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生活
《兼職家事服務的我,意外被校園第一美少女全家人所喜愛》 · 塩本 · 1.5萬 字
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朗晴空下。
和煦的微風輕輕撫過校舍屋頂,中和了炙熱的盛夏驕陽,帶來一絲沁涼。
陽光灑落在屋頂一隅,形成十分適合享用午餐的角落空間。此時,友哉響徹天際的驚呼聲,從水塔背光的陰影處傳來。
「真假啦!咦?這樣根本是同居了吧!」
他大聲嚷嚷,嘴裏不斷噴出剛剛在便利商店買的炒麪麪包,衝擊性的事實,簡直嚇飛他的三魂七魄。
「喂,別把炒麪噴出來啊,很噁心欸!」
「白癡喔!聽到這種驚天動地的大新聞,噴一、兩條炒麪不是很正常嗎!」
「別把沒禮貌視爲理所當然。至少先把嘴裏的食物吞下去再說話啊。」
晴翔板起一張爸爸管教小孩的面孔,嚴肅地教訓友哉,但後者顯然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情緒高漲地繼續追問。
「跟東條同學同居是全校男生夢寐以求的希望啊!太爽了吧!」
「喂,你太大聲了!」
興奮至極的友哉不自覺抬高音量,晴翔連忙環顧四周,緊張地伸出食指抵在脣前,提醒自己的摯友收斂一些。
要是「校園偶像與普通學生同居」這種超乎常理的話題傳入其他同學耳中,後果絕對不是開玩笑,晴翔可能會成爲全校男同學羣起圍毆的對象。
幸好,晴翔和友哉身處水塔的陰影處,周遭沒有任何能聽見他們談話的學生。儘管如此,距離兩人稍遠、陽光照射的空間裏,還有其他兩組正在享用午餐的學生。
氣氛融洽的學生們有說有笑地聊着天,看起來並未受到友哉高分貝的驚呼聲打擾。
晴翔稍稍鬆了一口氣,繼續兩人的話題。
「雖然你說是『同居』,但好像不能跟同居一概而論?」
「哪裏不一樣啊?」
「你想想看,所謂的『同居』,給人的印象應該是情侶兩人單獨生活在一個空間的情況吧?」
「嗯?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
聽見晴翔的安撫,原本垂頭喪氣的綾香,猶如瞬間綻放的花朵一般,笑得開懷。
友哉這麼一說,晴翔的腦海裏立即浮現涼太樂不可支、興奮到爆炸的模樣。年幼單純的涼太,聽到晴翔要搬到東條家借住的瞬間,說不定會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懇求他從事情談妥的第一天就開始住下來。
「可你想想喔,晴,你外婆去東條家當家事服務員的話,就剩你獨自在家了耶?」
「那是漫畫纔會發生的情節吧?現實生活不會發生這種意外啦。」
「抱歉,晴翔同學。」
「萬一被其他人看到該怎麼辦?妳忘了嗎?開學第一天不小心說出『我有喜歡的人』這句話,爲妳帶來多大的困擾?」
被揪住衣領的綾香身體往後一仰,發出可愛的悲鳴聲,乖乖地站在原地。她立即回頭,向咲投去一道哀怨的視線。
「暫時得在學校跟綾香保持距離了……」
見摯友露出求之不得的興奮神情,晴翔不禁苦笑。
友哉頷首,給與晴翔肯定的答覆,同時從口袋掏出手機,飛快地搜尋「同居」的定義。接着把搜尋結果展示給晴翔看。
「沒錯!」
「你想得太美好了啦。」
「哎呀……比如說在盥洗室不小心撞見東條同學的裸體之類的?」
「這個週六,我會跟外婆一起拜訪東條家。」
「哎呀,確實……滿有可能。」
友哉仍環抱雙臂,微微歪着頭,指出另一層意義。
「哼什麼哼啦!」
「你說得也不無道理……但我剛也跟你說了,一切還是得看週六討論後的結果啦。」
「哼,晴啊。在真愛面前,時間根本毫無意義,懂?」
「我說啊,和女孩子一起生活,總會有些出人意料的驚喜吧?」
「實際上,外婆會以什麼樣的形式替東條家工作、我會在東條家住多久……尚待確認的細節何其多,根本說不準未來會怎樣。」
友哉把雙手交疊在後腦勺,抬頭仰望天際,頻頻說着:「好羨慕啊……」
兩人背靠着校舍屋頂的水塔地基,此處正好是頂樓入口處的視野死角,他們根本無從確認從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屬於誰。那道足音越來越清晰,最終,來者的身影出現在水塔地基的陰影處。
「嗯……你們什麼時候要跟東條家討論呀?」
單論修一的提案,他的目的是聘請外婆到家裏擔任全天制的家事服務員,順道邀請孤身一人的晴翔住進東條家。
返校日當天,綾香在全校面前宣告「自己已有喜歡的人」以來,這件事迅速成爲校園裏茶餘飯後的話題。
然而,咲一把抓住綾香的衣領後襟,阻止她邁步衝向晴翔。
晴翔不自覺地認同了友哉的說法。
倘若其他學生目睹綾香見到晴翔時的情緒轉變,明眼人都猜得出來她心目中傾慕的對象是誰。向咲低聲道歉之後,綾香轉過身,與晴翔面對面。
倘若綾香身上長了尾巴,此刻肯定會瘋狂搖擺吧?
「好過分啊!啊,我好像懂了喔!晴,你遇到的情況不叫『同居』,只是『室友』啦!」
「藍澤同學呢?」
「晴翔同學!」
看着摯友裝模作樣,晴翔臉上浮現不以爲然的表情。
「所以,我現在準備跟綾香……呃,東條家族『同居』的意思囉?」
出聲向兩人搭話的人是咲。
聽完晴翔的解釋,友哉輕輕應了一聲:「是喔……」隨手拿起鋁箔包的柳橙汁,「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晴翔瞅了一眼,怎麼也想不透炒麪麪包搭配柳橙汁的組合哪裏美味?默默地啜飲一口友哉請他喝的鋁箔包咖啡歐蕾。
週六,修一與鬱惠都休假在家,因此安排當天面談,與會人士除了晴翔與外婆,綾香與涼太也參與其中,全員共同討論具體的細節,像是:外婆的工作範疇、晴翔借住東條家的時間等等。
「綾香,站住!」
她正是綾香,此時臉上綻放着媲美夏日豔陽、熱情且開朗的燦爛笑靨。她從咲背後探出上半身,一看見晴翔,喜出望外地向前飛奔,彷彿馬上要撲進晴翔懷裏。那雀躍不已的姿態,像極了看見主人回家的寵物狗。
「唔……仔細一想,這種情況比單純的同居更猛吧?」
「等等等等,言之過早了啊。我們交往纔剛滿一週而已喔?」
「喂喂,吾友啊,別這麼沮喪啊。放學回家後,你隨時都能跟她膩在一起耶。」
友哉令人費解地撥弄着瀏海,彷彿自己充滿男子氣概,吐出一番自以爲帥氣的箴言。
考量到這點,修一纔會體貼地邀請晴翔一起住進東條家。
屋頂上,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兩組正在享用午餐便當的學生。咲瞅了眼正在用餐的學生,拉着綾香的手臂走到晴翔及友哉身旁,直到兩人的身影完全被水塔的陰影覆蓋,她才小聲地提醒綾香。
「我跟綾香也在找沒人的地————」
「還有啊,睡迷糊的東條同學半夜走錯房間,一不留意鑽進你的被窩之類的?」
腦中不由得想像起綾香誤闖自己被窩的模樣,晴翔的臉頰倏地刷上一層紅暈。
「喔喔,難怪你會躲到這種人煙罕至的地方。」
咲不留情面地反擊綾香的彆扭,飛速地掃視一圈周圍的情況。
友哉賊兮兮地笑着,一邊朝晴翔送上一記微弱的肘擊,晴翔則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
教室內的議論聲當然不絕於耳,甚至連晴翔漫步在走廊上,都能隱隱聽見周遭的同學討論究竟是誰擄獲了綾香的芳心。
「真羨慕你啊,能與東條同學展開同居生活。皆藤學長知道這件事的話,絕對會難過到捶心肝吧?」
「欸,可是你看下面,寫着『與沒有法定關係的對象同住在一個家庭』喔?」
實際上,晴翔沒有每天住在東條家的打算,反而計劃每隔一段時間往返現在的住所與東條家。大槻家的房子裏,還留有雙親及外公的遺照與佛壇,因此需要有人定期在家打理環境,絕不可能長時間空着家裏不管。
「從你嘴裏說出來,怪噁心一把的。」
晴翔害臊的反應被友哉盡收眼底,他露出一抹促狹的奸笑。
「但也不是長期住在東條家啦,畢竟家裏不能放空城呀。」
聽聞晴翔一番解釋,友哉雙手環胸,擺出深奧難解的表情,陷入沉思。

「哎呀?這不是赤城同學和大槻同學嗎?你們躲在這裏幹麼?」
她挾着些許驚訝的目光,盯着盤腿席地而坐的兩人。
說完,他順手把喝完的柳橙汁鋁箔包捏扁,發出泄氣的聲音。
「哪有什麼驚喜啊?」
「沒事啦,反正沒被別人發現,而且,我也很高興能在這裏見到綾香。」
「如此一來,晴,你不僅能展開與東條一家同居的生活,也算體驗過獨居的人生,沒錯吧?」
「哼!」
「人們常說,房子只要缺乏打理,很快就會荒廢了。」
「不僅東條家的成員都在,甚至還有我外婆……這算哪門子的同居啊?」
「嗯啊,確實如此。」
正當晴翔準備張嘴反駁,卻聽見一道逐漸接近兩人的跫音,嚇得他不敢說話。友哉也察覺到有人接近,旋即收斂臉上的戲謔,恢復平常的狀態,傾聽周圍的動靜。
「即便是綾香,也沒天然到認錯牀的程度……吧?」
「嗯,我是有這個打算。」
晴翔對友哉的腦內劇場感到無語。
「只是……室友嗎?」
猶如對家犬下達「等等」指令,咲高聲一呼。
咲話還沒說完便被應聲截斷。隨後,她的背後冒出一抹熟悉的身影。
晴翔完全能想像涼太苦苦哀求的模樣,忍不住勾起一抹無可奈何的微笑。
「我覺得不太可能當天討論完,我就馬上入住東條家啦。」
遭到咲責罵的綾香神情低落地道歉。
「咦?啊……對耶……」
「喂,別說這種殺人誅心的話啊。況且,我們暫時不打算公開交往的事情。」
「你確定?可是從你的描述聽來,東條一家超級中意你耶,當天請你留宿的可能性頗高的不是嗎?」
說到「同居」,總會給人長時間穩定地生活在某處的印象。
倘若週六僅是單純的討論,並沒有當場留宿的安排,友哉所說「一起出門約會」的場景根本不可能發生。
儘管晴翔仍出言否定友哉妄想的情節,比起剛纔誤闖盥洗室的橋段,他的語氣顯然沒那麼堅定。
當他把這件事告訴友哉,摯友立即興奮地嚷着:「這就是同居啊!」但是,依照東條家的提議,實際上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成員,還包含綾香的雙親修一、鬱惠,以及弟弟涼太,再加上晴翔的外婆。這樣的生活模式,與晴翔認知裏的「同居」多少有些出入。
「對吧?羨慕死人了!」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你敢跳出來自爆東條男朋友的身份,應該會引起軒然大波。」
「話說回來,這個週日不就是煙火大會延期舉辦的日子嗎?晴,你會邀東條同學一起去吧?」
「嗯?那不就跟晴的情況完全吻合了嗎?」
「大概吧?真教人羨慕啊,臭傢伙!」
望着晴翔垂喪着肩膀,友哉忍不住出聲調侃。
「稍微跟友哉聊了點綾香的事情而已。」
與綾香共度了一整個暑假時光,晴翔逐漸理出一個結論:他的女朋友大致上是屬於有點天然呆的類型。更甚者,她的戀愛觀似乎異於常人,儘管發生「半夜睡昏頭,不小心鑽入別人被窩」的可能性趨近於零,他卻無法給予百分之百的否定。
「兩個人住在一起,連約會都不用另外約,真方便。」
聽了晴翔的解釋,咲點頭表示理解。
發現來者的真面目後,晴翔明顯鬆了一口氣。因爲咲早已得知他與綾香的關係,即便咲無意間聽見剛纔的對話,也不會引發校園風波。
「對、對不起……」
「你們完全跳脫情侶同居的等級,更上一層樓了吧?已經走到跟女朋友家人共同生活的步驟,接下來等你們一成年,拿出印章一蓋,直接坐實婚姻關係了喔?」
「你看!同居的意思是夫妻或家人居處一室的狀態喔!」
幸好在陽光下享用便當的兩組學生相談甚歡,完全沉浸在他們的話題裏,一點也沒留意到「校園偶像」現身於校舍頂樓。
看綾香把心思全寫在臉上,咲無奈地嘆了口氣,露出「真拿妳沒辦法」的表情,再次觀察四周的情況,確認沒人注意到這個隱蔽的角落。
「綾香,GO!」
「討、討厭,咲!我又不是小狗!」
面對好友化身成飼主,把自己當成寵物般下指令的態度,綾香鼓起雙頰,氣呼呼地揚聲抗議。
「妳剛纔明明像小狗一樣,朝大槻同學撲過去了說。」
「那、那是因爲……不經意間看見晴翔同學,身體擅自動起來了嘛。」
綾香深感害羞地爲自己辯解。
她眼裏只有男朋友的模樣,不禁讓友哉瞇起眼睛,調侃着坐在身旁的晴翔。
「喂,晴翔同學。你到底對東條同學灌了什麼迷湯?她完全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欸。」
「我又沒幹麼。普通地向她告白,情投意合就順勢交往罷了。」
「沒想到你天生就具備撩人的技能,東條同學就是被你這套釣走的啊。」
「什麼啊,這說法聽起來太壞了吧?」
「完全沒自覺就是你最可怕的地方。」
就在晴翔與友哉鬥嘴得正激烈的時候,綾香出聲打斷兩人的對話。
「赤城同學,我可以坐在晴翔同學旁邊嗎?」
「當然沒問題啊!請坐、請坐!」
「謝謝你。」
聽見友哉爽快答應,綾香迫不及待地在晴翔身邊坐下,兩人間的距離近的幾乎快貼在一起。望着校園偶像笑靨如花,友哉默默地合上雙眼,把手掌覆在自己胸口,抬頭仰望着晴空萬里的蒼穹。
「女神……降臨……」
「你在說什麼蠢話啦。」
「真是間非常氣派的房子呢……」
綾香頷首回應咲的提問,旋即望向晴翔。接收到綾香視線的晴翔也跟着點點頭。
「每到下課時間就會有人找上門,不斷追問相同的問題,簡直是地獄……」
此時,身旁的綾香用哀傷的嗓音開口說道。
爲了表現對晴翔與清子的歡迎,修一大大地敞開玄關的門扉。
晴翔的外婆,清子朝修一深深地鞠躬致意。
『大家都在等你們哦!我馬上開門。』
「謝謝你,赤城同學。」
友哉點頭,理解咲與綾香的處境。
「吵死了!」
「幹麼!那是我的咖啡歐蕾!」
「原來如此,所以妳們纔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避風頭啊?」
相貌出衆的綾香,平時走在路上,總會吸引過路行人的目光;再加上浴衣的襯托,想必更是光彩奪目,任誰經過都會想多看一眼。晴翔腦海裏不由自主回想起先前家庭版祭典時,綾香那美得令人屏息的浴衣打扮。
「話說回來,我從綾香那邊聽說囉。大槻同學,你之後會搬進東條家吧?」
「煙火大會的人潮相當恐怖,雖說恰好愈見同校學生的機率並不高,就怕偶然間被同學捕捉到你們兩個手牽手一起去會場的畫面,不是很不妙嗎?」
「咦?嗯,好啊。」
一看見站在大門前的晴翔與外婆,他立刻漾起春風般溫煦的笑容,出聲打招呼。
友哉笑得一臉曖昧,語氣充滿調侃。
「坐在戀愛模式全開的少女旁邊,光吸那股甜滋滋的氣息都覺得反胃。」
「確實……」
「沒錯。雖然知道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但在事件退燒之前,只能先忍耐一下了。」
「尤其啊,綾香這麼引人注目。」
「別見外。綾香從沒機會談場正式的戀愛,希望她能充分享受戀愛的時光,彌補過去的遺憾囉。」
咲說完,像泄了氣的皮球般,籲出一道長長的嘆息。
「纔不要。」
「我會挑選適當的時機『不小心走失』,讓你們好好獨處的,放心吧。」
『您好,是大槻同學嗎?』
「藍澤同學,待會要不要一起去喝無糖咖啡?我請客喔。」
「讓兩位站在玄關說話實在失禮,請先進來屋裏坐坐。」
晴翔瞅了一眼呆站在原地的外婆,熟稔地伸手按下門鈴。
她有些靦腆地說着,聞言,晴翔被她的喜悅感染,也跟着揚起嘴角。
「哎呀呀,多麼氣派的房子啊……」
外婆爲眼前的景象甚感詫異,微微張開嘴,呆若木雞地望着眼前的房屋。
友哉恍然大悟,認同地點點頭。確實,此刻坐在晴翔旁邊的的綾香,渾身散發着溢於言表的幸福感,嘴上掛着滿足的微笑,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謝謝你啦,我非常需要。」
咲溫柔體貼的話語,促使綾香離開晴翔身邊,猛地撲向咲,緊緊抱住不可多得的好姐妹。咲則輕輕地撫摸着綾香的頭,安撫着:「好乖、好乖……」
由於事情尚未拍板定案,晴翔只能給一個曖昧的答案。
「啊,這個……與其說搬進去,不如說經常過去留宿,可能更貼切一點。」
「是的,午安,修一先生。」
東條家希望聘僱外婆到家裏當全天制的家事服務員。因此,兩人在週六午後拜訪東條宅邸,目的是與對方進一步詳談工作內容與上班頻率等具體的細節。
「赤城同學,能坐你旁邊嗎?」
感受到友哉的視線,咲旋即揚起一抹苦笑,瞥向坐在晴翔身邊的綾香說道。
「那我也會配合時機,讓你們情侶倆好好享受煙火大會。」
「啊……我懂。」
「唉,身爲最親密的朋友,看到綾香交了男朋友,還笑得這麼幸福,我也非常替妳感到高興啦。」
「承蒙您如此費心的安排。我是晴翔的外婆,大槻清子。」
富麗堂皇的豪宅映入眼簾。
她垂喪着一張臉,語氣裏充滿無可奈何的悲哀。晴翔心中頓時湧上一股罪惡感。
咲點頭,贊同友哉的想法。
晴翔忍不住怒斥摯友一句,夏末的清風悄悄地將他的斥責聲捎往遙遠的深空。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東條修一。由衷感謝兩位今日特地來訪。」
「是說,爲什麼綾香與藍澤同學會出現在這裏?剛剛好像聽到妳們說要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
說完,他還朝綾香豎起大拇指。
「換句話說,我先跟友哉出發去煙火大會,綾香和藍澤同學結伴同行,然後我們在會場『巧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吧?」
然而,友哉無情地撥開晴翔的手,仰頭一口喝光剩下的咖啡歐蕾。
自從開學第一天、綾香在衆目睽睽下宣告「我有喜歡的人」後,人們都想知道那位幸運兒是誰,找到機會便黏着綾香追問,毫無喘息的時間。
「呵呵呵,連在學校都能待在晴翔同學身邊,真的好開心呀。」
「雖然被同學發現多少還是會惹上麻煩,但至少還找得到開脫的理由。」
「喔,對啊,就是有點疲憊了啦。只要一有空檔,同學們就會湧上來追着綾香問東問西。」
「晴啊,現充還是爆炸吧!」
「咲!」
「唔喔!真是大飽眼福啊!」
「這、這麼開心啊……原來涼太已經認定我會搬進東條家住啦……」
晴翔點頭如搗蒜,完全理解咲的憂慮。
當外婆踏入東條宅邸內部,不禁睜大了雙眼,讚歎着豪宅般的室內裝潢。
綾香臉上寫滿對咲的歉意,咲努力擠出一抹安慰的微笑,神情卻仍透着幾分疲倦。
話音剛落,玄關門扉應聲開啓,修一旋即從門後現身。
這場風波的中心人物,無疑是當事人綾香。但身爲她的親密好友,咲的情況也好到哪去,同學們認定她掌握着關鍵情報,想方設法試圖從她嘴裏套出綾香傾慕的對象。
友哉緊咬着牙根,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嫉妒。與此同時,咲開口向他搭話。
「對、對不起,咲。不小心拖累妳了……」
「抱歉,藍澤同學,還麻煩妳配合演出。」
然而,友哉的提議劃破了沉重的氣氛。
「我們週六會聚在一起討論細節喔!涼太整個人欣喜若狂,一直嚷着:哥哥要來住我們家啦!」
「還,還是說……別去煙火大會比較好呢……」
望着兩人甜蜜蜜依偎在一塊的模樣,一旁的友哉忍不住蹙緊眉頭,彷彿有人強行塞了塊牛奶巧克力到他的嘴裏。於是,他伸手用力搶過晴翔手中的咖啡歐蕾。
門鈴的對講機傳來修一成熟穩重的聲音。
開學第一週的週末。晴翔與外婆並肩站在東條宅邸的家門前。
得知兩人的計劃,咲卻顯得憂心忡忡。
「說到這件事,你們打算一起去煙火大會嗎?」
*
「哪裏、哪裏!反而是我們各方面受晴翔同學的關照呀!晴翔同學的家事能力着實出色,廚藝更是不在話下。」
把朋友的咖啡歐蕾一飲而盡的友哉,無視晴翔斥責般的怒目,抱怨着飲料的味道。
假借與朋友相約看煙火,卻意外遇見同班同學的情境,縱使被同校學生撞見,也不會像晴翔與綾香單獨相約去會場那樣無從狡辯,再怎麼樣都還有一點解釋的空間。
「嗯。我們之前就約好了喔。」
咲一邊向晴翔與友哉解釋,臉上逐漸浮現一抹疲態。
聽見友哉提起煙火大會,咲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然轉頭望向晴翔與綾香。
「裝作跟各自的朋友一起來看煙火,恰好在會場『偶遇』不就解決嗎?」
「可惡!好羨慕喔!」
「啊……的確。」
友哉勾起一抹狡詐的壞笑,伸手拍了拍晴翔的肩膀。
此時,始終笑臉盈盈的綾香開心地接下話題。
「可惡,這款咖啡歐蕾甜死人了!還是無糖的黑咖啡最對味。」
咲苦笑着接受了友哉的邀約。此時,晴翔想起某個問題。
順着友哉的提議,咲也掛着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
「夠了喔,你這變態。」
「這主意不錯啊。」
「晴,照情況看來,煙火大會要走『一起從家裏出發』的路線囉。」
「外婆,我們到綾香家了喔。」
眼前兩位少女緊緊相擁的畫面,讓友哉感動地雙手合掌,感謝上蒼的恩賜。
「衷心感謝府上在暑假期間對晴翔的諸多關照。」
咲一屁股坐在友哉身旁的空位,後者微微側目,朝她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晴翔抬高音量抗議,作勢奪回意外被搶走的咖啡歐蕾。
面對清子誠懇地致上謝意,修一依舊面帶笑容,毫不吝嗇地讚美她的孫子。
「謝謝您的誇獎。這邊請,請穿這雙室內拖鞋吧。」
聽見清子的讚美,修一微笑着點頭致意,接着貼心地遞上爲她準備的拖鞋。
順帶一提,晴翔的室內拖鞋是他之前提供家事服務服務時所使用的那雙,如今已經成了東條家常備的私人拖鞋。
晴翔彷彿在自己家一般,行雲流水地更換室內拖鞋,清子不由得向他投去詫異的目光。
「嗯?外婆,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啦。」
「……?」
看孫子歪着頭露出不解的表情,清子則回以欣慰的微笑。
「東條一家在暑假期間相當善待你呢。」
「嗯。他們親切到,我打從心底認爲,能接到修一先生家的委託,是我的幸運。」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呢,大槻同學。我們一家也很慶幸公司派大槻同學來協助家務工作喔。」
聽見修一的稱讚,晴翔露出靦腆的笑容,輕聲回禮:「謝謝您的稱讚。」
「我帶兩位到客廳吧。」
說罷,修一引領兩人緩緩穿過長廊。清子緊隨其後,經過走廊時頻繁地四處張望,眼神裏充滿對東條家裝潢與格局的驚歎。外婆滿懷好奇的模樣,令晴翔回憶起自己初次造訪東條宅邸時的情景,心中泛起莫名的懷念。
當時他爲了提供家事服務的工作,第一次踏入東條宅邸,進而與綾香相識,這段相遇彷彿已成遙遠的往事。
由此可見,在東條家度過的暑假時光,對晴翔而言是多麼充實且寶貴的回憶。
正當他沉浸在思緒裏,修一已經行至長廊盡頭,推開門扉,率先穿門而過。
「這裏就是客廳。」
順着修一的介紹望去,晴翔發現東條家的成員已在客廳齊聚一堂。
修一隨即向清子逐一介紹家庭成員。
「清子女士,晴翔同學是個相當出色的孩子呢。」
「咦?有嗎?」
清子慎重地點頭,同意修一的安排。
「非常感激府上爲我們祖孫倆設想如此周到……」
兩人深深地靠坐在沙發上,靜靜享受夏日的陽光與空氣,身心靈漸趨放鬆。
儘管暑假已經結束,炎熱的天氣仍未走遠。然而,晌午過後,日光似乎溫煦了幾分,徐徐的微風迎面而至,輕柔地掠過被陽光溫暖的肌膚,分外舒適。
「那我就失禮了。」
她希望兩人能建立穩固的關係,珍惜彼此,因此擔心正值青春期的兩人把控不住自己的情感,釀成不該犯的錯誤。
另外,其他如酬勞、工作時間等重要的細節,雙方也逐一商討、完成決議。
「嗯……外婆,是哥哥的外婆嗎?」
「初次見面你好,小涼太。我是晴翔的外婆,我叫清子,很高興認識你喔。」
修一隨後補上相當體貼的額外條件,若清子臨時有私人事務需處理,可隨時向東條家申請休假。
修一頓了頓,觀察着清子的反應。聞言,後者陷入短暫的沉思。
「好的,今後煩請各位多多指教。」
發現祖孫倆共同之處的她笑得甚是愉悅,對此晴翔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一隻手搔了搔頭。
「前些日子承蒙您照顧了。」
沙發微微下陷,柔軟地包覆着身體,舒適的坐感讓修一忍不住揚起滿足的笑容。這座木製露臺與沙發,是當初建造這棟房子時,他堅持保留的設計,如今也是他格外中意的地方。
鬱惠出言提醒睜着炯炯有神的雙眸、萬分期待的涼太,臉上的笑意卻始終未曾散去。望着東條一家有愛的互動,清子的臉部表情也隨之放鬆不少。
彷彿受到她的笑容感染,清子臉上也浮現和藹的微笑,朝綾香點了個頭。
他望向晴翔的外婆,繼續說下去。
「好,再麻煩清子女士從下週二起正式到東條家工作,可以嗎?」
「接下來,我想跟您談談晴翔同學的生活安排。」
「對了,我前幾天客戶送我一盒非常好喫的蘋果派。老婆,麻煩妳拿出來招待晴翔跟孩子們享用好嗎?」
談話的過程融洽圓滿,修一愉悅地向清子確認上班時間。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鬱惠。非常感謝您今天特地蒞臨敝宅。」
她心中最大的掛念,似乎是晴翔與綾香的事情。
「我覺得您的構想非常棒。」
「那我就多一個外婆了耶!」
聽修一如此慷慨,清子感激地低頭致謝。
「今年過於忙碌,始終騰不出時間打理中庭,但我計劃明年在露臺上擺幾個盆栽,種植各式各樣的花卉。」
性格有些內向的涼太,略顯緊張地向清子自我介紹。
修一究竟想與外婆單獨談論什麼話題呢?
修一帶領清子穿越客廳,來到中庭的木製露臺。
「這是我兒子,涼太。來,涼太,跟清子女士打個招呼吧。」
涼太雙眸頓時迸發興奮的光芒,喜出望外地嚷着,客廳內的人們不禁跟着揚起嘴角。
聞言,鬱惠笑着朝修一點點頭,起身走向廚房。早已對大人們的談話感到厭倦的涼太,聽見父親提到「蘋果派」一詞,眼神倏地亮了起來,視線緊緊追隨着母親的背影。
東條家的成員隨即向清子回禮。而後,鬱惠笑臉盈盈地說道。
清子再次朝東條家深深一鞠躬,感謝他們的安排。
清子點頭表示認同,修一隨後示意她落坐於設置在露臺上的沙發。
「哎呀,真是舒適呢!」
「我想您應該已經見過小女了,她叫做綾香。」
「我也是呀,綾香同學,謝謝妳長久以來對晴翔的關照。」
察覺清子的顧慮後,修一微微點頭,而後揚起笑容,開口提議。
最後,剩下小兒子涼太。
整場討論比預期中順利許多,約莫三十分鐘,雙方已達成共識、拍板定案。
坐在一旁的清子悄然放鬆臉部表情,看起來相當閒適自在。
晴翔恭敬地接過鬱惠遞來的蘋果派,思緒卻飄向刻意離席談話的修一與外婆身上。
「不只是我,連晴翔也一同受各位的照顧,住進來打擾府上……總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晴翔同學能搬來一起住,我會非常開心。」
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晴翔輕輕轉頭,與綾香四目相對。一接收到晴翔的視線,綾香微微側着頭,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坐在這裏還真教人身心舒暢呢。」
他與綾香兩人未來是否能順利成爲一家人還未可知,然而一旦認真地向涼太解釋交往與婚姻的差異,馬上會引來「十萬個爲什麼」攻勢,因此現在晴翔已學會一笑置之。
清子本身贊同晴翔與綾香兩人交往,孫子能交到這麼棒的女朋友,她也由衷地感到開心;然而,交往是一回事,同居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縱使東條一家熱情地邀請晴翔同住,清子眼底仍透着一絲憂慮。
「沒錯喔,涼太。」
「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我想先從清子女士擔任家事服務員的工作內容開始討論,可以嗎?」
「……我是東條涼太。今後請您多多照顧……」
綾香雙頰微微泛紅,順着鬱惠的話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世上沒什麼比孩童天真無邪地詢問「爲什麼」更讓大人難以招架的事情了。
「這位是我老婆,鬱惠。」
「沒問題哦,老公。」
「清子女士,這邊請。」
「我想喫漢堡排!!」
「就我個人而言,若因聘請清子女士來敝宅工作,導致晴翔同學獨居在家,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必須孤身一人待在家裏、無法與家人團聚的生活,想必十分孤單。所以,我希望晴翔同學能隨清子女士一起住進東條家……」
半晌,修一沒由來地開啓話題。
每週二至週六,爲期五天,清子將爲東條家提供全天候的家事服務,且工作期間會暫住在東條家;週日及週一兩天則返回大槻家休息。若遇上天候不佳的日子,修一或鬱惠會親自開車接送清子往返東條家與大槻家。除此之外,當清子腰背抱恙,東條家亦會安排汽車接送。
見清子彎腰坐上沙發,修一也挑了張距離相近的沙發入座。
「好的,麻煩您了。」
鬱惠與清子彼此行禮致意,舉止間優雅又得體。接着,修一轉而介紹女兒。
而後,雙方開始商談清子擔任東條家家事服務員時的責任範圍與細節。
修一忽然轉移話題,從餐桌起身,想帶清子參觀家裏的中庭,同時看着晴翔等孩子們。
「一點都不打擾喔。」
「嗯!晴翔同學烹飪的飯菜超級美味,這讓我更加期待品嚐晴翔外婆的手做料理!」
晴翔眼中的外婆,此時顯露有些爲難的表情。
外婆則揚起慈藹的笑容,溫柔地回應涼太。
「清子女士,麻煩您坐那邊吧。」
自天際灑落頭頂的陽光耀眼奪目,使兩人不約而同瞇起眼睛。
「有,超級像。」綾香輕聲留下一句結論,「真不愧是一家人呢。」
清子溫柔地回應,綾香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隨即湊到晴翔身邊,小聲地在他耳畔說道。
「露臺能獲得您的賞識實在太好了。清子女士,往後在家休息時,隨時都可以來這裏曬曬太陽,請不用客氣。」
「呃……應該……是吧?」
「非常感謝各位。但是……晴翔尚且年輕,又考量到他與綾香同學的關係,住在一起實在……」
*
「晴翔外婆的說話方式,跟晴翔同學剛來家裏時如出一轍呢。」
介紹完東條家的成員後,衆人移步走向餐桌,各自入座。
「我會盡我所能努力,儘量不辜負大家的期待。」
面對清子的顧慮,鬱惠面帶微笑地出聲回應。
「我是晴翔的外婆,清子。您太客氣了,我才感謝府上今日的邀請。」
商議完清子的部分之後,話題的重心轉移到晴翔身上。修一用手肘撐着桌面,雙手交疊,上半身微微向前傾,緩緩開口。
清子的語氣裏充滿憂心。
「我們纔要麻煩您多多指教呢。我非常期待能一嘗清子女士的好手藝哦。對吧?綾香。」
「所以……哥哥變成我真正的哥哥之後,外婆也會變成我的外婆囉?」
晴翔早已放棄否認涼太的「變成真正的哥哥計劃」。
「大家稍微休息一下吧。清子女士,我家庭院有座木製露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呢?」
起初,清子對修一驟然改變話題感到困惑不已,但她立即意識到修一的用意,便欣然接受他的提議,隨着他的腳步前往中庭。
「透過家事服務的打工,我們相當清楚晴翔同學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我們當然歡迎他住進來共同生活,一點都不覺得他會爲東條家造成任何困擾。」
「涼太,大槻同學前幾天不是纔剛做過漢堡排嗎?」
看來,綾香也不清楚修一想與清子談些什麼。
修一爲清子指引了木製露臺的方向。
「很適合曬曬日光浴呢。」
聽見修一介紹到自己,綾香旋即朝清子微微一笑。
涼太轉頭望着晴翔,疑惑地問。
「非常謝謝您。」
「謝謝您的讚賞。不過,在我看來,綾香同學長得不僅可愛,各方面也很優秀喔!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顆純潔無瑕的心,是個單純又善解人意的孩子。」
「啊哈哈哈,謝謝您對小女的誇獎。」
聽見他人稱讚女兒,修一發自內心地漾起與有榮焉的笑容。
「或許爸爸都會套上美好的濾鏡看自己的小孩,但綾香確實逐漸成長爲一名個性率直、沒有心機的孩子。雖然偶爾有點少根筋、又愛撒嬌,她卻懂得體諒他人,溫柔善待周遭的一切。」
「這並不是所謂的爸爸濾鏡喔。正如修一先生所言,綾香同學就是如此體貼他人的好女孩。」
「聽您這麼說,我甚感欣慰。」
修一掛着和煦的微笑,朝清子點頭致意,隨後抬起頭,直視着她的雙眼,語氣驟然變得嚴肅。
「我對晴翔同學可能所知甚少。畢竟認識他僅是這一個月以來的事情。不過,知女莫若父,從綾香出生至今整整十七年,我始終陪伴在她身旁,看着她一點一滴長大。」
說到這裏,修一挺起靠坐在沙發椅背的上半身,轉過身面向清子,坦承自己的想法。
「晴翔同學是女兒由衷喜歡的異性。身爲孩子的父親,我應該尊重女兒的意志。當然,若綾香犯了什麼明顯的過錯,父母親理應出面將孩子導向正途;不過,就我所見,晴翔同學的爲人,讓我們一家都對他心生好感。」
修一在此稍作停頓,微微瞇起眼睛,抬頭仰望夏末的天空。
「有晴翔同學的陪伴,綾香必能獲得幸福。晴翔同學的特質讓我對此深信不疑。」
「您對晴翔抱持這麼高的評價,我着實非常感激,但是……」
對於是否讓晴翔住進東條家的事情,清子仍顯得十分猶豫。修一低下頭,原本望着天際的視線落在寬闊的中庭,他凝視着前方的景緻,仍未放棄出言勸說。
「我曾聽晴翔同學說過,是清子女士悉心教導他所有家事,對嗎?」
「是的。那孩子非常聰明,學什麼都快,是相當能幹的孩子。」
清子談起自家孫子時,語氣透着一股淡淡的自豪,夏日驕陽的照耀下,她的神情格外柔和,自然流露內心的喜悅。
「我也有同感呢。說實話,我覺得晴翔同學擁有非常出色的生活能力。」
修一點着頭回應,對清子的話深表認同。接着,他向清子提問。
「您之所以傾盡全力教導他家務,是希望將來即便剩下晴翔同學一個人,他也能好好地活在世上吧?」
清子隱約察覺到他的弦外之音,一時語塞,不知該作何回應。
「外、外曾孫……」
「說得……也是呢。」
「我已經上了年紀。總有一天會丟下晴翔先走一步。屆時,就剩下那孩子孤身一人,身邊連個可以依靠的親人都沒有。縱使如此,他還是得活下去。所以我希望,他至少不會爲生活瑣事困擾,學會自理一切。」
此時,修一似乎打算趁勝補上最後一擊,心平氣和地開口。
「他們兩個,早已不是未經思慮就行動的小孩了。」
修一帶着和善的微笑,真摯地鞠躬回禮。
「目前只和鬱惠稍微討論過而已,不過,我太太和我持相同的意見哦。」
「咦?您、您的意思……」
修一臉上浮現溫和的微笑。
爲什麼從未經歷過獨居生活的晴翔,卻被培養出如此高水準的家事能力?修一已然察覺到箇中原由,平穩的語氣裏蘊含着深深的關懷。
沉重的氣氛瀰漫在兩人之間。
修一想着,或許親人都還健在的自己,無法對晴翔曾經歷的悲傷感同身受;然而,他多少能理解童年的悲劇爲晴翔帶來內心被掏空般的孤寂感,以及伴隨而來的心理負擔。
「清子女士,您覺得晴翔同學可愛嗎?」
須臾,爲了驅散那抹陰鬱的空氣,修一轉換語氣,開朗地說。
「是的。」
儘管說得一派輕鬆,修一眼底卻閃耀着認真的光芒。
晴翔與修一的成長境遇天差地別。
「對吧?嗯……本來就是這樣。」
「即便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也希望兩個孩子能謹記學生的本分,過學生該過的生活。況且,我相信孩子們一定會謹慎思考,三思而後行。無論是晴翔同學,還是綾香,都是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孩子。」
然而,機會並未完全消逝;說不定,在自己尚有餘命之時……
「雖然我無法保證晴翔將來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但若有朝一日,晴翔希望與綾香同學系手共創幸福的未來,屆時懇請您將晴翔視爲家庭的一分子,由衷地接納他。」
「咦?嗯,當然非常可愛。」
「對晴翔同學而言,時間或許會帶走他的親人;不過,所謂的家人,數量不會恆常不變,也有增加的可能性不是嗎?」
與此同時,修一挾着柔和的笑容,繼續道出自己的想法。
修一的雙親仍然健在,身邊還有妻子鬱惠、女兒綾香,以及兒子涼太的陪伴,過着溫馨的家庭生活。光是想像親暱的家人們消失在日常生活中的模樣,心底不由得竄過一陣彷彿凍傷全身的刺骨惡寒。
「您、您甚至連未來的事情都替孩子們想過了嗎……」
「時間會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聽見修一嘴裏吐出預料之外的詞彙,清子喫驚地出聲複誦。
「當然,建立家庭出自於當事人的意願,父母也不該介入孩子們的感情事。自己的人生,本該由自己做決定。」
清子深刻體會過「祖父母寵孫,天經地義」的感覺,晴翔無疑是她捧在手掌心呵護的可愛孫子。
修一的話語似乎讓清子想像起自己終將離世的時刻,臉上不自覺地蒙上一層陰影。
「晴翔同學着實是個眉清目秀的青少年,兒子肯定會繼承他英俊的良好基因;啊,若是女兒的話,會不會長得像我女兒綾香呢?哎呀,光是想像,就讓人覺得特別開心呢。」
「但是,希望孩子們幸福,也是父母最深切的盼望。適度引導小孩邁向更爲幸福的人生,我想也不是什麼壞事。」
想像着未來懷抱孫子的模樣,清子赫然發覺自己的雙臂因感動而顫抖不已。
僅僅將他抱在胸前,內心彷彿受新生命洗滌,不斷膨脹的寵愛與幸福感,幾乎快撐破胸口。自晴翔誕生至今,時光荏苒十七個年頭。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那份溫暖的感觸,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記憶裏。清子原以爲這輩子,她再也無法感受到相同的觸感。
東條家對晴翔的喜愛遠遠超乎自己的認知,清子一時之間難掩自己的訝異。
清子微微垂下視線,輕輕頷首。
說完,修一漾起燦爛的笑靨;清子聞言不由得瞪大雙眼、愣在原地。
說到底,修一之所以會提出讓晴翔與東條家同住的想法,正是因爲他從晴翔待人處事的態度判斷,縱使兩人住在一起,晴翔必然會珍惜、善待綾香。
修一秉持豁達的心態看待小孩們的情感關係,他帶着幾分愉悅的神情接下去說。
「當然,樂意之至。」
平等是把雙面刃,必要的時候會毫不留請地在人們身上留下殘酷的傷痕。
「既然孫子都可愛到來不及疼的地步了,那麼孫子的小孩……也就是您的外曾孫,會有多麼可愛呀?」
「晴翔的……兒子……」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清子有些不知所措,她用力地點點頭,回應修一。
「將來晴翔同學和綾香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現在還不得而知,畢竟他們都還年輕呢。無論他們最終走上哪條路,我們都會給予尊重……如果兩人決定攜手迎向共同的未來,我們也會欣然地接受這個結果。」
那是她懷抱着纔剛呱呱墜地的晴翔時,傳遞至手臂的感觸。在她的懷裏安穩沉睡的小小晴翔,輕得不可思議,卻同時沉重地教人讚歎生命的偉大。
剎那間,清子的雙臂似乎回憶起曾觸摸過的柔嫩觸感。
修一再三的勸說下,清子終於點頭答應。
「年紀尚不及弱冠,就得面臨至親離去的課題……想必十分孤單,又始終安穩不下來吧?」
「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能像普通孩子們的父母親一樣,儘可能長時間陪伴在晴翔身邊。但……那終究是過於奢侈的願望……」
說完,清子深深地彎下腰,恭敬地朝修一鞠躬致意。