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承真心
《兼職家事服務的我,意外被校園第一美少女全家人所喜愛》 · 塩本 · 1萬 字
從東條家的露營活動歸來後數日。
晴翔一如往常造訪東條家,在綾香的房間裏與她並肩坐在一起溫習功課。
「晴翔同學,這題我不太懂……」
「喔喔,這題要利用特殊角去分解題目給的角度,最後再用合角公式就能算出答案了。」
晴翔停下自己手中的筆,轉而爲綾香說明解題的步驟。
「喔~原來啊……那這題可以分解成30度與45度,然後是sin……」
綾香嘴裏喃喃有詞,手裏的自動鉛筆輕敲着筆記本,努力回想數學公式。看她遲遲想不出所以然,晴翔適時給予提示。
「辛苦苦心……(注:原文「咲いたコスモス コスモス咲いた」是背誦三角函數的訣竅,以文中的公式來看,臺灣學生大多會被辛苦苦心。)」
「啊!我想起來了!這題要用sin30°乘以cos45°……」
在晴翔的提示下,綾香終於順利代入三角函數,解開這道數學題。
費盡功夫梳理出答案的綾香輕輕吐了一口氣,放鬆緊繃的神經。
「解出來啦!」
臉上洋溢着解題的成就感,然而,當她瞥見下一題仍是三角函數問題,不悅地鼓起腮幫子。
「爲什麼非得學三角函數不可啊?長大成人後根本用不到sin、cos、tan這些東西啊!」
她忍不住對着課本抱怨,模樣煞是可愛,晴翔忍俊不禁,輕輕笑了兩聲。
「其實,拜三角函數之賜,人類才能住高樓大廈,飛機才能飛上天,我們纔有安全的道路設計跟便利的代步汽車喔!」
「真的嗎?都得靠三角函數?」
「真的喔。不僅如此,只要掌握三角函數,妳還能隨心所欲地切分整顆蛋糕喔。」
「咦?切蛋糕?什麼意思?」
聞言,綾香頭頂上冒出一個問號,歪着頭不解地反問。
此時,一道閃電倏地劃破天際,數秒後,如地鳴般低沉的雷聲隆隆,迴盪在空氣當中。
她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按下開關,點亮了房間裏的燈光。
「嗯嗯!」
「等、等等!? 」
「我又不像晴翔同學那麼會讀書。不然七十分?」
從晴翔的角度來看,打從那一晚以來,東條綾香這名少女的魅力暴增到前所未見的高度,因此,此時此刻的親暱對他而言,簡直是一場考驗心臟耐力的魔鬼訓練。
「上午的天氣預報還說今天一整天都是晴天呢。」
綾香伸出雙手緊緊捂住耳朵,用力搖頭,試圖把晴翔的說明從腦中甩掉。
「嗚嗚……我不想要暑假結束啦……」
晴翔的話促使綾香放開捂着耳際的雙手,她微微地靠向晴翔,整着人倚在他的側身,開口說道。
「七十五。」
「可是,沒辦法公平地切分蛋糕,到時候可會跟涼太吵架喔。」

綾香下意識驚叫出聲。
「天氣……是不是變差了?」
綾香伸長手臂,上半身向前癱軟在茶几上,緊皺眉頭哀怨着,轉瞬間忽然靈光乍現,猛然轉頭看着晴翔。
夏季的天氣總是瞬息萬變。
綾香火速收起方纔的頹喪感,炯炯有神的瞳孔飽含着期待,興奮地凝視着晴翔。
此刻的綾香,單純對雷聲感到恐懼,晴翔不能隨意將受怕的人推開,他只是伸出手輕撫着她的後背,意圖減輕對方的懼怕。
「呃!? 」
「呃……八十五分……可以了吧?」
「我在想啊,是不是設立一個有趣的目標,就會更有動力讀書了?」
「是啊,最近時常出現這種氣象預報難以預測的突發性豪雨。」
「舉例來說,我們要將一顆完整的蛋糕平分成三等分,每一等分就是2π/3,然後再把2π/3用分數拆解開來,得到π/2加π/6。接着,由於sinπ/6等於1/2的關係,所以得先在1/2塊蛋糕的中間點做一個記號──」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晴翔內心颳起一道比窗外的狂風暴雨更爲猛烈的風暴,他竭力壓抑着心中的躁動。
「呀啊──!」
綾香今天也提議要進行「情侶練習」了。不過,越來越難以控制感情的晴翔,以暑假作業與開學後的期初考試爲理由,婉拒了她的邀約。
就在那一瞬間,燈光「啪囃」應聲熄滅,整個房間陷入一片灰暗。
「咦?聽不懂嗎?」
「哇~哇~哇~!真是夠了!我不想再聽到任何sin或什麼π之類的東西啦!」
「π/6就是30°角,上課也學過勾股定理中30°角的三角形邊長比是1:2:√3對吧?代入公式之後就能得出sinπ/6是──」
綾香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重新投入課業當中。
「啊……」
將晴翔壓在地板上的綾香。
儘管理智相當清楚,身體卻不聽使喚。此刻,他的軀體不再聽命於大腦,而是服從着「心」的意志。
「說好了喲!好,我要認真讀書了!」
「……嗯。」
他眺望着窗外的蒼穹,低聲呢喃。
「等、等等等等!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
綾香的回應細碎又縹緲,神情中透着一絲膽怯,身體悄悄地往晴翔的方向靠。
「成績太差的話,鬱惠女士可是會生氣的喔?她肯定會覺得疑惑,妳不是有利用暑假好好讀書了嗎?」
望向窗外那片低垂在天際的厚重烏雲,兩人一來一往地談論著天氣。
甚至,露營的那個夜晚,晴翔的心已徹底被她俘虜,若兩人總是不經意地拉近距離,他的情緒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那時候就拜託晴翔同學幫忙切蛋糕了。」
以及那道與驟雨不相上下、在胸口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妳們喫蛋糕的時候,我不一定在場呀……」
「但看起來快下雨了耶。」
聞言,原本專注在筆記本上的綾香也抬頭張望,發現房裏光線微弱,略顯陰暗。
晴翔覺得八十分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一道微弱的嗓音穿過驟雨聲的攔截,傳入晴翔耳際,縹緲的聲音裏參雜着膽怯的顫音。
「打雷了呢。」
然而,驟然劈落的轟雷與停電,加上猝不及防的肢體接觸,讓晴翔慌了神,混亂的情況造成他反應不及,回過神來自己已被綾香壓倒在地。
她專心地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聚精會神的表情挾着一絲滿足感。看着她有些得意的模樣,晴翔知曉,自己又被綾香能言善道的談判技巧給說服了,嘴角浮現一抹苦笑,他也提起筆認真學習。
而後,兩人安靜地溫習着各自的功課。
「妳是指獎勵嗎?」
他們靜靜地凝視着窗外逐漸狂暴的傾盆大雨。
晴翔試圖伸手扶住她。
「咦!? 九十五分太高了吧!可以改成六十分以上嗎?」
伴隨着爆炸般的雷鳴而來的,是手臂上的柔軟觸感。
接受到眼神閃閃發亮的視線,晴翔苦思了一會,緩緩開口說道。
他無法直視眼前風情萬種的她,晴翔垂下眼瞼,視線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無力地低語。身旁的綾香氤氳的目光持續注視着他垂着頭側臉,輕聲詢問。
下一秒,室外降下傾盆大雨,彷彿有人在雲層上打翻了水桶,雨水猛烈傾瀉而出。
迄今爲止,無論是假扮情侶的練習,還是偶爾過於曖昧的舉措,他總是爲了眼前的少女怦然心動。
僅有雨點猛烈敲打屋頂的聲音傳入晴翔耳中。
「真的耶,要開燈嗎?」
與被綾香壓制在地板上的晴翔。
「……你不能在場嗎?」
她的身體猛然一抖,驚慌地緊抱住晴翔的右手臂。
「呃……誰知道呢?比、比起那些,我們得繼續專心讀書了,畢竟暑假也快結束了。」
「哇啊!? 」
「唔……」
她的竭力抵抗讓晴翔露出一抹苦笑。
「綾香,妳不是得在這次的期初考試取得好成績嗎?畢竟我之所以來妳房間,主要的目的是幫妳溫習功課,我們也是這樣跟鬱惠女士說的。」
看着滿頭霧水、快要崩潰的綾香,晴翔歪着頭,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晴翔同學……」
聽聞晴翔開出的嚴苛條件,綾香立即抬高音量抗議,同時提出自認爲合理的標準。聞言,晴翔反倒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烏雲密佈的窗外雷雨翻湧,室內仍然朦朧得不見光影。
剎那間,電閃而過,窗外亮得教人睜不開眼,隨後,足以撼動整棟房屋的轟然巨響劈裂而下。
綾香偶爾會抬頭針對自己不懂的地方,尋求晴翔的協助,晴翔也耐心地爲她解題,兩人雙雙沉浸在書頁之中。
兩人相覷一眼,臉上霎時浮現驚恐的表情,無措地凝望着彼此的瞳孔。
「嘩啦──嘩啦──」雨珠重重地落在屋頂,敲擊出令人膽顫心驚的聲響。
他必須立刻起身,拉開兩人的距離纔對。
綾香笑逐顏開,點頭同意晴翔的條件。
晴翔反射性地想把手臂抽回。
綾香從中打斷了晴翔的解說。
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束縛住他,他無法移開目光,只能定睛直視着眼前的綾香。
望着綾香皺着一張苦瓜臉,不想面對現實,晴翔只能無奈地笑着勸說。
「……」
「雨下得好大啊。」
「……我明白了。所有學科高於八十分,就給妳一個獎勵。」
綾香轉頭看向晴翔,眉宇間隱隱透着一絲不安。
因停電而黯然無光的室內。
晴翔突然抽回手臂的動作拉扯着綾香的身軀,使抱緊晴翔手臂的綾香猛地失去平衡,整個人往他的懷中倒去。
然而,近在咫尺的她卻清晰可辨,晴翔只能靜靜地凝視着那雙澄澈的雙眸。
那略帶嬌嗔的嗓音,讓晴翔一時語塞,答不上話。
自從與東條一家去露營,與綾香共度漫天星斗的夢幻之夜,晴翔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相比過去又更近幾分。
「咦?六十分也未免太低了?至少得考到九十分以上吧?」
晴翔倉皇地岔開話題,試圖逃避綾香的訊問。
「嗚嗚……我也不想……被罵……」
「只要晴翔願意給我獎勵,我就有動力讀書了喔。」
時間緩緩流逝,他們已埋首書案間好一陣子。倏地間,晴翔突然察覺到房裏的自然光漸趨昏暗。他抬眼瞅了牆上的時鐘一眼,指針指向下午兩點半。照理來說,這是個陽光正盛、光線充足的時間點。
片刻,雨勢不僅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發猛烈,更加高亢的雨聲隨之而來,窗外陷入一片沉鬱的色調。正午時分,戶外卻灰黑一片,宛如昏暮之際。窗外驟雨如瀉,風雨聲越發懾人心魄。
「……好吧。那妳全學科考到九十五分以上,就給妳獎勵。」
她直視着晴翔的眼底,輕輕張開脣瓣。
「說起來……我們還沒練習……情侶之間最重要的……那件事呢……」
充斥着熱情與渴盼,同時如夢境般虛幻的囈語。
「咦……呃……」
晴翔失去組織語言的能力,僅能任憑支離破碎的文字從嘴角溢出。
宛如忘記該怎麼說話一般,他微微張嘴,闔上,不斷重複兩個動作。期間,綾香已悄然俯身靠近自己,她的嘴脣也漸漸貼近脣畔。
充滿光澤感的柔順發絲輕輕垂落,輕柔地掠過晴翔的臉龐,將他籠罩其中,隔絕了兩人以外的世界。
此刻,晴翔狹窄的視野中,只容得下漸趨逼近的綾香。
理智正在他的腦海裏拚命敲響警鐘。
綾香不是真正的女朋友。
他們不該越界。
情侶練習不是爲所欲爲的藉口與開脫。
但是,他的身體早已被自己的心意支配。
他的內心渴望着眼前的少女。
綾香的臉龐前所未有地攏近,距離貼近到晴翔能清晰感受到她溫熱的吐息。
在這關鍵的一瞬間,「啪囃」一聲,房裏的燈全亮了起來,明亮的光線照耀在兩人緊密相依的身上。
那抹光線驅散了短暫的昏黑,剎那間的刺眼眩目喚醒了晴翔的理智線,他驀然回過神來。
晴翔將雙手覆上綾香的雙肩,動作輕柔地將她推開。
起初,綾香還有些許的抗拒,但敵不過晴翔持續的推拒,須臾,她似乎不再堅持,緩緩地離開晴翔身上。
壓在身上的身影消失後,晴翔終於坐起身來。
晴翔說明的過程中,石藏始終耐心傾聽,從未打斷他的話,只是靜靜地點着頭,以示理解。
「咦?不用了,我很好。」
與此同時,對於自己採取的無情之舉,自我厭惡的情緒兇猛地竄湧而上。
晴翔默默地點點頭。
走着走着,他來到一座籠罩着昏黃的街燈、荒涼寂靜的公園。
「唉……可惡……」
晴翔稍微轉頭看了石藏一眼,趕忙搖頭拒絕。
「咦!? 可、可是,我們是爲了避免外婆發現──」
然而,在綾香意欲縮短彼此距離的瞬間,不知爲何,他居然萌生了強烈的衝動,只想逃離一切。連晴翔也讀不懂,爲什麼自己會在當下做出這樣的選擇。
一時啞口無言的綾香,卻猛地抬起頭,彷彿下了某種決心的澄澈眼眸直勾勾地望着晴翔。
「唉……」
「……晴翔同學,請、請聽我說!」
「……是這樣嗎?但我一直以爲自己早就對爸爸、媽媽,以及爺爺離世的事情釋懷了呀?」
「啊……說得也是。沒什麼啦,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
晴翔卻一下說要陪涼太玩耍,一下忙着晚餐的備料,找了各種藉口刻意避開綾香的接近。
「說來話長,可能會需要一點時間,你方便嗎?」
雖然無法明確說明原由,但綾香逼近自己的那一刻,他的內心被莫名的恐懼感支配。
「我的人生境遇?」
晴翔默默地咀嚼着石藏口中的道理。
他緩緩走向那座公園,坐上一個略爲鏽蝕的鞦韆。
雖然東條一家今天也邀請晴翔留下來共進晚餐,他卻編造了「今晚已有安排」的謊言,下班後直接離開了東條宅邸。
倘若一般人瞧見那張猙獰的面孔,八成會誤以爲他是冷酷無情的殺手,正瞄準自己的獵物,勾起陰險的笑容。不過,看在自幼開始長年在同一座道場訓練的晴翔眼中,那抹微笑卻無比溫暖,相當堅實可靠。
綾香坐在他的身旁,耳根子紅得彷彿快滲出血來,那雙凝望着晴翔的雙眸,氤氳着水氣,淚光閃閃。
「可能……跟你的人生境遇有關吧?」
「我記得你爸媽在你上小學那年出車禍去世了吧?然後升上國中之後,外公也離開了。你一直在經歷失去至親的痛苦。所以,或許你的內心深處害怕與重要的對象建立新的連結也說不定。因爲你會怕,怕有一天再度面對相同的煎熬。」
爲什麼當時自己會冷淡地推開綾香,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呢?
因爲,綾香逐漸在他心裏佔有一席之地,他卻擔憂自己珍愛的人再度遠離,如同父母與外公一般。
她輕聲呼喚着晴翔的名字,試圖再次拉近彼此的距離。
「我真的很感謝妳願意陪我練習扮演一對情侶,但是,過度的肢體接觸只會讓我對妳產生莫大的歉意。」
話音剛落,朝着晴翔靠近的綾香頓然僵在原地,動也動不了。
在他陷入沉思之際,一道人聲將他拉回現實。
「唉……」
如今,他終於理解自己爲何會從綾香面前逃開。
石藏了當地回應晴翔怯生生的提問,而後,他換上認真的面孔試圖引導晴翔。
思緒一片紊亂的晴翔理不清答案,不時咳聲嘆氣,一個人苦惱着。
「我也不懂……爲什麼自己會逃走……」
晴翔揚起一抹有氣無力的苦笑,回應石藏的吐槽。
「那個……晴翔同學……」
晴翔低下頭,語氣充滿無力感,石藏則看向上方,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真不識好歹啊……」
「對……」
僅僅回想綾香當下的姿態、聲音,晴翔的胸口便出現一陣陣從未體驗過的揪心。
她正開口打算說些什麼,卻被晴翔先發制人的話語無情打斷。
儘管,當他下定決心正視那股在心中不斷膨脹得情緒時,仍有些膽怯。
他垂着頭,吐出頹喪的怒吼。
「真的不用嗎?」
見晴翔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石藏低聲嘟囔了句「真是拿你沒辦法」,隨即坐上晴翔身旁的鞦韆。
之後還得去東條家協助家務。
「那就對啦。先不要去苦惱對方到底怎麼想,覺得『她好像對我有好感』才願意踏出第一步,就本末倒置了吧?難不成對方看起來沒給機會,你就提前打退堂鼓了嗎?」
待晴翔終於交代完來龍去脈,石藏才頷首說了聲:「原來如此啊。」
擔憂她成爲自己心目中珍愛的對象,反過來說,便是渴望她成爲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存在。
「這不是晴翔嗎?你跑來這裏幹麼?」
聞言,晴翔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頭,站在面前的是單手環抱紙袋、一臉困惑地盯着自己瞧的石藏。
一個人走在暮色漸沉的街道上,晴翔的心晴逐漸冷靜下來。
石藏那充滿包容性的話語彷彿一劑強心針,晴翔不再猶豫,娓娓道來他與綾香之間發生的種種。出於東條家的隱私,他隱去了與家事服務相關的人名等資訊,其餘的過程則一五一十向石藏坦白。
一直以來,心中盤旋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迷惘與鬱悶,如今,他終於稍微看清了那股情緒的本質。正因如此,他得以重新認識自己對她的感情。
意識到是自己讓她露出強顏歡笑的表情,加深了晴翔的內疚。
綾香步步進逼時,莫名的恐懼感隱隱地爬滿心窩。
等到下班時間,匆匆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時,晴翔不經意瞥見了綾香的表情。
結束今日東條家的家事服務工作後,晴翔一路低着頭,踏上天色漸暗的歸途。
晴翔輕輕地點了點頭,在一陣沉默之後,他又抬頭望向石藏。
彷彿期待着什麼,卻又憂慮地發顫的身軀。
埋藏於心的那份情感究竟有多真切?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聽你說喔。」
既然已撥雲見日,就不能對這份情感置之不理。
他的腦海裏不斷重複播放着在綾香房間裏發生的插曲。
「那是你『以爲』呀?其實,人很難摸透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
「爲什麼我會……唉……」
「搞不好……真的是那樣……」
晴翔嘆了聲長息,有別於剛纔,他的嘆氣聲裏蘊含着緊張的情緒。
「即便那樣也不行。情侶練習不該包括過度的親密行爲,綾香,有些事……得留給妳真正的伴侶。」
晴翔早已覺察到自己的心意與對綾香的愛慕之情。
「綾香,我沒辦法配合妳現在想做的那種……情侶練習。」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竟然是……這麼沒用的膽小鬼啊……」
「晴翔,你喜歡那個女孩吧?」
晴翔轉頭望着石藏,歪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和學長?你怎麼在這裏?」
他必須正視自己的心意。
「不好意思,和學長,請問……方便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大概吧?我也不知道。」
從今往後,他該用什麼表情造訪東條家呢?
那是一股衝動,意識到兩人關係正發生微妙的轉變,促使他想逃離。
面對她的主動,晴翔抑制着胸口翻騰而上、即將爆發的感情,故作鎮定地勉強擠出一段話語。
「和學長,假如對方主動……想吻我的話,是不是代表她對我有好感呢?」
心儀的對象對主動接近自己,照理來說應該是好事一樁,他卻推拒了對方的邀請。
「抱歉。已經三點了,我得去做家事服務的工作了。」
年紀大他一歲的可靠大哥,兇狠的面容浮現笑意。
低垂着頭坐在鞦韆上的晴翔,無精打采地哀嘆。
「請說。」
自己的內心究竟渴望着什麼?
在他承認恐懼的瞬間,心裏也稍微舒暢了一點。
「呃……算是吧……對。」
他的語氣淡漠、毫無情緒起伏,言罷,他逕自收拾起桌面上的課本與文具,逃也似地離開了綾香的房間。
陣雨停歇,戶外瀰漫着舒適涼爽的冷空氣,晴翔拖着沉重的步伐,獨自一人在住宅區的巷弄間緩步前行。
情緒跌落谷底的晴翔,不敢抬頭挺胸走回家,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在住宅區裏遊蕩。
那飽含淚光的眼眸。
之後,綾香在家事服務的過程中想打破僵局,試圖與他搭話。
那股躲在心底伺機而動的恐懼,強烈地排斥着兩人關係的變化。
「不是吧,『你怎麼在這裏』是我的臺詞纔對啊。你家不住這附近吧?」
「喔,別在意,儘管說就是。」
那是一張讓人不忍直視、滿溢着悲愴與憂傷,卻仍故作堅強的神情。
「對吧?尊重對方的心意固然重要,但倘若你是因爲『對方剛好喜歡你』才決定告白,那你喜歡的不是對方本身,而是那份『剛好她也喜歡你』的心意罷了,有道理吧?」
面對一語中的的石藏,晴翔沉默不語,靜靜地聽着。
「最重要的還是晴翔你的心意吧?你對她懷抱的情感有多深?真摯誠懇地傳達自己的心意,是最關鍵的行動。兩情相悅的話皆大歡喜,失敗了就乾脆俐落地放手,或者努力提升自己,直到她願意回頭看你一眼。成天臆測對方如何看待自己,可不是男子漢該有的煩惱。」
石藏一番直率又充滿男子氣概的話語,驅散了晴翔的憂愁,他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
「和學長,非常感謝您。總覺得……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是嗎?想開了就好。」
聽見晴翔的道謝,石藏咧嘴一笑,彷彿只是件舉手之勞。
「如果我是女生的話,八成會愛上和學長吧。」
「別這樣,好噁心。」
石藏故意用力皺了皺眉頭,回應晴翔的玩笑話。
他那嫌棄的表情逗笑了晴翔。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別放在心上。」
石藏隨興地揮了揮手,接着從鞦韆上站起來。
「你看起來好像沒事了,我先回家囉?」
說完,他伸手拾起剛剛放在腳邊的紙袋。
「和學長,袋子裏裝的是什麼呀?」
「嗯?喔喔,這個啊,是新的電動攪拌器。」
他一邊回答,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一邊用手拍了拍紙袋。
「這可是最新款的呢!打發蛋白的效率超好,舊款根本不能比啊!」
在這座昏暗又杳無人煙的公園裏,石藏頂着橫眉豎目的長相,手裏懷抱着紙袋、勾起一抹險惡又詭譎的笑容。
那天,自己從她面前逃跑之際,晴翔瞥見綾香臉上浮現一抹滿溢着悲愴與憂傷,卻仍故作堅強的神情。
他不敢直視自己內心的渴盼,逃避真實的情感。
「對自己誠實……嗎?」
「嗯,我會的。」
「那天,是我們第一次牽手吧……」
「和學長,期待下次再喫到美味的慰勞點心喔。」
他真心喜歡上東條綾香。打從心底,爲她着迷。
回想起歡快的打工時光,心頭不自覺溫暖了起來。
懷抱着從未感受過的緊張感,他開啓了自家玄關的門扉。
他以堅定的眼神,開始訴說隱瞞至今的真相。
晚飯過後,晴翔回到自己房間,在書桌前坐下,他籲出一道長長的嘆息,想撫平胸口因緊張而劇烈怦動的心跳。
與綾香的手掌交握的瞬間,至今仍是難以忘懷的回憶。
晴翔闔上眼皮,腦海浮現這個夏天、他在家事服務的打工裏經歷的種種風景。
他再也不想讓她露出那悲怯的表情。
「人是很脆弱的生物呀,想一輩子不犯錯難如登天,所以呀,更重要的是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避免重蹈覆轍喔。晴翔呀,你能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編造這樣的謊言嗎?」
當時,兩人爲了討論「動物森林主題公園」的行程,相約在外見面,綾香順勢邀請晴翔一起去看電影。
晴翔與外婆面對面坐在茶几兩側。
回家的路途上,晴翔默默地下定決心。
「晴翔,人絕不能對他人撒謊,但是,對自己說謊更是大忌。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欺騙自己的內心,只要人失去了自我,就成了不值得人們信賴的對象了。所以無論何時,都要誠實地面對自己。」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這個畫面簡直就像黑社會交易不法勾當的現場。目擊者們大抵會先入爲主地認爲他手裏的紙袋裝着某種白色粉末吧。晴翔腦中閃過這個荒唐的念頭,而後漾起一抹純真無瑕的笑容。
晴翔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啓通訊軟體,點開自己與東條綾香的對話匣。
*
此時,晴翔才體認到,他一直在自我欺騙。
那天起,他漸漸獲得東條一家人的青睞,接受東條家的邀請,一同圍坐在餐桌前喫飯,也不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看着孫子懊悔的模樣,外婆確實感受到他已深刻反省自身的過錯,才稍稍緩和嚴肅的面容。
兩人結束談話,一起走廚房。
在晴翔的記憶裏,牽手時的綾香臉上總是盈滿開朗的笑靨。
「對自己誠實……嗯,我明白了。」
被寂靜支配的起居室裏。
露營的時候也是,一起仰望滿天星斗的夜晚也是。
「你應該道歉的對象,並不是我喔。該向誰道歉,你應該心裏有數?這個謊言最糟糕的部分,是你把綾香同學牽扯進來。晴翔,你是在玩弄一個女孩的感情。這是絕對不能被原諒的。」
然而坦白心意之前,他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以此爲契機,他與綾香有了交集,且意外發現她有別於校園形象的一面,爲那股反差感到喫驚的同時,他也逐漸爲綾香平凡的一面深深着迷。
那就是清算自己過去犯下的過錯。
那雙柔軟、纖細又漂亮的手,最初帶着一絲涼意。不過,隨着彼此的手緊緊交握,自己手裏的溫度似乎被傳導過去,她的手也漸漸溫暖了起來。
「好,外婆,我來幫妳的忙。」
東條家開烤肉派對那天也是。
去「動物森林主題公園」遠足那天也是。
晴翔鼓足勇氣,緩緩開口。
「嗯,沒其他謊言了。綾香只是爲了幫我圓謊,才假扮成我的女朋友。」
不只是兩人牽手的時候,在自己身旁的綾香無時不刻綻放着宛如星宿般閃耀的笑容,看上去非常開心。
「晴翔啊,你已經完全誠實以告,沒隱瞞其他事情了吧?」
「歡迎回來,晴翔。」
晴翔明白造成綾香失落憂傷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他點開鍵盤,開始輸入文字。
那天起,他與綾香有了數次十指緊扣的經驗。
他回想起那天,當電影來到尾聲,開始播放片尾字幕時,綾香張開手掌,讓兩人的十指糾纏在一起,晴翔勾起一抹淺笑,臉上浮起一抹紅暈。
偶爾,東條一家會拿他與綾香的事情尋樂,但晴翔打從心底喜歡東條家那明亮又熱鬧的氣氛。
聽見外婆的叮囑,晴翔深深點了個頭允諾。
外婆在走廊深處探出頭來,臉上帶着和藹的微笑迎接晴翔的歸來。
「你可要好好向綾香同學道歉。誠心誠意、用心賠不是。」
自從綾香假扮成女朋友與外婆會面以來,她成天笑容滿面,甚是愉快。
想到自己即將奪走那抹笑靨,動搖了晴翔的決心。
晴翔深深低頭道歉,然而外婆仍維持着嚴肅的神情,繼續說下去。
那麼,他必須親口傳遞愛慕之情。
「外婆,我有件事情得跟妳說實話。」
兩人簡單交談兩句,各自離開了公園,踏上回家的路。
「晴翔啊……你撒的謊,真的是愚蠢至極的謊言。就算你是爲了讓我放心,也不該這麼做。」
「謊言必然伴隨着真相。藉由謊言去建構假象何其容易,但虛僞的事物總會被真相摧毀。與真實相比,謊言實在是過於脆弱又可笑。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去編造謊言。」
晴翔真摯地點點頭,回應外婆的疑問。
第一次造訪東條家時。綾香站在玄關前,一手搭在門把上,滿臉錯愕地看着自己。當他以爲再也不可能接到東條家的委託時,事實卻與想像相反,他居然與東條家簽訂了定期契約。
聽見晴翔的回答,外婆輕輕點了點頭。
晴翔低喃了一句,接着向綾香發送了一封訊息。
「還有一件事,晴翔。你要真誠地向綾香同學道歉。不過呢,不能自顧自地說對不起,還要認真傾聽她的話、體會她的心情喔。單方面的釋然是不行的喔。」
希望自己能站在她身旁,永遠守望着她的笑顏。
晴翔沮喪地垂下頭。
「仔細一想,當初是爲了去看電影,才互加通訊軟體的吧……」
「當然,包在我身上。」
希望綾香臉上永遠保持着幸福的笑容。
坦白,是爲了翻轉這場僞裝情侶的戲碼,讓綾香成爲自己真正的女朋友。
若不先解決自己的罪咎,晴翔便無法誠心誠意地面對她。
「就這麼辦吧。好,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啦,來喫晚餐吧。」
「嗯……」
「我會親自去找她,當面好好談一談。」
放煙火時也是,一起尋找冰淇淋時也是。
「她主動與我十指緊扣的時候,還真是讓我嚇了一大跳……」
「嗯,我保證。絕對不會再說這種謊話了。」
還有,一起進行情侶練習時也是……
「我回來了。」
「嗯,我真的……很對不起您。」
但是,爲了與綾香坦誠以待,把兩人的關係導向正軌,他不能再繼續逃避了。
他向外婆坦白了自己撒的謊。綾香並不是真正的女朋友,他老實地掀開包裹在謊言底下的真實。聽完晴翔的傾訴,外婆閉上雙眼,低頭沉默了片刻,接着緩緩地開口。
外婆不疾不徐地輕言道出,以平靜的嗓音斥責着晴翔。
晴翔誠懇地直視着外婆的眼睛,堅定地立下誓言,聞言,外婆終於露出微笑。
今年暑假,他以家事服務的身分,定期到東條家打工。
外婆筆直地凝視着晴翔的雙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