心跳漏了一拍的錯覺，內心悸動不已。

「就是啊，關於我們稱呼彼此的方式……我們不是都用姓氏稱呼對方嗎？」

「嗯？」

由於綾香一直盯着晴翔看，兩人的視線冷不防在空中交會。

聽到綾香直呼自己的名字，晴翔胸口搔癢不已，害羞地回應。

因爲害羞而牽不了手。

「……好的。」

「不過妳說得也對，適當的練習有其必要。倘若遇到突發狀況，臨時要表現得像熱戀中的情侶也沒那麼容易。綾香同……綾香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試着加入……肢體接觸的練習？」

「……真的？」

綾香猛然抬頭，忐忑不安地詢問，晴翔隱約地感受到她的神情中透着一絲喜悅，自己的心爲此動搖了起來。

「真的。前提是，妳不排斥的話。」

「是我提出來的意見，怎麼可能會排斥呢。」

綾香一改情緒低落的模樣，轉瞬間換上燦爛的愉悅笑容。

晴翔別開視線，趕忙將有些煎過頭的雞胸肉從平底鍋裏取出。

接着，他把出鍋的雞胸肉與事先切好的洋蔥、青椒與紅蘿蔔等食材放入調理盤裏，淋上外婆傳授的南蠻醬汁醃漬。

用南蠻醬汁醃漬食材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晴翔轉身着手調製素面的沾醬。

此時，綾香輕聲開口說道。

「晴翔同學。」

「嗯？怎麼了？」

聽見她的叫喚，晴翔轉頭面向綾香。

「恰好現在爸爸、媽媽跟涼太都不在家……」

綾香的話語很輕，氤氳的眼神飽含靈動的水氣，兩頰染上一抹紅暈，顯得比平時更加嫵媚動人。

「要不要稍微試着……情侶練習？」

說完，她倏地從座位站起，踏着徐緩的步伐繞進廚房，逐漸靠向晴翔。

「咦？啊……」

晴翔手中握着準備製成素面醬汁的番茄，動作卻凝滯在半空中，怔愣望着步步進逼的綾香。她在距離晴翔僅有幾步之遙的地方暫時停下腳步。

接着，彷彿下了某種決心，她猛地抬頭，用澄澈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晴翔，向前踏出一步。

同一間學校的同班同學。

晴翔的腦海裏迸出無數個思緒。

最終，他朝着綾香伸出手。與此同時，玄關處傳來稚嫩卻充滿活力的嗓音。

「怎麼樣，涼太？好喫嗎？」

修一一邊說，還偷偷瞥了鬱惠一眼。

「真的嗎？那你要試喫看看嗎？」

她微微鼓脹着雙頰，表現出不滿的神態，又更進一步縮短兩人的距離。

晴翔早已察覺蘊含在自己內心深處、對綾香的真實心意。

「我纔不怕辣！」

「姐姐，這個會辣嗎？」

一見到站在廚房裏的晴翔，涼太的愉悅之情溢於言表，立刻開心地飛奔到晴翔身邊。

「嗯……下次吧。」

冷漠的形象仍殘留在心裏，因此去設想綾香對自己抱有好感，對晴翔而言過於虛幻縹緲。

綾香會不會對自己抱持着異性的好感？

眼底閃爍着期待的目光，把雞肉送入口中的涼太，表情倏地暗了下來。

晴翔回顧自己因爲家事代勞服務的契機，與東條家搭上線，進一步與綾香熟稔起來的點滴。

但是，自己怎能懷抱心猿意馬的想像。綾香是出於信任才自願假扮成自己的女朋友。同時，也基於這份信任，她甚至想透過肢體接觸等方式，爲自己扮演一位稱職的女朋友。他絕不能背叛綾香對自己的信賴。只是……

「哥哥，我回來了！」

兩人同時羞澀地移開視線，看向他處。

涼太興奮地猛點頭，於是，綾香從自己盤裏夾了一小塊南蠻風味漬雞胸給他。

帶着靦腆笑容的綾香對晴翔說道，後者聞言僵硬地點了點頭。

晴翔覺得自己快被綾香熱切的目光吞噬。

「獨處的時候要叫我綾香，對吧？」

兩人一起去看電影，過程裏十指緊扣；時常相約到超市採買……甚至，在動物森林主題公園，雖然遇到一點意外，但以結果而論，兩人也有了緊緊相擁的體驗。

只是，他無法分辨此刻內心的悸動，是憂慮的緊張感使然，還是出於興奮之情。

「這樣啊，那位婆婆做的飯好喫嗎？」

「我有單獨調配涼太那盤的味道，不會辣喔。」

所以，若綾香的想法與自己不謀而合的話……

「哥哥，跟你說，你感冒的時候呀，有一位不認識的婆婆代替哥哥來家裏幫忙做家事喔。」

鬱惠也對晴翔的料理讚不絕口。

下次開始家事代勞服務之前，他都得先去綾香的房間進行「情侶練習」。當然，他們也會認真溫習功課。

涼太擔憂地仰望着晴翔，後者回以溫煦的微笑。

「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啊？」

「那還用說！剛好有個業務往來的對象送了一瓶不錯的酒。」

「謝謝大家的稱讚。不過今天的雞胸肉可能煎過頭了，喫起來會比較柴一些。」

雖無法確信，卻也無從全盤否認。

晴翔的注意力再度拉回晚餐的調理上，他暗自反省剛纔湧上心頭的欲求。

「下次再……練習吧。」

「哥哥，你的感冒還好嗎？你好起來了嗎？」

晴翔專注地切細日本紫蘇葉，試圖讓自己狂跳的心平穩下來。

「……晚、晚餐馬上就做好了。」

「不僅調味恰到好處，蔬菜的口感也令人驚豔呢！」

隱約間，他已有了答案；卻不想正視這份感情。意識到內心的矛盾思緒，他決定專注在眼前的動作，繼續默默準備晚餐。

「要！！」

明亮又美麗的雙眸。他凝望着綾香的眼睛，思考能力漸趨駑鈍，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冀望翻湧而出。

綾香就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回來了──！」

正在切番茄的晴翔，驟然停下手邊的動作。

然而……

內心的警鈴大作，告誡自己不能任憑情感如脫繮野馬馳掣，然而強烈的慾望正悄然吞噬自己的理智。

那是涼太返家的問候。

「涼太還不能喫辣的啦。」

修一品嚐着晴翔製作的南蠻風味漬雞胸，由衷地讚歎。

家事代勞服務的員工與僱主。

到東條家協助家務這段時間，晴翔理解學校裏那位人人追捧的「校園偶像」，與實際上的綾香有所差異。只是，那不代表綾香「校園偶像」的形象完全消散在自己心裏。

聽見綾香的提議，涼太猛地瘋狂搖頭。

想把她佔爲己有。

此時，晴翔腦海裏的記憶回溯到某個畫面。

倘若綾香也喜歡自己的話，假裝成情侶的必要瞬間消逝。

他有種預感，衆多的想法中，無論選哪一種付諸實行，兩人的關係將再也無法回頭。

他心中懷抱着將綾香捲入謊言的罪惡感，對她只有滿滿的愧疚。因此，自己被內疚感矇蔽了雙眼，從未仔細思量綾香的心情。

「啊，是哥哥！」

「謝謝你的關心，我的感冒已經好了，身體也很健朗喔！」

「歡迎回來，涼太。」

結果，兩人的目光再度於空中相會。

認真回想親暱的場面與綾香的反應，印象中她從未顯露過抗拒或嫌棄的表情。

「再來一塊？」

普通人會對內心毫無悸動的對象做出這麼親暱的舉動嗎？

看着涼太自然流露的喜悅，晴翔的表情也漸漸放鬆下來。

「嗯！但是，我更喜歡喫哥哥做的飯！還有啊，哥哥來家裏我會更開心！」

他一邊切菜，視線上抬偷偷窺視餐廳裏坐在餐桌前的綾香。

「晴翔同學……」

「呵呵，別喝太多喔。」

＊

「哎呀～大槻同學的手藝果然非常精湛啊！」

思及此，晴翔用力地搖搖頭。

還有……僞裝的戀人。

綾香輕聲出言勸阻弟弟，然而，涼太卻搖頭反駁。

「東、東條……同學？」

當綾香靠近他的那一刻，自己竟然萌生了不軌的想法。

「嗯，好。」

想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她是怎麼看待這段僞裝戀人的關係呢？

晴翔與綾香的身體猛然一震，而後慌張地拉開彼此間的距離。走廊傳來「啪噠」、「啪噠」元氣十足的腳步聲，不消幾秒「喀啦」一聲，剛從公園回到家的涼太用力推開客廳的門扉，衝了進來。

「可是我也想喫辣的！」

對戀愛毫無興趣，杜絕異性親近，身邊充斥着女性朋友，拒絕所有告白。

涼太乖巧地點頭，晴翔用溫和的目光，望着涼太向盥洗臺跑去的背影。

接着，腦中閃過一種可能性。

那是前幾天的事了。特地到家裏探病的綾香，爲了測量自己的體溫，竟把額頭貼上來的畫面。

「好！」

「……嗯，好喫……」

「今天我也會爲涼太烹飪美味的料理，再稍等一下喔。趁等待的空檔，涼太先去洗手、漱口，可以嗎？」

餐桌上的衆人欣賞着姐弟倆有趣的互動時，神采奕奕的修一抱着一升瓶（注：日本酒的容量單位，約爲一千八百毫升。）裝的日本酒得意地返回座位上。

修一滿懷期待地站起身，踩着輕快的步伐去拿酒。

客廳又回到兩人獨處的狀態，晴翔轉頭望向綾香。

「不不不，一點都不柴喔。只是啊，南蠻風味麻麻的辣味讓人想來一杯呢，這道菜很適合配啤酒……不，或許很適合配冰鎮日本酒喫呢？」

涼太睜着骨碌碌的大眼睛，歪着頭詢問。晴翔見狀，莞爾一笑。

晴翔輕撫着涼太的頭，他似乎舒服地眯起眼睛。

或許是對自己的特殊待遇感到不滿，涼太的目光始終停留在綾香的南蠻風味漬雞胸。

餐桌另一邊，涼太滿臉困惑地盯着綾香盤子裏的南蠻風味漬雞胸。

他將切好的番茄放入調理盆，下一步是將日本紫蘇葉切成碎末。

果然，這道菜對他而言還是過於辛辣；不過，儘管舌尖辣得發麻，他仍強忍辣味，努力地咀嚼着。那逗趣的模樣，惹得綾香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

與綾香相識的時日尚淺，這些臆測都是自己的誤解也不無可能。

「這可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珍品呢！」

他興致高昂地擺上酒杯，準備爲自己倒酒。

「啊，修一先生，我來幫您倒酒吧！」

「沒關係！不用那麼客氣。」

「那至少讓我幫您倒第一杯酒吧。」

晴翔邊說邊朝修一抱着的酒瓶伸出手。

「這樣嗎？那好吧，麻煩你幫我斟一杯酒了啊。」

修一將酒瓶遞給晴翔，舉起酒杯等候晴翔斟酒。

「請用。」

「謝謝你啊……可以了，謝謝！」

晴翔恭敬地斟滿一杯酒，修一則豪爽地一飲而盡。

「嗯～好酒！」

「呵呵，能被大槻同學服務倒酒，是不是特別開心啊，老公？」

鬱惠滿面春風地看着修一滿足的模樣。

「那是當然的呀！等大槻同學成人之後，我一定要跟他喝上幾杯！」

「屆時再請多指教了。」

晴翔頷首向修一表示敬意，此時，鬱惠忽然轉頭詢問綾香。

「等大槻同學能喝酒的話，綾香應該也能喝了吧？」

「對啊，我跟晴翔同學同年喔。」

聽聞綾香理所當然的回應，鬱惠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你們能一直好好相處到成年就好了呢。」

一抹紅暈緩緩竄上兩頰，綾香並未否定媽媽的話，淡淡點了個頭。

話音剛落，修一又立刻幹掉手中的酒杯。

從旁聽着母女間的對話，晴翔微微一笑，向鬱惠保證。

「要嗎？高級的肉品喫到飽喔！」

「啊，是的。」

身爲媽媽的鬱惠倏地揚起嘴角，饒富興味地看着女兒。

「請問……修一先生是不是酒量不好？」

「他的成績是全學年第一名喔，晴翔同學，沒錯吧？」

聽聞鬱惠的肯定答覆，晴翔恭敬地低頭致意。

或許是酒勁漸漸上頭，修一的臉頰微微泛紅，吐出的話語略帶醉意。

「真、真難以抉擇呢……經典的粉紅色跟紅色肯定很符合綾香同學的氣質……不過她的皮膚白皙細緻，穿淡藍色的話能展現清新脫俗的一面；不過我覺得綾香同學也能駕馭黃褐色或紫色這類高貴端莊的色彩。」

此刻的修一與綾香正激烈地爭論著結婚的話題，脣槍舌戰的討論對象是自己，讓晴翔的心情格外複雜，爲了避免擴大沖突，他決定保持緘默，默默觀戰。

修一笑得十分豪爽，情緒一上來，酒杯盡空。

「咦？呃……我不確定喔……」

「等等，爸爸！你想得太早了！」

捕捉到兩人慌亂的反應，鬱惠嘴畔不禁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容，低吟：「好青春呢～」

聽見父親莫名其妙的發言，綾香立刻出聲抗議。

對於晴翔的解釋，涼太歪着頭，有聽沒有懂。

「真厲害呢！那我可以好好期待妳開學後的考試成績囉！」

儘管感到難以爲情，晴翔仍老實地說出內心想法，鬱惠心滿意足地轉頭望向綾香。

「我懂了！大槻同學能喝酒的意思，代表綾香也到能飲酒的年紀啦！」

「不，沒事。但的確……」

「爸爸，你喝太多了，醉得不輕！」

「好！」

「等、媽媽！不要問大槻同學奇怪的問題啦！」

「嗯！這個週末絕對會很有趣的！」

晴翔轉身偷問鬱惠。

「大槻同學，你覺得西式婚紗跟日式白無垢，哪一個適合綾香呢？」

由於修一方纔的爆炸性發言，晴翔警覺性地挺直身體等候發落。

「等涼太長大之後，我們一起喝吧。」

「不是那個問題吧!? 結婚典禮之前不是還有成年禮嗎？」

鬱惠仍帶着愉快的神情，一派輕鬆地補充：「不過呀，他不僅很能喝，隔天也不太會宿醉，所以也不能說他酒量不好就是了。」

晴翔端詳着鬱惠的臉色，試圖從她的表情裏讀出端倪。

「這個週末我們打算在家裏的庭院烤肉，大槻同學要不要一起來？」

見狀，綾香迅速伸手奪過修一手中的空酒杯。

「聽到了嗎？有沒有參考價值？」

鬱惠語氣輕快，卻對晴翔窮追不捨拋出問題，晴翔只能露出無奈地苦笑，勉強地回應。

「對啊，老公。比起傳統儀式，現在的年輕人更偏好在教堂舉辦西式婚禮吧？」

「嗯～好奇怪。」

「是嗎？可是爸爸好像喝得很開心耶？」

修一與綾香的口舌之戰終於告終，他轉頭詢問晴翔。

晴翔的約定讓涼太開心地點了點頭，終於把注意力從酒瓶上移開，低頭喫起碗裏的素面。

晴翔稍微靦腆地點了頭。

他用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將方纔鬱惠說過的話複誦一遍。

「呃，嗯……對啊。」

「修一先生，請。」

「純白婚紗與晚禮服，白無垢與色打掛，兩種組合都想穿的話，西式證婚儀式與日式神前儀式都得各辦一場，加上婚宴進場的禮服……嗯，最好現在開始存結婚基金了呢。」

修一忽然板起嚴肅的面容，正襟危坐面對晴翔，受到那股氣勢感染，晴翔旋即端正姿勢，挺直背脊正視修一。

「可真是值得慶祝的大事！」

「哎呀呀，大槻同學，真不好意思啊，可～以了，謝謝啦，謝謝！」

「媽媽，下次家事代勞服務開始，我會跟晴翔同學一起讀書，所以，晴翔同學過正午就會到家裏來，待在我的房間討論功課。」

「嗯？什麼事呢？」

「嗯……我也希望是那樣。」

「原來如此……」

鬱惠打趣地開起玩笑，兩頰有些酡紅的綾香順勢吐出俏皮的語氣說道。

綾香應聲，聲音細碎到快消融在空氣中。

「我家小女德薄才疏，尚望長久垂愛。」

即使女兒高聲斥責，修一不改高昂的興致，笑得十分豪邁：「哇哈哈哈！」

見女兒老實的模樣，鬱惠笑逐顏開，煞是高興。

修一臉頰微醺，自顧自盤算起孩子的婚禮。

「話說回來，大槻同學和綾香，是同一年到達合法飲酒的年紀啊……嗯？同一年合法飲酒代表？一起進行三三九度（注：日本夫妻在傳統婚禮中重要的儀式。將酒倒入三隻酒杯，新郎新娘輪流一起喝完三隻酒杯裏的酒。）的意思嗎？」

綾香回頭吐槽鬱惠完全偏離重點的發言。

「爸爸！爲什麼我們第一次喝酒是在結婚典禮上啊!? 」

「這個啊……涼太還不能喝喔。況且，我覺得它的味道不算好喝吧？」

「纔沒有，我還很清醒喔。話說回來，大槻同學！」

「哎呀，原來大槻同學來我們家不僅能協助家務，還能兼當家庭教師呢！綾香，妳可要認真聽大槻老師的指教喔。」

「爸爸，你不要對大槻同學發酒瘋啦！」

鬱惠嘴角掛着一抹狡黠的微笑，一派輕鬆地說道。綾香的臉頰瞬間發熱漲紅，彷彿能看見她頭上冒着煙，她決定閉嘴保持緘默。

「哪裏奇怪了？搞不好大槻同學的意見能在將來派上用場啊。」

「那個，哥哥，我想問！這個好喝嗎？」

「綾香，妳跟晴翔同學進展挺順利的嘛。」

「嗯……」

「對了，大槻同學，有件事想邀請你一同參與。」

「與其說不好，那個人只要喝一口就會變得特別興奮，他今天三杯黃湯下肚，完全進入飄飄欲仙的狀態了吧？」

儘管有些難爲情，綾香仍向鬱惠明確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三杯黃湯下肚的修一興致愈發高昂，聲音也宏亮的幾分，目光在晴翔與綾香之間逡巡，恍然大悟地說道。

「哦？這樣啊，那不是很好嗎？大槻同學的成績很優異對吧？」

「怎麼了，媽媽？」

「……有。」

「酒這種東西呀，是長大之後纔會覺得好喝的神奇飲料喔。」

她的耳根早已紅透，悄悄地抬眼瞅向晴翔，正巧與後者視線相會，兩人呆愣了下，趕緊別過目光。

聽聞爸爸的喃喃自語，綾香慌得趕緊制止。

晴翔再次爲他斟酒，修一滿心歡喜遞出酒杯，望着滿滿一杯酒，迫不及待地貼近脣畔抿上一口。

東條家的餐桌依舊喧鬧溫馨，其中也包含了晴翔的身影。

晴翔看着修一，笑得有些無奈。

「嗯……我覺得綾香同學，呃……外型出衆又很可愛，不管是西式婚紗還是日式白無垢都很適合她……」

「哎呀，妳都不知道，辦一場婚禮是多麼燒錢的事。既然是大槻同學跟綾香的婚禮，可不能辦得太寒酸啊！哈哈哈！」

「啊，好……好的？呃？不是，我……」

鬱惠再度出言追問，意識到自己毫無退路的晴翔，害羞地搔了搔臉頰，略顯猶疑地回答。

「我會竭盡全力輔導綾香同學，讓她的成績有所提升。」

「大槻同學你覺得呢？」

「晴翔老師，請您多多指教。」

畢竟，他搞不懂這是修一酒後興起的隨口提議，還是正式的邀約。鬱惠臉上的笑意不減，輕輕點了個頭。

「這樣嗎？那換個問題，你覺得綾香穿什麼顏色的西式晚禮服或日式色打掛禮裝更能襯托她的氣質？」

「烤肉嗎？啊，所以今天才需要打掃庭院！」

「謝謝大家的邀請，我會準時赴約。」

鬱惠滿不在乎女兒的駁斥，轉身對晴翔拋出問題。

享用完晚餐後，晴翔正準備告辭離開，綾香忽然對鬱惠說道。

「大槻同學有空的話就一起來烤肉吧！」

不過，坐在一旁的涼太眼裏閃爍着好奇的目光，盯着桌上的酒瓶。

面對鬱惠滿懷期望的目光，綾香心虛地笑了笑，視線飄向他處。

「是，是的！」

晴翔認爲綾香是刻意爲之的，她的眼神略爲上抬，裝可愛似地凝望着自己，這對晴翔來說已足具殺傷力。

「我……我會努力指導功課的！」

一想到之後將與綾香兩人獨處溫習功課，晴翔的胸口躁動不安，敲擊出交織着憂慮與期待的心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