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契約

打從有記憶以來，周圍的人們總誇我長得甜美可人。

就讀幼兒園的時候，其他同學的家長也不時跑來對我說：「哎呀，綾香真是可愛。」

進入小學後，男同學的惡作劇與胡鬧是家常便飯。如今回想起來，我想那大概是男孩們喜歡我的行爲表現吧。

隨着年紀漸增，男生們對我的捉弄漸趨減少，直到我上國中，這些行爲基本上已不再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如雪片般飛來的告白。

每個月總有好幾位男生會向我表白。誇張的時候，甚至一週七天每日都有人向我提出交往的請求。

第一次被男生告白時，湧上心頭的第一種情緒，只有疑惑。

畢竟，過去總是愛對我胡鬧、惹我厭惡的男生，突然跑來跟我說：「我喜歡妳！」我會因此感到困惑不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再者，從那個時期開始，男孩子對我來說就是愛捉弄人的存在，我便刻意疏遠異性。因爲這樣，我並沒有任何一起玩耍或談天說地的男性朋友。

對於向我告白的男生，我全拒絕了，無一例外。我從未考慮過與一無所知的對象成爲男女朋友。從小，父母對我耳提面命：「人不可貌相，內在更爲重要。」他們的教導被我奉爲圭臬，自然不可能輕易接受陌生人的告白。

我一直認爲，男女之間的情感，始於日常生活的寒暄，進一步成爲朋友，逐漸理解彼此的內心，互相吸引、情投意合，最後纔是互訴心意。經歷彼此認知的過程，我纔想跟對方交往。

可是，向我告白的男生們，起頭的臺詞全是：「我對妳一見鍾情！」

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一見鍾情這回事，但至少我無法理解。所以，我從未答應任何男生對我的表白。

明明來者皆拒，卻還是出事了。

某天，一向親暱的好朋友忽然哭着控訴我：「妳爲什麼要搶走我喜歡的人啊！」

霎時間，我完全反應不過來，腦海一片茫然。

當時的我，甚至是現在的我，身旁只有女性友人。何況，從小到大我都儘可能地避開與異性的交際，也從未主動向男生攀談。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哪有什麼能力做出對朋友橫刀奪愛的事情呢？

當中，肯定存在着誤解。

如此想道的我，用盡辦法試圖從哭泣的少女那邊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根據她的說法，前仆後繼向我告白的男生當中，好像有一位是她心儀的對象。

之後的記憶相當模糊。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咖啡廳？」

唉，這也是對方的目的就是了。

那是剛進入高中不久的事。接連被三位男同學告白，我根本疲於應付。當時，咲提供了這樣的建議：「不然妳找一個假男友當擋箭牌不就好了？」不過，要是能這麼輕易交到男朋友，我也不需要爲接二連三的告白感到煩惱了。

「齁～別開玩笑了啦～」

「咲～好煩啊～我不想去學校啦！」

「大槻同學？指的是……啊，年級成績第一名的同學？」

我一邊抱怨，一邊不自覺地笑了起來。果然，與咲聊完天，總是能將令人煩悶的沉重情緒一掃而空。

說自己是異性與戀愛的絕緣體，僅僅是爲了維持融洽的人際關係而塑造出來的防備行爲罷了。說到底，我也是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當然也對戀愛憧憬不已。

『你看嘛，比起其他男生，大槻同學給人的印象更穩重，更加沉着冷靜，而且看上去更有風度不是嗎？』

媽媽一面回答我，同時將換洗衣物塞入行李箱。

關於這一點，今年放暑假前發生的事件完全體現了我的想法。

「這樣啊……這次要去很久嗎？」

我和咲就咖啡廳的話題聊得正起勁時，媽媽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嗯嗯，之後再討論明天要去哪吧。』

媽媽是一間公司的經營者，也就是所謂的董事長，偶爾需要出差，好一陣子不會待在家裏。依據出差的性質，到國外洽公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一旦出國，至少會離家一週左右。

「咦？媽媽，妳要出門嗎？」

「咲真小氣。」

總之，那位學長不惜利用全校廣播，大張旗鼓叫我過去，我也只能硬着頭皮去一探究竟。

「可憐的人是我吧！那個學長，很受歡迎不是嗎？我絕對會變成箭靶……」

由於我平常只接觸女生，對班上的男生幾乎沒什麼印象。

即便成爲高中生，告白事件仍未見止息的跡象。不過，此時的我經歷過國中的事件，已然學到教訓，我在親朋好友面前塑造出自己「對男性與戀愛不感興趣」的形象。

「是嗎？我連名字都不記得了……太尷尬了，學長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結論是，我覺得綾香只能去找個假男友了！』

聽到我這麼說，電話另一頭傳來咲的笑聲。

『別說傻話了。』

多虧這樣，升上高中二年級的現在，我終於擁有融洽的人際關係。

「妳確定嗎？這次印象不夠深刻嗎？他可是求婚了耶！連戒指都拿出來了。」

這件事肯定會在開學後蔚爲話題。而且這次跟我告白的伊藤學長名氣特別高，似乎受到不少女同學喜愛。

『是嗎？我倒覺得從這種抱有特地目的的交往戲碼開始，逐漸假戲真做的戀愛發展，有點像少女漫畫的情節，不是嗎？綾香也喜歡這種劇情對吧？』

『去讀女校的話，我們就得分開了哦。』

『呀哈哈哈，特地用全校廣播是很誇張，真同情綾香呢。』

『對啊，妳看吧！是不是超棒的？原本只是假的戀人關係，卻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彼此，最終成爲真正的情侶……實在是……太贊啦！』

結業典禮後的下午，我在放學時間與朋友談笑風生，討論著暑假的計劃。正準備回家的時候，全校廣播突然響起，我聽到自己被點名了。

我向小學就認識的摯友哭訴。

從校舍觀賞告白戲碼的學生們，看到這一幕頓時歡聲雷動。面對尷尬至極的場面，被安藤學長突如其來的荒唐舉動嚇着的我，陷入輕微的恐慌之中。我只留下一句「我對你沒興趣」，匆匆離開了現場。

「那是不可能的。而且，爲了斷絕其他男生的念想，跟不喜歡的人交往，未免太不真誠了。」

「但那才稱不上戀人，而是貼身保鑣了吧？」

『啊～也是啦。』

「啊～我果然應該去讀女校的……」

當我回過神來，人已經回到家中，一頭栽進自己房間的牀上。腦袋裏反覆播映着伊藤學長剛纔令人惶恐的舉措。

『喔？好啊，哪一間咖啡廳？都放暑假了，要不要去探訪新店家？』

「我不要跟妳分開～」

至今爲止，我遭遇過幾次輕微的跟蹤行爲。咲似乎擔心這些事件會一再重演。

掛斷電話後，我離開自己的房間，朝客廳走去。纔剛踏進客廳，映入眼簾的是匆忙地四處走動的媽媽。順着視線望過去，地板上放着一個敞開的大型行李箱。

我與朋友喜歡的對象根本毫無瓜葛，不僅如此，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半句。

『對對，就是他。我覺得大槻同學跟綾香會一拍即合。』

『而且啊，一旦交了男朋友，那些奇怪的男生就不會再黏過來了吧，發生什事也有人會保護妳對吧？站在摯友角度來看，我也能放心一點了。』

「是……嗎？」

「咦～？怎麼說？」

……我能怎麼辦？

──他們的視線。

「好～抱歉咲，我媽在叫我了。」

絕不是我過於自戀，但我還是有點自覺，知道自己的舉動會在學校引起多少波瀾，特別是會對男生產生什麼影響。

『說不定大家過完暑假也忘光啦。』

「嗯，那我掛囉。」

正如現在，她是能讓我毫無顧忌抱怨這次事件獨一無二的對象。我無從想像與她分隔兩校的情況。

「欸，妳不要自己說着就激動起來了啊。」

「對耶，這提議真棒。」

在現實裏無法談戀愛的副作用，便是偏愛閱讀、購買少女漫畫的行爲了。

『明天開始放暑假喔。』

「喜歡是喜歡啦……」

當然啦，我也只是開玩笑，真的被當真了反而會感到爲難。不過嘛，還是稍微表示一下抗議吧。

被她毫不猶豫地回絕後，我鼓起腮幫子，不滿地「哼！」了一聲。

『嗯……個人覺得同班的大槻同學跟綾香挺相配的說……』

『喂喂～就知道妳會打電話來！』

他爲什麼有名、爲什麼受女生歡迎？我全然不知，但我確信一件事情──被風靡校園的人物告白的我，必定會招致衆多女同學的憎恨。

那也無妨，反正男生在我眼中只是帶來災厄的瘟神。

『拜拜～』

「那個遠藤學長到底想怎樣啦！用全校廣播把人叫出去根本就瘋了！」

雖然，正值青春年華的花樣女高中生，身旁環繞的朋友淨是女生，活脫脫是個戀愛絕緣體，稱自己「擁有融洽的人際關係」多少缺乏說服力就是了。

我有些低落地詢問媽媽。

「綾香──我有話要跟妳說，下來一下好嗎？」

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而已。

然而，直到國中畢業，我單方面被那位朋友疏離，友誼不復從前。

動用廣播叫我出去的人，似乎是三年級的學長。

那時的我，對咲的提議嗤之以鼻。

『就是這樣。』

暑假纔剛拉開序幕，我便因預見開學的窘境憂鬱不已。持續蜷縮在牀上的我，拿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找到藍澤咲的對話匣，按下通話圖示。

國中二年級開始，我的胸部愈發豐滿，隨着發育增加的還有異性們頻繁投射而來的視線。大部分的人都不敢明目張膽地盯着我看，但還是有些人會光明正大地打量我的外貌。既猥瑣且無從擺脫的視線令我懼怕，這導致我在進入高中前，已經在異性身上貼滿不信任的標籤。

於是，我忍受着無以復加的羞恥，穿過放學後仍有不少學生逗留的校舍，走向學校的操場。那位罪魁禍首──齋藤……呃，安藤學長已在那裏等候。

那瞬間，不明所以的我呆站在原地，周圍女學生興奮的鼓譟聲與我的反應形成鮮明的對比。

直接略過交往的階段，馬上論及婚嫁，結婚哪有這麼容易啊？

倘若我和某個人交往，哪怕是虛假的情侶關係，都會爲對方帶來莫大的困擾吧。

「下次在學校遇到遠藤學長，我可能會氣到瞪死他！」

我從記憶的一隅找出咲提及的人物。

正在跟我通話的女性叫做藍澤咲，是從小學一年級認識到現在的摯友。一直以來，無論開心的事還是生活的辛酸，她都是我的最佳聽衆。

他看到我出現後，也不曉得是不是腦子壞掉，突然掏出戒指，向我求婚。

雖然儘可能避免與異性打交道，但我還是會努力記下同班同學的姓名。

以那次事件爲契機，我徹底成爲了異性絕緣體。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導致我後半段的國中生涯更恐懼與男同學往來。

摯友的一番話，讓我想起之前她給過我的提議。

我語帶含糊地回應咲的話，望向房間裏的書櫃。書櫃裏羅列着各式各樣的少女漫畫。

『呵呵！皆藤學長有夠可憐。精心安排的告白內容完全不被當一回事。哈哈哈！』

「欸，咲，妳跟我一起轉去女校嘛。」

「對呀，臨時被告知要出差。」

「可以不要開學嗎～」

『他反而會很開心吧？話說，用全校廣播的人不是遠藤，是皆藤學長喔。』

通話鈴聲響了幾次，對方接聽了電話。

名字好像叫……後藤的樣子。啊，不是，應該是齋藤？

『之前也跟你說過了，綾香交個男朋友，問題迎刃而解！』

「不可能啦～而且根本沒人願意當我的假男友好嗎？」

明明是對方自己主動向我示愛的。

如果媽媽出差去，整棟房子只剩我跟涼太兩個人。弟弟才五歲，總不能放這麼小的孩子獨自在家，必須由我負起照顧的責任。

如此一來，與咲約好明天起去咖啡廳探店的計劃就泡湯了。

「這次預計三天哦。我想應該會跟爸爸同一天回家。」

「……我知道了。」

順帶一提，我的爸爸是另一間公司的經營者，現在正忙着出差。

父母分別是兩間公司的掌權人，公務不僅忙碌，也揹負了重大的責任，我由衷地欽佩自己的雙親。

只是，偶爾我也會對忙於公務、疏於陪伴我們的父母感到不悅。

爸爸、媽媽對我跟涼太的關愛無以復加，這點無庸置疑，我也能感受到他們平時有多麼珍惜與家人共度的時光。

所以，我儘可能不提出任性的要求，只是多少還是會表現出不滿的模樣。

感受到我的不滿，媽媽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難得明天開始放暑假，我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工作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會買伴手禮回來的。涼太就拜託妳照顧了。」

弟弟涼太應該在午睡中吧。涼太正值愛撒嬌的年紀，若他醒着知道媽媽要出差，肯定會纏着媽媽不讓她出門。老實說，我也想撒潑打滾、任性一番。但身爲一名高中生，同時做爲涼太的長姐，容不得我胡鬧。

「嗯，家裏的事就交給我吧，媽媽工作加油！」

我努力擠出陽光明朗的笑容爲媽媽打氣，試圖隱藏心中那股油然而生的憤慨。看着這樣的我，媽媽猛然想起什麼，拉高嗓門說：「啊，對了！」然後從桌上拿起廣告單，遞給我看。

「如果做家事太累了，也可以預約這個服務喔。」

「這是什麼？」

我接過廣告單，快速瀏覽過宣傳文案。

「……家事代勞服務？……」

「……好吧，我收下了。」

說實話，若不是我在弟弟面前顯露出疲累的姿態，他也無須爲我擔憂犯險。我也難辭其咎，實在無法出聲嚴厲斥責他。

好喫到涼太狼吞虎嚥了起來，我還擔心他會不會被噎着。他瞪大雙眼，拚命將漢堡排往嘴裏塞，連眼睛都忘了眨，那畫面像極了驚悚片。

大槻同學回家後。

在我熟睡期間，弟弟涼太擔心我過度勞累，刻意不叫醒我，想試着自己做午餐。但是，僅有五歲的涼太獨自開伙實在是過於莽撞的挑戰，不出所料，廚房的區域落得一片狼藉。

『嗯……個人覺得同班的大槻同學跟綾香挺相配的說。』

我回覆一個兔子伸出大拇指比讚的貼圖給咲。咲也隨即回送一隻小熊伸長手臂、在頭上比圈圈的貼圖。

把心中的念想化爲言語，似乎能讓自己更有幹勁，身體卻不聽使喚，絲毫不想動。

身爲家事代勞服務工讀生的大槻同學，表現極爲稱職。

媽媽說道，在我手裏塞了一些錢。

事實證明，我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得加油啊！爸爸、媽媽今天就回來了，再撐一下就好！」

「……家事代勞服務啊。」

抱持着這種想法的我，對於大槻同學公事公辦的態度，忽然感到難過與一絲遺憾。

咲的話語讓我對大槻同學產生興趣，我便請他繼續做家事代勞服務。他露出了些許詫異的表情。

不過，我也能理解涼太願意主動親近大槻同學的原因。

隨着發送出去的提示音響起，我的情緒也愈發失落。

如同咲所言，大槻同學散發沉着冷靜的氛圍，說話時表情柔和。或許是正在執行勤務的關係，他的言行舉止得體有禮，有超齡的感覺，像成熟的大人。

原本只是有點疲憊，想着在沙發上躺着休息一下就好，卻在不知不覺間沉入夢鄉。

我和涼太一起享用了他製作的料理，那是我喫過最美味的漢堡排了。

訊息發送之後，我順道附上一個淚如泉湧的兔子貼圖。

涼太支吾其詞，目光飄向了廚房。

「自己進廚房是很危險的，涼太下次想下廚的時候，一定要跟我說，好嗎？」

大槻同學可能也察覺到我的警戒心，提出更換負責人的建議。得體的應對進退，讓我稍稍卸下防備。

涼太似乎也對親切的大槻同學敞開心扉，在他結束工作準備離開時，涼太還主動靠近他，跟他道別說拜拜。

對現在的我而言，家事代勞服務正中下懷、深得我心。

這點無庸置疑，畢竟他能夠應徵上家事代勞服務的工作。但他不僅將雜亂無章的廚房區域打掃得整潔乾淨，甚至連我沒委託的客廳都順手整理到一塵不染的地步。

那是媽媽出差前拿給我看的傳單。

面對我的婉拒，媽媽搖了搖頭，堅持要我收下錢。

──原來……要我去妳家陪妳嗎？

「……要不要預約看看呢？」

「嗯，可是……」

肯定是覺得自己把廚房弄得一團亂，不好意思跑出去玩吧。我蹲下來，與涼太視線齊平。

「嗯，路上小心，慢走。」

我終於拾起那張被擱置在桌上好幾天的廣告單，研究起上頭刊載的服務項目。

「計程車在外面等我了，我先走囉。」

「對啊，明天要不要找咲去哪裏玩呢？」

我差點沒忍住想發送「好啊」給咲的衝動，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

雙親在外出差的三天，我必須善盡自己的責任纔行。

高二的暑假，竟然以如此鬱悶的方式拉開序幕。

「嗯……對不起。」

不僅如此，下廚中的大槻同學簡直像專業廚師，看他做菜是十分享受的事情。

咲家與我家相隔甚遠。

帶着諸多疑問，我忐忑不安地等候家事代勞服務的工作人員前來。然後，接近下午三點時，協助家務的人上門了。

過程中，從公園返家的涼太一度將大槻同學誤認爲小偷，鬧出一場小風波。大槻同學卻沒有絲毫不悅，反倒相當有耐心地與涼太交流。

家事代勞服務的工讀生，居然是就讀同一所學校、同班的大槻同學。

相處不過半天，與他互動的過程中，我隱約出現想進一步認識大槻同學的想法。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大槻同學不在乎我的外貌，能夠真正理解我的內心世界。他可是稱讚我是「好姐姐」呢。

廣告單上的標語寫着「家事代勞，爲您省下更多有意義的時間」，下方羅列着各種服務內容與收費方案。

站在玄關目送媽媽離開的我，發送一則訊息給咲，通知她明天計劃可能得取消了。

他把我當成單純的顧客對待。

纔剛見識過皆藤學長那種人，我會有所提防也不奇怪。

「咦……爲什麼是你？」

「嗯嗯，可以請他們來打掃、洗衣服，還能幫忙做飯喔，很方便吧？」

「咦？不用啦，需要的話，我會花自己的零用錢的。」

意志消沉的我從廚房撤退，一屁股坐上餐廳的桌子前面。此時，一張廣告單映入我的眼簾。

心中的疑惑脫口而出，反射性擺出戒備的姿態。

看着自責到不敢抬頭的弟弟，我摸了摸他的頭，說道：

涼太時常與住附近的朋友相約公園玩樂。通常左鄰右舍的父母也會幫忙照看涼太，所以我很放心讓他自己去玩。

「……可以嗎？」

明明好朋友喬遷至新家是值得慶賀的事情，當時的我卻因爲得與咲分隔兩地百般不願，甚至忍不住哭得梨花帶淚。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涼太生性內向害羞，絕對不會主動接近初次見面的對象。然而，大槻同學卻在極短的時間裏讓涼太敞開心扉，這使我萬分感動。

「唉……這可真累……」

「……唉～」

還有，大槻同學做家事的手腕相當嫺熟。

我心裏明白涼太不是故意將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相反地，面露疲態讓弟弟擔心，是我的過錯。

與涼太一起走到玄關，和他朋友與陪同的家長打聲招呼後，我再度回到廚房，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望着官網發送的預約成功郵件，內心驟然湧上一股緊張感。

──嗯嗯，完全沒問題！

到國中爲止，她都住距離我家不遠的公寓裏面。在即將上高中的時候，他們一家搬到新完工的透天厝。

反正，要是最後沒有預約家事代勞服務，再把錢原封不動還給媽媽就好了。

第一次出現有機會成爲朋友的異性，卻被顧客的身分隔出一條鴻溝，讓人很失落。

先是皆藤學長的告白，後來是與咲的出遊計劃被迫取消。這兩件事情對我造成莫大的精神打擊。更甚者，我還得爲涼太洗手作羹湯、當陪玩姐姐、照顧他的日常起居。同時，還要抓住空檔做家事，像是洗衣服、打掃等等。

「這是暑假第一天就要麻煩妳照顧家庭的歉禮。」

能讓涼太如此捧場，大槻同學的料理實在是太令人驚豔了！

動也不動的身體，止不住的哀聲嘆息。

涼太再度道歉，我溫柔地撫摸他的頭。此時，門口傳來「叮咚」的門鈴聲。

「喔～還能幫忙採買啊。」

從他展現的工作態度中，感受不到居心不良的意味。咲的聲音倏地間闖進我的思緒裏。

沒錯，爸爸、媽媽預計今晚到家。他們結束公務，我也能從家務中解脫，享受自由的假期了。

自言自語肯定自己的想法，我拿手機掃描了傳單上的QR碼，進入了家事代勞服務的官方網站。回神時已經完成了預約的動作。

一直以來都對男生敬而遠之的我，或許……真的有機會跟大槻同學成爲朋友……

因爲我平時很少亂花零用錢，負擔一兩次家事代勞服務的費用也是綽綽有餘。

──哎呀，真假。那爸媽要出差幾天呀？

媽媽合上行李箱，坐上停靠在玄關外面的計程車，踏上出差的路途。

「涼太，你朋友來囉。跟朋友約好今天一起去公園玩對吧。」

「預、預約好了……」

我爲自己加油打氣，順利度過暑假前三天。

一時衝動就預約了，真的沒關係嗎？高中生也能預約嗎？

「我會把廚房打掃乾淨的，涼太放心跟朋友去玩吧。」

──爸爸和媽媽三天後會同時回來。

同一時間，我驚詫不已。

「沒錯。來，這妳收着，需要請人協助就用這筆錢付款吧。」

「唉……」

「唔……我不行了……」

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結果使涼太垂頭喪氣，不斷說着「對不起」，向我道歉。

「可以呀，別讓朋友等太久，去吧！」

──嗯嗯，沒關係啦。等妳爸媽回家，我們再約時間出去玩吧？

我不禁嘆了口氣。

然而，最後一天我卻因爲精神過於緊繃，累倒在客廳的沙發上，酣然入睡。

──這樣可以嗎？綾香。

──抱歉。爸媽都出差了，家裏不能放空城，明天沒辦法去咖啡廳了。

只是，精神上理解了，身體上的疲憊卻沒有那麼容易消弭。

「反正媽媽說過可以預約……」

「喔～」

＊

順利完成東條家的家事代勞服務隔天，晴翔來到摯友赤城友哉家裏作客。

「喂，晴。你的暑假計劃不是讀書加打工嗎？來我家玩不會怠慢學業跟工作嗎？」

友哉語帶揶揄，朝晴翔說道。

「是那樣沒錯啦，不過昨晚看電視時，偶然看到一個垃圾屋的專題節目。」

晴翔一邊整理書架上亂無章法的漫畫書，接着說：

「忽然覺得很擔心啊，要是摯友的房間變成下次節目採訪的素材，該怎麼辦啊。」

「我的房間纔沒有那麼髒！」

友哉猛地挺直靠在椅背上的身軀，激動地反駁。

連日的酷暑席捲整個盛夏。

炙熱的陽光灑入友哉的房間，幸好，屋子裏開着冷氣，室溫舒適宜人，還能曬曬溫暖的日光浴。

「其實是我房間的空調怪怪的，纔來你家避暑的啦。」

晴翔輕描淡寫地帶過，友哉卻用鄙視的眼神瞪着他。

「喂，我要跟你算電費喔。」

「那我也要收你房間的打掃費用，溯及既往。」

「抱歉，請隨意使用我的房間。」

友哉乾脆地投降認輸，再次靠回椅背，開了另一個新話題。

「話說回來，昨天不是你第一次上工嗎？家事代勞服務好玩嗎？」

「哦──那個啊。」

晴翔停下手邊的整理工作，針對友哉的問題思索片刻。

「算是挺有成就感的工作吧？」

晴翔的摯友友哉，有一個小他兩歲的妹妹。

「能在暑假期間跟東條同學拉近距離，真教人羨慕啊～」

「呃？直覺跟我說的。」

友哉相當地慌張，雙手緊緊抱着身旁的黑色箱子，拚命懇求晴翔。

「纔不是被叫……」

「小氣～小氣鬼晴翔～小氣小氣小氣～」

友哉看透一切、點頭肯定自己的模樣，惹來晴翔一陣白眼。

「咦？你買了新的嗎？」

友哉滑稽地揮舞雙手，表現出一副「我會手把手教你哦」的感覺。

友哉抱在懷中的黑色箱子是吉他的收納箱。

他從小學時期就開始學彈吉他，現在與其他學校的學生組了一支樂團四處演出。

「對呀，前幾天去逛樂器店，對這傢伙一見鍾情。」

「喔……這樣嗎？」

友哉正經八百地說道。該說是他的直覺敏銳呢，還是碰巧猜到罷了，晴翔無法看透，只能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啊？不要在那邊胡言亂語。我剛不是說過了嗎？東條同學不可能再叫我去她家幫忙。」

遙是個無論做什麼都得心應手的優等生，相信她明年能夠與他們就讀同一所高中。

小時候他們三人經常玩在一塊，友哉的妹妹，遙，也親暱地稱呼晴翔爲「晴哥」。

「喂，晴，你已經有東條同學了，還想對小遙下手嗎？」

「那傢伙爲了明年能跟晴翔讀同一所高中，卯足全力認真唸書呢。」

「晴翔～一起組樂團啦～一起玩音樂嘛～」

「蛤～那不然你來當主唱吧！我們樂團計劃今年文化祭登臺表演喔！來啦，跟我們享受青春吧！」

眼前的摯友完全無視自己的話，興致盎然地投來問題，惹得晴翔只能用力嘆一口氣。

「我不信，一定被我說中了。不但是漂亮姐姐，還是個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OL姐姐。」

「好啦好啦，讓我考慮一下。話說，小遙今天不在家嗎？」

「是喔，小遙明年就是學妹了呀。」

看着摯友一臉篤定的表情，晴翔微微蹙起眉頭。

「那傢伙今早就去上暑期輔導課了。」

無意間說溜嘴的晴翔趕緊閉上嘴。

聽着眼前的摯友一派輕鬆，晴翔嘴角微微抽搐。

「但這樣真不錯耶，晴。」

「別這樣說啦，晴也來學吉他嘛，然後跟我組樂團吧！」

想像小遙到學校報到的模樣，晴翔莞爾一笑。友哉沒有漏看這抹笑容，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委託人肯定是位性感到爆炸的美女姐姐！晴翔就是個悶騷鬼，這等好事都會偷偷藏起來。」

「好好好，那，東條同學家裏是什麼感覺？應該香香的吧？」

「……啊？東條同學？」

「你錯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我不會再去東條同學家囉。」

「小遙一定沒問題的吧。」

友哉故作嬌嗔鼓起腮幫子，可憐巴巴地望着晴翔，然而卻被晴翔華麗地忽視了。

晴翔抄起手邊的音樂雜誌朝友哉一丟，後者靈活地躲開攻擊，咯咯笑個滿懷。

「……呃……」

如果是可愛的女孩跟他撒嬌的話，他還會稍微動搖也說不定。換成眼前的傢伙，絕對無法撼動他的原則，反而會火大起來。

「嗯？什麼？」

「可是我對樂器一竅不通呀，也沒打算去學。」

「這我知道啦，我纔不會亂說咧。是說，真的假的啊？感想如何？」

「對耶，小遙明年就要考高中了。」

「真的是我搞錯嗎？委託人是漂亮的女生對吧？」

豎起大拇指的友哉，笑臉盈盈地說道。晴翔沒有停下手邊的打掃工作，冷漠地回應興致勃勃的友人。

友哉側頭沉思着晴翔的推論，望着正在替自己打掃房間的同班同學。

「可是……我就不覺得尷尬耶。」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東條向他道謝的笑容，回答友哉時不禁揚起嘴角。

「知、知道什麼啦？」

「真的嗎～？」

晴翔又開始着手整理友哉的房間，歪頭表示不解。

「哼，幹麼這麼小氣，我可是你的好兄弟耶。」

「只去她家一次哪有變朋友的可能？」

面對友哉一個勁的勸誘，晴翔隨口應付，隨後話鋒一轉，將話題拉到友哉的妹妹身上。

「不、不是……」

「啊？我沒傻笑啊。」

「別！別這樣拜託！我已經把錢都投資在這孩子身上了！」

「東條同學委託家事代勞服務的事情絕不能張揚喔！被公司知道我泄漏客戶隱私我就完了。我很信任你的喔，友哉。到處亂說就跟你絕交。」

「我還是跟你收點打掃費用好了。」

「啊？爲什麼？」

晴翔搖了搖頭，否定了一臉茫然的友哉。

「當然需要！吉他不管幾把都不嫌多啊！」

晴翔明白繼續狡辯下去也無濟於事，只能向友哉坦白，並要求他守口如瓶。

「咦？你說的東條同學是我們認識的東條嗎？東條綾香同學!? 」

「不要隨便亂想！」

「不要，我就免了。」

「就那個啊，你不是被叫去東條同學家幫忙家務嗎？」

「纔不是那樣！」

友哉以看好戲的狡黠笑容搭配懷疑的問句回應了晴翔的定論。

友哉不僅是晴翔的死黨，同時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之交。因此，對晴翔來說，友哉的妹妹猶如自己的親妹妹。

「別拒絕我嘛～跟我組樂團啦～」

沒想到被友哉捕捉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晴翔趕忙裝作沒事。

「不要，我纔不想。」

「……」

友哉如同耍賴的孩子一般持續糾纏，晴翔視而不見，繼續埋頭整頓房間。

「順利考上的話啦。」

「家事代勞服務的委託人是漂亮姐姐對吧！」

「喂，晴，說實話喔，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纔沒那回事。你說誰悶騷？啊？」

「吵死人了！」

「你需要兩把吉他嗎？」

晴翔的神情無言至極。

對樂器或音樂完全沒概念的晴翔，敷衍回應激動的摯友，繼續專注在友哉房間的整理工作。

盤腿坐上椅子，滿臉傻笑的友哉如此說道。然而，晴翔卻皺起眉頭，不甚理解。

「怎麼可能跟東條同學發生那種事啊。」

「喂！稍微拿出你的好奇心啊！」

「纔怪，你剛剛明明就有傻笑……啊，我知道了！」

「嗯……是嗎？」

晴翔吐出低沉的嗓音說着。

「喂，你是變態嗎？你的問題會涉及顧客隱私，容我拒絕回答。」

「嗯？你之後不是還會繼續做家事代勞的工作嗎？那就不只一次了吧？」

「你少來！看你這反應，包準就是東條綾香同學！」

「什麼感想？」

「我又不是去東條同學家玩，是去工作的耶。」

即便難以置信，友哉極爲確信晴翔家事代勞打工的委託人，除了東條同學以外別無他人。

「你怎麼就這麼肯定啊？」

「問我爲什麼……隨便想都覺得很討厭對吧？同班同學來家裏幫忙打掃、做家事，換作是我，下次預約肯定會指定同學以外的員工。請同班同學來做家務，實在太尷尬了。」

他露出憨笑，將臉頰貼在吉他上摩擦。看着行徑猥瑣的摯友，晴翔退後了幾步，撇開視線，看向另一把靠着牆壁擺放的吉他。

「哦？你在傻笑什麼啊？晴。」

＊

「斬釘截鐵說不可能再來這裏的我……去了哪裏？」

佇立在某戶豪宅前，不由得對自己喃喃自語。

昨天，他信誓旦旦對友哉強調，自己絕無再踏入東條家的機會。實際上，當時晴翔自己也覺得此後再也不會接到東條家家事代勞服務的委託。所以，當他二度出現在東條家門口時，腦海被各種憂慮的想法佔據。

「該不會……上次來打工時遭到投訴了吧？還是漢堡排有問題，引發食物中毒事件？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話，一般而言肯定會鬧到公司那邊去的……」

諸多想法在晴翔腦中閃現。

雖然都是些超乎常理的事情，然而此刻被圍困在負面思想中的晴翔，只能懸着一顆心按下門鈴。隨即響起了「叮咚──」的聲音。幾秒鐘的等待，對他而言猶如一輩子那麼漫長。

『你好～請問哪位？』

門鈴對講機傳來輕快爽朗的聲音，與侷促不安的晴翔形成強烈的對比。

「啊，我是家事代勞服務的人。」

『哎呀呀，我們一直在等你呢。馬上幫你開門，稍等一下喔！』

聞言，晴翔不解地歪頭盯着對講機。

對方的聲音與東條的嗓音有幾分相似，但朝氣蓬勃的嗓門，又與東條給人的印象背道而馳。或許是……東條的姐姐嗎？

東條綾香在晴翔腦海中的形象，是一名文靜端莊的女生，說不上活潑好動。上次造訪東條家時，他也看見了東條沉着冷靜地照顧弟弟的模樣，讓人覺得她是十分可靠的姐姐。

正當晴翔一邊沉思、一邊等待時，玄關的門鎖解除，一名女性推開了門。

目測大約二十多歲吧？容貌端麗、神似東條的氣質，除了東條的姐姐以外，別無他人了吧？

「你就是大槻同學對吧？來，快進來吧！」

「呃，是的。嗯……打擾了。」

受到熱情迎接的晴翔，換上自備的室內鞋後，走進東條家中。剛進門，他就注意到涼太在走廊深處探頭探腦，正在偷窺着自己。

「你好啊，涼太。」

「……你好。」

晴翔尚未從驚愕中回過神，涼太已滿臉期待地拋來問題。

綾香說道，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晴翔則禮貌地低頭鞠躬回應。

「看妳這激動否認的反應～真是青春呀～」

「哇！媽、媽媽，妳在說什麼啦！」

「感謝您再次預約本公司的服務。」

晴翔遞給涼太一張擰乾水分的報紙，指着涼太也能碰到的位置說道。

東條媽媽雙手合十，微微低下頭，用楚楚可憐的眼神懇求。晴翔下意識地移開視線，閃避攻勢。

「好的，謹遵指示。」

「不會，涼太是稱職的小幫手，幫了大忙呢。」

「呵呵呵，聽綾香說，上次的漢堡排，涼太可是喫得津津有味呢。」

交代完掃除的內容後，坐在客廳用電腦處理公事的鬱惠向晴翔道歉。

「需求……也是呢～」

「我明白了。那我立刻開始清理。」

維持着意味深長的笑容，母親繼續對女兒說道：

「抱歉啊，大槻同學，涼太在旁邊幫倒忙。」

「嘿嘿嘿……」

「請容我再次向您問候。感謝府上再度預約家事代勞服務，先向您致上謝意。敝姓大槻。東條女士今日預約的是三小時方案，內容包括打掃與準備晚餐，請問是否有誤呢？」

清翔溫柔地撫摸着涼太頭頂，使他滿足地露出微笑。

在他尊稱東條小姐的一瞬間，感受到鬱惠投射而來的目光，趕忙改口。

東條不自覺地從椅子上跳起，怒視着媽媽。

即便晴翔內心對於眼前這位女性是東條母親而非姐姐的事實震驚不已，他仍努力維持友善的笑容，接着說道：

「哎呀，那剛好可以趁這個機會熟絡起來呀，大槻同學，你說對吧？」

「啊，嗯。麻煩你了！」

涼太似乎開始習慣與晴翔交流，黏在打掃家務的晴翔身邊，不時拋出問題詢問他。

涼太噘着嘴反駁母親口中的「幫倒忙」。

看着晴翔捲起雙手的袖子，露出健壯的肌肉線條，鬱惠不禁驚呼道。

「啊？……嗯，是啊。」

「對吧？前一陣子刮完黃沙又下了雨，所以變髒了呢。」

聞言，晴翔頓時愣在原地。

「聽我女兒說，大槻同學是綾香的同班同學，是吧？」

「哇，大槻同學的手臂挺結實的嘛。」

「可是……我在學校從沒跟大槻同學說過話呀……」

「咦？呃，對。啊……應該吧。」

「啊，好。」

爲了方便打掃，晴翔將袖子向上捲起。

「喂喂涼太，先讓大槻同學進客廳吧。」

「說起來，最近覺得窗戶有點髒，可以麻煩你幫忙清掃嗎？」

「啊、對，我是。」

晴翔兩頰泛起一抹潮紅，低頭行了個四十五度角的鞠躬禮。同一時間，綾香走進客廳。

「真令人高興！謝謝你，大槻同學！」

被晴翔的行爲舉止傳染，綾香也微微鞠躬致意。看着互相恭維的兩人，鬱惠伸出手掌，托住腮幫子，不可置信地「哎呀哎呀」以促狹的語氣說道。

坐在母親身邊，東條手掌撐着下顎，目光呆滯地看着兩人的打掃光景，直到母親呼喚，她才倏地回過神來。

「既然這樣，就別用這麼生疏的語氣跟我們說話啦。還有啊，別稱呼我爲東條女士、太太啊什麼的，直接叫我鬱惠就好。」

吸塵器等大型的打掃用具，通常會借用案主家現有的設備，像抹布這類小型用品，他傾向自行攜帶。大部分都是公司配發的東西，當中也不乏晴翔自己習慣的用具。那是當他告知外婆自己應徵上家事代勞的打工時，外婆爲他準備的祕密武器，幫了他不少忙。

「對呀，媽媽！我是在幫忙耶！」

見此情景，好奇寶寶涼太立刻湊上來詢問。

「綾香啊，妳眼巴巴地望着他們，是嫉妒涼太搶走大槻同學呢，還是……」

「嗯！很好喫喔！」

「其實啊，涼太一大清早就不停地問：『做漢堡排給我們喫的哥哥會不會來呀？』」

「想試試看嗎？那你要拿這個擦那邊看看嗎？」

「喔～好厲害喔！我也想擦擦看！」

「你拿報紙要幹麼？」

「上次的漢堡排好喫嗎？」

從旁望着兩人的互動、疑似東條姐姐的女性也漾起一抹微笑。

「污漬確實有點明顯。」

「拿報紙擦窗戶的話啊，報紙上的墨水會幫忙去除污漬喔！」

「上回的服務能受到府上全家的喜愛，我深感榮幸。今天也會全力以赴，回報各位的期望。」

「等、等等，媽媽！我又不是爲了交朋友才叫大槻同學來的！」

鬱惠滿意地點頭贊同晴翔的回應，轉而對女兒說：

「可是……您雖然是同班同學的母親，現在則是我的顧客……」

「多虧涼太的協助，窗戶快打掃完囉。」

「我……我沒有不願意……」

東條媽媽比起獲稱爲最美女高中生的東條綾香，更增添一層女性的成熟魅力，簡直稱得上「美魔女」。面對她的再三請求，正值青春期的晴翔也不免產生莫大的動搖。

「哎呀，總覺得涼太很黏大槻同學呢，簡直像親兄弟一樣。妳說是吧，綾香？」

「那就是想交個朋友嘛！抱歉啦，大槻同學，這孩子從以前到現在，對人際關係都不怎麼坦率。」

「欸？綾香妳不想跟大槻同學當朋友嗎？」

鬱惠拍手稱讚，晴翔則低下頭羞赧地回了句：「謝謝您的誇獎。」

「嗯？不行嗎？」

東條媽媽的要求使晴翔一臉爲難。

「你今天要做什麼給我喫呢？」

「妳對大槻同學有意思？」

「不、不會。」

他一直認爲是東條姐姐的人物，居然不是姐姐，而是一家之母！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向涼太面露微笑的女性，根本年輕到不覺得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才、纔沒有！纔不是妳想得那樣！」

「那個，沒問題的話我想先趕快開始打掃，可以先請問兩位有什麼特別的需求嗎？」

「你們兩個是同班同學耶？互動可以不用這麼拘謹吧？」

「能獲得涼太的讚賞，我很高興喔！」

「嗯！」

鬱惠思索了一會，目光往窗戶的方向移動。

「其實，我從小時候就開始學空手道了。」

注意到晴香看到失神的模樣，鬱惠嘴角漾起狡黠的笑意。

「媽媽也喫了漢堡排了！真的很好喫！」

「啊……嗯，沒錯喔！」

在母親的輕聲提醒下，涼太乖巧地點了點頭，向晴翔說了句「來這邊」，便開始幫他帶路。看着如此乖順的涼太，晴翔嘴角浮現笑容，跟隨涼太的腳步進了客廳。

媽媽的話讓身爲女兒的東條產生一絲困惑。

「哇！原來大槻同學是空手道少年呀，真厲害！」

「啊，大槻同學，你來了呀，歡迎！」

雖然受到稱讚讓他受寵若驚，但他也不敢怠慢工作，打開自己帶來的工具包，拿出清理窗戶必需的用具，擦拭起窗戶上的髒污。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晴翔發慌，不知道是否該回答。不過從東條媽媽給人的氣場，他明白不順着話說肯定會惹來麻煩，即便不清楚答案仍先附和再說。

對於以公務口吻確認工作內容的晴翔，東條的母親先是點頭，而後換上頗有微詞的面容。

晴翔取出一張報紙，沾滿水分後拿來擦窗戶。

晴翔的笑容如春風和煦。聽聞晴翔的話，涼太露出了害羞的傻笑。

望着綾香滿臉通紅、吐露出細碎的抗議聲，晴翔只能先尷尬地配合笑幾聲，接着將話題拉回工作上頭。

晴翔稍微鞠躬後，走向窗戶前面確認髒污程度。

「嗯嗯。上次我跟爸媽說，打掃跟漢堡排都是委託家事代勞公司做的，而且負責人就是班上的大槻同學，他們就說一定要見你一面。而且涼太也一直吵說想再喫你親手做的料理。」

「綾香，妳沒什麼男性朋友吧？大槻同學看起來一表人才，是好機會喔！」

「別這麼見外呀，放鬆一點，好嗎？」

「……我知道了。鬱、鬱惠女士。」

「打擾了。東條小姐……呃，東條同學。」

「呃……可是……」

「原來有這回事啊。」

「等……媽媽……嗚……」

「你平常有做什麼運動嗎？」

涼太稍微戒備的模樣，在聽見晴翔的提問後，逐漸放鬆下來。

與晴翔一同擦拭窗戶的涼太也聽見綾香大聲嚷嚷的嗓音，他看着姐姐，一臉不可思議。

「姐姐，妳的臉怎麼那麼紅？感冒了嗎？」

「才、纔不紅！我沒感冒！不理你們了啦！」

東條一邊駁斥，逃也似地離開了客廳。

「媽媽，姐姐怎麼了？」

無法理解突然激動萬分的姐姐，涼太困惑地盯着姐姐跑出去的客廳門扉。鬱惠止不住「呵呵呵」的笑聲，向涼太解釋：

「姐姐啊，正在享受人生呢！」

「可是，剛剛姐姐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啊？」

「呵呵，涼太長大就會懂了唷。」

媽媽並未收起那看上去相當愉悅的笑容，她將目光集中到在涼太旁邊、專心擦拭窗戶的晴翔身上。

「如果我家的女兒能迎來春天，當媽媽的也很欣慰呢……」

隱約間，晴翔聽見鬱惠的喃喃低語，話語中滿溢着母親對孩子們的慈愛，卻又包含些許悵然若失的情緒，同時也爲孩子的成長感到欣慰。

＊

緊接在窗戶的清潔之後，晴翔在一小時內接連完成了地板與廁所的掃除工作。

「鬱惠女士，已經完成清掃了，請問還有其他吩咐嗎？」

「不用喔，打掃得非常乾淨！辛苦你了。」

晴翔向鬱惠報告完工作進度。

一直待在客廳使用電腦辦公的鬱惠，對晴翔的工作效率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這是我第一次在家能心無旁騖地處理工作呢！平常還得一心多用，一下子忙打掃，一下洗衣服，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工作。你真是幫了大忙。」

「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請問，關於晚餐，您有希望的菜色嗎？」

聽聞晴翔的詢問，鬱惠手指輕拂下巴，有些煩惱。

「抱歉，大槻同學，我也需要去準備一下，可以稍等我們一下嗎？」

「姐姐，妳好慢喔！快點快點！」

「嗯，如果下次還有機會一起來買東西的話，肩膀會再借你坐的！」

看着坐在肩膀上笑得開心不已的涼太，東條用溫柔的眼神仰望着他，而晴翔則帶着微笑回答道。

盯着這筆鉅款，晴翔驟然體會到「有錢人出手闊綽」這句話的意思。

「……幹麼？」

「我知道啦，你稍微冷靜一點，涼太。」

鬱惠一面說道，一邊走出客廳，站在樓梯口。

「涼太，要不要手牽手一起去超市？」

「不好意思喔，大槻同學，要你配合任性的涼太……」

「哥哥、哥哥，下次還可以再讓我坐肩膀嗎？」

聽見姐姐的提醒，涼太乖乖地從晴翔的肩膀上下來。

「可以嗎？拜託妳了，一起出門幫我留意涼太，好嗎？」

坐在肩膀上的涼太，帶着滿臉好奇的表情低頭望向兩人。

「不～行。大槻同學正在工作喔，涼太待在家裏等大槻同學回來好嗎？」

涼太揉了揉眼睛問道。

「你這孩子真是……明明平常是乖巧聽話的孩子……我們涼太非常喜歡大槻同學呢。」

「我去買晚餐的食材喔！」

涼太乖順地點頭，笑嘻嘻地走到晴翔身邊，握住他的手。

不少人會根據自己的喜好，前往習慣採買的店家或執着於食材的產地。針對這點，鬱惠擺了擺手，回應晴翔。

「哇，聽起來好高級，讓人期待起晚餐了！啊，只是，關於晚餐的食材，現在冰箱幾乎都空了，可以麻煩你幫忙採買嗎？」

涼太興高采烈地舉起雙手歡呼，朝着剛走下樓梯的姐姐跑過去。

「嗯……」

「哇！這主意不錯！」

他是鐵了心想跟着晴翔外出採買的樣子，涼太眼角泛着淚光，眼淚快要落了下來。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覺得很羨慕啊。像我一個人，連吵架的對象都沒有。」

「好喔，慢慢來就好。」

「綾香──！」

「大槻同學真是溫柔呢。」

「嗯！」

外出採買食材也是家事代勞的業務範圍之一。晴翔點頭答應，鬱惠立即遞給他一個裝着現金的信封。

「我們在聊你和大槻同學看起來就像兄弟一樣哦。差不多要到超市了，快從大槻同學身上下來吧。」

正當晴翔準備走出客廳，原先沉沉入睡的涼太忽地睜着睡眼惺忪的雙眸，從沙發上坐起身子。

對於能一起去買東西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涼太，到了外頭情緒仍然高昂。若突然有輛車衝出來，肯定相當危險，想到這裏，晴翔出聲詢問涼太。

「嗯？有嗎？」

「好好好，我知道了。要去採買對吧？快去做出門的準備吧。」

晴翔回以一個溫煦的笑容。

「……嗯？哥哥，你要去哪裏？」

「那請綾香也跟你們一起去好了！」

聽見媽媽再度叫喚，門鎖「喀嚓」一聲，綾香終於願意露面。

「這些錢應該夠買吧？」

「不可以喔，涼太。大槻同學不是出去玩的。」

「涼太，姐姐答應要跟你們一起去，可以準備出門了。」

「啊，可能因爲我是獨生子吧。」

「沒有喔。你知道超市在哪裏嗎？」

「出──發！」

「是啊！我是能隨便喫個涼麪就好，但這可會餓着涼太。」

「嗯，晚餐嗎……大熱天總想來點清爽的食物，但分量又不能太少……」

晴翔稍作思考後，想出一份套餐。

「我可沒有其他打算喔！妳想，大槻同學要採買晚飯的食材，還要一邊照顧涼太，根本忙不過來吧？」

見涼太不死心，鬱惠的臉色有些爲難。

即便晴翔表示自己不介意帶涼太一起去採購，鬱惠還是覺得不妥，依舊懊惱地想着該怎麼說服涼太。剎那間，她靈光乍現，表情也豁然開朗了起來。

「涼太非得要跟着大槻同學出門採買，我不太放心，可以麻煩綾香一起出門，幫忙看着涼太嗎？」

這一回，晴翔讓涼太坐在自己的雙肩上，含糊地回應了東條的稱許。

涼太換好外出服，站在玄關處興奮地等待着，腳上早已踩着外出的鞋子。

「好～路上小心，注意來車喔！」

「雖然他有時候會撒嬌任性得讓人傷腦筋啦。」

他立刻跳下沙發，朝晴翔身邊飛奔過來，一邊嚷嚷。看樣子，一起打掃後，涼太已徹底對晴翔敞開心扉，變成他的小跟屁蟲了。

「姐姐，謝謝妳！我最喜歡姐姐了！」

「是……這樣沒錯。」

「說得也是呢。」

他不時抬高手臂，讓涼太掛在上頭搖來晃去，一路嬉戲向超市前進。

「好──！」

「……買東西？」

「嗯，當然沒問題！」

「姐姐、哥哥，你們在聊什麼啊？」

不僅要麻煩晴翔外出跑腿，外出購物還要幫忙照顧涼太，這實在太讓人愧疚了，鬱惠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涼太的要求。

「另外，配餐的部分就以冷制濃湯與卡布裏沙拉做搭配，可以嗎？」

「太棒了！」

「每次和涼太在一起，都覺得好像真的有了一個弟弟一樣，心情特別愉快呢。如果我也有個弟弟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拉開嗓門向二樓大喊：「綾香──來一下好嗎？」

「涼太正處於胃口極佳的年紀呢。」

「不會，我不介意喔。」

「耶！太棒啦──！」

「那我們出發了。」

「對，買東西。」

「來道檸香奶醬義大利麪怎麼樣？檸檬的酸味爲滑順的白醬增添清爽的風味，您覺得如何呢？」

「嗯，是啊，涼太真的很黏你呢。」

打開信封袋，裏頭裝着三張萬元日幣大鈔。

不久前，受夠媽媽調侃的東條同學，在離開客廳之後，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

「我們出發囉。」

眼看說服不了母親，涼太握緊拳頭，心有不甘地望着地面。

三人三種不同的出門語氣，送孩子們到玄關的鬱惠也笑着向他們揮手。

不情願的語氣，顯示綾香似乎尚未氣消。看着女兒的樣子，鬱惠微微一笑，開口解釋。

「嗯，我知道路。那我就先出門採購了。」

晴翔合上東條家的大門，三人向超市邁出步伐。

的確，仲夏之際涼麪是開胃的好選擇，不過對於成長期的孩子而言，光喫涼麪確實太過單調，況且涼麪的營養並不均衡。

東條點頭，鬱惠頓時笑開了花。

東條冷漠地敷衍弟弟的告白，但嘴角卻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個，請不用太顧慮我喔。」

聽聞這番話，東條向媽媽投去懷疑的眼神。

晴翔話音剛落，腦袋還昏沉沉的涼太猛地清醒過來。

「欸～可是我也想去買東西啊！」

「可是我剛剛也幫哥哥打掃了耶……」

「我也要一起去！」

「金額完全沒問題。請問您有特別指定的超市或食材嗎？」

「……好啦，我去。」

催促姐姐的弟弟，指責弟弟的姐姐。晴翔望着東條姐弟倆的互動，臉上掛着微笑，自己也換上外出鞋，手掌握上玄關門的把手，說道：

她一邊提出需求，同時看向被晴翔抱到沙發睡覺的涼太。或許是與晴翔一同打掃的感覺相當愉快，他黏在晴翔身邊晃來晃去，不一會兒便體力用盡的樣子。

涼太聽聞晴翔的回答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那抹笑靨也感染了晴翔和東條，三人瞬間笑開來。

不久後，他們抵達了超市，開始挑選晚餐需要的食材。

「對了，大槻同學，今天晚餐的菜單是什麼呀？」

東條一邊拿起擺放在入口處的購物籃把手，一邊好奇地問晴翔。

「我打算做檸香奶醬義大利麪、冷制濃湯，再搭配卡布裏沙拉。」

「哦～，奶油義大利麪的話，那牛奶和鮮奶油一定是必備的吧？」

「是喔，另外還需要培根。如果有便宜的綠色蔬菜的話，也可以買一些增加配色。」

兩人邊說邊走向蔬菜區，這時，聽到對話的涼太忽然跑向了賣蘆筍的地方。

「哥哥！這個一束只要九十八日圓耶！是不是很便宜啊？」

「哦，這確實很划算呢！涼太君，好眼力！」

涼太手上拿着一束蘆筍，看起來數量夠多。雖然比較細，但容易與麪條纏繞的特性，用它做爲拌進義大利麪的配料簡直是再好不過了。

晴翔接過涼太遞來的蘆筍，輕輕撫了撫他的頭說：「謝謝。」涼太立刻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開心笑容。

「東條同學，我來拿購物籃吧。」

「啊，好的，謝謝。」

晴翔接過東條手中的購物籃，將蘆筍放進去。這看似平常的動作，卻讓東條忍不住直盯着他瞧。

「嗯？怎麼了嗎？」

「……大槻同學，你有女朋友嗎？」

「欸？呃……沒有啊……？」

面對東條突然的提問，晴翔一臉茫然，歪着頭回答。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問題的用意。

「是這樣啊……只是剛纔你那麼自然地接過購物籃，我還以爲你應該很習慣照顧別人呢。」

「欸？啊……嗯，算是吧。最近稍微有點習慣了，但說真的，還是挺不舒服的。」

三人交談間一直與媽媽玩耍的涼太，此時悄悄地來到晴翔身邊。

挑選完蔬菜、培根、起司和牛奶等所需食材後，他們終於走出了超市。晴翔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

「大槻同學做菜的模樣，簡直就像經驗老到的日式料理師傅，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呢。」

聽見是玩笑，晴翔放鬆下來輕撫自己的胸口。身爲女兒的東條，則是怒嗔着自己的爸爸，一面低聲責怪。

晴翔看着突然靜止不動的東條，疑惑地問道。

「大槻同學，抱歉啊。我爸在胡言亂語。」

面對東條爸爸的戲謔，晴翔只能勉強扯出一個苦笑，不過手邊的動作並未因此停歇，仍敬業地備餐。

聽聞女兒的回答，東條爸爸一臉若有所思，眼神來回打量着晴翔與綾香。

東條爸爸板起臉，義正辭嚴地警告晴翔。

見晴翔語帶保留，鬱惠親切地微笑說道：

「瞭解，那接下來去挑選番茄吧。涼太，我們去找番茄好不好？」

「可是……不公事公辦的話，東條會覺得不自在吧？」

「哥哥不跟我們一起喫飯嗎？」

即便晴翔願意留下來喫飯，站在東條家的角度來看，明明過了委託時間仍賴在家裏不走的外人，或許只是令人困擾的存在。

「哎呀，大槻同學，剛剛也說過了吧？你跟綾香是同學，別太拘謹，放鬆一點。」

東條爸爸興致勃勃地問道，晴翔則陷入茫然。

站在廚房裏的晴翔，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十分流暢。見識到晴翔嫺熟的身手，鬱惠驚豔不已。

帶着些許擔心，晴翔偷偷觀察起東條的表情。然而，她似乎已經對這種情況習以爲常，並沒有放在心上。

「爸爸！你回來了！」

晴翔頓時陷入手足無措的狀態，趕忙低頭道歉。

正當東條愣神時，晴翔忽然回頭和她搭話。

「歡迎回家。你就是負責家事代勞的大槻同學是嗎？」

東條爸爸搪塞着綾香的解釋，轉而看向晴翔。察覺到東條爸爸的視線，晴翔順着綾香的話給了相同的回答。

「啊，是的……請問……」

「感謝您的稱讚。我會努力不辜負您的期待。」

「挖掉南瓜的種子再冷凍起來，就能延長保存期限，應該可以買一整顆南瓜吧？」

男人抱起涼太，面露和藹的笑容詢問孩子。看來，將涼太擁入懷中的男性，應該是他的父親。

「偶爾也會遇到那種……該怎麼說呢……糾纏不清的視線。遇到那種狀況的時候，確實會感到有點害怕。」

「嗯……沒想到綾香的同班同學裏，有你這麼優秀的孩子呢。」

「你今天回來得真早，爸爸。」

東條急忙避開涼太想要湊近的臉，步伐一下子變得飛快，彷彿在逃避什麼似的，迅速朝家裏的方向走去。

「我說真的！在大槻同學來家裏協助家務之前，我幾乎沒跟他說過半句話喔！」

「好啊！番茄！」

＊

這時，涼太抬頭看着她，純真的問題脫口而出：「姐姐，妳怎麼臉紅了？」

晴翔不由得爲她感到同情。

晴翔從微波爐取出熟透的南瓜，放入碗裏迅速搗成南瓜泥，一面帶着靦腆的笑容，以微微的點頭回應東條夫婦的讚美。

「呼……嚇死我了。」

晴翔立刻端正姿勢，恭敬地向東條父親鞠躬問候。

雙手抱着涼太的東條爸爸，向晴翔點了個頭回禮致意。

東條起初有些茫然，但立刻明白了晴翔的意思，苦笑着回答道。

「哥哥，哥哥。」

跟隨晴翔與涼太腳步進入餐廳的東條向父親問道。

東條爸爸開懷大笑，接着說明：「這是我一生想說一次看看的臺詞呢！」

「不錯的提議！如何呀，大槻同學？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留下來喫飯呀？」

東條輕聲回應，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東條對於晴翔豁然的答覆感到喫驚，然而她並未顯露出半分抗拒，甚至輕輕勾起嘴角，甚是愉快。東條爸爸見狀，輕咳了一聲，打斷兩人微妙的互動。

「啊哈哈哈！別怕，我開玩笑而已，大槻同學。」

「啊！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失禮了！」

「大槻同學，能與我女兒相處融洽，爲父當然欣慰，不過……我可沒有讓你稱呼我『爸爸』的打算！」

「畢竟現在是家事代勞服務的工作時間嘛，總不能讓身爲顧客的東條同學來提東西啊。」

「喜歡！」

根據東條預約的家事代勞服務內容，他的上班時間爲下午三點到六點爲止。倘若與東條一家共進晚餐，絕對會超出他的工作時間。

「原來如此。不過啊，大槻同學看上去認真上進，爲人也很真誠呢。有機會的話，請多跟我女兒交流，我會很高興的。」

「我回來啦，涼太。買東西開心嗎？」

他在腦海裏下了結論，打算直接回答涼太：「我不會一起喫飯喔！」

東條爸爸語帶興奮，同時向晴翔投去滿懷期待的目光。

「嗯……是這樣嗎？」

「嗯？怎麼啦，涼太？」

「……咦？呃、也……沒有特別……熟啦。」

「沒、沒什麼啦！」

晴翔得體的應對進退，以及專業的家事代勞能力獲得東條爸爸高度的讚賞。後者看向與他面對面坐在餐桌上的女兒，投出疑問。

他逐步做着餐點的備料工作，先將濃湯的材料──南瓜切成小塊，放進微波爐加熱，趁着微波的空檔，抓了把鹽，搓揉待會要搭配義大利麪的蘆筍；處理完蘆筍後，倏地將番茄切片，放入冷凍庫，方便待會製作卡布裏沙拉。

晴翔回應完東條爸爸的話之後，立刻走進廚房，着手製作晚餐。

爸爸的發言使東條花容失色，她對着晴翔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嗯？怎麼了嗎？」

「原來如此，長得太可愛也會令人困擾呢。」

東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點頭回答。

然而，東條爸爸卻在他開口之前提出邀約。

「咦！天、天氣很熱嘛！趕快回家吧！」

「……欸？啊，嗯，沒問題的。」

「完全不會喔！」「我不覺得喔！」

涼太用純真的眼神仰望晴翔，面對男孩的提問，晴翔頓時語塞。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家事代勞服務的負責人，敝姓大槻。」

「對了，這邊的南瓜也很划算呢。來做冷制南瓜濃湯吧。」

在隨後的購物過程中，他們陸續挑選了晚餐需要的所有食材。晴翔邊挑邊感受到，東條綾香真不愧是學園公認的「校園偶像」，不論是氣質還是舉手投足間，果然都非常吸引他人目光。

「感謝你們，很高興能獲得兩位的贊同。希望口味的部分也能滿足各位饕客的味蕾，我會全力以赴的。」

「爸爸……你好過分……」

「可、可愛……!? 」

晴翔挑選南瓜時，東條站在一旁，默默注視着他的背影。他溫柔地和涼太說話，臉上不時浮現出柔和的笑容，這樣的晴翔讓東條的視線彷彿被吸引住一般，無法移開。

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讓他感到有些疲憊，雖然大部分都是針對東條的，不過也有一些帶着嫉妒的眼神，明顯是在盯着他看。

晴翔把南瓜放進購物籃，牽起涼太的手朝番茄區走去。而東條稍微愣了愣，連忙追上他們的腳步。

「這可真是有禮貌。我是涼太與綾香的爸爸。」

「什麼啊！爸爸！」

晴翔與東條姐弟倆結束採買的行程，從超市回到家中。

「沒關係的，我沒放心上。能獲得府上青睞，前來協助家務也是一種緣分，如同令堂所言，希望我們之後也能成爲要好的同學。」

「哎呀，今天是大槻同學來協助家務的日子，我特地提早下班回家呢。」

「東條同學，您在人多的地方一定很辛苦吧。」

「咦？啊，嗯！你、你說得對！」

晴翔隨即走向南瓜區，挑選着合適的南瓜，還順口問身旁的涼太：「涼太，你喜歡南瓜嗎？」

聽見鬱惠稱讚晴翔調理時的姿態，一旁的東條爸爸也點頭表示認同。

「綾香，妳跟大槻同學的交情怎麼樣？」

面對眼前的陌生男性，晴翔有些不知所措。此時，涼太從他身旁飛奔而過，朝那名男性跑過去。

「今天要爲我們做奶醬義大利麪是吧？上次的漢堡排實屬美味，我也非常期待今天的晚餐喔！」

「能被邀請是我的榮幸，但畢竟我是來工作的……」

東條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隨即快步走了起來。

單手提着環保購物袋的晴翔一進入餐廳，便發現一名素未謀面的男子坐在餐桌前。

晴翔沒來由地稱讚，讓東條猛地停下了腳步。

正因爲如此，買東西的過程中，晴翔能明顯感受到周圍客人投射而來的視線。那些偷偷瞄過來的人，目光的焦點並不是晴翔，而是東條。儘管如此，他依然覺得有些不自在。可以想像，當視線直接落在東條身上時，她一定會比自己更覺得煩心吧？

「你的動作好俐落啊！料理男子渾身充滿魅力！」

「是的，我跟東條同學在學校沒什麼說話的機會。」

「是喔……顧客啊……」

東條爸爸與女兒話音重疊，同一時間回應了晴翔的疑惑。當然，他們都姓「東條」，自然會搞錯。

兩人隨即對看一眼，接着放聲大笑：「哈哈哈……」

「大槻同學，使用姓氏稱呼我們的話，難免會搞混呢。畢竟這裏每個人都姓『東條』啊。」

東條爸爸的表情裏藏着一點惡作劇的意味。

「此外，我的名字叫做修一，比起東條先生，直接稱呼我修一，不僅簡單好分辨，我也比較開心呢。」

儘管晴翔有些無措，仍先選擇聽從修一的建議。

「呃……我明白了，修一先生。」

晴翔的回答讓修一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修一先生，請問我方便跟各位共進晚餐嗎？」

「當然沒問題！」

面對修一不假思索的肯定，晴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對了，東條同……綾香小姐，妳介意嗎？」

晴翔下意識稱呼綾香爲東條小姐，脫口而出的瞬間瞥見修一不以爲然地挑眉，準備打趣地糾正他，晴翔趕忙改變說法。

「嗯，沒關係，不用太顧慮我。」

她不是非常習慣被異性直呼芳名，回答晴翔時雙頰泛起靦腆的潮紅。

確實，她在學校裏總是受女孩子們簇擁，晴翔幾乎從未見過她與其他男生交談的畫面。即使能說上一兩句話，也不過是傳遞課堂的資訊而已，恐怕放眼全校，沒有一位異性能直呼她的名諱。

然而他，名爲晴翔的男子，在女方雙親的親眼見證下，獲得呼喚她本名的權利。

既有些開心，又有些害羞，還參雜着些許尷尬的複雜情緒充滿胸臆。天真無邪的涼太，笑吟吟地詢問此刻心情五味雜陳的晴翔。

「哥哥今天也會一起喫飯嗎？」

或許從大人們的對話中察覺到一絲端倪，涼太隱約覺得晴翔會留下來一起享用晚餐。小手輕輕拽着晴翔的袖角，滿懷期待地笑着詢問。

「討厭……」

涼太極富感染力的笑容療愈了涼太的心，他下定決心以一桌美味至極的晚餐回報。

修一與鬱惠笑着回應晴翔。晴翔的目光轉移到綾香身上，想確認她的反應。她帶着些許靦腆的神情，看着晴翔說道。

「哇！有種到義式餐廳喫晚餐的感覺！」

綾香鼓起腮幫子，反駁媽媽的調侃。

「有點想嚐嚐大槻同學做的馬鈴薯燉肉呢……」

「麻煩你了，大槻同學。」

「這是……定期契約的廣告單……」

「喔喔！大槻同學有一位很優秀的外婆呢。」

「嗯，沒問題哦。」

「真的？我想要再來一盤！」

「媽、媽媽，妳不要亂說啦！」

謹記姐姐的叮囑，盤裏沒留一點殘渣的涼太不甘示弱地舉起盤子，興匆匆遞給晴翔，生怕自己慢父親一步。

「沒錯。我們非常滿意你的家事服務品質。因此希望能與你簽訂長期的服務契約，由大槻同學協助我們家的家務。」

「請、請多多關照！」

「啊，好！」

話音剛落，涼太飛速地握着叉子，迫不及待捲起一大口義大利麪，送入口中。

「哎呀，涼太，喫飯要細嚼慢嚥，當心噎到了。」

「你太謙虛了！該說謝謝的是我們喔！」

不一會兒，濃烈的培根香氣與橄欖油獨特的淡雅芳香瀰漫整個廚房，使修一陶醉其中，享受着嗅覺的饗宴。

「謝謝稱讚，合您胃口真是太好了。」

鬱惠贊同修一的想法。

從開動到現在不過短短三分鐘，晴翔看着準備清空盤底的涼太露出欣慰的笑容。

鬱惠對着兩父子莞爾一笑。

「這個嘛……之前的漢堡排也是我的拿手料理之一……」

「哎呀，綾香，妳的胃已經被大槻同學收服了嗎？」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話說回來，今後也想多嚐嚐大槻同學的好手藝呢。」

修一的視線再度回到晴翔身上，同時從餐桌後方的櫃子裏取出一張紙，放在餐桌上方便晴翔閱讀。

針對鬱惠的提問，修一與綾香也頗具好奇心地將目光集中在晴翔身上。

「太好了！那可以麻煩你再幫我添一盤嗎？」

「對呀，今後也麻煩你了呢。」

面對東條父子熱情的請求，晴翔輕輕一笑接過餐盤走向廚房。幸好他有事先考慮到正在發育的涼太食量不容小覷，有刻意多做一些。他細心地在兩人的盤子裏添上第二份義大利麪。

聽聞修一的要求，晴翔震驚不已。

「呵呵呵，連你也這麼貪喫，真拿你們沒辦法呢。」

晴翔得體地回應兩人的稱讚，鬱惠進一步感興趣地追問。

「呵呵，真抱歉～」

「所以啊，大槻同學。」

「正確來說是日本家常菜吧，像馬鈴薯燉肉或筑前煮這類的料理，都算得上擅長。」

「大槻同學，那個……多煮的份還夠再來一盤嗎？」

晴翔看着狼吞虎嚥的涼太，笑了出來。與此同時，身旁傳來有些顧慮的詢問聲。

站在廚房裏的晴翔，被涼太燦爛的笑容融化，他蹲下身輕拂涼太的頭，回答他：「對唷。今天會跟涼太一起喫晚餐喔。」

「誰教晴翔的手藝媲美高級餐廳，孩子的媽不覺得嗎？」

過了一會，晴翔完成所有料理，將五人份的晚餐端上餐桌。

過篩後的南瓜泥細膩滑順，加入牛奶與鮮奶油攪拌均勻，再放入冰箱冷藏，使其充分冷卻。下一步，晴翔將義大利生面放入沸騰的湯鍋裏煮熟，等候的空檔中，在平底鍋淋上橄欖油，翻炒培根與蘆筍。

望着滿桌菜餚，鬱惠臉上洋溢着驚喜的笑容。

修一爲首，東條一家與晴翔雙手合十，一起輕聲說道：「我要開動了！」

今晚的菜單是檸香奶醬義大利麪搭配冷制南瓜濃湯，前菜是清爽的卡布裏沙拉。無論哪一道，都是炎炎夏夜裏教人食慾大開的清爽料理。

他的腦袋陷入暫時性的當機，無法處理過多的資訊，只能暫時放空思緒，拿起紙巾，幫涼太擦拭掉南瓜濃湯形成的鬍鬚。

「那個……呃……感謝您的賞識，我真的……非常開心。」

「不行喔，涼太。這一盤要先喫乾淨纔可以再續盤。」

「再等一下就好囉，馬上就要完成了。」

「大槻同學向誰學做飯的呀？」

當他將續盤的義大利麪端回餐桌前，父子倆睜着期待萬分的眼睛，直盯着他看。

「大槻同學，你最擅長什麼料理呢？」

「大槻同學，謝謝你。大家趕快來喫晚餐吧！」

聽見晴翔的話，涼太用力地點了點頭，蹦蹦跳跳跑回坐在客廳的母親身邊。

晴翔低頭致意。

「外婆教我的喔。不僅下廚，連打掃、洗衣服等家務技巧，都是外婆一手傳授給我的。」

經過姐姐的提點，涼太立刻舉起叉子，將盤中僅剩的義大利麪刮進嘴裏。

只剩下涼太獨自沉浸在美食世界裏，無視周遭的談話，埋頭享用晚餐。

鬱惠出聲提醒涼太，後者彷彿將奶醬義大利麪當成飲料，還沒完全咀嚼，就急着吞下喉嚨。然而，涼太一心沉醉在義大利麪的美味當中，把媽媽的話當成耳邊風，剎那間，盤裏的麪條已所剩無幾。

最初，他抱着輕鬆的心態，想賺點上大學的資金纔開始家事代勞服務的打工，不曾想自己有幸得到校園偶像一家的青睞，整個暑假都能往來東條家協助家務，實屬意料外的發展。

聞言，晴翔轉頭面向修一，這才發現他的餐盤早已乾乾淨淨。看來，第一名清盤的人並不是涼太，而是他的爸爸。

對晴翔來說，外婆是所有家務的啓蒙老師，一聽到有人讚賞自己的師傅，他也下意識地揚起嘴角，露出自豪的微笑。

無論哪道都是他自幼以來，外婆經常爲他烹調的手做滷菜，對他來說是貫穿回憶、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嗯！」

晴翔受寵若驚地頻頻行禮，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能在單純的短期打工裏，意外獲得簽訂定期契約的機會，甚至是特別的指名契約。

「的確呢，南瓜冷湯口感相當細膩，調味也恰到好處，非常順口呢。」

涼太一聽晴翔這麼說，雙瞳瞬間閃閃發光。然而，綾香看着弟弟的盤子，皺起眉頭。

「啊！爸爸好狡猾喔！我也要再來一份！」

聽聞修一的指示，屋裏的人們紛紛來到餐桌就座。晴翔猶豫再三，還是乖乖入座了。

「好好喫喔！哥哥，這個面超好喫！」

「涼太，我有多煮一些，慢慢喫，不夠的話再續盤就好囉。」

「那麼，開動！」

「謝謝誇獎。」

他不僅在心裏暗自感嘆：「真不愧是父子，反應簡直一模一樣。」甚至覺得眼前嗷嗷待哺的兩人就像狗狗一般。修一是溫馴的黃金獵犬，涼太是活潑的小豆柴，他們正眼巴巴望着眼前的食物，興奮地搖着尾巴。晴翔差點被自己想像的畫面笑出聲來，趕忙咬住下脣，保持冷靜。

雖然就料理的領域而言，中餐跟西餐都難不倒他，但由於身爲師傅的外婆專精日式料理，所以晴翔熟悉的料理，勢必以日式爲主。

「耶！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