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位置

與晴翔同學度過有趣的家庭版祭典後，我着手收拾客廳裏的裝飾品。

「在家就能逛祭典攤販，真的好滿足呀。」

見我難掩內心依依不捨地情緒，正在幫忙洗碗的晴翔同學，向我投來一抹溫煦的微笑。

「能讓妳玩得開心就好，真的。」

他一面說，手裏把剛纔用來裝刨冰的紙杯沖洗乾淨，放在瀝水架晾乾。

當我的視線落在印着「冰」字的紙杯上頭，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不久前與晴翔同學一起玩「刨冰口味猜謎遊戲」的畫面，臉頰隨即湧上一陣熱意。

我會不會……過於主動了呢？

一想到當時殘留在口中的觸感，我的心便不自覺地怦然加速，我忍不住側眼偷瞄晴翔同學一眼。

爲了我，他不惜頂着狂風暴雨，淋得全身溼透也要來家裏見我。

僅是想爲我實現「和心儀的對象一起逛攤販、並肩仰望煙火」的夢想。

他不僅溫柔、體貼，還擅長家務、學業成績斐然……有時會讓我懷疑，自己何德何能能交到如此完美的男朋友。光是他待在我的身邊，就教人備感滿足。整個世界都染上一層幸福的顏色。

我對晴翔同學抱持的感情，一層、一層地膨脹，直到我再也無法壓抑衝動，纔會做出有些大膽的舉動。

就在我放空眼神盯着晴翔同學、思緒飄遠之際，剛收拾完洗滌物的他，恰好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接。

「嗯？」

「沒、沒事。」

我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繼續整理客廳的裝飾。

剛纔凝視着晴翔同學，不小心看得太出神，不自覺停下手邊的動作。

片刻以後，家庭版祭典的善後工作終於大功告成。

「那我就先……回家囉。」

「……好。」

面對媽媽的調侃，我板起臉反過來向她說教。

我究竟站在家門口多久了呢？

嗚嗚……好想就這樣，一直被晴翔同學抱着……可是，我也不能再這麼恣意妄爲了……

「嗯嗯……原來發生這樣的事啊。」

「抱歉，突然抓住你。下次見囉。」

「啊，對。不過呀，晴翔同學到家裏來，爲我辦了一場『家庭式祭典』哦。」

「家庭式祭典？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對、對不起啦，媽媽。那個……歡迎回家。」

討厭……晴翔同學好狡猾，怎能突然使出偷襲式的親吻……

啊……好希望明天早點到來，想趕快見到晴翔同學……

說起來，今天分別時，我似乎讓晴翔同學備感爲難，得注意以後不能再重蹈覆轍了呀……

「……啊，對了。綾香，明天要來我家嗎？」

此時，耳邊清晰地響起他真摯的話語。

「啊……呃……」

「對不起呀，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

晴翔同學的話語深深擄獲我的心，對此，我說了無數次的「我喜歡你」，希望能傳達自己的心意；只不過，總覺得單純的「喜歡」，僅能表現我內心極小一部分的心情。所以，我纔會用盡全力擁抱他，僅有一點也好，我想傳遞更多內心那份真切的感受。

「好，謝謝妳。」

「沒問題。我們明天見囉。」

「可以嗎？」

「嗯，他回去了。」

我內心相當清楚，現在的我難纏至極。

被捧在手心珍視……

「沒事。只是稍微放心了點。我剛以爲妳是因爲看不到煙火大受打擊，才悶悶不樂地窩在客廳……」

晴翔同學滿溢而出的溫柔快把我吞沒，我試圖用發出微弱的抵抗。

不能再繼續鬧彆扭了呀。這樣下去，只是徒增晴翔同學的困擾。

「嗯！明天見！」

「……拜……拜……」

「……」

內心的衝動驅使我伸長手臂。

出其不意地吻上來，害我心臟差點驟停……

晴翔同學的話語，讓我真切地感受這點。如今我才明白，被喜歡的對象認真對待，竟是如此讓人雀躍、備感幸福的事情。我已經，完全成爲晴翔同學的俘虜了。他奪走了我的目光、侵佔了我的心，彷彿我所有的一切，都本能地渴求着晴翔同學。

他的道別，讓我內心倏地湧上一股難以忽視的空虛感。

可是，我開心得不得了……晴翔同學是如此細心呵護我……

縱使心底還有些微難分難捨的感受，但一想到明天還能見到晴翔同學，我已能忍受心裏的寂寞。

「對呀。因爲我跟他提過，想和喜歡的對象一起逛市集攤販，依偎在一起觀賞煙火。結果，晴翔同學爲了實現我的願望，特地冒着大雨四處採買食材與裝飾品，然後突然出現在家門口，問我『要不要一起逛攤販、看煙火？』」

「好。那跟上次去晴翔同學家一樣，先在之前碰面的場所集合嗎？」

「呃……那就下次打工時見囉，對吧？」

下一秒，他溫柔地將我向前拉，猝不及防地吻了上來。

「哼……笨蛋……」

「在滂沱大雨裏帥氣登場、幫助妳實現夢想的大槻同學，簡直就像英雄呀。或者說，騎着白馬出現的王子殿下？」

「那我先回去囉，拜拜。」

我一邊揮着手，望着晴翔同學的身影在玄關另一邊漸行漸遠。

「喜歡到無法自拔，真的好難受……」

「我想待在你身邊，不想分開……」

我簡直就像任性的小孩，鬧起了彆扭。

「我送你到玄關吧。」

媽媽擔憂地湊到面前觀察我的狀況，我只好先擠出一抹微笑。

那個當下，有沒有哪句話，能更準確地表達我的心意呢？

晴翔同學笑着回應我。那如沐春風的微笑，就足以撼動我的心。

「小事，我也很想見綾香一面，能讓妳感到開心，我也很高興喔。」

一直聽我說明情況的媽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換上與剛纔截然不同的表情，湊近我面前。

忽然，他倏地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嗚……」

「……啊……」

「結果只是腦袋裏塞滿了大槻同學，想到整個人都心不在焉了呢。」

「拜拜……」

沒想到自己竟會深陷在名爲晴翔同學的泥淖，我還有救嗎？可是，既然都喜歡上了，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吧？

晴翔同學抬頭瞅了一牆上的時鐘，語氣略帶遲疑地說道。

「……不要走……請你……多陪我一點。」

「還問有沒有……我剛到家時說了聲『我回來了』，屋裏完全沒反應，我還以爲妳回房間睡覺了，結果發現妳坐在客廳沙發上，把我嚇了好大一跳。」

「綾香，妳還好嗎？整個人看起來六神無主，一直盯着根本沒打開的電視看……」

「喲呵，綾香？有聽到嗎？綾香？」

分別前，我用力抱緊晴翔同學，須臾，才緩緩地鬆手放開他。

我一邊解釋，一邊滑開手機，把剛纔拍攝的照片展示給媽媽看。

我揪着晴翔同學的袖子，促使準備離開的他停下腳步，我牢牢噎在喉頭的心意，頓時脫口而出。

是否存在着某個詞彙，能拿來描述心中那份不斷膨脹的情感呢？

直到再也看不見人影，我仍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恍惚地盯着玄關的門扉。嘴脣上殘留着他吻過的餘韻，溫熱且難以消散。

聽見我的懇求，晴翔同學頓時停下正要覆上玄關門把的手，他轉過身來，再次面對着我。

「是啊。謝謝你今天特地過來，能看到晴翔同學，我真的非常開心。」

「咦？我有嗎？」

被放在心上掛念……

不希望晴翔同學認爲我是麻煩又難纏的女生……

「綾香……」

「我也不想與綾香分開哦。」

媽媽直視着我的雙眼說道，眼神裏透着一絲看好戲的愉悅。

咦？怎麼回事？爲什麼媽媽在家裏？等等，咦？我坐在客廳……我什麼時候離開自己房間？甚至連浴衣都換下來了……

我們互相揮了揮手，而後，晴翔同學轉身準備離開。

在他真情流露的剎那間，已然奪走了我的心。

突如其來的邀請，把我陰鬱的心情一掃而空。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臥房，褪下身上的浴衣，換上輕便的居家服。

「哇，真厲害啊！這是大槻同學的傑作嗎？連蘋果糖都有呢。」

「嗚啊！媽媽？」

「……那，拜拜囉。」

『今後也請允許我，去做任何能讓妳一展笑顏的事情，哪怕會勉強自己，好嗎？』

但是，晴翔同學卻絲毫沒顯露不耐煩的神色，細心地照顧着我的感受。

我用盡所有的意志力，努力從晴翔同學的懷裏退開，硬是擠出一個道別的笑容。

「沒關係哦，孩子氣的綾香也很可愛呀。」

「就是用祭典攤販的元素佈置家裏，讓家裏充滿祭典的氣氛，搭配各種街邊美食，感覺就像在家逛祭典一樣。」

我真的……喜歡……好喜歡……唔嗯……

媽媽知道我與晴翔同學約好今天一起去看煙火，望着我的目光滿是憂心。

我無從反駁，完全被媽媽看穿心思……

「真的？那……我方便明天過去打擾嗎？」

「嗯。我記得綾香在煙火大會延期的時候曾提過這件事呢。說想到我家向外婆報告我們正在交往的消息。外婆見到妳來，肯定會非常高興。」

「話說回來，今天傍晚不是下了一場暴雨嗎？煙火大會暫時取消了吧？」

「討、討厭！不要亂講話啦！比起這些，妳應該快點去換衣服纔對！」

「得趕快……換下浴衣纔行……」

「幹、幹麼？」

嗯？怎麼好像聽到媽媽的聲音……

就在他即將踏出家門的時候。

「好呀，約明天中午過後怎麼樣？」

猛然回過神，這纔想起自己還穿着浴衣。

「綾香。」

晴翔同學安撫着我，同時溫柔地將我拉進懷裏，緊緊擁抱。

我拼盡全力把心底翻湧而上的話語噎在喉頭，與晴翔同學一起走向玄關。待他穿好鞋子、提起環保購物袋，站在門扉前轉身面向我。

「哎呀哎呀，真有心呢。現在呢？大槻同學已經回家了嗎？」

「呵呵呵，我難得爲妳感到擔憂呢，好過分呀。」

「我知道了啦，謝謝媽媽。好了，快去換衣服啦。」

「好好……」

強硬地把媽媽請出客廳後，我走進廚房拿了兩個馬克杯，沖泡兩杯紅茶。之後，我把其中一杯紅茶遞給剛換好居家服、回到客廳的媽媽。

「給妳，媽媽，妳想喝紅茶吧？」

由於剛纔遭媽媽言語戲弄，我對她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有些不客氣。

「謝謝妳。」

「嗯。」

「嗯……好好喝。」

「……聽我說，媽媽。」

「嗯？怎麼啦？」

「……媽媽，妳當初爲什麼會跟爸爸結婚？」

因爲媽媽老是拿晴翔同學的事情捉弄我，向她諮詢感情事着實教人難以啓齒。可是，已經與爸爸結爲連理的媽媽，無疑是戀愛方面的大前輩，我始終想理解她對男女關係的看法。

「妳一定很喜歡爸爸，纔會選擇跟他結婚吧？」

面對我拋出的疑惑，媽媽輕笑了幾聲。

我下意識展現防備姿態，以爲自己又要被她揶揄；然而，她只是輕輕地啜飲一口紅茶，換上真摯的眼神望着我。

「唔嗯……這個嘛，我確實是因爲喜歡，纔開始跟妳爸爸交往。不過，之所以選擇步入禮堂，反而有其他原因。真要說的話，反而是因爲『不再喜歡』纔跟妳爸爸結婚的喲。」

「咦！媽媽，妳不喜歡爸爸了嗎？」

「對呀，已經『不再喜歡』了喔。」

騙、騙人？我現在是不是得知了什麼不得了的消息？爸爸與媽媽是衆所皆知的恩愛夫妻，他們一直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夫婦……結果，他們只是形式的的表面夫妻而已嗎？難道東條家在我渾然不知的時候，已經遊走在分崩離析的鋼索上了嗎？

話題告一段落之際，外婆愉悅地轉頭叮囑晴翔同學。

「謝謝您。」

「沒錯。而且此時此刻，我不僅愛着爸爸，也深深地愛着涼太和綾香喔。」

「表達愛意的時候，稍微誇大其辭反而恰到好處呢。」

「哎唷媽媽，難得聽妳說大道理，這下一點哲理都沒有了啦。」

媽媽的告白，如同一陣電流竄過我心中。

媽媽如此說道，還帶着幾分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非常謝謝您。」

而如今，我越來越想成爲站在晴翔同學身旁，也不會讓他蒙羞的女朋友。他渾身散發着光彩奪目的魅力，身爲他的女朋友，我期望自己與他同等耀眼。

昨日那場突如其來的豪雨，彷彿是場虛幻的夢，夏日午後的陽光舒適而明亮，天空一片清朗。

「感覺似乎一樣，卻又有微妙的不同。而那一丁點的差異，卻是兩者間極大的差別。」

「晴翔啊，綾香同學是非常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呢。」

聽聞我的請求，外婆的眼神倏地璀璨了幾分。

「嗯……謝謝妳，媽媽。」

「請問，方便的話，可以跟我說說晴翔同學小時候的事情嗎？」

「可是啊，即便昇華到愛好了，還是會希望對方說點『可愛』或『漂亮』之類的詞語讚美自己吧？」

嗯……這個家裏果然淡淡地瀰漫着晴翔同學的氣息，讓人格外安心。真想把他們家的空氣裝進袋子裏帶回家……

「逐漸……昇華嗎？」

思及此，媽媽的視線稍微飄向遠方，彷彿正在回味與爸爸交往時的時光，接着繼續說道。

「妳不會熱嗎？」

「晴翔同學……」

他直白的讚美宛如一道暖流淌過我的胸口。晴翔同學纔是完美到，讓人受之有愧的男朋友呢！

「抱歉啊，綾香，每次都讓妳破費。」

「我啊，對修一的情感早已不是喜歡，而是昇華成『愛』了喔。」

「沒有，從來沒聽過。」

「不會哦。」

「會不會……太沉重了呢？我們纔剛開始交往幾天而已。」

就算室內的溫度如烤箱般灼熱，我仍然有依偎在晴翔同學身邊的自信。

見我壓抑不住震驚的情緒，媽媽促狹地「咯咯」笑了幾聲。

我待在客廳與媽媽小聊片刻，之後返回自己的臥房。

「呵呵，但是啊，這番話充其量是媽媽的個人經驗，是我經歷過的『戀』與『愛』。綾香必定能體會到屬於自己的『戀』與『愛』。所以無須着急，按照自己的步調，一點一滴理解那份情感就好。」

「外婆，別說太多奇怪的事情啊。」

我挾着一抹自嘲般的苦笑，輕輕地合上眼皮。

「那妳在這裏稍等一下喔，我這就去拿相簿過來。」

「哎呀呀，妳想知道嗎？我有很多可以跟妳分享的回憶呢。啊，我想起來啦，上次來不及翻給妳看的相簿，要不要一邊欣賞照片，一邊聊呀？」

「只要涼太與綾香幸福，即便要犧牲生命，媽媽也甘之如飴。」

「咦？那、那個！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與其說晴翔同學造成我的困擾，請讓我針對先前欺騙您的事情向您致上十萬分的歉意！」

「說到底，剛纔所說的『戀是別有所圖，愛是真心誠意』，多少含有文字遊戲的成分，不能一概而論就是了。」

「戀愛也好，真愛也罷，感情本來就是複雜難解的事物，哪能靠一句話說明白呢？」

接收到我質疑的目光，媽媽才難得地換上那張身爲人母的神情，難心地向我解釋箇中差異。

深深喜歡着晴翔同學的我，完全能理解媽媽所說的話。

準備與晴翔同學見面時，我總會站在鏡子前，不由得思索着：晴翔同學會不會誇讚我可愛呢？

「媽媽！妳還笑得出來嗎？我堅決反對你們離婚喔！你看，涼太年紀還那麼小！」

我造訪了晴翔同學的家。

我今天帶着相當重要的目的拜訪晴翔同學家，那就是正式地報告我們正在交往的消息。所以，我怎能失了禮數，絕對要拿出一百分的誠意麪對大槻家的成員。

媽媽笑臉盈盈地複誦了相同的詞彙。

「對，我深愛着他。」

「哎呀哎呀，謝謝妳這麼用心。先進來客廳坐一下，我去泡茶給妳們喝。」

我輕啜一口紅茶，與媽媽相視而笑。

躺在牀鋪上，我仰望着天花板，輕聲低喃。

一邊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我緊靠着晴翔同學在桌前坐下，兩人的手臂幾乎快貼在一起。

即便是現在，只要想起昨晚的回憶，我的臉頰總會自然地放鬆，露出滿足的微笑。

「其實……是我向晴翔同學提出假扮情侶的提議。晴翔同學立刻就想向您坦白，是我出言阻止他。真正犯錯的人是我纔對。」

「嗯，當然會。我會珍惜綾香的一切，長長久久。」

＊

媽媽拋回出乎意料的震撼彈，劇烈地動搖了我的內心。

我把帶來當伴手禮的烘焙點心盒遞給晴翔同學的外婆，而後走進起居室。

我竭盡全力爲晴翔同學辯論，聞言，外婆抬起低垂的頭，用慈藹的目光看向晴翔同學。

「綾香同學，我孫子先前給妳添麻煩了，實在非常抱歉。」

「可是，當那份心意轉變成『愛』，則會努力成爲對方眼裏的可愛伴侶，爲他維持美麗的外表，是爲了成爲與他相襯的另一半，常伴在他身邊。因此當聽到對方稱讚我們『好漂亮』時，會與談戀愛一樣讓人欣喜若狂，心裏卻會慢慢沉澱下來，變得十分踏實。彷彿有股暖流包覆着自己，讓人確認，這個人的身邊就是屬於自己的歸宿。」

「不客氣。」

「我明白！實際上，他昨天特地冒着暴雨跑來家裏見我，我已深刻感受到他珍視我的心意。」

「綾香，妳聽過一種說法嗎？戀是別有所圖，愛是真心誠意。」

我急忙低下頭，懇切地向外婆道歉。

媽媽下了最後的結論，愉快地笑了起來。

「妳看哦，『戀』這個字的心，是不是在『䜌』下方的位置？『䜌』是混亂，意味着戀愛時人心會躁動不安，總會期待着對方給我們相應的回饋。用心打扮，只爲換得對方一句『妳好可愛』；送禮物給對方，期待他欣然接受，並誠心地我們說『謝謝』，我們有多麼喜歡對方，自然會希望他也同等地喜歡我們。雖然把這份心情稱作『別有所圖』有些嚴苛，但是，名爲『戀愛』的情感，本就容易向喜歡的對象索取對等的回報，來安定自己的心。」

「……愛？」

「相對地，『愛』這個字的心，是不是在正中央的位置？意味着把自己的感受置於後方，『真心誠意』地希望深愛的人們獲得幸福，那便足夠了。不求回報的心意，就叫做『愛』。」

「您好。那個……這是我一點心意，還請您笑納。」

「這樣啊，有感受到就好喔……」

我點點頭，同意媽媽的說法。

我的上半身向前傾，挾着旺盛的好奇心贊同外婆的提議。

呵呵，害羞的晴翔同學也好可愛呀……

聽見我的話，外婆和藹地笑着，臉龐的皺紋隨之加深，而後卻倏地換上一張嚴肅的面容，朝我低頭致歉。

「……呃？媽媽，妳在開我玩笑嗎？」

纔剛跟着晴翔同學踏入玄關，他的外婆已站在屋內迎接我們。

「原來是這樣啊……我好像稍微……真的是稍微喔，能夠理解媽媽所說的話了。」

不過，聽見媽媽向我詮釋「愛」這個字的意義，它恰到好處地嵌入我的內心，彷彿解了我的困惑。單純用「好喜歡」也無法傳達的心意，如果就叫做「愛」的話……

此時，外婆端着盛放着點心與茶水的托盤回到起居室。

「好香的茶呀。」

「愛一個人，和喜歡一個人不一樣嗎？」

「綾香同學，歡迎妳來。」

「……」

「確實如此。不過呢，談戀愛的時候，與真心深愛着一個人的心境還是略有不同。雖然很難用言語解釋其中的差別，但我想，談戀愛時把自己打扮得惹人憐愛，是出於想吸引對方目光的私心，期待他人爲自己的美麗動心。所以，一旦被對方誇獎，心裏會特別開心，心情也隨之雀躍。」

「犧牲生命……不會太誇張了嗎？」

「綾香同學，如同晴翔曾對妳撒過謊，他也有如此軟弱的一面，但他絕對是個溫柔體貼，懂得爲人着想的孩子。我想他今後，必然會好好珍惜綾香同學。」

「不會啦，請不用在意。」

「晴翔，今後可要好好照顧綾香同學喔。」

「我想看！請務必跟我分享！」

「是嗎？或許綾香的喜歡，正逐漸升華成愛也說不定呢。」

回憶「情侶練習」那段時光，我滿腦子想方設法，希望能在晴翔同學心目中建立一席之地。

「嗯，綾香是最棒的女朋友，好到有時會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呵呵，放心吧，我絕對不會離婚的啦。我啊，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再喜歡』你爸爸了哦。」

此時此刻，我的心停留在哪個位置呢？

讓外婆得知昨天爲我所做的一切，似乎讓晴翔同學相當難以爲晴，他的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酡紅。

我從外婆手中接過茶杯，輕輕啜飲一口。

「哪有，我很認真呢。」

媽媽溫柔地注視着我，如此說道。

「戀是別有所圖，愛是真心誠意嗎……」

「請用。」

「……所以，媽媽對爸爸的感情，從戀愛轉變成真愛，才決定結婚的嗎？」

媽媽刻意讓話斷在這邊，低頭喝了口紅茶，接着像是叮嚀我一般，娓娓向我道出她的想法。

我雀躍地向外婆說起昨天在家中舉辦的家庭式祭典，她聽得津津有味，看起來十分開心。

「好啦、好啦。」

外婆輕聲敷衍晴翔同學的請求，徐緩地離開了起居室。

能聽見晴翔同學年幼時期的逸事……

我興致勃勃地等候着外婆回來，坐在身旁的晴翔同學無奈地露出一抹苦笑。

「妳就這麼在意我小時候的事情嗎？」

「嗯！想多瞭解男朋友的事情，不是人之常情嗎？」

「……呃，也是啦。」

「現在啊，我所知道的晴翔同學不過是冰山一角，今後想一點一滴、慢慢了解晴翔同學的一切。」

「妳說得這麼直接，反而讓人有點害羞……」

晴翔同學伸手搔了搔臉頰，靦腆地說道。

其實，自己親口說出這些話也讓人頗爲害臊，但還是得好好地將心意轉化成言語，才能確實傳達到對方心裏。

「來，綾香同學。我拿相簿過來囉。」

「哇！謝謝您！」

接下來的時光，我傾聽着外婆敘述着各式各樣的往事，同時與難爲情的晴翔同學一起翻閱相簿，轉眼間度過了一段既愉快又幸福的夏日午後，待我留意到時間，早已是夕日西斜的傍晚。

「啊，已經這麼晚了。謝謝您跟我分享相簿，還告訴我這麼多晴翔同學的故事，我真的非常開心！」

「哪裏哪裏，也感謝妳陪我們度過如此愉快的時光。以後隨時都可以再來玩，不用客氣喔。」

「好的！」

望着外婆和藹可親的笑容，我用力點頭回應。

「啊，回家之前，有件事想徵求外婆您的同意……」

「什麼事呢？儘管說吧。」

我根本沒考慮過其他對象，世界上僅有一位值得我付出真心的對象，那就是————晴翔同學。

「那綾香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呢？」

「不過啊，我現在多了一個夢想喔。」

記得先前家裏舉辦烤肉派對時，咲留下來過夜，她趁着睡前的閒聊時光詢問我，倘若當時承接家事服務委託的男性不是晴翔同學，換成其他男性工作人員的話，我是否還會墜入愛河？

「我嗎？我想想，印象中是開一間蛋糕店吧？」

「小時候呀，看司機先生能夠得心應手地駕駛那麼大臺的公車，總覺得超級帥氣。」

連我的心都因一聲聲自胸臆間狂湧而出的呼喊，傳來陣陣刺痛。

說出那個既不想被他聽見，卻又渴望着他能聽見的願望。

空隙不復存在，兩道融爲一體時，心中悄然浮現某種想法。

但是，繼續以戀人的名義待在他的身旁，彼此相伴，相信終有一天能把心安放在正確的地方。

希望屆時，我就能好好地說出口。

他是如此出色、充滿魅力，且處處爲我着想，更重要的是，連我自己都由衷地戀慕着他的一切。

晴翔同學特地送我回家，我握着他的手，一邊回味着外婆跟我分享的趣事。

「唔……因爲蛋糕真的很好喫嘛……」

「希望妳常保笑容。」

我驟然回想起昨夜與媽媽兩人的對話。

我的心，現在一定還停留在「戀」的下方；但我能隱約感覺到，它渴望着向更高的地方攀升。

「晴翔同學……」

「什麼樣的夢想？」

＊

或許，這段感情並不是單純的初戀而已……

我感受着小鹿亂撞的心跳聲，努力隱藏着內心的激動，低聲嘟囔一句：「笨蛋……晴翔同學……」

「……這樣啊。」

幸好現在是黃昏時分，無論臉頰紅得多麼厲害，都能用傍晚的暮色掩飾。

我注視着擺在佛壇前、晴翔同學父母的遺像有感而發。

此時，咲告誡過我的話語倏然閃過腦海。

聽聞我的提問，晴翔同學昂首仰望着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

「沒事，沒什麼喔。」

我記得自己的答案是：「不會喜歡晴翔同學以外的男性。」但老實說，我並沒有十足的自信。

「雖然沒有一個非常明確、非達成不可的目標……真要說的話，是希望外婆不再爲我操心吧？至少找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讓外婆覺得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大致上就這樣吧？」

凝視着他的雙眸，傾訴我真正的心意。

「當然可以啊。我家老頭子跟兩個孩子們一定會很高興的，謝謝妳啊。」

他回以靦腆的笑容，似乎有點害羞。

黃昏時分，他的雙頰染上一片緋紅，以無比真摯的目光凝視着我。眼前是令我屏氣凝神望得出神的心儀對象，然而他臉頰上的專注旋即被羞赧的笑容取代。

「……晴翔同學，你長得像令堂呢。」

晴翔同學轉頭對上我的視線，收緊手心，回握了我的手。

之所以給予那樣的回覆，是因爲我無從想像晴翔同學以外的工作人員來家裏協助家務的畫面。

假如……對方與晴翔同學一樣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家事能力又出衆的話……

「呵呵，是真的很像哦。」

我誠懇地提出請求，晴翔同學與外婆臉上驟然閃過詫異的神情，卻又在數秒間轉變爲欣喜的笑顏。

————接下來，妳得多花時間觀察大槻同學的爲人哦。

這場與暑假同時展開的戀情……

我先對着照片低頭致意，而後端正跪坐在佛壇前，雙手合十。

晴翔向我介紹陳列在佛壇前的照片。

晴翔同學的話語傳入耳畔的瞬間，我的心怦然加速。

畢竟，從剛纔開始，內心那股濃烈的情感不斷吶喊着：就是他！就是他了啊！

此時此刻的我，早已無可救藥地爲名爲「大槻晴翔」的男孩深深着迷。

今天又認識許多晴翔同學不爲人知的一面，是個幸福的日子。

倘若將來，與晴翔同學共度兩人的時光，不斷累積屬於我們的回憶，讓「心」移動到彼此胸口的位置……

我會努力成爲有資格站在晴翔同學身邊的女朋友，所以……今後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因此，內心僅存的理智質疑着自己：缺乏戀愛經驗的我，真的有能力判斷晴翔同學是否爲我的命定伴侶嗎？與此同時，相對的念頭悄然浮現：我還有機會在漫漫人生中，遇見另一個讓我喜歡到無法自拔的對象嗎？

「請問……我可以向晴翔同學的父母與外公報告……我們正在交往的事情嗎？」

晴翔同學是我人生中的初戀，除了他以外，我從未喜歡過任何人。

咲的言下之意是，真正的戀愛，始於兩人坦承心意的時刻。

此時此刻，我尚未把心置於最適切的位置，因此無法清楚地傳達這份情感。

「啊！你剛剛絕對在想：『這傢伙小時候肯定以爲開蛋糕店就能每天喫蛋糕喫到飽！』對不對!? 」

話音落下，他帶着幾分自嘲的笑容，揶揄自己：「還真是個平凡無奇的夢想呢。」望着他沐浴在日暮餘暉中的身影，那抹笑容不知怎地顯得有些落寞，我下意識加深掌心的力道，緊緊握住他的手。

「啊啊，好像可以理解。」

「咦？是嗎？」

我低着頭，注視着地面上被夕陽拉得細長的兩道人影。而後，緩緩靠向晴翔同學身邊，意圖消除人影間的縫隙。

「……！」

「嗯。啊，但眼睛的部分或許比較像令尊。」

「呃……這邊是爸爸和媽媽，這邊是外公。」

我無法信誓旦旦地否定，自己或許會喜歡上其他人的可能性。

我的內心因他略顯淡然的反應泛起微微的騷動。

「嗯。」

「我不是很清楚自己長得像誰……」

離開大槻家，漫步在回家的路上。

「嗯？妳剛剛說什麼？」

「我也是……希望能與晴翔同學維持融洽的情侶關係，見到彼此都能會心一笑。這是我現在的夢想。」

心中默唸完對晴翔親人的初次招呼後，我放下合掌的雙手。

可是……我的心底或許已有答案……

「原來如此，原來小時候的綾香是這麼想的呀。」

輕聲地……小聲地……

透過緊握的雙手，感受着晴翔同學手心傳來的溫度，我把自己的心輕輕放入那抹溫暖。

出生以來第一次，灌注了滿滿的心意，將自己內心的情感化爲實際的話語。

那個……各位好，我叫東條綾香。有幸能與晴翔同學交往。嗯……晴翔同學是相當優秀、溫柔又充滿魅力的對象，也是完美到讓我感到有些羞愧的男性。

與心儀的對象升格爲情侶後，我必須從兩人共度的時光，審慎確認晴翔同學是否爲命中註定的對象。

「算是……吧？」

晴翔同學頗爲認同，甚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呵呵，畢竟是小男孩呢。」

我細心珍視的初戀……

我想，無論過去還是未來，稱得上命定伴侶的對象，唯有晴翔同學一人。

————跟他說，我愛你。

然而，此時此刻，我已能斬釘截鐵地說道。

「唔……那晴翔同學，你現在的夢想是什麼？」

看我不打自招，晴翔同學一邊附和「確實呢」，笑着贊同我的想法。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我對晴翔同學抱持的情感，不再是純粹的「喜歡」呢？

「綾香……謝謝。」

晴翔同學難爲情地「啊哈哈哈」乾笑了幾聲。

「晴翔同學……我、愛、你、哦。」

我想親口向他傳達這份膨脹到幾乎快把胸口撐爆的濃烈情感，於是用力攥緊了與晴翔同學相扣的手掌。

呼……莫名覺得有點緊張……

「現在的夢想嗎？唔嗯……我思考一下……」

「這樣說……是不是太裝模作樣了？」

正因爲對象是晴翔同學，我纔會墜入愛河。

「原來晴翔同學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公車司機呀？」

晴翔與外婆陸續向我道謝，之後，他們帶領我走向擺放着佛壇的和式房間。

我懷抱着真切的盼望，低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