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家的提議

自雲隙間灑落大地的晨光燦爛奪目。

萬里無雲的湛藍晴空，清朗地擴展在無邊無際的蒼穹，爲美好的一天揭開序幕。

任誰都能帶着心曠神怡的心情，在這片碧空如洗的天空下踏出今天的第一步。可謂是再完美不過的天候。然而，本應神清氣爽地行走於藍天之下的高中生————赤城友哉，此時卻渾身散發着一股莫名的倦怠感，一邊打着超大的呵欠，默默地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晴翔身上。

「我說……晴同學啊。」

「怎麼了？友哉同學。」

「你幹麼找我一起上學啊？」

「言下之意是……你不樂意跟我一起去學校嗎？」

晴翔微微挑了挑眉，拋回友哉擲來的疑問。

「我可是把你當成好摯友呢，真是枉然……我昨天還那麼辛苦幫你趕暑假作業。」

「不是啦！我想問的是，你不用去接東條同學一起去學校嗎？」

友哉先以眼角的餘光確認恰好經過兩人身旁的男同學走遠，立即換上幾分不解的神情盯着晴翔說道。與他們擦身而過的男同學似乎對「東條」這個姓氏有所反應，背景忽地微微一震。留意到這種情況的晴翔，刻意壓低聲音，用含糊不清的語氣回答。

「啊……就這樣。」

「你那是什麼曖昧的回應啊？好不容易在暑假期間交到可愛到不行的女朋友，結果呢？」

面對摯友有所保留的反應，友哉的面容透着一抹無奈又傻眼的神情。

晴翔確保兩人與走在前方的男同學保持聽不見談話內容的安全距離後，嘴角微微下垂，隱隱透着沮喪的情緒。

「我纔不是什麼孤僻難相處的男人，老實說，我也很想跟女朋友一起上學呀……」

「喂，孤僻難相處的形容詞太多餘了吧？我的心可是跟玻璃一樣脆弱，麻煩你溫柔一點對待我喔……」

「現在的防彈玻璃，能阻擋步槍子彈穿透喔……」

「晴同學啊，語言有時殺傷力堪比步槍子彈喔……」

兩人在通往學校的道路上，一如既往地互相開着毫無營養的玩笑。

「因爲……呃……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對不起！」

晴翔打量着與綾香面對面的男同學，迅速在腦海裏打撈相關的資訊。他隱約覺得自己曾在哪見過這名學生，一時半刻卻想不起來。

「我明白了，意思是說，如果有其他喜歡晴的女同學存在，東條同學可能會招致對方怨懟，她擔心的是這點，對吧？」

「好的。就是……我很樂意成爲學長的朋友，但不能以交往爲前提……」

友哉激烈地揚聲抗議。晴翔懶得理會，只是嘆了一小口氣。見他無可奈何的模樣，友哉抬起雙手在後腦勺交握，換上認真的語氣詢問。

對此，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臊，晴翔用力地甩開友哉的攻勢。

其中一人，是他在暑假期間結識、無可取代的戀人————綾香。

「好！就等你的好消息啦！」

「然後，這件事多多少少造成她的心理陰影。所以，她纔會在學校塑造出自己『對戀愛毫無興趣』的印象，目的就是要避免重蹈國中時的覆轍。」

「晴，這樣真的好嗎？你打算隱瞞自己跟東條同學的關係，直到天荒地老嗎？」

「可是，放暑假之前，我卻只顧着自己，完全沒考量到妳的心情！妳讓在全校同學面前感到難堪，我真的由衷地感到抱歉！」

友哉仍不死心，想刨根究柢摯友此時不陪女朋友，反而找自己一起上學的原因。

「啊？什麼鬼啊？該不會是你怕被其他男生嫉妒，選擇當縮頭烏龜了吧？」

「正常的男人應該會抱持着『只要能跟東條同學結伴上學，縱使明天人類滅亡也無所謂』的想法吧？」

望着闊別將近一個月的學校，晴翔忽然想起綾香今早傳來的訊息。內容是尋常不過的「早安」問候，以及向他報備：「我準備出門上學囉！」

「我覺得，東條同學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

「什麼！」

「怎麼回事？開學要檢查服裝儀容嗎？」

「他是……」

「喂，好摯友，多少替我擔心一下吧！」

晴翔以辛辣的言詞調侃友哉，後者再度擺出絞盡腦汁的表情，下一瞬，眼神猛然一亮，朝摯友綻放一抹燦爛不已的笑顏。

「玩樂團很受歡迎對吧？是不是很帥氣啊？晴，只要你用天籟般的嗓音，把全校學生迷得神魂顛倒，就萬事搞定了呀！」

「痛！嚴禁暴力！」

「是啊。」

「皆藤……」

「喔……」

「假如問題出在我身上，我只要做出相應的對策就行；但會牽扯到綾香人際關係的話……」

晴翔也順着友哉的視線望向那羣女學生。

晴翔一臉煩悶，再度輕吐一聲嘆息。

晴翔迴避友哉的視線，注視着豔紅色的交通號誌，開口說明。

相識多年的友哉，敏銳地從晴翔的反應裏端倪出不錯的反饋，立即揚起璀璨的笑靨，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有道理。」

「整個暑假期間，我沒有一天不想妳！」

「那個人……不是三年級的皆藤學長嗎？」

自己的女朋友正被其他男性熱烈追求。晴翔心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心臟亦不受控制地狂跳，頻率快到自己都感到訝異。

「東條綾香同學！希望妳能以交往爲前提，跟我當朋友！拜託妳了！」

兩人一邊閒聊，持續朝目的地前進，回過神時已抵達校門口。

「對對對，就是他。」

倘若能做到這一步，縱使人們發現兩人正在交往，綾香的人際關係也不至於惡化。甚至，同學們還會爲兩人獻上祝福，支持兩人的戀情。

「基於各種考量，我們商量後決定現在學校隱瞞交往的事情，就這樣。」

聽完晴翔的解釋，友哉立刻投以責備的目光，嘴上還不忘補刀：「你的膽小病又發作囉？」

她可是素有「校園偶像」美譽的女性。

「沒、沒關係。那個……」

「……話題怎麼跳到那的？」

意思是，讓男同學們接受「晴翔是配得上綾香的男朋友」，女同學們也打從心底認爲「綾香與晴翔站在一起特別相襯」。

友哉說道，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羣女學生身上。儘管聽不見女孩們的談話，卻能耳聞三五好友以歡聲笑語相伴，愉快地一起漫步上學。

終於，當他竄出人羣，視野豁然開朗之際，兩道身影映入眼簾。

得從哪個方向下手，才能獲得人們首肯？任憑晴翔如何思索也毫無頭緒。而今，友哉同樣梳理不出所以然，只能拋出不着邊際的建議。

「嗯？校舍門口怎麼聚集那麼多人？」

綾香注視着皆藤學長的手，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低頭鞠躬。

「我也有同感。但這種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特別讓人不爽。」

在她脫口道歉的瞬間，皆藤學長懸在空中的右手猛地一顫。

對方的名字，勾起了晴翔記憶深處的某段回憶。

「是考量到綾香的人際關係啦。聽說她中學的時候被某個男生告白，卻意外引起自己與朋友之間的不愉快，兩人因此漸行漸遠……」

「那是……暑假前向綾香求婚的……」

誠如友哉所言，要是全校學生一致認爲綾香與晴翔互爲天作之合，他們再也沒有隱瞞交往關係的必要。

友哉睜大盈滿期待、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着晴翔，嚇得晴翔退縮了幾分。然而，摯友接下來的話語，卻大幅撼動晴翔那顆不願與友哉起舞的心：「這都是爲了東條同學啊！」

「別說這種只有笨蛋說得出口的愚蠢言論。」

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跟隨着自己而來的友哉看着那名學生，喃喃自語。

兩人抱持着疑惑，逐漸朝人羣接近。

「那麼，可以告訴我拒絕的理由嗎？」

「爲什麼……啊？」

「纔沒有咧。但……我承認，自己確實很怕招來其他男生的妒恨，不過這不是主要原因。」

皆藤學長的語氣鏗鏘有力，毫不遲疑地陳述自己的想法，強烈的氣勢完全壓制住綾香，她幾乎沒有發言的餘地，臉上始終掛着爲難的表情。

「呃，我不覺得事情會這麼順利。」

皆藤學長。他在暑假前一天，利用校內廣播呼喚綾香到操場，在衆目睽睽之下捧着結婚戒指向她求婚，是位行徑英勇又瘋狂的學長。

「不，通常不會在校舍門口檢查服裝儀容吧？以前都在校門口檢查不是嗎？」

「纔不好。縱使我不樂意，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放心。」

「那個……能……能受到學長青睞讓人受寵若驚，可是……我沒辦法回應學長的期待。」

然而，自己的女朋友是全校男學生心生戀慕的存在。

「這倒是。晴被約到體育館後面修理得體無完膚是沒什麼關係；可想到東條同學因此遭到同學霸凌，實在是讓人於心不忍。」

「哪會啊！好啦，加入我的樂團啦！好不好？晴？」

友哉得意洋洋，彷彿臉上寫着「妙計在此」四個大字，晴翔下意識露出狐疑的眼神。

「學園祭的時候，來當我樂團的主唱吧！」

說明告一段落，晴翔瞥了一眼由紅轉綠的號誌，邁步穿過斑馬線。友哉跟在他的身旁，彷彿得以感同身受，輕輕點了點頭。

「自那天起，我深深地反省自己，也不停地思考，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拉近彼此的距離！然後，我終於得出瞭解答！」

這回換晴翔露出無語的表情，吐槽友哉誇大其辭的說法，卻又低聲補了一句：「不過……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啦……」

察覺到攏聚在身上的視線，綾香瞬間漲紅雙頰，只能尷尬地盯着皆藤學長伸來的右手瞧。

「那主要原因是什麼啊？」

就在他陷入回想之際，兩人剛踏進校門，晴翔聽見一旁的友哉略微抬高嗓音，疑惑地問道。

綾香坦誠以告的話語，不僅震撼了皆藤學長，更化作一道轟雷，擊中圍觀的每一位學生。僅有兩位學生未受這場「雷擊」波及，其中一位倖存者友哉，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戲謔笑容，用手肘輕輕頂了頂身旁的摯友。

「這哪裏正常了啊？」

針對友哉理所當然的雙重標準發言，晴翔毫不客氣地再度賞了一記肩膀重擊。

但是，皆藤學長絲毫沒察覺綾香的困窘，依舊挾着滿滿的自信，繼續自說自話。

「你乾脆去選總統好了，當上總統就沒人敢抱怨了吧？」

「是啦，女生的人際關係本就複雜難解，又麻煩得要命……」

「……呃，讓我考慮一下。」

友哉笑得開懷，而後忽然靈感乍現，對晴翔提出一個主意。

聞言，晴翔也將視線移向校舍門口的方向，果然如友哉所言，校舍出入口聚集着一羣學生。

皆藤學長揚聲宣告，話一說完，他猛然低下頭來，筆直地朝綾香伸出右手，冀望對方能回握他的手。

收到綾香訊息的時候，晴翔正巧準備出門，因此他推測綾香應該會比他早抵達學校。

她的對面站着一名面色嚴肅的男學生。

兩人同時在紅燈號誌亮起的斑馬線前停下腳步。

得到晴翔肯定的回答，友哉伸手撫摸着下巴，微微低下頭沉吟片刻。過一會兒，他似乎整理好內心的想法，抬頭望向摯友，開口發問。

與此同時，人羣中央傳來一名男同學說話的聲音。

晴翔的回話裏暗藏着「你纔沒那麼受歡迎」的弦外之音，還彎折手肘，輕輕地撞向摯友的肩膀。

熟稔的名諱傳入耳畔的瞬間，晴翔下意識加快腳步，穿梭與圍繞着校舍門口的重重人牆，朝聲音的中心點前進。友哉也緊隨在晴翔身後。

「東條綾香同學！我真的非常喜歡妳！」

「要是身爲東條同學男朋友的你，獲得全校學生的認可，所有麻煩不就迎刃解了嗎？」

「說得到簡單。問題是，該怎麼做才能被認可？」

周遭圍觀的羣衆無不因那氣勢驚人的舉動，發出「喔喔……」的驚呼聲。下一秒，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綾香，好奇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回應。

此時，皆藤學長用無比認真的眼神凝視着綾香，以宏亮的嗓音大聲宣告。

「那、那個……我……」

綾香的語氣明確而堅定。聞言，皆藤學長緩緩抬起頭。他的面容覆上一層落寞，眼底深處卻仍殘留着希望的光芒。

綾香親口說出衝擊性的事實。

儘管綾香的回答讓皆藤學長深受打擊，他仍不肯放棄最後一絲希望，繼續追問下去。

「妳、妳妳妳、妳有喜歡的人是什麼意思？真有其人嗎？」

這是皆藤學長心中殘存的希望。那就是綾香說謊的可能性。

或許，她爲了拒絕自己的提議，情急之下憑空捏造一位不存在的心上人。綾香不惜撒謊也要拒絕他的結果固然令人絕望，但比起她有了心儀的對象，單純被拒的情況，還算稍微好一點。

於是，他懷揣着內心的臆測質問。綾香臉頰倏然刷上一層紅暈，微微俯視地面，帶着幾分靦腆的語氣回答。

「這是……祕密喔。」

「！！」

那一瞬間，她宛如夏日微風中輕輕搖曳、我見猶憐的百合花。

即便羞赧不已卻又藏不住喜悅，嘴角微微上揚、雙頰泛紅的樣子，無庸置疑，正是沉浸在戀愛中的少女。

她害羞扭捏的模樣過於可愛，正面擊中站在對面的皆藤學長，他愣愣地張大了嘴，整個人彷彿靈魂出竅一般，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能讓校園偶像露出這種表情的男性，究竟是誰呢？

周圍旁觀的男學生們，腦海裏同時浮現了相同的疑問。

暑假結束、開學第一天。

校園偶像東條綾香，已有心儀的對象！

如此震撼的消息，跑得比風還快，轉瞬間傳遍整座校園。

＊

纔剛開學，教室裏立即籠罩在一片喧鬧之中，像極了被捅一棍的蜂窩。

晴翔坐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教室正中央、交談聲最爲吵雜的區域。被一大羣女學生團團包圍的中心人物，正是綾香。

女同學們組成一道道人牆，接連不斷地朝綾香拋去疑問。

「東條同學！妳喜歡的人是誰呀？」

見此情景，友哉壓低音量，讚賞咲英雄救美的行動。

「然後……喫完午餐後，我想去綾香家一趟。」

「少在那邊。平常沒事會露出這種憨笑的話，絕對是個怪人。」

「我會在晚餐前回來的。」

從剛纔開始，人們沒完沒了地反覆着類似的對話。

「該不會是我們班上的同學吧？」

咲臉上掛着朝氣蓬勃的笑容，拍了拍綾香的肩膀。聞言，綾香旋即漾起燦爛的微笑，回應好友的邀約。

乍看之下，外婆似乎恢復平日的模樣；但長年與外婆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晴翔，怎麼忽視得了那份鬱結於心、隱瞞着心事不說的憂愁感。

晴翔巧妙地迴避友哉的疑問，順手把手機放進口袋收好。

————太棒啦！！

由於是外婆的舊識獨自經營的簡餐店，臨時公休也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

「唔！」

「……嗯，好呀。」

女學生們築起的人牆外圍，則聚集着一羣佯裝若無其事、時不時窺視着女同學們的男學生。

「好誇張喔……他們。」

「妳就說嘛！」

察覺到友哉耐人尋味的反應，晴翔正想繼續追問下去，口袋裏的手機卻忽然傳來輕微的震動。他掏出手機一瞧，螢幕亮起一則通知，他收到綾香傳來的訊息。

開學典禮一結束，晴翔便急匆匆地趕回家。

面對晴翔接二連三的提問，外婆的回應顯然心不在焉。意識到外婆狀態不對勁的晴翔，暫時離開廚房，回到起居室關心外婆。此時，外婆才猛地回過神來，抬頭望向孫子擔憂的臉龐。須臾，她臉上的驚愕逐漸褪去，換上一如往常、慈眉善目的神情。

————那我今天下午過後去妳家。

「外婆……妳還好嗎？」

聽友哉如此揶揄，晴翔才意識到自己完全壓抑不住嘴角的的笑意，始終掛着傻笑。

「有什麼好驚訝的？雫還滿常露出奇怪的表情呀。」

「祕密。」

「妳什麼時候戀愛的呀？我猜是暑假期間？」

「藍澤同學真有一套啊，竟然那麼自然地救出東條同學。」

明明身陷風暴中心的人是綾香本人，她卻反過來替自己擔心。晴翔在心底暗自感慨，一邊鍵入回覆的訊息。

「好，我跟妳去。」

「我回來了！」

「唉，畢竟是風靡校園的人物，會引發騷動也不意外。」

「……」

以防萬一，晴翔迅速地環顧四周一圈，才點開訊息內容。

他們八成拼命豎長耳朵，想聽清楚綾香會怎麼回答這些問題吧。

「外婆，可以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閱讀着她傳來的道歉訊息，晴翔下意識勾起嘴角。

此時，出現了一位能代替無能爲力的他、協助綾香脫困的人物。

「嗯，我回來了。今天不用上班嗎？」

「咦？外婆？」

每逢下課時間就被人羣圍困，加上各種質問連番轟炸，久了難免會精神崩潰。

「那……目前掌握這則祕密情報的人，就只有我跟藍澤同學了吧？」

外婆在家附近的某間簡餐店工作。

「……嗯，好呀。」

今天是開學典禮，沒有正式的學科課程，只需進行全校集會與開班會而已。

踏進玄關的時候，他有些漫不經心地向屋內輕道了聲招呼。中午時段是外婆出門上班的時間，家裏通常空無一人。晴翔打算隨意弄點午餐，喫飽後立刻前往綾香家。他思索着下午的計劃，快步走進起居室。

「喔喔，小雫也是知情人士啊。」

「祕密啦。」

有些人閃耀着靈動的雙眼，想打探知名人物的戀愛八卦；有些人表面笑臉盈盈，眼神卻帶着警戒，像是在試探一般追問答案；還有一羣人出於單純的好奇心，忍不住探出上半身發問……

望着綾香傳來可愛到犯規的訊息內容，晴翔差點忍不處露出傻笑聲，他趕忙繃緊臉部的肌肉，沒曾想用力過猛，反而發出一個怪異的悶哼。

「你那個意味深長的點頭是怎樣？」

由於友哉是晴翔的摯友兼兒時玩伴，與雫的交情亦算融洽。友哉露出玩味的表情，繼續向晴翔打聽雫的事情。

友哉稍微瞪大了雙眼，似乎非常訝異。

「我平常就長這樣啊，說什麼噁心……」

他連忙垂下頭，把視線轉移到手機螢幕上，免得摯友一直盯着自己的表情，此時，螢幕上正好跳出綾香捎來新訊息的通知。

友哉瞅了一眼原地解散的女同學們，隨後望向晴翔，出聲詢問。

綾香似乎察覺到周圍充斥着打探消息的目光，因此始終面帶微笑，以曖昧不明的態度回應接踵而至的追問。

「綾香————趁老師還沒來，陪我去上廁所嘛！」

「就說了……晴，你從剛纔開始就在傻笑什麼啊？」

然而，出乎意料的身影映入眼簾。

「午餐就喫炒麪，您覺得怎麼樣？」

晴翔一邊擔憂着綾香的困境，卻很清楚自己幫不上任何忙。

「今天中午就放學倒還好，明天開始肯定會很辛苦。」

「雫也知道喔。」

言罷，她從座位站起身來，跟着咲一同離開教室。

「沒呀，沒什麼。」

「嗯……是嗎……」

「總是板着一張臉、毫無情緒起伏的小雫，竟然會噘嘴？」

晴翔單手托腮，默默地望着眼前熱鬧不已的光景，他十分清楚，始終維持着微笑的女朋友，內心實則困擾不已。他思忖着，是否能採取什麼行動替綾香解圍？這份無力又焦躁的心情盤旋於胸臆之時，友哉帶着一抹苦笑，向着他迎面而來。

＊

「你跟小雫坦白交女朋友的事情後，她有什麼反應？」

晴翔下意識抬高音調，驚訝地呼喚。聽見晴翔的聲音，外婆才驀然察覺孫子的歸來，徐緩地抬起低垂的面容，望向晴翔。

————綾香沒有錯喔，用不着跟我道歉。

「雖然不能明說我喜歡的人是誰，但他是個非常棒的人哦。」

「……沒發生什麼事呀。別擔心啦。」

「外婆。」

接二連三質問綾香的女同學們，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外婆朋友的店面，白天是簡餐餐廳，夜晚兼做居酒屋，因此她有時會忙到三更半夜。即便如此，這份能彈性配合各種狀況的工作，對外婆而言，已經是待遇不錯的職場了。

從前，因爲一場交通事故，導致晴翔意外失去雙親，由外公、外婆接下晴翔的扶養責任。考量到他成長過程所需的經費，原本身爲家庭主婦的外婆決定出門工作賺錢。當時，經營簡餐店的老朋友向她伸出友善的援手。直至今日，外婆依舊勤懇認真地在朋友的簡餐店工作。

「就噘着嘴跟我說恭喜，還有現充爆炸。」

以爽朗的語氣呼喚着綾香的人物，正是她的摯友，藍澤咲。

————晴翔同學，真抱歉。明明是我提議要保守祕密的，卻自己說溜嘴，讓大家知道我有喜歡的人。

綾香和咲配合得天衣無縫，幾乎在衆人反應過來前一溜煙去了洗手間，失去提問對象的女學生們頓時不知所措，最後沮喪地各自回座位上坐好。

「喂，晴翔，你那什麼噁心的表情？」

晴翔走向廚房，一邊向外婆搭話閒聊。

————謝謝你。怎麼說呢……剛纔跟皆藤學長說話的時候，想到晴翔同學的事情，便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了……

閱讀着綾香的回覆，晴翔不自覺放鬆臉部的表情，化作一抹微笑。

「咦～誰!? 到底是誰!? 」

晴翔扯了扯嘴角，回應友哉的調侃。

————今天放學後，有機會見面嗎？

「一整天都被圍着問話，精神會消磨殆盡吧？」

晴翔一言不發，靜靜地凝視着外婆的眼睛。

文字訊息的下方附帶了一張兔子從牆後探出頭偷窺的貼圖。

「藍澤同學知道你們兩個的關係嗎？」

「嗯，綾香說過會知會藍澤同學，她應該知道。」

「……嗯，好呀。」

「啊，晴翔啊……歡迎回來。」

「是啊……」

「我沒事喔。你不是要去綾香同學家嗎？趕快喫完午餐，好好準備出門。」

起初，外婆還以慈藹的笑容敷衍他質問的目光，然而晴翔始終不肯移開憂心的視線，她終究還是敗下陣來，卸下那層和藹可親的微笑面具。

「唉……晴翔啊，外婆真對不起你。」

外婆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裏淨是困擾與無奈。

「其實，菊池先生他啊……準備把店收起來了。」

「咦！怎、怎麼這麼突然？」

菊池先生是外婆任職的簡餐店老闆，也是她的舊識。

「所、所以……」

「我必須重新找工作了呢……」

外婆的低喃聲挾着些許疲憊。

長年僱用她當員工的菊池先生，不僅年事已高，前陣子還聽說他身體有恙，抱病倒下。

儘管沒有生命危險，體力卻已不堪負荷，難以繼續經營簡餐店。

今天外婆到店裏打卡上班時，菊池先生還愧疚地下跪懇求外婆同意他結束營業的想法。菊池先生相當清楚大槻家的困境，長久以來不停想方設法找尋持續經營簡餐店的方法，卻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對策。

「這樣啊……之後該怎麼辦纔好……」

聽完外婆的說明後，晴翔低下頭，陷入沉思。

考量到外婆的年紀，想覓得一個新工作本就困難重重，加上外婆的腰背狀況不復從前，能避免長距離通勤的工作自然是最佳選擇。

「……外婆。我還是覺得，高中畢業之後，我就去工作吧。」

倘若外婆一人獨自生活，還能靠領取年金勉強度日，一旦加上晴翔的生活費與學費，供孫子上大學這件事，雖無法說不可能，卻顯得不切實際。基於現實層面的考量，晴翔纔會萌生放棄升學的想法，對此，外婆卻用力地搖頭否定了他的提議，堅定地說道。

「那可不行。晴翔，你必須去讀大學。你是爲了考上好大學，才孜孜不倦地用功讀書吧？」

「是這樣沒錯，但……」

「晴翔，別替我操心。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沒有，暫時沒有待辦的事情。」

「喂，您好，我是晴翔。」

察覺到他的懼怕，綾香輕輕靠了上去。

隨着一句簡短的招呼，綾香喜出望外的嗓音立即從對講機另一端傳來。

晴翔謙虛地回應，同時對着電話另一頭的修一點頭致意。

「原來啊。那待會我跟妳一起去吧。」

修一沒由來的請求，加深了晴翔眉宇間的困惑。

「晴翔同學明明擁有全年級第一的優異成績……」

晴翔如是想，這時屬於大槻家的問題，即便告訴綾香，也只是徒增她的憂慮吧？

「我來囉。」

「真的？看到晴翔同學接他放學，涼太一定會開心到爆炸。」

取得晴翔同意後，綾香立即應了聲「謝謝你」，旋即拿出自己的手機，飛速地鍵入訊息文字。

外婆不可置喙的態度，反而讓晴翔放不下心，擔心年邁的她是否又打算勉強自己。

晴翔幾乎是以被趕出家門的形式踏上前往東條家的路途，一路上，他反覆思索着外婆面臨的轉職困境。

外婆的年紀經不起任何操勞。

面對晴翔敷衍的說法，綾香微微狐疑地歪着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晴翔的雙眼。

沒等多久，玄關大門隨即敞開，綾香挾着滿面笑容出現在晴翔面前。她雀躍地揪着晴翔衣服的一角，帶領他進入屋裏，兩人一同向客廳的方向前進。

『那就好。我打算暫時離開公司，回家一趟。在那之前，可以請你和綾香待在家裏等我嗎？』

見他內心的動搖，綾香決定趁勝追擊，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

外婆曾因中暑昏倒在家的身影驟然浮現在晴翔腦海中。剎那間，一股惡寒竄過全身，他不禁爲那股冷冽的恐懼感微微顫抖。

「今天看妳在學校被包圍的情況，總覺得接近妳都是個難題呀。」

「啊，不……抱歉，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她垂下眼瞼，有氣無力地說道。

「嗯。爸爸、媽媽今天會比較晚回家，所以晚一點我得去接涼太回家哦。」

聽見她的聲音，多少緩解了晴翔內心的憂愁。

晴翔低聲呢喃，他的嗓音聽起來有些脆弱。

晴翔熟練地按下東條宅邸的門鈴。

綾香帶着撒嬌的語氣解釋，維持着勾着手臂的姿勢，用臉頰磨蹭着晴翔的肩頭。

「可是，晴翔同學之於我，已經是五大營養素之一了呢。」

屁股剛碰到沙發，綾香倏地倚上晴翔的身體，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伸手抱緊他的手臂。

晴翔一邊向前走，同時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抵達那棟熟悉的豪宅門前。

「呃……沒事，遇到一點小狀況罷了，不是什麼值得一談的大事。」

說完，她用細微的嗓音補上一句體貼的話語：「因爲……我是晴翔同學的女朋友，哪怕只有一點，我也想成爲你的力量。」

「咦？修一先生和鬱惠女士嗎？這不是什麼需要特地隱瞞的事情，應該沒關係……」

「嗯。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咦？呃，好。」

從對話內容聽起來，正與綾香通話的對象應該是修一。綾香微微點着頭，一邊應和。

「真的？」

「不會。要是我能幫上什麼忙就好……啊！」

要讓深愛的外婆勞心勞力、賺錢養家，晴翔着實於心不忍。可是，倘若自己選擇放棄升學的機會，等同讓外婆揹負「沒能力讓孫子上大學」的罪惡感。

外婆不給晴翔任何反駁的空間，拿女朋友向晴翔施壓。晴翔只能乖乖閉上嘴巴，默默喫完午餐，在外婆的催促下出門前往綾香家。

由於外婆年老體衰，想按照普通流程面試求職，簡直是天方夜譚。

「唉……」

綾香究竟想到什麼了呢？

然而，綾香眼底的擔憂卻沒因此消散。

外婆是晴翔在這世界上絕無僅有、無可取代的家人。

「補充……我又不是什麼保健食品。」

「嗯……讀大學相當花錢，僅靠獎學金，恐怕也會迎來彈盡糧絕的一天。」

思緒彷彿進入死衚衕，繞不出解答，晴翔下意識地吐出嘆息。

綾香露出些許猶豫的神情，隨後謹慎地斟酌自己的用詞，再度開口。

挾着幾分困惑的情緒，晴翔從綾香手裏接過手機。

「今天修一先生與鬱惠女士都出門上班了嗎？」

『哎呀，大槻同學。綾香大致跟我說了事情的經過，聽起來不容易啊。』

聽見他的低喃聲，綾香的面容瞬間閃過一絲落寞，旋即加深手臂的力道，緊緊地擁抱着他的手臂。晴翔望着她那用盡全力想安慰自己的模樣，逐漸褪去臉上的陰鬱。

多虧暑假期間幾乎天天來訪，他幾乎靠着身體的自然反應，走在通往東條家的路上。

「謝謝妳，綾香。」

究竟要讓外婆扛着家裏的經濟，還是放棄就讀大學，高中畢業後立刻出社會工作呢……

「是嗎？你還有其他的煩惱嗎？」

「……晴翔同學？」

「希望晴翔同學的外婆，能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善解人意的綾香，幾乎瓦解了晴翔的顧慮。

「不敢當，謝謝您的誇獎。」

『話不多說，大槻同學，你今天有其他的安排嗎？』

真要說遇見伯樂的可能性，還得寄望有人看中她高超的廚藝，願意聘請她烹調料理。可惜，晴翔缺乏足以促成這種機會的人脈。

須臾，綾香的手機忽然發出「嗡嗡」的震動聲，似乎有人來電。她馬上觸碰螢幕上的通話鍵，接通他人的來電。

發現綾香誤解了自己嘆氣的原因，晴翔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以柔和的聲調安撫，儘量別讓綾香困在自責的情緒裏。

驀地，綾香像是靈光乍現一般睜大了雙眼。

「晴翔同學，你現在的眼神裏寫滿了憂慮。我不曉得自己是否能助你一臂之力，但是如果把事情說出來，能讓你稍微安心一點，我願意當你的傾聽者喔！」

兩人一邊閒聊，同時走到客廳的沙發前並肩坐下。

「是……那個，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他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輕輕瞥了一眼幾乎陷進綾香胸部的手臂，晴翔勾起一抹尷尬的笑容。

「不是喔，綾香。我嘆氣的原因，跟學校的事情無關。」

「對不起。都是我在學校說了多餘的話……」

晴翔慌張地擠出一抹微笑，試圖掩蓋自己內心的不安。

『等你很久啦，晴翔同學。我馬上幫你開門哦。』

晴翔完全摸不着頭緒，只能在一旁默默地望着綾香專注操作手機的側臉。

「好了，你不是要去綾香同學家嗎？好不容易交到這麼棒的女朋友，你可得好好珍惜人家啊。」

「爸爸說想跟晴翔同學通個電話，方便嗎？」

「怎麼想，都只剩我出去工作一條路了……」

「……晴翔同學，假如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勉強你。可是，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的話，我希望自己能替你分憂解勞。」

「咦？可是，修一先生，您今天不是要上班嗎……剛纔綾香還說您今天會晚點到家……」

「外婆……」

「對啊。明明晴翔同學距離我這麼近，卻一句話都說不上，真教人煎熬……」

「喂喂，爸爸嗎？嗯，對……嗯嗯……」

見狀，原本把頭靠在晴翔肩膀上的綾香倏地抬起臉，帶着憂心的目光望着他。

「終於可以補充晴翔同學了。」

綾香關切地拋出疑問，聞言，晴翔一時語塞，不知道是否該據實以告。

五官精緻的綾香微微垂下眉毛，臉上寫滿了落寞。

她滿是關懷的話語，在晴翔心中淌過一道暖流，儘管深受感動，仍無法消弭心中的迷惑，不確定自己是否該向她傾訴煩惱。

「所以呀，想問爸……咦？嗯，晴翔同學？他在我旁邊喔。嗯，我知道了。」

眼前的美少女擁有精緻的五官，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龐近距離直視着他，晴翔只覺得坐立難安，不由得撇開了視線。

「雖然外婆堅持要供我讀大學，但她年紀那麼大，我不忍心看她勉強自己硬撐……」

縱使外婆會堅決反對，但有道是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是情勢所逼的選擇。

「歡迎你來，晴翔同學！」

繼續升學呢？或是直接進入職場呢？無論晴翔最終的選擇爲何，想與綾香長久交往下去，未來勢必得共同面對、討論這個問題。早說、晚說，總有一天都得說。思慮逐漸傾向綾香那一側，晴翔深吸一口氣，決定對向她坦誠自己的煩惱。

晴翔環顧着空無一人的客廳問道。

「原來是這樣啊……」

聽晴翔解釋完事情的原委，綾香臉上的擔憂更深了幾分。

看她頹喪着一張臉，晴翔伸手輕柔地撫摸着她的頭髮。他的動作似乎撫慰了綾香備感孤寂的心，她立刻露出快要融化般的滿足笑靨，把上半身的重量壓在晴翔身側。

看着她心滿意足的表情，晴翔的內心也被湧上的幸福感填滿。然而，他無法耽溺在戀愛的美好，時不時會想起家中面臨的困境，內心深處躁動不安，翻湧着鬱悶的漩渦。

綾香暫時把手機從耳邊移開，轉頭看向坐在身旁的晴翔。

「那個……雖然這是晴翔同學家裏的事情，但我可以跟爸爸、媽媽說嗎？」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詢問，晴翔不解地回應。

『不會。聽聞你的家庭狀況，令祖母與你一路走來的艱辛應該超乎我的想像。我多少能理解，爲什麼你會比同齡的孩子成熟許多。想必你的父母會爲你的出色與可靠爲榮。』

『是啊，跟大槻同學談完後，我會再回公司上班哦。』

「咦？您想跟我談什麼呢？」

『呵呵呵，那當然是……工作的話題呀。』

修一帶着一道意味深長的笑聲，回應晴翔的疑問。

『那我現在從公司出發，應該……三、四十分鐘後就到家了。抱歉呀，能麻煩你稍等我一下嗎？』

「好、好的……我明白了。」

聽見晴翔的答覆，修一簡短說了句「那就待會見囉」，隨即掛斷電話。

晴翔一臉茫然地把手機還給綾香。

「爸爸怎麼說？」

「他說現在要回家一趟，要我們等他三、四十分鐘。」

「這樣啊，我知道了。」

「……妳剛剛跟修一先生說了什麼？」

綾香究竟傳了什麼訊息給修一？晴翔忍不住好奇心，注視着綾香的眼眸問道。只見她露出一抹羞赧的微笑，回應了自己的困惑。

「我不確定事情會怎麼發展啦。不過……我想這對晴翔的外婆，以及晴翔同學而言，是好事一樁喔。」

話音剛落，綾香的雙頰染上一抹酡紅，她噙着害臊的微笑，補上一句。

「況且……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對綾香而言是好事？」

「嗯……」

「好事，指的是……」

「待會爸爸應該會親自跟你說。」

「請問，鬱惠女士同意這件事嗎？」

出乎意料的提案，讓晴翔忍不住驚呼出聲。

「大槻同學，希望你們能認真考慮我們的提議。」

他如實向修一說明情況，對方思忖片刻，隨即用力點了個頭嘴角勾起溫煦的笑意，望向晴翔。方纔那份屬於公司經營者的威嚴與銳氣已不復存在。

面對修一積極邀請，晴翔再度彎下腰，深深鞠躬。

藏不住內心喜悅的綾香漾着燦爛的笑靨，雀躍地撲進晴翔懷裏，緊緊擁抱。

「咦？可是，那應該是涼太的房間……」

「……因爲在學校裏，幾乎找不到能跟晴翔單獨相處的機會，我纔會萌生同住一個屋檐下，多點互動時間的想法。你不樂意嗎？」

晴翔繃起緊張的面容，注視着眼前的修一。

「是，我明白了。」

「接下來的談話，並不是出於對你、或對你外婆的同情，更不是因爲你是綾香的男朋友，所以想特別給予好處、幫你們一把。純粹只是站在我們東條家的立場，判斷這樣的提議能爲一家人帶來好處，才特意找你面談。希望你能在理解這點的前題下，聽聽看我的想法。」

「……我明白了。」

「您好，修一先生，我來打擾了。」

談話戛然而止，兩人沒再多說些什麼，僅是並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靜靜等待修一回家。就在晴翔與修一結束通話約莫四十分鐘之後————

她的神情裏摻雜着羞澀與害怕的情緒，不敢直視晴翔的目光，小聲地吐露實情。

他的神情，與平日猶如青年一般散發着親切爽朗的氣息截然不同，此時渾身透着一股身爲企業經營者的風範與威嚴，儼然是一名成熟大人的氛圍。

「怎麼可能不樂意？能與最喜歡的女朋友住在一起，根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嚇了我一大跳。總覺得太突然了點，一點都不真實……彷彿做了一場美夢。」

事態的發展完全超乎晴翔想像，以至於他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話語頓時卡在喉頭。與此同時，坐在他身旁的綾香露出溫和的微笑，接着父親的話說道。

臉上的微笑，與當初露營與晴翔一起泡溫泉時，迂迴地詢問他是否迎娶綾香爲妻時如出一轍。

「大槻同學，你已經透過暑假的家事服務服務證明了自己的廚藝水準。既然如此，我們自然不會質疑你外婆的能力，畢竟她可是你的烹飪師傅。」

「那個……不好意思，您還有重要的會議要開……」

「是、是的……」

修一揚起一抹微笑，似乎相當滿意晴翔的慎重以對，他推開玄關門扉，驅車返回公司。

「抱歉……請問那件非同小可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

東條宅邸本身就是棟氣派的豪宅，自然備有舒適寬敞的客房。

與兩人相對而坐的修一，看起來相當樂見其成。

「是、是的。」

修一刻意停頓幾秒，而後緩緩道出他的想法。

「咦！」

修一帶着幾分歉意，望着與自己正對而坐的晴翔說道。

「是、是的。」

言及此，修一露出格外溫暖的微笑，慈藹地望着晴翔。

「涼太現在還是跟爸爸媽媽一起睡，平常都在客廳玩耍，他的房間幾乎空着沒人使用。那裏確實是保留給未來的涼太使用的專屬空間，但再快也是幾年後的事情了。所以，暫時提供給大槻同學借住，不成問題。」

「謝、謝謝您安排得如此周到。但是……如果連我也一起過來叨擾，房間應該會不夠用……」

見狀，晴翔趕緊從沙發上起身，畢恭畢敬地向修一鞠躬，表達感謝之情。

聽完修一的說明，晴翔不自覺地頷首，覺得十分有理。

「放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家裏，我也會很過意不去呀。」

「進入正題之前，必須先跟大槻同學講明一件事……」

「萬分感激您及時伸出援手！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

綾香剛說完，玄關立即傳來門扉開啓的「喀嚓」聲，一陣短暫的跫音過後，修一的身影出現在客廳裏。坐在沙發上的晴翔旋即站起身，低頭向修一打了聲招呼。

「午安，大槻同學。抱歉啊，讓你久等了呢。」

修一誠懇的話語讓晴翔內心無比欣喜，他再次深深一鞠躬，表達自己的感激。當他抬起頭，順着話題向修一提及目前困擾着外婆的困境。

沒想到修一已想好解決方案，晴翔的大腦瞬間掠過無數個念頭，卻又立即消散，一時理不清思緒，難以組織適當的語言。不僅如此，修一幾乎不給晴翔喘息的空間，緊接着補充說道。

聞言，晴翔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

「不、不會。光是您願意聘請外婆，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我記得大槻同學跟我們說過，傳授一身好手藝給你的人，就是你外婆。」

「這、這個，話是這麼說得沒錯啦……」

「非常高興收到您的提案，請務必讓大槻家爲府上提供服務。但……有件事必須事先說明。實不相瞞，近期外婆的腰背不太舒服，遠距離的行走恐怕會造成她的負擔……」

「可否邀請你外婆，擔任東條家全天制的家事服務員呢？」

而後，晴翔跟着綾香走向玄關，送修一出門上班。修一換上皮鞋後，轉過身面對兩人，視線落在晴翔身上。

晴翔猶豫地轉頭看向一旁的綾香。

這次詫異的程度遠勝以往，他張大嘴巴，整個人彷彿被定格一般，呆愣在原地。

大槻家與東條家的距離，走路須費時三十分鐘左右。

既然有必須參加的重要會議，修一仍執意返家與他面談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

「別擔心。大槻同學可以住綾香房間隔壁的臥房。」

縱使內心無比心動，晴翔心中卻掛記着另一個難以忽視的問題。

「這、這個……我、我想想……呃……」

平常無人使用客房的關係，作爲外婆上工時的臨時居所當然恰到好處，問題在於，連晴翔一起住進東條家的話，房間的數量就顯得有些尷尬。儘管東條宅邸除了平常使用的客廳以外，還備有多功能和室，把那個空間當成晴翔的臨時臥房也未嘗不可。然而，當晴翔向修一拋出自己的顧慮時，修一仍帶着招牌的溫和微笑，毫不遲疑地給了晴翔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大槻同學應該很清楚，家裏有個平時鮮少使用的客房，我打算讓你外婆使用那個房間。」

今天第三次，晴翔真情流露的驚呼聲。

「咦!? 」

修一與綾香交互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晴翔鬱塞的胸口彷彿被打通，透進一道希望的光芒。

修一爽朗地回應晴翔，他身上穿着筆挺的西裝，舉手投足間自然地散發處一股公司經營者的氣場。晴翔心裏默默地讚歎着修一的帥氣，與此同時，腦海一隅萌生一種想法，綾香完全繼承了修一與鬱惠的優良基因，她會被稱爲校園第一美少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透過一連串的對話，晴翔清楚地感受到東條家熱情款待大槻家的誠意與心意。

晴翔發出今天第二次的高亢驚呼聲。修一似乎被他的反應逗樂，頗爲愉悅地繼續說下去。

綾香臥室隔壁的臥室，是屬於涼太的空間。

「你願不願意陪外婆一起住在東條家呢？你意下如何？」

「嗯，那就進入正題吧。話雖如此，也不是特別複雜的話題啦，簡而言之，我想聘請大槻同學的外婆，來我們家擔任家事服務員。」

修一微微挺直背脊，背部離開沙發靠墊，雙手自然地交疊在一起。

「別這麼說，用不着跟我客氣啦。如同我剛纔所說，這個提案並非出於同情或憐憫。相反地，若你們願意接受東條家的提議，該鞠躬道謝的人應該是我呢。」

「我、我承認外婆的烹飪手藝確實了得，但……」

「當然，要讓你外婆一週七天都住在東條家過於不切實際。這部分的細節留待之後再仔細討論。總之，初步的規劃是，平日住在這裏，週末放假再回家。你覺得這樣的安排可行嗎？」

「呃！全、全天制嗎？」

「其實，綾香已事先提醒過我這件事了。所以，我想跟大槻同學商量一下……」

「別這麼說。公司的會議固然重要，但接下來要跟你談的事情，對我們東條家來說也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呢。」

「我當然跟她談過了喔。鬱惠也說，她非常歡迎你們一家搬來。」

「啊，爸爸好像回來了。」

「那個……衷心感謝您特地撥冗回家與我面談。」

一走進客廳，修一便挑了沙發的位置坐下，並示意晴翔坐在他對面的位置。

「大槻同學，所謂的一家人啊，趁還有機會的時候，彼此團聚、互相照顧，這纔是屬於家庭的幸福喔。」

「真的嗎！呵呵，我也是，一想到能與晴翔同學共處一屋，簡直像在作夢一樣！」

屋外隱約傳來汽車停入車庫的聲音。

「當然可以啊！請務必和外婆仔細討論過後再做決定。」

「真的非常感謝您的提議。呃……我自己本身非常想接受府上的邀約，不過……請容我與外婆討論一下，之後再給您正式的答覆。請問……是否能給我們一些考慮的時間呢？」

這段距離對年輕力壯的晴翔而言稱不上什麼問題；但讓腰腿不適且年老力衰的外婆頻繁往來，着實是件苦差事。

「聘請……我外婆嗎？」

「此外，外婆搬來東條家住的話，大槻同學不就變成獨居少年了嗎？」

「而且，也是外婆手把手教導晴翔打掃、整理家園，對吧？換句話說，晴翔同學做家事的標準，本來就是以外婆爲榜樣的，我說得沒錯吧？」

「所以呀，還有另一件事想徵詢你的意見……」

修一用力點點頭，隨後瞥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表，從沙發站起身來。

晴翔如此回應，修一卻輕輕地搖搖頭。

對於修一的提案，她並未顯露絲毫喫驚的神情，瞳孔裏反而閃爍着期盼的光輝。關於「讓大槻家搬來與東條家同住」的提案，想必父女倆已事前用手機彼此達成共識了吧。

「雖然有些唐突，但我們可以馬上談正事嗎？因爲我待會還得趕回公司參加一場重要的會議，沒辦法在家裏待太久。」

聽見他的發問，修一以認真的眸光注視着晴翔。

此時，綾香一邊觀察晴翔的反應，謹慎地闡述自己的想法。

他的姿態，宛如一場正式的商業會談。

「綾香，剛纔修一說的話，邀請我一起住在東條家的提案，難不成是……」

「晴翔同學，你覺得怎麼樣呢？個人覺得，要是晴翔同學與外婆一起住進來，兩家人一起享用晚餐、分享生活，應該會很熱鬧又十分愉快……」

「大槻同學，我們一家對於你暑假期間的工作表現都感到非常滿意。倘若情況允許，我們甚至希望你在開學後也能繼續來協助家務；但畢竟你是學生，我們不可能要求你把打工擺在學業之前。就在我們苦惱着誰能接替你的工作時，正巧得知了你外婆的事情。」

晴翔覺得，原本沉甸甸地重壓在心底深處的憂慮，似乎變得越來越輕盈。

「事情大致如此，我先回公司上班囉。」

若把那個房間讓給晴翔使用，涼太便會失去自己的小天地。對此，修一卻一派輕鬆地安撫他。

「原、原來是這樣……」

晴翔靜默地凝視着緊閉的玄關大門良久，緩緩轉頭望向站在身旁的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